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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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小孩子我倒也看過許多了，養也養過幾個！&rdquo家茵也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太欠斟酌，勉強笑了一笑道：&ldquo當然我知道你是為她好，不過反而害了她了！&rdquo姚媽道：&ldquo我想害她幹嗎？我又不想嫁給老爺做姨太太！&rdquo家茵失色道：&ldquo姚媽你怎麼了？我又不是說你想害她&mdash&mdash&rdquo姚媽把碗筷往托盤裡重重的一擱，端了就走，一路嘟囔着：&ldquo小蠻長到這麼大了，怎麼活到現在啦？我知道，我們老爺就是昏了心。
&rdquo家茵到這時候方才回過味來，不禁兩淚交流。
姚媽将飯盤子送入廚下，指指樓上對廚子說道：&ldquo沒看見這樣不要臉的人！良心也黑，連這麼一個孩子，因為是我們太太養的，都看不得！将來要是自己養了還了得嗎！&rdquo廚子詫異道：&ldquo嗳，你怎麼了？&rdquo姚媽隻管氣烘烘的數落下去道：&ldquo現在時世不對了，從前的姨奶奶也得給祖宗磕了頭才能算；現在，是她自個兒老子說的，就住到人家來了，還要掐着孩子管！&rdquo廚子徐徐的在圍裙上擦着手，笑道：&ldquo今天怎麼啦？你平常不是巴結得挺好嗎？今天怎麼得罪了你啦？&rdquo姚媽也不理他，自道：&ldquo可憐這孩子，再不吃要餓死了！不病死也餓死了！這些天了，一粒米也沒吃到肚裡。
可憐我們太太在那兒還不知道呢&mdash&mdash她沒良心我不能沒良心，我明兒就去告訴太太去！太太待我不錯呀！&rdquo說着，便傷感起來，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回身便走。
廚子拉了她一把，道：&ldquo我勸你省省罷！&rdquo姚媽道：&ldquo呸！像你這種人沒良心的！太太從前也沒錯待你！眼看着孩子活活的要給她餓死了！&mdash&mdash我這就去歸折東西去。
&rdquo 不久，她拎着個大包袱穿過廚房，廚子道：&ldquo啊？你真走啦？&rdquo姚媽正眼也不看他，道：&ldquo還是假的？&rdquo廚子趕上去攔着她道：&ldquo嗳，你走，不跟老爺說？待會兒老爺問起你來，我們怎麼說？&rdquo姚媽回過頭來大聲道：&ldquo老爺！老爺都給狐狸精迷昏了！&mdash&mdash你就說好了：說小蠻病了，我下鄉去告訴太太去了！&rdquo 小蠻的卧房裡，晚上點着個淡青的西瓜形的燈，瓜底下垂下一叢綠穗子。
家茵坐在那小白椅上拆絨線，宗豫走進來便道：&ldquo咦？你的圍巾，為什麼拆了？&rdquo家茵道：&ldquo我想拆了給她打副手套。
&rdquo宗豫抱歉地笑道：&ldquo嗳呀，真是&mdash&mdash我要是記得我就去給她買來了！&rdquo家茵笑道：&ldquo這顔色的絨線很難買，我到好幾個店裡都問過了，配不到。
&rdquo小蠻醒了，翻過身來道：&ldquo爸爸，等老師給我把手套打好了，我馬上戴着上街去，上公園去。
&rdquo宗豫笑道：&ldquo這麼着急啊？&rdquo小蠻道：&ldquo我悶死了！&mdash&mdash老師你講個故事給我聽。
&rdquo家茵笑道：&ldquo老師肚子裡那點故事都講完了，沒有了。
我家裡倒有一本童話書，過天我拿來給你看，好不好？&rdquo小蠻悶恹恹的又睡着了。
家茵恐怕說話吵醒她，坐到遠一點的椅子上去，将絨線繞在椅背上。
宗豫跟過來笑道：&ldquo我能不能幫忙？&rdquo家茵道：&ldquo好，那麼您坐在這兒，把手伸着。
&rdquo他讓她把絨線繃在他兩隻手上，又回過頭去望了望小蠻，輕聲道：&ldquo手套慢慢的打，不然打好了她又鬧着要出去。
&rdquo家茵點頭道：&ldquo我知道，小孩就是這樣！&rdquo宗豫聽她口吻老氣橫秋的，不覺笑了起來道：&ldquo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覺得你比她大不了多少。
倒好像一個是我的大女兒，一個是我的小女兒。
&rdquo家茵瞅了他一眼，低下頭去笑道：&ldquo哦？你倒占人家的便宜！&rdquo宗豫笑道：&ldquo其實真要算起年紀來，我要有這麼大的一個女兒大概也可能。
&rdquo家茵道：&ldquo不，哪裡！&rdquo宗豫道：&ldquo你還不到二十罷？&rdquo家茵道：&ldquo我二十五了。
&rdquo宗豫道：&ldquo我三十五。
&rdquo家茵道：&ldquo也不過比我大十歲！&rdquo正因為她是花容月貌的坐在他對面，倒反而使他有一點感慨起來，道：&ldquo可是我近來的心情很有點衰老了。
&rdquo家茵道：&ldquo為什麼呢？在外國，像這樣的年紀還正是青年呢。
&rdquo宗豫道：&ldquo大概因為我們到底還是中國人罷？&rdquo 一個新雇的老媽子來回說有客人來了，遞上名片。
宗豫下樓去會客。
小蠻躺在床上玩弄着他丢下的一副皮手套，給自己戴上試試，大得像熊掌。
她笑了起來道：&ldquo老師你看你看！&rdquo家茵硬給她脫下了，把手塞到被窩裡去，道：&ldquo别又凍着了！剛好了一點兒。
&rdquo她把宗豫的手套拿着看看，邊上都裂開了。
她微笑着，便從皮包裡取出一張别着針線的小紙，給他縫兩針。
小蠻忽然大叫起來道：&ldquo老師，你怎麼給爸爸補手套，倒不給我打手套？幾時給我打好呀？&rdquo家茵急急的把線咬斷了，把針線收了起來，道：&ldquo你别嚷嚷。
待會兒爸爸來了你也别跟他說，啊？你要是告訴他，我不跟你好了，我回家去了！&rdquo小蠻道：&ldquo唔&hellip&hellip你别回家！&rdquo家茵道：&ldquo那麼你就别告訴他。
&rdquo 她把那手套仍舊放在小蠻枕邊。
宗豫再回到樓上來先問小蠻：&ldquo老師呢？&rdquo小蠻道：&ldquo老師去給我做橘子水去了。
&rdquo宗豫見小蠻在那裡把那副手套戴上脫下的玩，便道：&ldquo你就快有好手套戴了，你看我的都破了！&rdquo小蠻揸開五指道：&ldquo哪兒破了？沒破！&rdquo宗豫仔細拿着她的手看了看，道：&ldquo咦？我記得是破的嚜！&rdquo小蠻笑得格格的，他便道：&ldquo今天大概是好了，精神這麼好&mdash&mdash是誰給補上的？&rdquo小蠻自己捂着嘴，道：&ldquo我不告訴你！&rdquo宗豫道：&ldquo為什麼不告訴我呢？&rdquo小蠻道：&ldquo我要是告訴你，老師就不跟我好了。
&rdquo宗豫微笑道：&ldquo好，那你就别告訴我了。
&rdquo他執着手套，緩緩的自己戴上了，反覆看着。
家茵一等小蠻熱退盡了，就搬回去住了。
次日宗豫便來看她，買了一盒衣料作為酬謝，說道：&ldquo我買衣料是絕對的不在行，恐怕也不合适。
&rdquo還有一個盒子，他說：&ldquo上回好像看見你有個熱水瓶破了，我帶了一個來。
&rdquo家茵微笑道：&ldquo您真太細心了。
真是謝謝！&rdquo洋油爐子上有一鍋東西嘟嘟煮着，宗豫向空中嗅了一嗅，道：&ldquo好香！&rdquo家茵很不好意思的揭開鍋蓋，笑道：&ldquo是我母親從鄉下給我帶來的年糕&mdash&mdash&rdquo宗豫又道：&ldquo聞着真香！&rdquo家茵隻得笑道：&ldquo要不要吃點兒嘗嘗，可是沒什麼好吃。
&rdquo宗豫笑道：&ldquo我倒是餓了。
&rdquo家茵笑着取出碗筷道：&ldquo我這兒飯碗也隻有一個。
&rdquo她遞了給他，她自己預備用一個缺口的藍邊菜碗，宗豫見了便道：&ldquo讓我用那個大碗，我吃得比你多。
&rdquo家茵笑道：&ldquo吃了再添不也是一樣嗎？&rdquo宗豫道：&ldquo添也可以多添一點。
&rdquo 家茵正在用調羹替他舀着，樓梯上有人叫：&ldquo虞小姐，有封信是你的！&rdquo家茵拿了信進來，一面拆着，便說：&ldquo大概是我上次看了報上的廣告去應征，來的回信。
&rdquo宗豫笑道：&ldquo可是來得太晚了！&rdquo家茵讀着信，道：&ldquo這是廈門的一個學校，要一個教員，要擔任國英算史地公民自然修身歌唱體操十幾種課程&mdash&mdash可了不得！還要管庶務。
&rdquo宗豫接過來一看，道：&ldquo供膳宿，酌給津貼六萬元。
這簡直是笑話嚜！也太慘了！這樣的事情難道真還有人肯去做？&rdquo兩人笑了半天，把年糕湯吃了。
宗豫想起來問：&ldquo哦，你說你有一本兒童故事，小蠻可以看得懂的。
&rdquo家茵道：&ldquo對了，讓我找出來給你帶了去。
&rdquo宗豫道：&ldquo我們中國真是，不大有什麼書可以給小孩看的。
&rdquo家茵道：&ldquo嗳。
&rdquo她在書架上尋來尋去尋不到，忽道：&ldquo哦，墊在這底下呢！這地闆有一條塌下去了，所以我拿本書墊着&mdash&mdash&rdquo她蹲下身去把那本書一抽，不想那小藤書架往前一側，一瓶香水滾下來，潑了她一身，跌在地下打碎了。
宗豫笑道：&ldquo嗳呀，怎麼了？&rdquo他趕過來，掏出手絹子幫她把衣服上擦了擦。
家茵紅着臉扶着書架子，道：&ldquo真要命，我這麼粗心！&rdquo她換了本書把書架子墊平了，連忙取過掃帚，把玻璃屑掃到門背後去。
宗豫湊到手帕上聞了一聞，不由得笑道：&ldquo好香！我這手絹再也不去洗它了。
留着做個紀念。
&rdquo家茵也不作聲，隻管低着頭，把地掃了，把地下的破瓶子與那本書拾了起來。
宗豫接過書去，上面濺了些水漬子，他拿起桌上那封信便要用它揩拭，卻被家茵奪過信箋，道：&ldquo嗳，不，我要留着。
&rdquo宗豫怔了一怔，道：&ldquo怎麼？你&mdash&mdash想到廈門去做那個事？&rdquo家茵其實就在這幾分鐘内方才有了一個新的決心，她隻笑了一笑。
宗豫便也沉默了下來。
打碎的那瓶香水，雖然已經落花流水杳然去了，香氣倒更濃了。
宗豫把那破瓶子拿起來看了看，将它倚在窗台上站住了，順手便從花瓶裡抽出一枝洋水仙來插在裡面。
家茵靠在床欄杆上遠遠的望着他，兩手反扣在後面，眼睛裡帶着凄迷的微笑。
宗豫又把箱子蓋上的一張報紙心不在焉的拿在手中翻閱，道：&ldquo國泰這部電影好像很好，一塊兒去看好麼？&rdquo家茵不禁噗嗤一笑，道：&ldquo這是舊報紙。
&rdquo宗豫&ldquo哦&rdquo了一聲，自己也笑了起來，又道：&ldquo現在國泰不知在做什麼？去看五點的一場好麼？&rdquo家茵頓了頓，道：&ldquo今天我還有點兒事，我不去了。
&rdquo宗豫見她那樣子是存心冷淡他，當下也告辭走了。
她撕去一塊手帕露出玻璃窗來，立在窗前看他上車子走了，還一直站在那裡，呼吸的氣噴在玻璃窗上，成為障眼的紗，也有一塊小手帕大了。
她用手在玻璃上一陣抹，正看見她父親從衖堂裡走進來。
虞老先生一進房，先親親熱熱叫了聲&ldquo家茵！&rdquo家茵早就氣塞胸膛，哭了起來道：&ldquo爸爸，你真把我害苦了！跑到他們家去胡說一氣&hellip&hellip&rdquo他拍着她，安慰道：&ldquo嗳喲，我是你的爸爸，你有什麼話全跟我說好了！我現在完全明白了，你怕我幹什麼呢？夏先生人多好！&rdquo家茵火極了，反倒收了淚，道：&ldquo你是什麼意思？&rdquo虞老先生坐下來，把椅子拖到她緊跟前，道：&ldquo孩子，我跟你說&mdash&mdash&rdquo他摸了摸口袋裡，隻摸出一隻空煙匣，因道：&ldquo喂，你叫他們底下給我買包香煙去。
&rdquo家茵道：&ldquo人家的傭人我們怎麼能支使啊？&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那有什麼要緊？&rdquo家茵道：&ldquo住在人家家裡，處處總得将就點。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不是我說你，有那麼好的地方怎麼不搬去呢？偏要住這麼個窮地方，多受别啊！&rdquo家茵詫異道：&ldquo搬哪兒去呀？&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夏先生那兒呀！他們那屋子多講究啊！&rdquo家茵道：&ldquo你這是什麼話呢？&rdquo虞老先生笑道：&ldquo嗳呀，對外人瞞末，對自己人何必還要&mdash&mdash&rdquo家茵頓足道：&ldquo爸爸你怎麼能這麼說！&rdquo 虞老先生柔聲道：&ldquo好，我不說。
我們小姐發脾氣了！不過無論怎麼樣，你托這個夏先生給我找個事，那總行！&rdquo 正說到這裡，房東太太把家茵叫了去聽電話。
家茵拿起聽筒道：&ldquo喂？&hellip&hellip哦，是夏先生嗎？&hellip&hellip啊？現在你在國泰電影院等我？可是我&mdash&mdash喂？&mdash&mdash喂？&mdash&mdash怎麼沒有聲音了？&rdquo她有點茫然，半晌，方才挂上電話。
又楞了一會，回到房裡來，便急急的拿大衣和皮包，向她父親說：&ldquo我現在要出去一趟有點事情，你回去平心靜氣想一想。
你要想叫我托那夏先生找事，那是絕對不行的。
你這兩天攪得我心裡亂死了！&rdquo虞老先生神色沮喪，道：&ldquo噢，那麼我在這兒再坐會兒。
&rdquo家茵隻得說：&ldquo好罷，好罷。
&rdquo 她走了，虞老先生背着手徘徊着，東張西望，然後把抽屜全抽開來看過了，發現一盒衣料，忽然心生一計。
他攜着盒子，一溜煙下樓，幸喜無人看見。
他從後門出去了又進來，來到房東太太的房間裡。
推門進去，笑道：&ldquo孫太太，我買了點兒東西送你。
我來來去去，一直麻煩你&mdash&mdash不成敬意！&rdquo房東太太很覺意外，笑得口張眼閉，道：&ldquo嗳喲，虞老先生，您太客氣了，幹嗎破費呀！&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嗳，小意思，小意思！&rdquo他把肩膀一端，仿着日本風從牙縫裡&ldquo咝&mdash&mdash&rdquo吸了口氣，攢眉笑道：&ldquo我有點小事我想托你，不知道你肯不肯？&rdquo孫太太道：&ldquo隻要我辦得到我還有什麼不肯的麼？&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因為啊，不瞞你孫太太說，我女兒在你這兒住了這些時，本來你什麼都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好人，也不會說閑話的。
不過你想，弄了這麼個夏先生常跑來，外人要說閑話了！女孩子總是傻的，這男人你是什麼意思？我做父親的不到上海來就罷，既然來了，我就得問問他是個什麼道理！&rdquo孫太太點頭，道：&ldquo那當然，那當然！&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我也不跟他鬧，就跟他說說清楚。
他要是真有這個心，那麼就趁着我在這兒，就把事情辦了！&rdquo孫太太點頭不疊，道：&ldquo那也是正經！&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我想請你看見他來了就通知我一聲。
他什麼時候約着來，我女兒總不肯告訴我。
&rdquo孫太太道：&ldquo那我一定通知你！&rdquo 家茵趕到戲院裡，宗豫已經等了她半天，靠在牆上，穿着深色的大衣，雖在人叢裡，臉色卻有一點凄寂，很像燈下月下的樹影倚在牆上。
看見她，微笑着迎上前來，家茵道：&ldquo怎麼你隻說一個地點同時間就把電話挂斷了？我也沒來得及跟你說我不能夠來。
不來，又怕你老在這兒等着我。
&rdquo宗豫笑道：&ldquo我就是怕你說你不能夠來呀！&rdquo家茵笑道：&ldquo你這人真是！&rdquo 他引路上樓梯，道：&ldquo我們也不必進去了，已經演了半天了。
&rdquo家茵道：&ldquo那麼你為什麼要約在戲院裡呢？&rdquo宗豫道：&ldquo因為我們第一次碰見是在這兒。
&rdquo二人默然走上樓來，宗豫道：&ldquo我們就在這兒坐會兒罷。
&rdquo坐在沿牆的一溜沙發上，那裡的燈光永遠像是微醺。
牆壁如同一種粗糙的羊毛呢。
那穿堂裡，望過去有很長的一帶都是暗昏昏的沉默，有一種魅豔的荒涼。
宗豫望着她，過了一會，方道：&ldquo我要跟你說不是别的&mdash&mdash昨天聽你說那個話，我倒是很擔心，怕你真的是想走。
&rdquo家茵頓了一頓，道：&ldquo我倒是想換換地方。
&rdquo宗豫道：&ldquo你就是想離開上海，是不是？&rdquo家茵道：&ldquo是的，我覺得&hellip&hellip老是這樣待下去，好像是不大好。
&rdquo宗豫明知故問，道：&ldquo為什麼呢？&hellip&hellip我倒勸你還是待在上海的好。
&rdquo有個收票人看他們老坐着不走，像是白借這地方談心，走過來，仿佛很注意他們。
宗豫也覺得了，他做出不耐煩的神氣，看了看手表，大聲道：&ldquo嗳呀，怎麼老不來了！不等他了，我們走罷。
&rdquo兩人笑着一同走了。
他先請她上館子吃了飯再看夜場電影，但是沒再深談。
又一天，他忽然晚上來看她，道：&ldquo你沒想到我這時候來罷？我因為在外邊吃了飯，時候還早，想着來看看你。
不嫌太晚罷？&rdquo家茵笑道：&ldquo不太晚，我也剛吃了晚飯呢。
&rdquo她把一盞燈拉得很低，燈下攤着一副骨牌。
他道：&ldquo你在做什麼呢？&rdquo家茵笑道：&ldquo起課。
&rdquo宗豫道：&ldquo哦？你還會這個啊？&rdquo 他把桌上的一本破舊的線裝本的課書拿起來翻着，帶着點藐視的口吻，微笑問道：&ldquo靈嗎？&rdquo家茵笑道：&ldquo我也是鬧着玩兒。
從前我父親常常天亮才回家，我母親等他，就拿這個消遣。
我就是從我母親那兒學來的。
&rdquo宗豫坐下來弄着牌，笑道：&ldquo你剛才起課是問什麼事？&rdquo家茵笑道：&ldquo問哪？&hellip&hellip問将來的事。
&rdquo宗豫道：&ldquo那當然是問将來的事，難道是問過去？你問的是将來的什麼事？&rdquo家茵道：&ldquo唔&hellip&hellip不告訴你。
&rdquo宗豫看了她一眼，道：&ldquo我也許可以猜得着。
&hellip&hellip讓我也來起一個好不好？&rdquo家茵道：&ldquo好，我來幫你看。
你問什麼呢？&rdquo宗豫笑道：&ldquo你不告訴我我也不告訴你。
說不定我們問一樣的事呢！&rdquo 他洗了牌，照她說的排成一長條。
她站在他背後俯身看着，把成副的牌都推上去，道：&ldquo喲，挺好，是上上。
再來，要三次。
&mdash&mdash嗳呀。
這個不大好，是中下。
&rdquo她倒已經心慌起來，帶笑叮囑道：&ldquo得要誠心默禱，不然不靈的。
&rdquo宗豫忽然注意到煙灰盤上的洋火盒裡斜斜插着的一支香，笑了起來道：&ldquo你真是誠心，還點着香呢！&rdquo香已經撚滅了，家茵待要給他點上，宗豫卻道：&ldquo不用了。
這也是一樣的&mdash&mdash&rdquo他把他吸着的一支香煙插在煙灰盤子裡。
重新洗牌，看牌，家茵道：&ldquo嗳呀，不大好&mdash&mdash下下。
&rdquo她勉強打起精神，笑道：&ldquo不管！看看它怎麼說。
&rdquo宗豫翻書，讀道：&ldquo上上 中下 下下 莫歡喜 總成空 喜樂喜樂 暗中摸索 水月鏡花 空中樓閣。
&rdquo家茵輕聲笑道：&ldquo說得挺害怕的！&rdquo宗豫覺得她很受震動，他立刻合上了書，道：&ldquo這個怎麼能作準呢！反正我們不迷信。
&rdquo家茵道：&ldquo相信當然是不相信&hellip&hellip&rdquo然而她沉默了下來。
宗豫過了一會，道：&ldquo水開了。
&rdquo家茵道：&ldquo哦，我是有意的在爐子上擱一壺水，可以稍微暖和點，算熱水汀爐子。
&rdquo宗豫笑道：&ldquo真是好法子。
&rdquo家茵走過去就着爐子烘手，自己看着手。
宗豫笑道：&ldquo你看什麼？&rdquo家茵道：&ldquo我看我有沒有螺。
&rdquo宗豫走來問道：&ldquo怎麼叫螺？&rdquo家茵道：&ldquo嗳呀，你連這個都不懂啊？你看這指紋，圓的是螺，長的是播箕。
&rdquo宗豫攤開兩手伸到她面前道：&ldquo那麼你看我有幾個螺。
&rdquo家茵拿着看了一看，道：&ldquo你有這麼多螺！我好像一個也沒有。
&rdquo宗豫笑道：&ldquo有怎麼樣？沒有怎麼樣？&rdquo家茵笑道：&ldquo螺越多越好。
沒有螺手裡拿不住錢，也愛砸東西。
&rdquo宗豫笑道：&ldquo哦，怪不得上回把香水也砸了呢！&rdquo 家茵不答，臉色陡地變了&mdash&mdash她父親業已推門走了進來。
他重重的咳嗽了一聲，道：&ldquo嗳，家茵！這位是&mdash&mdash&rdquo家茵隻得介紹道：&ldquo這是夏先生，這是我父親。
&rdquo宗豫茫然的立起身來道：&ldquo咦？你父親？虞先生幾時到上海的？&rdquo虞老先生連連點頭鞠躬道：&ldquo啊，我來了已經好幾天了。
到您府上好幾次都沒見到。
&rdquo宗豫越發摸不着頭腦，道：&ldquo嗳呀，真是失迎！&rdquo他輕輕的問家茵：&ldquo我沒聽見你說嗎？&rdquo家茵道：&ldquo那天他來，剛巧小蠻病了，一忙就忘了。
&rdquo虞老先生一進來，這屋子就嫌太小了，不夠他施展的。
他有許多身段，一舉手一投足都有闆有眼的。
他道：&ldquo我們小女全幸而有夏先生栽培，真是她的造化。
你夏先生少年英俊，這樣的有作為，真是難得！&rdquo宗豫很僵的說了聲：&ldquo您太過獎了！請坐。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您坐！&rdquo他等宗豫坐了方才坐下相陪，道：&ldquo像我這老朽，也真是無用，也是因為今年時事又不太平，鄉下沒辦法，隻好跑到上海來，要求夏先生賞碗飯吃，看着小女的面上，給我個小事做做，那我就感激不盡了！&rdquo宗豫很是詫異，略頓了一頓道：&ldquo呃&hellip&hellip那不成問題。
呃&hellip&hellip虞先生您&hellip&hellip&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我别的不行哪，隻光念了一肚子舊書，這半輩子可以說是懷才不遇&mdash&mdash&rdquo家茵一直沒肯坐下，她把床頭的絨線活計拿起來織着，淡淡的道：&ldquo所以，像我爸爸這樣的是舊式的學問，現在沒哪兒要用了。
&rdquo宗豫道：&ldquo那也不見得。
我們有時候也有點兒應酬的文字，需要文言的，簡直就沒有這一類的人才。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那！挽聯了，壽序了，這一類的東西，我都行！都可以辦！&rdquo宗豫道：&ldquo那很好，如果虞先生肯屈就的話&mdash&mdash&rdquo家茵氣得别過身去不管了。
虞老先生道：&ldquo那我明天早上來
&rdquo家茵到這時候方才回過味來，不禁兩淚交流。
姚媽将飯盤子送入廚下，指指樓上對廚子說道：&ldquo沒看見這樣不要臉的人！良心也黑，連這麼一個孩子，因為是我們太太養的，都看不得！将來要是自己養了還了得嗎！&rdquo廚子詫異道：&ldquo嗳，你怎麼了？&rdquo姚媽隻管氣烘烘的數落下去道：&ldquo現在時世不對了，從前的姨奶奶也得給祖宗磕了頭才能算；現在，是她自個兒老子說的，就住到人家來了，還要掐着孩子管！&rdquo廚子徐徐的在圍裙上擦着手，笑道：&ldquo今天怎麼啦？你平常不是巴結得挺好嗎？今天怎麼得罪了你啦？&rdquo姚媽也不理他，自道：&ldquo可憐這孩子，再不吃要餓死了！不病死也餓死了！這些天了，一粒米也沒吃到肚裡。
可憐我們太太在那兒還不知道呢&mdash&mdash她沒良心我不能沒良心，我明兒就去告訴太太去！太太待我不錯呀！&rdquo說着，便傷感起來，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回身便走。
廚子拉了她一把，道：&ldquo我勸你省省罷！&rdquo姚媽道：&ldquo呸！像你這種人沒良心的！太太從前也沒錯待你！眼看着孩子活活的要給她餓死了！&mdash&mdash我這就去歸折東西去。
&rdquo 不久，她拎着個大包袱穿過廚房，廚子道：&ldquo啊？你真走啦？&rdquo姚媽正眼也不看他，道：&ldquo還是假的？&rdquo廚子趕上去攔着她道：&ldquo嗳，你走，不跟老爺說？待會兒老爺問起你來，我們怎麼說？&rdquo姚媽回過頭來大聲道：&ldquo老爺！老爺都給狐狸精迷昏了！&mdash&mdash你就說好了：說小蠻病了，我下鄉去告訴太太去了！&rdquo 小蠻的卧房裡，晚上點着個淡青的西瓜形的燈，瓜底下垂下一叢綠穗子。
家茵坐在那小白椅上拆絨線，宗豫走進來便道：&ldquo咦？你的圍巾，為什麼拆了？&rdquo家茵道：&ldquo我想拆了給她打副手套。
&rdquo宗豫抱歉地笑道：&ldquo嗳呀，真是&mdash&mdash我要是記得我就去給她買來了！&rdquo家茵笑道：&ldquo這顔色的絨線很難買，我到好幾個店裡都問過了，配不到。
&rdquo小蠻醒了，翻過身來道：&ldquo爸爸，等老師給我把手套打好了，我馬上戴着上街去，上公園去。
&rdquo宗豫笑道：&ldquo這麼着急啊？&rdquo小蠻道：&ldquo我悶死了！&mdash&mdash老師你講個故事給我聽。
&rdquo家茵笑道：&ldquo老師肚子裡那點故事都講完了，沒有了。
我家裡倒有一本童話書，過天我拿來給你看，好不好？&rdquo小蠻悶恹恹的又睡着了。
家茵恐怕說話吵醒她，坐到遠一點的椅子上去，将絨線繞在椅背上。
宗豫跟過來笑道：&ldquo我能不能幫忙？&rdquo家茵道：&ldquo好，那麼您坐在這兒，把手伸着。
&rdquo他讓她把絨線繃在他兩隻手上，又回過頭去望了望小蠻，輕聲道：&ldquo手套慢慢的打，不然打好了她又鬧着要出去。
&rdquo家茵點頭道：&ldquo我知道，小孩就是這樣！&rdquo宗豫聽她口吻老氣橫秋的，不覺笑了起來道：&ldquo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覺得你比她大不了多少。
倒好像一個是我的大女兒，一個是我的小女兒。
&rdquo家茵瞅了他一眼，低下頭去笑道：&ldquo哦？你倒占人家的便宜！&rdquo宗豫笑道：&ldquo其實真要算起年紀來，我要有這麼大的一個女兒大概也可能。
&rdquo家茵道：&ldquo不，哪裡！&rdquo宗豫道：&ldquo你還不到二十罷？&rdquo家茵道：&ldquo我二十五了。
&rdquo宗豫道：&ldquo我三十五。
&rdquo家茵道：&ldquo也不過比我大十歲！&rdquo正因為她是花容月貌的坐在他對面，倒反而使他有一點感慨起來，道：&ldquo可是我近來的心情很有點衰老了。
&rdquo家茵道：&ldquo為什麼呢？在外國，像這樣的年紀還正是青年呢。
&rdquo宗豫道：&ldquo大概因為我們到底還是中國人罷？&rdquo 一個新雇的老媽子來回說有客人來了，遞上名片。
宗豫下樓去會客。
小蠻躺在床上玩弄着他丢下的一副皮手套，給自己戴上試試，大得像熊掌。
她笑了起來道：&ldquo老師你看你看！&rdquo家茵硬給她脫下了，把手塞到被窩裡去，道：&ldquo别又凍着了！剛好了一點兒。
&rdquo她把宗豫的手套拿着看看，邊上都裂開了。
她微笑着，便從皮包裡取出一張别着針線的小紙，給他縫兩針。
小蠻忽然大叫起來道：&ldquo老師，你怎麼給爸爸補手套，倒不給我打手套？幾時給我打好呀？&rdquo家茵急急的把線咬斷了，把針線收了起來，道：&ldquo你别嚷嚷。
待會兒爸爸來了你也别跟他說，啊？你要是告訴他，我不跟你好了，我回家去了！&rdquo小蠻道：&ldquo唔&hellip&hellip你别回家！&rdquo家茵道：&ldquo那麼你就别告訴他。
&rdquo 她把那手套仍舊放在小蠻枕邊。
宗豫再回到樓上來先問小蠻：&ldquo老師呢？&rdquo小蠻道：&ldquo老師去給我做橘子水去了。
&rdquo宗豫見小蠻在那裡把那副手套戴上脫下的玩，便道：&ldquo你就快有好手套戴了，你看我的都破了！&rdquo小蠻揸開五指道：&ldquo哪兒破了？沒破！&rdquo宗豫仔細拿着她的手看了看，道：&ldquo咦？我記得是破的嚜！&rdquo小蠻笑得格格的，他便道：&ldquo今天大概是好了，精神這麼好&mdash&mdash是誰給補上的？&rdquo小蠻自己捂着嘴，道：&ldquo我不告訴你！&rdquo宗豫道：&ldquo為什麼不告訴我呢？&rdquo小蠻道：&ldquo我要是告訴你，老師就不跟我好了。
&rdquo宗豫微笑道：&ldquo好，那你就别告訴我了。
&rdquo他執着手套，緩緩的自己戴上了，反覆看着。
家茵一等小蠻熱退盡了，就搬回去住了。
次日宗豫便來看她，買了一盒衣料作為酬謝，說道：&ldquo我買衣料是絕對的不在行，恐怕也不合适。
&rdquo還有一個盒子，他說：&ldquo上回好像看見你有個熱水瓶破了，我帶了一個來。
&rdquo家茵微笑道：&ldquo您真太細心了。
真是謝謝！&rdquo洋油爐子上有一鍋東西嘟嘟煮着，宗豫向空中嗅了一嗅，道：&ldquo好香！&rdquo家茵很不好意思的揭開鍋蓋，笑道：&ldquo是我母親從鄉下給我帶來的年糕&mdash&mdash&rdquo宗豫又道：&ldquo聞着真香！&rdquo家茵隻得笑道：&ldquo要不要吃點兒嘗嘗，可是沒什麼好吃。
&rdquo宗豫笑道：&ldquo我倒是餓了。
&rdquo家茵笑着取出碗筷道：&ldquo我這兒飯碗也隻有一個。
&rdquo她遞了給他，她自己預備用一個缺口的藍邊菜碗，宗豫見了便道：&ldquo讓我用那個大碗，我吃得比你多。
&rdquo家茵笑道：&ldquo吃了再添不也是一樣嗎？&rdquo宗豫道：&ldquo添也可以多添一點。
&rdquo 家茵正在用調羹替他舀着，樓梯上有人叫：&ldquo虞小姐，有封信是你的！&rdquo家茵拿了信進來，一面拆着，便說：&ldquo大概是我上次看了報上的廣告去應征，來的回信。
&rdquo宗豫笑道：&ldquo可是來得太晚了！&rdquo家茵讀着信，道：&ldquo這是廈門的一個學校，要一個教員，要擔任國英算史地公民自然修身歌唱體操十幾種課程&mdash&mdash可了不得！還要管庶務。
&rdquo宗豫接過來一看，道：&ldquo供膳宿，酌給津貼六萬元。
這簡直是笑話嚜！也太慘了！這樣的事情難道真還有人肯去做？&rdquo兩人笑了半天，把年糕湯吃了。
宗豫想起來問：&ldquo哦，你說你有一本兒童故事，小蠻可以看得懂的。
&rdquo家茵道：&ldquo對了，讓我找出來給你帶了去。
&rdquo宗豫道：&ldquo我們中國真是，不大有什麼書可以給小孩看的。
&rdquo家茵道：&ldquo嗳。
&rdquo她在書架上尋來尋去尋不到，忽道：&ldquo哦，墊在這底下呢！這地闆有一條塌下去了，所以我拿本書墊着&mdash&mdash&rdquo她蹲下身去把那本書一抽，不想那小藤書架往前一側，一瓶香水滾下來，潑了她一身，跌在地下打碎了。
宗豫笑道：&ldquo嗳呀，怎麼了？&rdquo他趕過來，掏出手絹子幫她把衣服上擦了擦。
家茵紅着臉扶着書架子，道：&ldquo真要命，我這麼粗心！&rdquo她換了本書把書架子墊平了，連忙取過掃帚，把玻璃屑掃到門背後去。
宗豫湊到手帕上聞了一聞，不由得笑道：&ldquo好香！我這手絹再也不去洗它了。
留着做個紀念。
&rdquo家茵也不作聲，隻管低着頭，把地掃了，把地下的破瓶子與那本書拾了起來。
宗豫接過書去，上面濺了些水漬子，他拿起桌上那封信便要用它揩拭，卻被家茵奪過信箋，道：&ldquo嗳，不，我要留着。
&rdquo宗豫怔了一怔，道：&ldquo怎麼？你&mdash&mdash想到廈門去做那個事？&rdquo家茵其實就在這幾分鐘内方才有了一個新的決心，她隻笑了一笑。
宗豫便也沉默了下來。
打碎的那瓶香水，雖然已經落花流水杳然去了，香氣倒更濃了。
宗豫把那破瓶子拿起來看了看，将它倚在窗台上站住了，順手便從花瓶裡抽出一枝洋水仙來插在裡面。
家茵靠在床欄杆上遠遠的望着他，兩手反扣在後面，眼睛裡帶着凄迷的微笑。
宗豫又把箱子蓋上的一張報紙心不在焉的拿在手中翻閱，道：&ldquo國泰這部電影好像很好，一塊兒去看好麼？&rdquo家茵不禁噗嗤一笑，道：&ldquo這是舊報紙。
&rdquo宗豫&ldquo哦&rdquo了一聲，自己也笑了起來，又道：&ldquo現在國泰不知在做什麼？去看五點的一場好麼？&rdquo家茵頓了頓，道：&ldquo今天我還有點兒事，我不去了。
&rdquo宗豫見她那樣子是存心冷淡他，當下也告辭走了。
她撕去一塊手帕露出玻璃窗來，立在窗前看他上車子走了，還一直站在那裡，呼吸的氣噴在玻璃窗上，成為障眼的紗，也有一塊小手帕大了。
她用手在玻璃上一陣抹，正看見她父親從衖堂裡走進來。
虞老先生一進房，先親親熱熱叫了聲&ldquo家茵！&rdquo家茵早就氣塞胸膛，哭了起來道：&ldquo爸爸，你真把我害苦了！跑到他們家去胡說一氣&hellip&hellip&rdquo他拍着她，安慰道：&ldquo嗳喲，我是你的爸爸，你有什麼話全跟我說好了！我現在完全明白了，你怕我幹什麼呢？夏先生人多好！&rdquo家茵火極了，反倒收了淚，道：&ldquo你是什麼意思？&rdquo虞老先生坐下來，把椅子拖到她緊跟前，道：&ldquo孩子，我跟你說&mdash&mdash&rdquo他摸了摸口袋裡，隻摸出一隻空煙匣，因道：&ldquo喂，你叫他們底下給我買包香煙去。
&rdquo家茵道：&ldquo人家的傭人我們怎麼能支使啊？&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那有什麼要緊？&rdquo家茵道：&ldquo住在人家家裡，處處總得将就點。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不是我說你，有那麼好的地方怎麼不搬去呢？偏要住這麼個窮地方，多受别啊！&rdquo家茵詫異道：&ldquo搬哪兒去呀？&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夏先生那兒呀！他們那屋子多講究啊！&rdquo家茵道：&ldquo你這是什麼話呢？&rdquo虞老先生笑道：&ldquo嗳呀，對外人瞞末，對自己人何必還要&mdash&mdash&rdquo家茵頓足道：&ldquo爸爸你怎麼能這麼說！&rdquo 虞老先生柔聲道：&ldquo好，我不說。
我們小姐發脾氣了！不過無論怎麼樣，你托這個夏先生給我找個事，那總行！&rdquo 正說到這裡，房東太太把家茵叫了去聽電話。
家茵拿起聽筒道：&ldquo喂？&hellip&hellip哦，是夏先生嗎？&hellip&hellip啊？現在你在國泰電影院等我？可是我&mdash&mdash喂？&mdash&mdash喂？&mdash&mdash怎麼沒有聲音了？&rdquo她有點茫然，半晌，方才挂上電話。
又楞了一會，回到房裡來，便急急的拿大衣和皮包，向她父親說：&ldquo我現在要出去一趟有點事情，你回去平心靜氣想一想。
你要想叫我托那夏先生找事，那是絕對不行的。
你這兩天攪得我心裡亂死了！&rdquo虞老先生神色沮喪，道：&ldquo噢，那麼我在這兒再坐會兒。
&rdquo家茵隻得說：&ldquo好罷，好罷。
&rdquo 她走了，虞老先生背着手徘徊着，東張西望，然後把抽屜全抽開來看過了，發現一盒衣料，忽然心生一計。
他攜着盒子，一溜煙下樓，幸喜無人看見。
他從後門出去了又進來，來到房東太太的房間裡。
推門進去，笑道：&ldquo孫太太，我買了點兒東西送你。
我來來去去，一直麻煩你&mdash&mdash不成敬意！&rdquo房東太太很覺意外，笑得口張眼閉，道：&ldquo嗳喲，虞老先生，您太客氣了，幹嗎破費呀！&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嗳，小意思，小意思！&rdquo他把肩膀一端，仿着日本風從牙縫裡&ldquo咝&mdash&mdash&rdquo吸了口氣，攢眉笑道：&ldquo我有點小事我想托你，不知道你肯不肯？&rdquo孫太太道：&ldquo隻要我辦得到我還有什麼不肯的麼？&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因為啊，不瞞你孫太太說，我女兒在你這兒住了這些時，本來你什麼都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好人，也不會說閑話的。
不過你想，弄了這麼個夏先生常跑來，外人要說閑話了！女孩子總是傻的，這男人你是什麼意思？我做父親的不到上海來就罷，既然來了，我就得問問他是個什麼道理！&rdquo孫太太點頭，道：&ldquo那當然，那當然！&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我也不跟他鬧，就跟他說說清楚。
他要是真有這個心，那麼就趁着我在這兒，就把事情辦了！&rdquo孫太太點頭不疊，道：&ldquo那也是正經！&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我想請你看見他來了就通知我一聲。
他什麼時候約着來，我女兒總不肯告訴我。
&rdquo孫太太道：&ldquo那我一定通知你！&rdquo 家茵趕到戲院裡，宗豫已經等了她半天，靠在牆上，穿着深色的大衣，雖在人叢裡，臉色卻有一點凄寂，很像燈下月下的樹影倚在牆上。
看見她，微笑着迎上前來，家茵道：&ldquo怎麼你隻說一個地點同時間就把電話挂斷了？我也沒來得及跟你說我不能夠來。
不來，又怕你老在這兒等着我。
&rdquo宗豫笑道：&ldquo我就是怕你說你不能夠來呀！&rdquo家茵笑道：&ldquo你這人真是！&rdquo 他引路上樓梯，道：&ldquo我們也不必進去了，已經演了半天了。
&rdquo家茵道：&ldquo那麼你為什麼要約在戲院裡呢？&rdquo宗豫道：&ldquo因為我們第一次碰見是在這兒。
&rdquo二人默然走上樓來，宗豫道：&ldquo我們就在這兒坐會兒罷。
&rdquo坐在沿牆的一溜沙發上，那裡的燈光永遠像是微醺。
牆壁如同一種粗糙的羊毛呢。
那穿堂裡，望過去有很長的一帶都是暗昏昏的沉默，有一種魅豔的荒涼。
宗豫望着她，過了一會，方道：&ldquo我要跟你說不是别的&mdash&mdash昨天聽你說那個話，我倒是很擔心，怕你真的是想走。
&rdquo家茵頓了一頓，道：&ldquo我倒是想換換地方。
&rdquo宗豫道：&ldquo你就是想離開上海，是不是？&rdquo家茵道：&ldquo是的，我覺得&hellip&hellip老是這樣待下去，好像是不大好。
&rdquo宗豫明知故問，道：&ldquo為什麼呢？&hellip&hellip我倒勸你還是待在上海的好。
&rdquo有個收票人看他們老坐着不走，像是白借這地方談心，走過來，仿佛很注意他們。
宗豫也覺得了，他做出不耐煩的神氣，看了看手表，大聲道：&ldquo嗳呀，怎麼老不來了！不等他了，我們走罷。
&rdquo兩人笑着一同走了。
他先請她上館子吃了飯再看夜場電影，但是沒再深談。
又一天，他忽然晚上來看她，道：&ldquo你沒想到我這時候來罷？我因為在外邊吃了飯，時候還早，想着來看看你。
不嫌太晚罷？&rdquo家茵笑道：&ldquo不太晚，我也剛吃了晚飯呢。
&rdquo她把一盞燈拉得很低，燈下攤着一副骨牌。
他道：&ldquo你在做什麼呢？&rdquo家茵笑道：&ldquo起課。
&rdquo宗豫道：&ldquo哦？你還會這個啊？&rdquo 他把桌上的一本破舊的線裝本的課書拿起來翻着，帶着點藐視的口吻，微笑問道：&ldquo靈嗎？&rdquo家茵笑道：&ldquo我也是鬧着玩兒。
從前我父親常常天亮才回家，我母親等他，就拿這個消遣。
我就是從我母親那兒學來的。
&rdquo宗豫坐下來弄着牌，笑道：&ldquo你剛才起課是問什麼事？&rdquo家茵笑道：&ldquo問哪？&hellip&hellip問将來的事。
&rdquo宗豫道：&ldquo那當然是問将來的事，難道是問過去？你問的是将來的什麼事？&rdquo家茵道：&ldquo唔&hellip&hellip不告訴你。
&rdquo宗豫看了她一眼，道：&ldquo我也許可以猜得着。
&hellip&hellip讓我也來起一個好不好？&rdquo家茵道：&ldquo好，我來幫你看。
你問什麼呢？&rdquo宗豫笑道：&ldquo你不告訴我我也不告訴你。
說不定我們問一樣的事呢！&rdquo 他洗了牌，照她說的排成一長條。
她站在他背後俯身看着，把成副的牌都推上去，道：&ldquo喲，挺好，是上上。
再來，要三次。
&mdash&mdash嗳呀。
這個不大好，是中下。
&rdquo她倒已經心慌起來，帶笑叮囑道：&ldquo得要誠心默禱，不然不靈的。
&rdquo宗豫忽然注意到煙灰盤上的洋火盒裡斜斜插着的一支香，笑了起來道：&ldquo你真是誠心，還點着香呢！&rdquo香已經撚滅了，家茵待要給他點上，宗豫卻道：&ldquo不用了。
這也是一樣的&mdash&mdash&rdquo他把他吸着的一支香煙插在煙灰盤子裡。
重新洗牌，看牌，家茵道：&ldquo嗳呀，不大好&mdash&mdash下下。
&rdquo她勉強打起精神，笑道：&ldquo不管！看看它怎麼說。
&rdquo宗豫翻書，讀道：&ldquo上上 中下 下下 莫歡喜 總成空 喜樂喜樂 暗中摸索 水月鏡花 空中樓閣。
&rdquo家茵輕聲笑道：&ldquo說得挺害怕的！&rdquo宗豫覺得她很受震動，他立刻合上了書，道：&ldquo這個怎麼能作準呢！反正我們不迷信。
&rdquo家茵道：&ldquo相信當然是不相信&hellip&hellip&rdquo然而她沉默了下來。
宗豫過了一會，道：&ldquo水開了。
&rdquo家茵道：&ldquo哦，我是有意的在爐子上擱一壺水，可以稍微暖和點，算熱水汀爐子。
&rdquo宗豫笑道：&ldquo真是好法子。
&rdquo家茵走過去就着爐子烘手，自己看着手。
宗豫笑道：&ldquo你看什麼？&rdquo家茵道：&ldquo我看我有沒有螺。
&rdquo宗豫走來問道：&ldquo怎麼叫螺？&rdquo家茵道：&ldquo嗳呀，你連這個都不懂啊？你看這指紋，圓的是螺，長的是播箕。
&rdquo宗豫攤開兩手伸到她面前道：&ldquo那麼你看我有幾個螺。
&rdquo家茵拿着看了一看，道：&ldquo你有這麼多螺！我好像一個也沒有。
&rdquo宗豫笑道：&ldquo有怎麼樣？沒有怎麼樣？&rdquo家茵笑道：&ldquo螺越多越好。
沒有螺手裡拿不住錢，也愛砸東西。
&rdquo宗豫笑道：&ldquo哦，怪不得上回把香水也砸了呢！&rdquo 家茵不答，臉色陡地變了&mdash&mdash她父親業已推門走了進來。
他重重的咳嗽了一聲，道：&ldquo嗳，家茵！這位是&mdash&mdash&rdquo家茵隻得介紹道：&ldquo這是夏先生，這是我父親。
&rdquo宗豫茫然的立起身來道：&ldquo咦？你父親？虞先生幾時到上海的？&rdquo虞老先生連連點頭鞠躬道：&ldquo啊，我來了已經好幾天了。
到您府上好幾次都沒見到。
&rdquo宗豫越發摸不着頭腦，道：&ldquo嗳呀，真是失迎！&rdquo他輕輕的問家茵：&ldquo我沒聽見你說嗎？&rdquo家茵道：&ldquo那天他來，剛巧小蠻病了，一忙就忘了。
&rdquo虞老先生一進來，這屋子就嫌太小了，不夠他施展的。
他有許多身段，一舉手一投足都有闆有眼的。
他道：&ldquo我們小女全幸而有夏先生栽培，真是她的造化。
你夏先生少年英俊，這樣的有作為，真是難得！&rdquo宗豫很僵的說了聲：&ldquo您太過獎了！請坐。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您坐！&rdquo他等宗豫坐了方才坐下相陪，道：&ldquo像我這老朽，也真是無用，也是因為今年時事又不太平，鄉下沒辦法，隻好跑到上海來，要求夏先生賞碗飯吃，看着小女的面上，給我個小事做做，那我就感激不盡了！&rdquo宗豫很是詫異，略頓了一頓道：&ldquo呃&hellip&hellip那不成問題。
呃&hellip&hellip虞先生您&hellip&hellip&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我别的不行哪，隻光念了一肚子舊書，這半輩子可以說是懷才不遇&mdash&mdash&rdquo家茵一直沒肯坐下，她把床頭的絨線活計拿起來織着，淡淡的道：&ldquo所以，像我爸爸這樣的是舊式的學問，現在沒哪兒要用了。
&rdquo宗豫道：&ldquo那也不見得。
我們有時候也有點兒應酬的文字，需要文言的，簡直就沒有這一類的人才。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那！挽聯了，壽序了，這一類的東西，我都行！都可以辦！&rdquo宗豫道：&ldquo那很好，如果虞先生肯屈就的話&mdash&mdash&rdquo家茵氣得别過身去不管了。
虞老先生道：&ldquo那我明天早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