?多少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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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您。
您辦公的地方在&hellip&hellip&rdquo宗豫掏出一張名片來遞給他，道：&ldquo好，就請您明天上午來，我們談一談。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噢。
噢。
&rdquo 宗豫又取出香煙匣子道：&ldquo您抽香煙？&rdquo虞老先生欠身接着，先忙着替他把他的一支點上了，因道：&ldquo現在的人都抽這紙煙了，從前人聞鼻煙，那派頭真足！那鼻煙又還有多少等多少樣，像我們那時候都有研究的。
哪，我這兒就有一個，還是我們祖傳的。
你恐怕都沒看見過&mdash&mdash&rdquo他摸出一隻鼻煙壺來遞與宗豫，宗豫笑道：&ldquo我對這些東西真是外行。
&rdquo但也敷衍地把玩了一會，道：&ldquo看上去倒挺精緻。
&rdquo虞老先生湊近前來指點說道：&ldquo就這一個玻璃翡翠的塞子就挺值錢的。
咳，我真是舍不得，但是沒辦法，夏先生，您朋友多，您給我想法子先押一筆款子來。
&rdquo家茵聽到這裡，突然掉過身來望着她父親，她頭上那盞燈拉得很低，那荷葉邊的白磁燈罩如同一朵淡黃白的大花，簪在她頭發上，陰影深得在她臉上無情地刻劃着，她像一個早衰的熱帶女人一般，顯得異常憔悴。
宗豫道：&ldquo我倒不認識懂得古董的人呢！&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無論怎麼樣，拜托拜托！&rdquo家茵道：&ldquo爸爸！&rdquo虞老先生一看她面色不對，忙道：&ldquo噢噢，我這兒先走一步，明兒早上來見你。
費心費心啊！&rdquo匆匆的便走了。
家茵向宗豫道：&ldquo我父親現在年紀大了，更颠倒了！他這次來也不知來幹嗎！他一來我就勸他回去。
他已經磨了我好些次叫我托你，我想不好。
&rdquo宗豫道：&ldquo那你也太過慮了！&rdquo家茵恨道：&ldquo你不知道他那脾氣呢！&rdquo宗豫道：&ldquo我知道你對你父親是有點誤會，不過到底是你的父親，你不應當對他先存着這個心。
&rdquo 虞老先生自從有了職業，十分興頭。
有一天大清早晨，夏家的廚子買菜回來，正在門口撞見他。
廚子道：&ldquo咦？老太爺今天來這麼早啊？&rdquo他彎腰向虞老先生提着的一隻鳥籠張了一張，道：&ldquo老太爺這是什麼鳥啊？&rdquo 虞老先生道：&ldquo這是個畫眉，昨天剛買的，今天起了個大早上公園去溜溜它。
&rdquo廚子開門與他一同進去，虞老先生道：&ldquo你們老爺起來了沒有？我有幾句話跟他說。
&rdquo廚子四面看了看沒人，悄悄的道：&ldquo我們老爺今天脾氣大着呢，我看你啊&mdash&mdash&rdquo虞老先生笑道：&ldquo脾氣大也不能跟我發啊！我到底是個老長輩啊！在我們廠裡，那是他大，在這兒可是我大了！&rdquo然而這廚子今天偏是特别的有點看他不起，笑嘻嘻的道：&ldquo哦，你也在廠裡做事啊！&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嗳。
你們老爺在廠裡，光靠一個人也不行啊，總要自己貼心的人幫着他！那我&mdash&mdash反正總是自己人，那我費點心也應該！&rdquo 正說着，小蠻從樓上咕咚咕咚跑下來，往客室裡一鑽。
姚媽一路叫喚着她的名字，追下樓來。
虞老先生大剌剌的道：&ldquo姚媽媽，回來啦？&rdquo姚媽沉着臉道：&ldquo可不回來了嗎！&rdquo她把他不瞅不睬的，自走到客室裡去，叽咕着：&ldquo這麼大清早起就來了！&rdquo虞老先生便也跟了進去，将鳥籠放在桌上道：&ldquo怎麼這麼沒規沒矩的！&rdquo姚媽道：&ldquo我還不算跟你客氣哒？&mdash&mdash小蠻，還不快上樓去洗臉。
你臉還沒洗呢！&rdquo虞老先生嗔道：&ldquo你怎麼啦？今天連老太爺都不認識了？&rdquo姚媽滿臉的不耐煩，道：&ldquo聲音低一點！我們太太回來了，不大舒服，還躺着呢！&rdquo虞老先生頓時就矮了一截，道：&ldquo怎麼，太太回來了？&rdquo姚媽冷冷的道：&ldquo太太遲早要回來的。
&lsquo家無主，掃帚颠倒豎。
&rsquo&rdquo虞老先生轉念一想，便也冷笑道：&ldquo哼！太太&mdash&mdash太太又怎麼樣？太太肚子不争氣，隻養了個女兒！&rdquo 小蠻正在他背後逗那個鳥玩，他突然轉過身去，嚷道：&ldquo嗳呀，你怎麼把門開了？你這孩子&mdash&mdash&rdquo姚媽也向小蠻叱道：&ldquo你去動他那個幹嗎？&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嗳呀&mdash&mdash你看&mdash&mdash飛了！飛了&mdash&mdash我好容易買來的，都沒有&mdash&mdash&rdquo姚媽連忙拉着小蠻道：&ldquo走，不用理他！上樓去洗臉去！&rdquo虞老先生越發火上加油，高聲叫道：&ldquo敢不理我！&rdquo小蠻吓得哭了，虞老先生道：&ldquo把我的鳥放了，還哭！哭了我真打你！&rdquo 正在這時候，宗豫下樓來了，問道：&ldquo姚媽，誰呀？&rdquo虞老先生慌忙放手不疊，道：&ldquo是我，夏先生。
我有一句話趁沒上班之前我想跟您說一聲。
&rdquo宗豫披着件浴衣走進來，面色十分疲倦，道：&ldquo什麼話？&rdquo虞老先生也不看看風色，姚媽把小蠻帶走了，他便開言道：&ldquo我啊，這個月因為房錢又漲了，一時周轉不靈，想跟您通融個幾萬塊錢。
&rdquo宗豫道：&ldquo虞先生，你每次要借錢，每次有許多的理由，不過我願意忠告你，我們廠裡薪水也不算太低了，你一個人用我覺得很寬裕了，你自己也得算計着點。
&rdquo虞老先生還嘴硬，道：&ldquo我是想等月底薪水拿來我就奉還。
我因為在廠裡不方便，所以特為跑這兒來&mdash&mdash&rdquo宗豫道：&ldquo你也不必說還了。
這次我再幫你點，不過你記清楚了，這是末了一次了。
&rdquo他正顔厲色起來，虞老先生也自膽寒，忙道：&ldquo是的是的，不錯不錯。
你說的都是金玉良言。
&rdquo他接過一疊子鈔票，又輕輕的道：&ldquo請夏先生千萬不要在小女面前提起。
&rdquo宗豫不答，隻看了他一眼。
姚媽在門外聽了個夠，上樓來，又在卧房外面聽了一聽，太太在那裡咳嗽呢，她便走進去，道：&ldquo太太，您醒啦？&rdquo夏太太道：&ldquo底下誰來了？&rdquo姚媽道：&ldquo嗐！還不又是那女人的老子來借錢？簡直無法無天了，還要打小蠻呢！&rdquo夏太太吃了一驚，從枕上撐起半身，道：&ldquo啊？他敢打小蠻？&rdquo姚媽道：&ldquo幸虧老爺那時候下去了，要不可不打了！太太您想，這樣子我們在這兒怎麼看得下去呢？&rdquo此時宗豫也進房來了，夏太太便喊了起來道：&ldquo這好了，我還在這兒呢，已經要打小蠻了！這孩子&mdash&mdash要是真離婚，那還不給磨死了？&rdquo晨光中的夏太太穿着件中裝白布對襟襯衫，胸前有兩隻縫上口的口袋，裡面想必裝着存摺之類。
她梳着個髻，臉是一種鈍鈍的臉，再瘦些也不顯瘦的。
宗豫兩隻手插在浴衣袋裡，疲乏地道：&ldquo你又在那兒說些什麼話？&rdquo夏太太道：&ldquo你不信你去問問小蠻去，她不是我一個人養的，也是你的啊！&rdquo說着說着嗓子就哽了，含着兩泡眼淚。
宗豫道：&ldquo你不要在那兒瞎疑心了，好好的養病，等你好了我們平心靜氣的談一談。
&rdquo夏太太道：&ldquo什麼平心靜氣的談一談？你就是要把我離掉！我死也要死在你家裡了！你不要想！&rdquo她越發放聲大哭起來。
宗豫道：&ldquo你不要開口閉口就是死好不好？&rdquo夏太太道：&ldquo我死了不好？我死了那個婊子不是稱心了麼？&rdquo宗豫大怒道：&ldquo你這叫什麼話？&rdquo 他把一隻花瓶往地下一掼，小蠻在樓下，正在她頭頂上豁朗朗爆炸開來，她蹙額向上面望了一望。
她一個人在客室裡玩，也沒人管她。
傭人全都不見了，可是随時可以沖出來搶救，如果有慘劇發生。
全宅靜悄悄的，小蠻仿佛有點反抗地吹起笛子來了。
她隻會吹那一個腔，&ldquo嗚哩嗚哩嗚！&rdquo非常高而尖的，如同天外的聲音。
她好像不過是巢居在夏家檐下的一隻鳥，漠不關心似的。
家茵來教書，一進門就聽見吹笛子；想起那天在街上給她買這根笛子，宗豫曾經說：&ldquo這要吵死了！一天到晚吹了！&rdquo那天是小蠻病好了第一次出門，宗豫和她帶着小蠻一同出去，太像一個家庭了，就有乞丐追在後面叫：&ldquo先生！太太！太太！您修子修孫，一錢不落虛空地&hellip&hellip&rdquo她當時聽了非常窘，回想起來卻不免微笑着。
她走進客室，笑向小蠻說：&ldquo你今天很高興啊？&rdquo小蠻搖了搖頭，将笛子一抛。
家茵一看她的臉色陰沉沉的，驚道：&ldquo怎麼了？&rdquo小蠻道：&ldquo娘到上海來了。
&rdquo家茵不覺楞了一楞，強笑着牽着她的手道：&ldquo娘來了應當高興啊，怎麼反而不高興呢？&rdquo小蠻道：&ldquo昨兒晚上娘跟爸爸吵嘴，吵了一宿&mdash&mdash&rdquo她突然停住了，側耳聽着，樓上仿佛把房門大開了，家茵可以聽得出宗豫的憤激的聲音。
還有個女人在哭。
然後，樓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大門砰的一聲帶上了，接着較輕微的砰的一聲，關上了汽車門。
家茵不由自主的跑到窗口去，正來得及看見汽車開走。
樓上的女人還在那裡嗚嗚哭着。
家茵那天教了書回來，一開門，黃昏的房間裡有一個人說：&ldquo我在這兒，你别吓一跳！&rdquo家茵還是叫出聲來道：&ldquo咦？你來了？&rdquo宗豫道：&ldquo我來了有一會了。
&rdquo大約因為沉默了許久而且有點口幹，他聲音都沙啞了。
家茵開電燈，啪哒一響，并不亮。
宗豫道：&ldquo嗳呀，壞了麼？&rdquo家茵笑道：&ldquo哦，我忘了，因為我們這個月的電燈快用到限度了，這兩天二房東把電門關了，要到七點鐘才開呢。
我來點根蠟燭。
&rdquo宗豫道：&ldquo我這兒有洋火。
&rdquo家茵把黏在茶碟子上的一根白蠟燭點上了，照見碟子上有許多煙灰與香煙頭。
宗豫笑道：&ldquo對不起，我拿它做了煙灰盤子。
&rdquo家茵驚道：&ldquo嗳呀，你一個人在這兒抽了那麼許多香煙麼？一定等了我半天了！&rdquo宗豫道：&ldquo其實我明知道你那時候不會在家的，可是&hellip&hellip忽然的覺得除了這兒也沒有别的地方可去。
除了你也沒有别的可談的人。
&rdquo家茵極力做出平淡的樣子，倒出兩杯茶，她坐下來，兩手籠在玻璃杯上捂着。
燭光怯怯的創出一個世界。
男女兩個人在幽暗中隻現出一部分的面目，金色的，如同未完成的古老的畫像，那神情是悲是喜都難說。
宗豫把一杯茶都喝了，突然說道：&ldquo小蠻的母親到上海來了。
也不知聽見人家造的什麼謠言，跑來跟我鬧。
&hellip&hellip那些無聊的話，我也不必告訴你了。
總之我跟她大吵了一場。
&rdquo他又頓住了沒說下去，拈起碟子裡一根燒焦的火柴在碟子上劃來劃去，然而太用勁了，那火柴梗子馬上斷了。
他又道：&ldquo我跟她感情本來就沒有。
她完全是一個沒有知識的鄉下女人，她有病，脾氣也古怪。
不見面也罷，一見面總不對。
這些話我從來也不對人說，就連對你我也沒說過。
&mdash&mdash從前當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本來一直就想着要離婚的。
&rdquo他最後的一句話家茵聽着仿佛很覺意外，她輕聲說：&ldquo啊，真的嗎？&rdquo宗豫道：&ldquo是的。
可是自從認識了你，我是更堅決了。
&rdquo 家茵站起來走到窗前立了一會，心煩意亂，低着頭拿着勾窗子的一隻小鐵鈎子在粉牆上一下下鑿着。
宗豫又怕自己說錯了話，也跟了過去，道：&ldquo我意思是&mdash&mdash我是真的一直想離婚的！&rdquo家茵道：&ldquo可是我還是&hellip&hellip我真是覺得難受&hellip&hellip&rdquo宗豫道：&ldquo我也難受的。
可是因為我的緣故叫你也難受，我&mdash&mdash我真的&mdash&mdash&rdquo然而盡管兩個人都是很痛苦，蠟燭的嫣紅的火苗卻因為歡喜的緣故顫抖着。
家茵喃喃的道：&ldquo自從那時候&hellip&hellip又碰見了，我就&hellip&hellip很難過。
你都不知道！&rdquo宗豫道：&ldquo我怎麼不知道？我一直從頭起就知道的。
不過我有些怕，怕我想得不對。
現在我知道了，你想我&hellip&hellip多高興！你别哭了！&rdquo房間裡的電燈忽然亮了，他叫了聲&ldquo咦？&rdquo看了看手表，不覺微笑道：&ldquo二房東的時間倒是準，啊&mdash&mdash你看，電燈亮了！剛巧這時候！可見我們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你也應當高興呀！&rdquo她也笑了。
他掏出手絹子來幫她揩眼淚，她卻一味躲閃着。
他說：&ldquo就拿我這個擦擦有什麼要緊？&rdquo然而她還是借着找手絹子跑開了。
她有幾隻梨堆在一隻盤子裡，她看見了便想起來說：&ldquo你要不要吃梨？&rdquo他說：&ldquo好。
&rdquo她削着梨，他坐在對面望着她，忽然說：&ldquo家茵。
&rdquo家茵微笑着道：&ldquo嗯？&rdquo宗豫又道：&ldquo家茵。
&rdquo他仿佛有什麼話說不出口，家茵反倒把頭更低了一低，專心削着梨，道：&ldquo嗯？&rdquo他又說：&ldquo家茵。
&rdquo家茵住了手道：&ldquo啊？怎麼？&rdquo宗豫笑道：&ldquo沒什麼。
我叫叫你。
&rdquo家茵不由得向他飄了一眼，微微一笑道：&ldquo你為什麼老叫？&rdquo宗豫道：&ldquo我叫的就多了，不過你沒聽見就是了。
&mdash&mdash我在背地裡常常這樣叫你的。
&rdquo家茵輕聲道：&ldquo真的啊？&rdquo 她把梨削好了遞給他，他吃着，又在那一面切了一片下來給她，道：&ldquo你吃一塊。
&rdquo家茵道：&ldquo我不吃。
&rdquo他自己又吃了兩口，又讓她，說：&ldquo挺甜的，你吃一塊。
&rdquo家茵道：&ldquo我不吃，你吃罷。
&rdquo宗豫笑道：&ldquo幹什麼這麼堅決？&rdquo家茵也一笑，道：&ldquo我迷信。
&rdquo宗豫笑道：&ldquo怎麼？迷信？講給我聽聽。
&rdquo家茵倒又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道：&ldquo因為&hellip&hellip不可以分&mdash&mdash梨。
&rdquo宗豫笑道：&ldquo噢，那你可以放心，我們決不會分離的！&rdquo家茵用刀撥着蜿蜒的梨皮，低聲道：&ldquo未來的事情也說不定。
&rdquo宗豫捉住了她握刀的手，道：&ldquo怎麼會說不定？你手上沒有螺，愛砸東西，可是我手上有螺，抓緊了決不撒手的。
&rdquo 樓下有一隻鐘噹噹噹敲起來了，宗豫看了看手表道：&ldquo嗳喲，倒八點了！&rdquo他自言自語道：&ldquo還有一個應酬。
我不去了。
&rdquo家茵道：&ldquo你還是去罷。
&rdquo宗豫笑道：&ldquo現在也太晚了，索性不去了！&rdquo家茵道：&ldquo等會人家等你呢？&rdquo宗豫躊躇的道：&ldquo倒也是。
我倒是答應他們要去的，因為廠裡有點事要談一談。
&hellip&hellip&rdquo他說走就走，不給自己一個留戀的機會，在門口隻和她說了聲&ldquo明天再來看你。
&rdquo她微笑着，沒說什麼，一關門，卻軟靠在門上，低聲叫道：&ldquo宗豫！&rdquo滟滟的笑不停的從眼睛裡滿出來，必須狹窄了眼睛去含住它。
她走到桌子前面，又向蠟燭說道：&ldquo宗豫！宗豫！&rdquo燭火因為她口中的氣而蕩漾着了。
這時候她父親忽然推門走進來，家茵惘惘的望着他，簡直像見了鬼似的，說不出話來。
虞老先生笑道：&ldquo我來了有一會兒了，看見他汽車在這兒，我就沒進來。
讓你們多談一會兒。
嗨嗨！你爸爸是過來人哪！&rdquo家茵也不作聲，隻把蠟燭吹滅了。
虞老先生坐下來，便向她招手道：&ldquo你來你來，我有話跟你說。
你别那麼糊裡糊塗的啊。
他那個大老婆現在來了。
你還是孩子氣，這時候我做爸爸的不來替你出出主意，還有誰呀？&rdquo 家茵走過來道：&ldquo嗳呀爸爸，你說些什麼？&rdquo虞老先生拉着她的手，道：&ldquo你現在還跑去教他那個孩子做什麼？孩子到底是她養的。
你趁這時候先去好好找兩間房子。
夏先生他現在回去，他大老婆總跟他吵吵鬧鬧的，他哪兒會愛在家呆着。
你有了地方，他還不上你這兒來了？頂要緊要抓幾個錢。
人也在你這兒，你錢也有了，你還怕她做什麼呢？&rdquo家茵實在耐不住了，便道：&ldquo爸爸，我告訴你罷，夏先生倒是跟我說過了，他跟他太太本來是舊式婚姻，他多年前就預備離婚了，不過是為了這孩子。
現在&hellip&hellip他決定離了。
他剛才跟我說來着，我倒是也答應他，等他離過婚之後&hellip&hellip再提。
&rdquo虞老先生也怔了一怔，道：&ldquo嗐！你不早告訴我。
早告訴我也不着急了！能這樣當然更好了！&rdquo家茵才說了就又懊悔起來，道：&ldquo不過爸爸，你就别夾在中間說話罷！就是我現在這些話，你也别跟人說好不好？&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好！好。
&rdquo 樓下的鐘又敲了一下，家茵道：&ldquo時候也不早了，爸爸你該回去了罷？&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呃，我這就走了！&rdquo他自己去倒茶喝，家茵又道：&ldquo不是别的，因為這兒的房東太太老說，天黑了大門開出開進的，不謹慎。
她常常鬧東西丢了。
說起來也真奇怪，我有一件衣料，&rdquo她把一隻抽屜拖開了，無聊地重新翻過一遍，道：&ldquo我記得我放在這兒的&mdash&mdash就找不着了！昨天我看見房東太太穿着新做來的一件衣裳，就跟我丢了的那件一樣。
我也不能疑心她偷的，不過我倒有點兒悶得慌&mdash&mdash怎那麼巧！趕明兒倒去問問她是哪兒買的！&rdquo虞老先生喝着茶，忽然大嗆起來，急急的搖手道：&ldquo咳，你不問我也就不說了：是我替你送給她的。
&rdquo家茵十分詫異，道：&ldquo嗯？&rdquo虞老先生歎道：&ldquo嗐！你不想，你現在弄了這麼個夏先生常常跑來，鬧到挺晚才走，給人家瞧着不要說閑話的啊？所以我呀，給你做了個人情，就把你這件衣料拿着送給她了。
不是我說你&mdash&mdash做人，也得學學！&rdquo家茵氣得跺着腳道：&ldquo爸爸你真是！&rdquo 夏宗麟有一天對他太太說：&ldquo真糟極了，這虞老頭兒，今天廠裡鬧得沸沸揚揚，宗豫知道要氣死了！&rdquo秀娟道：&ldquo怎麼啦？&rdquo宗麟道：&ldquo有人捐了筆款子，要買藥給一個廣德醫院，是個慈善性質的醫院。
不知怎麼，這一筆款子會落到這老頭兒手裡了。
他老先生不言語，就給花了。
&rdquo秀娟驚道：&ldquo真的啊？有多少錢哪？&rdquo宗麟道：&ldquo數目倒也不大！他老人家處處簡直就是丈人的身分，問他他還鬧脾氣！&rdquo秀娟道：&ldquo那他現在人呢？跑啦？&rdquo宗麟道：&ldquo他真不跑了！腆着個臉若無其事的照樣的來！&rdquo秀娟愕然道：&ldquo怎麼這樣！&rdquo宗麟道：&ldquo就這一點宗豫聽見了已經要生氣了，何況這是捐款，我們廠裡信用很受打擊的。
&rdquo秀娟便道：&ldquo嗳呀，家茵大概也不知道，她要聽見了也要氣死了！&rdquo 才這麼說着，不料女傭就進來報說：&ldquo大爺來了。
&rdquo秀娟一看宗豫的臉色很不自然，她搭讪着把無線電旋得幽幽的，自己便走了開去。
宗豫立刻就開口道：&ldquo宗麟，今天一件事，大家都鬼鬼祟祟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告訴我。
是不是那虞老先生？&rdquo宗麟抓了抓頭發，苦笑道：&ldquo可不是嗎？這件事真糟極了！&rdquo宗豫疲倦的坐下來道：&ldquo當初怎麼也就沒有一個人跟我說一聲呢？&rdquo宗麟道：&ldquo他們也是不好，其實也應當告訴你的。
不過&mdash&mdash&rdquo宗豫道：&ldquo怎麼？&rdquo宗麟微帶着尴尬的笑容，道：&ldquo也難怪他們。
你都不知道，他老先生胡吹亂嗙的，弄得别人也不知道他到底跟你是個什麼關系。
&rdquo宗豫紅了臉，道：&ldquo這不行！我得要跟他自己說一說。
我現在就去找他。
&rdquo宗麟道：&ldquo你就找他上我這兒來也好。
&rdquo宗豫倒又楞了一楞，但還是點點頭，立起身來道：&ldquo我就叫汽車去接他。
&rdquo宗麟又道：&ldquo待會兒我走開你跟他說好了，當着我難為情。
&rdquo宗豫又點了點頭。
打發了車夫去接，他們等着，先還尋出些話來說，漸漸就默然了。
無線電裡的音樂節目完了，也沒有換一家電台，也忘了關，隻剩了耿耿的一隻燈，守着無線電裡的沉沉長夜。
一聽見門外汽車喇叭響，宗麟就走開了。
虞老先生一路嚷進來道：&ldquo夏先生真太客氣，還叫車子來接！差人給我個信我不就來了嗎？&rdquo宗豫沉重的站起身來，虞老先生先就吃了一驚。
宗豫兩手插在袴袋裡踱來踱去，道：&ldquo虞先生，我今天有點很嚴重的事要跟你說。
有一筆捐給廣德醫院的款子，上次是交給你手裡的&mdash&mdash&rdquo虞老先生陪笑道：&ldquo是的，是我拿的，剛巧我有一筆用項。
我就忘了跟你說一聲&mdash&mdash&rdquo宗豫道：&ldquo你知道我們廠裡頂要緊是保持信用&mdash&mdash&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是的，是我一時疏忽&mdash&mdash&rdquo宗豫把眉毛擰得緊緊的道：&ldquo虞先生，你不知道這事對于我們生意人多麼嚴重。
&rdquo虞老先生忙道：&ldquo是我沒想到。
我想着這一點數目，我們還不是一家人一樣嗎？還分什麼彼此？&rdquo這話宗豫聽了十分不舒服，突然立定了看住他，道：&ldquo像這樣子下去可是不行，我想以後請你不要到廠裡去了。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啊？你意思是不要我了麼？我下回當心點，不忘了好了！&rdquo宗豫道：&ldquo請你不必多說了。
為我們大家的面子，你從明天起不必來了，我叫他們把你到月底的薪
您辦公的地方在&hellip&hellip&rdquo宗豫掏出一張名片來遞給他，道：&ldquo好，就請您明天上午來，我們談一談。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噢。
噢。
&rdquo 宗豫又取出香煙匣子道：&ldquo您抽香煙？&rdquo虞老先生欠身接着，先忙着替他把他的一支點上了，因道：&ldquo現在的人都抽這紙煙了，從前人聞鼻煙，那派頭真足！那鼻煙又還有多少等多少樣，像我們那時候都有研究的。
哪，我這兒就有一個，還是我們祖傳的。
你恐怕都沒看見過&mdash&mdash&rdquo他摸出一隻鼻煙壺來遞與宗豫，宗豫笑道：&ldquo我對這些東西真是外行。
&rdquo但也敷衍地把玩了一會，道：&ldquo看上去倒挺精緻。
&rdquo虞老先生湊近前來指點說道：&ldquo就這一個玻璃翡翠的塞子就挺值錢的。
咳，我真是舍不得，但是沒辦法，夏先生，您朋友多，您給我想法子先押一筆款子來。
&rdquo家茵聽到這裡，突然掉過身來望着她父親，她頭上那盞燈拉得很低，那荷葉邊的白磁燈罩如同一朵淡黃白的大花，簪在她頭發上，陰影深得在她臉上無情地刻劃着，她像一個早衰的熱帶女人一般，顯得異常憔悴。
宗豫道：&ldquo我倒不認識懂得古董的人呢！&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無論怎麼樣，拜托拜托！&rdquo家茵道：&ldquo爸爸！&rdquo虞老先生一看她面色不對，忙道：&ldquo噢噢，我這兒先走一步，明兒早上來見你。
費心費心啊！&rdquo匆匆的便走了。
家茵向宗豫道：&ldquo我父親現在年紀大了，更颠倒了！他這次來也不知來幹嗎！他一來我就勸他回去。
他已經磨了我好些次叫我托你，我想不好。
&rdquo宗豫道：&ldquo那你也太過慮了！&rdquo家茵恨道：&ldquo你不知道他那脾氣呢！&rdquo宗豫道：&ldquo我知道你對你父親是有點誤會，不過到底是你的父親，你不應當對他先存着這個心。
&rdquo 虞老先生自從有了職業，十分興頭。
有一天大清早晨，夏家的廚子買菜回來，正在門口撞見他。
廚子道：&ldquo咦？老太爺今天來這麼早啊？&rdquo他彎腰向虞老先生提着的一隻鳥籠張了一張，道：&ldquo老太爺這是什麼鳥啊？&rdquo 虞老先生道：&ldquo這是個畫眉，昨天剛買的，今天起了個大早上公園去溜溜它。
&rdquo廚子開門與他一同進去，虞老先生道：&ldquo你們老爺起來了沒有？我有幾句話跟他說。
&rdquo廚子四面看了看沒人，悄悄的道：&ldquo我們老爺今天脾氣大着呢，我看你啊&mdash&mdash&rdquo虞老先生笑道：&ldquo脾氣大也不能跟我發啊！我到底是個老長輩啊！在我們廠裡，那是他大，在這兒可是我大了！&rdquo然而這廚子今天偏是特别的有點看他不起，笑嘻嘻的道：&ldquo哦，你也在廠裡做事啊！&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嗳。
你們老爺在廠裡，光靠一個人也不行啊，總要自己貼心的人幫着他！那我&mdash&mdash反正總是自己人，那我費點心也應該！&rdquo 正說着，小蠻從樓上咕咚咕咚跑下來，往客室裡一鑽。
姚媽一路叫喚着她的名字，追下樓來。
虞老先生大剌剌的道：&ldquo姚媽媽，回來啦？&rdquo姚媽沉着臉道：&ldquo可不回來了嗎！&rdquo她把他不瞅不睬的，自走到客室裡去，叽咕着：&ldquo這麼大清早起就來了！&rdquo虞老先生便也跟了進去，将鳥籠放在桌上道：&ldquo怎麼這麼沒規沒矩的！&rdquo姚媽道：&ldquo我還不算跟你客氣哒？&mdash&mdash小蠻，還不快上樓去洗臉。
你臉還沒洗呢！&rdquo虞老先生嗔道：&ldquo你怎麼啦？今天連老太爺都不認識了？&rdquo姚媽滿臉的不耐煩，道：&ldquo聲音低一點！我們太太回來了，不大舒服，還躺着呢！&rdquo虞老先生頓時就矮了一截，道：&ldquo怎麼，太太回來了？&rdquo姚媽冷冷的道：&ldquo太太遲早要回來的。
&lsquo家無主，掃帚颠倒豎。
&rsquo&rdquo虞老先生轉念一想，便也冷笑道：&ldquo哼！太太&mdash&mdash太太又怎麼樣？太太肚子不争氣，隻養了個女兒！&rdquo 小蠻正在他背後逗那個鳥玩，他突然轉過身去，嚷道：&ldquo嗳呀，你怎麼把門開了？你這孩子&mdash&mdash&rdquo姚媽也向小蠻叱道：&ldquo你去動他那個幹嗎？&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嗳呀&mdash&mdash你看&mdash&mdash飛了！飛了&mdash&mdash我好容易買來的，都沒有&mdash&mdash&rdquo姚媽連忙拉着小蠻道：&ldquo走，不用理他！上樓去洗臉去！&rdquo虞老先生越發火上加油，高聲叫道：&ldquo敢不理我！&rdquo小蠻吓得哭了，虞老先生道：&ldquo把我的鳥放了，還哭！哭了我真打你！&rdquo 正在這時候，宗豫下樓來了，問道：&ldquo姚媽，誰呀？&rdquo虞老先生慌忙放手不疊，道：&ldquo是我，夏先生。
我有一句話趁沒上班之前我想跟您說一聲。
&rdquo宗豫披着件浴衣走進來，面色十分疲倦，道：&ldquo什麼話？&rdquo虞老先生也不看看風色，姚媽把小蠻帶走了，他便開言道：&ldquo我啊，這個月因為房錢又漲了，一時周轉不靈，想跟您通融個幾萬塊錢。
&rdquo宗豫道：&ldquo虞先生，你每次要借錢，每次有許多的理由，不過我願意忠告你，我們廠裡薪水也不算太低了，你一個人用我覺得很寬裕了，你自己也得算計着點。
&rdquo虞老先生還嘴硬，道：&ldquo我是想等月底薪水拿來我就奉還。
我因為在廠裡不方便，所以特為跑這兒來&mdash&mdash&rdquo宗豫道：&ldquo你也不必說還了。
這次我再幫你點，不過你記清楚了，這是末了一次了。
&rdquo他正顔厲色起來，虞老先生也自膽寒，忙道：&ldquo是的是的，不錯不錯。
你說的都是金玉良言。
&rdquo他接過一疊子鈔票，又輕輕的道：&ldquo請夏先生千萬不要在小女面前提起。
&rdquo宗豫不答，隻看了他一眼。
姚媽在門外聽了個夠，上樓來，又在卧房外面聽了一聽，太太在那裡咳嗽呢，她便走進去，道：&ldquo太太，您醒啦？&rdquo夏太太道：&ldquo底下誰來了？&rdquo姚媽道：&ldquo嗐！還不又是那女人的老子來借錢？簡直無法無天了，還要打小蠻呢！&rdquo夏太太吃了一驚，從枕上撐起半身，道：&ldquo啊？他敢打小蠻？&rdquo姚媽道：&ldquo幸虧老爺那時候下去了，要不可不打了！太太您想，這樣子我們在這兒怎麼看得下去呢？&rdquo此時宗豫也進房來了，夏太太便喊了起來道：&ldquo這好了，我還在這兒呢，已經要打小蠻了！這孩子&mdash&mdash要是真離婚，那還不給磨死了？&rdquo晨光中的夏太太穿着件中裝白布對襟襯衫，胸前有兩隻縫上口的口袋，裡面想必裝着存摺之類。
她梳着個髻，臉是一種鈍鈍的臉，再瘦些也不顯瘦的。
宗豫兩隻手插在浴衣袋裡，疲乏地道：&ldquo你又在那兒說些什麼話？&rdquo夏太太道：&ldquo你不信你去問問小蠻去，她不是我一個人養的，也是你的啊！&rdquo說着說着嗓子就哽了，含着兩泡眼淚。
宗豫道：&ldquo你不要在那兒瞎疑心了，好好的養病，等你好了我們平心靜氣的談一談。
&rdquo夏太太道：&ldquo什麼平心靜氣的談一談？你就是要把我離掉！我死也要死在你家裡了！你不要想！&rdquo她越發放聲大哭起來。
宗豫道：&ldquo你不要開口閉口就是死好不好？&rdquo夏太太道：&ldquo我死了不好？我死了那個婊子不是稱心了麼？&rdquo宗豫大怒道：&ldquo你這叫什麼話？&rdquo 他把一隻花瓶往地下一掼，小蠻在樓下，正在她頭頂上豁朗朗爆炸開來，她蹙額向上面望了一望。
她一個人在客室裡玩，也沒人管她。
傭人全都不見了，可是随時可以沖出來搶救，如果有慘劇發生。
全宅靜悄悄的，小蠻仿佛有點反抗地吹起笛子來了。
她隻會吹那一個腔，&ldquo嗚哩嗚哩嗚！&rdquo非常高而尖的，如同天外的聲音。
她好像不過是巢居在夏家檐下的一隻鳥，漠不關心似的。
家茵來教書，一進門就聽見吹笛子；想起那天在街上給她買這根笛子，宗豫曾經說：&ldquo這要吵死了！一天到晚吹了！&rdquo那天是小蠻病好了第一次出門，宗豫和她帶着小蠻一同出去，太像一個家庭了，就有乞丐追在後面叫：&ldquo先生！太太！太太！您修子修孫，一錢不落虛空地&hellip&hellip&rdquo她當時聽了非常窘，回想起來卻不免微笑着。
她走進客室，笑向小蠻說：&ldquo你今天很高興啊？&rdquo小蠻搖了搖頭，将笛子一抛。
家茵一看她的臉色陰沉沉的，驚道：&ldquo怎麼了？&rdquo小蠻道：&ldquo娘到上海來了。
&rdquo家茵不覺楞了一楞，強笑着牽着她的手道：&ldquo娘來了應當高興啊，怎麼反而不高興呢？&rdquo小蠻道：&ldquo昨兒晚上娘跟爸爸吵嘴，吵了一宿&mdash&mdash&rdquo她突然停住了，側耳聽着，樓上仿佛把房門大開了，家茵可以聽得出宗豫的憤激的聲音。
還有個女人在哭。
然後，樓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大門砰的一聲帶上了，接着較輕微的砰的一聲，關上了汽車門。
家茵不由自主的跑到窗口去，正來得及看見汽車開走。
樓上的女人還在那裡嗚嗚哭着。
家茵那天教了書回來，一開門，黃昏的房間裡有一個人說：&ldquo我在這兒，你别吓一跳！&rdquo家茵還是叫出聲來道：&ldquo咦？你來了？&rdquo宗豫道：&ldquo我來了有一會了。
&rdquo大約因為沉默了許久而且有點口幹，他聲音都沙啞了。
家茵開電燈，啪哒一響，并不亮。
宗豫道：&ldquo嗳呀，壞了麼？&rdquo家茵笑道：&ldquo哦，我忘了，因為我們這個月的電燈快用到限度了，這兩天二房東把電門關了，要到七點鐘才開呢。
我來點根蠟燭。
&rdquo宗豫道：&ldquo我這兒有洋火。
&rdquo家茵把黏在茶碟子上的一根白蠟燭點上了，照見碟子上有許多煙灰與香煙頭。
宗豫笑道：&ldquo對不起，我拿它做了煙灰盤子。
&rdquo家茵驚道：&ldquo嗳呀，你一個人在這兒抽了那麼許多香煙麼？一定等了我半天了！&rdquo宗豫道：&ldquo其實我明知道你那時候不會在家的，可是&hellip&hellip忽然的覺得除了這兒也沒有别的地方可去。
除了你也沒有别的可談的人。
&rdquo家茵極力做出平淡的樣子，倒出兩杯茶，她坐下來，兩手籠在玻璃杯上捂着。
燭光怯怯的創出一個世界。
男女兩個人在幽暗中隻現出一部分的面目，金色的，如同未完成的古老的畫像，那神情是悲是喜都難說。
宗豫把一杯茶都喝了，突然說道：&ldquo小蠻的母親到上海來了。
也不知聽見人家造的什麼謠言，跑來跟我鬧。
&hellip&hellip那些無聊的話，我也不必告訴你了。
總之我跟她大吵了一場。
&rdquo他又頓住了沒說下去，拈起碟子裡一根燒焦的火柴在碟子上劃來劃去，然而太用勁了，那火柴梗子馬上斷了。
他又道：&ldquo我跟她感情本來就沒有。
她完全是一個沒有知識的鄉下女人，她有病，脾氣也古怪。
不見面也罷，一見面總不對。
這些話我從來也不對人說，就連對你我也沒說過。
&mdash&mdash從前當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本來一直就想着要離婚的。
&rdquo他最後的一句話家茵聽着仿佛很覺意外，她輕聲說：&ldquo啊，真的嗎？&rdquo宗豫道：&ldquo是的。
可是自從認識了你，我是更堅決了。
&rdquo 家茵站起來走到窗前立了一會，心煩意亂，低着頭拿着勾窗子的一隻小鐵鈎子在粉牆上一下下鑿着。
宗豫又怕自己說錯了話，也跟了過去，道：&ldquo我意思是&mdash&mdash我是真的一直想離婚的！&rdquo家茵道：&ldquo可是我還是&hellip&hellip我真是覺得難受&hellip&hellip&rdquo宗豫道：&ldquo我也難受的。
可是因為我的緣故叫你也難受，我&mdash&mdash我真的&mdash&mdash&rdquo然而盡管兩個人都是很痛苦，蠟燭的嫣紅的火苗卻因為歡喜的緣故顫抖着。
家茵喃喃的道：&ldquo自從那時候&hellip&hellip又碰見了，我就&hellip&hellip很難過。
你都不知道！&rdquo宗豫道：&ldquo我怎麼不知道？我一直從頭起就知道的。
不過我有些怕，怕我想得不對。
現在我知道了，你想我&hellip&hellip多高興！你别哭了！&rdquo房間裡的電燈忽然亮了，他叫了聲&ldquo咦？&rdquo看了看手表，不覺微笑道：&ldquo二房東的時間倒是準，啊&mdash&mdash你看，電燈亮了！剛巧這時候！可見我們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你也應當高興呀！&rdquo她也笑了。
他掏出手絹子來幫她揩眼淚，她卻一味躲閃着。
他說：&ldquo就拿我這個擦擦有什麼要緊？&rdquo然而她還是借着找手絹子跑開了。
她有幾隻梨堆在一隻盤子裡，她看見了便想起來說：&ldquo你要不要吃梨？&rdquo他說：&ldquo好。
&rdquo她削着梨，他坐在對面望着她，忽然說：&ldquo家茵。
&rdquo家茵微笑着道：&ldquo嗯？&rdquo宗豫又道：&ldquo家茵。
&rdquo他仿佛有什麼話說不出口，家茵反倒把頭更低了一低，專心削着梨，道：&ldquo嗯？&rdquo他又說：&ldquo家茵。
&rdquo家茵住了手道：&ldquo啊？怎麼？&rdquo宗豫笑道：&ldquo沒什麼。
我叫叫你。
&rdquo家茵不由得向他飄了一眼，微微一笑道：&ldquo你為什麼老叫？&rdquo宗豫道：&ldquo我叫的就多了，不過你沒聽見就是了。
&mdash&mdash我在背地裡常常這樣叫你的。
&rdquo家茵輕聲道：&ldquo真的啊？&rdquo 她把梨削好了遞給他，他吃着，又在那一面切了一片下來給她，道：&ldquo你吃一塊。
&rdquo家茵道：&ldquo我不吃。
&rdquo他自己又吃了兩口，又讓她，說：&ldquo挺甜的，你吃一塊。
&rdquo家茵道：&ldquo我不吃，你吃罷。
&rdquo宗豫笑道：&ldquo幹什麼這麼堅決？&rdquo家茵也一笑，道：&ldquo我迷信。
&rdquo宗豫笑道：&ldquo怎麼？迷信？講給我聽聽。
&rdquo家茵倒又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道：&ldquo因為&hellip&hellip不可以分&mdash&mdash梨。
&rdquo宗豫笑道：&ldquo噢，那你可以放心，我們決不會分離的！&rdquo家茵用刀撥着蜿蜒的梨皮，低聲道：&ldquo未來的事情也說不定。
&rdquo宗豫捉住了她握刀的手，道：&ldquo怎麼會說不定？你手上沒有螺，愛砸東西，可是我手上有螺，抓緊了決不撒手的。
&rdquo 樓下有一隻鐘噹噹噹敲起來了，宗豫看了看手表道：&ldquo嗳喲，倒八點了！&rdquo他自言自語道：&ldquo還有一個應酬。
我不去了。
&rdquo家茵道：&ldquo你還是去罷。
&rdquo宗豫笑道：&ldquo現在也太晚了，索性不去了！&rdquo家茵道：&ldquo等會人家等你呢？&rdquo宗豫躊躇的道：&ldquo倒也是。
我倒是答應他們要去的，因為廠裡有點事要談一談。
&hellip&hellip&rdquo他說走就走，不給自己一個留戀的機會，在門口隻和她說了聲&ldquo明天再來看你。
&rdquo她微笑着，沒說什麼，一關門，卻軟靠在門上，低聲叫道：&ldquo宗豫！&rdquo滟滟的笑不停的從眼睛裡滿出來，必須狹窄了眼睛去含住它。
她走到桌子前面，又向蠟燭說道：&ldquo宗豫！宗豫！&rdquo燭火因為她口中的氣而蕩漾着了。
這時候她父親忽然推門走進來，家茵惘惘的望着他，簡直像見了鬼似的，說不出話來。
虞老先生笑道：&ldquo我來了有一會兒了，看見他汽車在這兒，我就沒進來。
讓你們多談一會兒。
嗨嗨！你爸爸是過來人哪！&rdquo家茵也不作聲，隻把蠟燭吹滅了。
虞老先生坐下來，便向她招手道：&ldquo你來你來，我有話跟你說。
你别那麼糊裡糊塗的啊。
他那個大老婆現在來了。
你還是孩子氣，這時候我做爸爸的不來替你出出主意，還有誰呀？&rdquo 家茵走過來道：&ldquo嗳呀爸爸，你說些什麼？&rdquo虞老先生拉着她的手，道：&ldquo你現在還跑去教他那個孩子做什麼？孩子到底是她養的。
你趁這時候先去好好找兩間房子。
夏先生他現在回去，他大老婆總跟他吵吵鬧鬧的，他哪兒會愛在家呆着。
你有了地方，他還不上你這兒來了？頂要緊要抓幾個錢。
人也在你這兒，你錢也有了，你還怕她做什麼呢？&rdquo家茵實在耐不住了，便道：&ldquo爸爸，我告訴你罷，夏先生倒是跟我說過了，他跟他太太本來是舊式婚姻，他多年前就預備離婚了，不過是為了這孩子。
現在&hellip&hellip他決定離了。
他剛才跟我說來着，我倒是也答應他，等他離過婚之後&hellip&hellip再提。
&rdquo虞老先生也怔了一怔，道：&ldquo嗐！你不早告訴我。
早告訴我也不着急了！能這樣當然更好了！&rdquo家茵才說了就又懊悔起來，道：&ldquo不過爸爸，你就别夾在中間說話罷！就是我現在這些話，你也别跟人說好不好？&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好！好。
&rdquo 樓下的鐘又敲了一下，家茵道：&ldquo時候也不早了，爸爸你該回去了罷？&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呃，我這就走了！&rdquo他自己去倒茶喝，家茵又道：&ldquo不是别的，因為這兒的房東太太老說，天黑了大門開出開進的，不謹慎。
她常常鬧東西丢了。
說起來也真奇怪，我有一件衣料，&rdquo她把一隻抽屜拖開了，無聊地重新翻過一遍，道：&ldquo我記得我放在這兒的&mdash&mdash就找不着了！昨天我看見房東太太穿着新做來的一件衣裳，就跟我丢了的那件一樣。
我也不能疑心她偷的，不過我倒有點兒悶得慌&mdash&mdash怎那麼巧！趕明兒倒去問問她是哪兒買的！&rdquo虞老先生喝着茶，忽然大嗆起來，急急的搖手道：&ldquo咳，你不問我也就不說了：是我替你送給她的。
&rdquo家茵十分詫異，道：&ldquo嗯？&rdquo虞老先生歎道：&ldquo嗐！你不想，你現在弄了這麼個夏先生常常跑來，鬧到挺晚才走，給人家瞧着不要說閑話的啊？所以我呀，給你做了個人情，就把你這件衣料拿着送給她了。
不是我說你&mdash&mdash做人，也得學學！&rdquo家茵氣得跺着腳道：&ldquo爸爸你真是！&rdquo 夏宗麟有一天對他太太說：&ldquo真糟極了，這虞老頭兒，今天廠裡鬧得沸沸揚揚，宗豫知道要氣死了！&rdquo秀娟道：&ldquo怎麼啦？&rdquo宗麟道：&ldquo有人捐了筆款子，要買藥給一個廣德醫院，是個慈善性質的醫院。
不知怎麼，這一筆款子會落到這老頭兒手裡了。
他老先生不言語，就給花了。
&rdquo秀娟驚道：&ldquo真的啊？有多少錢哪？&rdquo宗麟道：&ldquo數目倒也不大！他老人家處處簡直就是丈人的身分，問他他還鬧脾氣！&rdquo秀娟道：&ldquo那他現在人呢？跑啦？&rdquo宗麟道：&ldquo他真不跑了！腆着個臉若無其事的照樣的來！&rdquo秀娟愕然道：&ldquo怎麼這樣！&rdquo宗麟道：&ldquo就這一點宗豫聽見了已經要生氣了，何況這是捐款，我們廠裡信用很受打擊的。
&rdquo秀娟便道：&ldquo嗳呀，家茵大概也不知道，她要聽見了也要氣死了！&rdquo 才這麼說着，不料女傭就進來報說：&ldquo大爺來了。
&rdquo秀娟一看宗豫的臉色很不自然，她搭讪着把無線電旋得幽幽的，自己便走了開去。
宗豫立刻就開口道：&ldquo宗麟，今天一件事，大家都鬼鬼祟祟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告訴我。
是不是那虞老先生？&rdquo宗麟抓了抓頭發，苦笑道：&ldquo可不是嗎？這件事真糟極了！&rdquo宗豫疲倦的坐下來道：&ldquo當初怎麼也就沒有一個人跟我說一聲呢？&rdquo宗麟道：&ldquo他們也是不好，其實也應當告訴你的。
不過&mdash&mdash&rdquo宗豫道：&ldquo怎麼？&rdquo宗麟微帶着尴尬的笑容，道：&ldquo也難怪他們。
你都不知道，他老先生胡吹亂嗙的，弄得别人也不知道他到底跟你是個什麼關系。
&rdquo宗豫紅了臉，道：&ldquo這不行！我得要跟他自己說一說。
我現在就去找他。
&rdquo宗麟道：&ldquo你就找他上我這兒來也好。
&rdquo宗豫倒又楞了一楞，但還是點點頭，立起身來道：&ldquo我就叫汽車去接他。
&rdquo宗麟又道：&ldquo待會兒我走開你跟他說好了，當着我難為情。
&rdquo宗豫又點了點頭。
打發了車夫去接，他們等着，先還尋出些話來說，漸漸就默然了。
無線電裡的音樂節目完了，也沒有換一家電台，也忘了關，隻剩了耿耿的一隻燈，守着無線電裡的沉沉長夜。
一聽見門外汽車喇叭響，宗麟就走開了。
虞老先生一路嚷進來道：&ldquo夏先生真太客氣，還叫車子來接！差人給我個信我不就來了嗎？&rdquo宗豫沉重的站起身來，虞老先生先就吃了一驚。
宗豫兩手插在袴袋裡踱來踱去，道：&ldquo虞先生，我今天有點很嚴重的事要跟你說。
有一筆捐給廣德醫院的款子，上次是交給你手裡的&mdash&mdash&rdquo虞老先生陪笑道：&ldquo是的，是我拿的，剛巧我有一筆用項。
我就忘了跟你說一聲&mdash&mdash&rdquo宗豫道：&ldquo你知道我們廠裡頂要緊是保持信用&mdash&mdash&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是的，是我一時疏忽&mdash&mdash&rdquo宗豫把眉毛擰得緊緊的道：&ldquo虞先生，你不知道這事對于我們生意人多麼嚴重。
&rdquo虞老先生忙道：&ldquo是我沒想到。
我想着這一點數目，我們還不是一家人一樣嗎？還分什麼彼此？&rdquo這話宗豫聽了十分不舒服，突然立定了看住他，道：&ldquo像這樣子下去可是不行，我想以後請你不要到廠裡去了。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啊？你意思是不要我了麼？我下回當心點，不忘了好了！&rdquo宗豫道：&ldquo請你不必多說了。
為我們大家的面子，你從明天起不必來了，我叫他們把你到月底的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