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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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quo今天過生日，不可以哭的，啊！&rdquo小蠻嗚咽道：&ldquo我要手套！&rdquo家茵和她悄悄商量道：&ldquo你喜歡什麼顔色的手套？&rdquo小蠻拉拉她肩上的檸檬黃絨線圍巾道：&ldquo我要這個顔色的！&rdquo
姚媽得空便掩了出去，有幾句話要盤問車夫。
車夫擱起了腳在汽車裡打瞌睡，姚媽倚在車窗上，一雙手抄在衣襟底下，縮着脖子輕聲笑道：&ldquo嗳，喂！這新老師原來是我們老爺的女朋友啊？&rdquo車夫醒來道：&ldquo唔？不知道。
從前倒沒看見過。
&rdquo姚媽道：&ldquo今兒那些東西還不都是老爺自個兒買的&mdash&mdash給她做人情，說是&lsquo老師給買的禮物，&rsquo&rdquo車夫把呢帽罩到臉上來，睡沉沉的道：&ldquo我們不知道别瞎說！&rdquo姚媽道：&ldquo要你這麼護着她！&rdquo她把眼睛一斜，自言自語着：&ldquo一直還當我們老爺是個正經人呢！原來&hellip&hellip&rdquo車夫嫌煩起來，道：&ldquo就算他們是本來認識的，也不能就瞎造人家的謠言！&rdquo姚媽拍手拍腳的笑道：&ldquo瞧你這巴結勁兒！要不是老爺的女朋友，你幹嗎這樣巴結呀？&rdquo 吃點心的時候姚媽幫着小蠻圍飯單，便望着家茵眉花眼笑的道：&ldquo這孩子也可憐哪，沒人疼！現在好了，有老師疼了，也真是緣分！&rdquo宗豫便打斷她道：&ldquo姚媽，去拿盒洋火來。
&rdquo姚媽拿了洋火來，又向小蠻道：&ldquo真的，小姐，趕明兒好好的念書，也跟老師似的有那麼一肚子學問，爸爸瞧着多高興啊！&rdquo宗豫皺着眉點蛋糕上的蠟燭，道：&ldquo好了好了，你去罷，有什麼事情再叫你。
&rdquo他把蛋糕推到小蠻面前道：&ldquo小蠻，得你自己吹。
&rdquo家茵笑道：&ldquo得一口氣把它吹滅了，讓爸爸幫着點。
&rdquo 菊葉青的方楞茶杯。
吃着茶，宗豫與家茵說的一些話都是孩子的話。
兩人其實什麼話都不想說，心裡靜靜的。
講的那些話如同摺給孩子玩的紙船，浮在清而深的沉默的水上。
宗豫看着她，她坐的那地方照點太陽。
她穿着件呢的袍子，想必是舊的，因為還是前兩年流行的大袖口。
蒼翠的呢，上面卷着點銀毛，太陽照在上面也藍陰陰的成了月光，仿佛&ldquo日色冷清松&rdquo。
姚媽進來說：&ldquo虞小姐電話。
&rdquo家茵詫異道：&ldquo咦？誰打電話給我？&rdquo她一出去，姚媽便搭讪着立在一旁向宗豫笑道：&ldquo不怪我們小姐一會兒都不離開老師。
連我們底下人都在那兒說：真難得的，這位虞小姐，又和氣，又大方，真是得人心&mdash&mdash&rdquo宗豫沉下臉來道：&ldquo你怎麼盡着啰唣？&rdquo正說着，家茵已經進來了，說：&ldquo對不起，我現在有點兒事情，就要走了。
&rdquo宗豫見她面色不太好，站起來扶着椅子，說了聲&ldquo噢！&rdquo&mdash&mdash家茵苦笑着又解釋了一句：&ldquo沒什麼。
我們家鄉有人到上海來了。
我們那兒房東太太打電話來告訴我。
&rdquo 是她父親來了。
家茵最後一次見到她父親的時候，他還是個風緻翩翩的浪子，現在變成一個邋遢老頭子了，鼻子也鈎了，眼睛也黃了，抖抖呵呵的，袍子上罩着件舊馬褲呢大衣。
外貌有這樣的改變，而她一點都不詫異&mdash&mdash她從前太恨他，太&ldquo認識&rdquo他了。
真正的了解一定是從愛而來的，但是恨也有它的一種奇異的徹底的了解。
她極力鎮定着，問道：&ldquo爸爸你怎麼會來了？&rdquo她父親迎上來笑道：&ldquo嗳呀我的孩子，現在長得真是俊！喝！我要是在外邊見了真不認識你了！&rdquo家茵單刀直入便道：&ldquo爸爸你到上海來有什麼事嗎？&rdquo虞老先生收起了笑容，懇切地叫了她一聲道：&ldquo家茵！我就隻有你一個女兒，我跟你娘雖然離了，你總是我的女兒，我怎麼不想來看看你呢？&rdquo家茵皺着眉毛别過臉去道：&ldquo那些話還說它幹什麼呢？&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家茵！我知道你一定恨我的，為着你娘。
也難怪你！嗐！你娘真是冤枉受了許多苦啊！&rdquo他一眼瞥見桌上一個照相架子，便走近前去，籠着手，把身子一挫，和照片臉對臉相了一相，叫道：&ldquo嗳呀！這就是她吧？呀，頭發都白了，可不是憂能傷人嗎？我真是負心&mdash&mdash&rdquo他脫下瓜皮帽摸摸自己的頭，歎道：&ldquo自己倒還年輕，把你害苦了！現在悔之已晚了！&rdquo家茵不願意他對着照片指手劃腳，仿佛亵渎了照片，她徑自把那鏡架拿起來收到抽屜裡。
她父親面不改色的，繼續向她表白下去道：&ldquo你瞧，我這次就是一個人來的。
你那個娘&mdash&mdash我現在娶的那個&mdash&mdash她也想跟着來，我就沒帶她來。
可見我是回心轉意了！&rdquo 家茵焦慮地問道：&ldquo爸爸，我這兒問你呢！你這次到底到上海來幹什麼的？&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家茵！我現在一心歸正了，倒想找個事做做，所以來看看，有什麼發展的機會。
&rdquo家茵道：&ldquo嗳喲，爸爸！你做事恐怕也不慣，我勸你還是回去吧！&rdquo兩人站着說了半天話，虞老先生到此方才端着架子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徐徐的撈着下巴，笑道：&ldquo上海這麼大地方，憑我這點兒本事，我要是誠心做，還怕&mdash&mdash&rdquo家茵皺緊了眉毛道：&ldquo爸爸你真不知道現在找事的苦處！&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連你都找得到事，我到底是個男子漢哪&mdash&mdash嗳，真的，你現在在哪兒做事呀？&rdquo家茵道：&ldquo我這也是個同學介紹的，在一家人家教書。
這一次我真為了找不到事急夠了！所以我勸你回去。
&rdquo虞老先生略楞了一楞，立起來背着手轉來轉去道：&ldquo我就是聽你的話回去，連盤纏錢都沒有呢。
白跑一趟，算什麼呢？&rdquo家茵道：&ldquo不過你在這兒住下來，也費錢哪！&rdquo虞老先生自衛地又有點慚恧地咕哝了一句：&ldquo我就住在你那個娘的一個妹夫那兒。
&rdquo 家茵也不去理會那些，自道：&ldquo爸爸，我這兒省下來的有五萬塊錢，你要是回去我就給你拿這個買張船票。
&rdquo虞老先生聽到這數目，心裡動了一動，因道：&ldquo嗳，家茵你不知道，一言難盡！我來的盤纏錢還是東湊西挪，借來的，你這樣叫我回去拿什麼臉見人呢？&rdquo家茵道：&ldquo我就隻有這幾個錢了。
我也是新近才找到事。
&rdquo虞老先生狐疑地看看她這一身穿着，又把她那簡陋的房間觀察了一番，不禁搖頭長歎道：&ldquo嗐！看你這樣子我真是看不出，原來你也是這麼苦啊！嗐！其實論理呀，你今年也&mdash&mdash二十五了吧？其實應該是我做爸爸的責任，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兒，那麼也就用不着自個兒這麼苦了！&rdquo家茵蹙額背轉身去道：&ldquo爸爸你這些廢話還說它幹嗎呢？&rdquo虞老先生自管自慨歎道：&ldquo嗳，算了吧，我不能反而再來帶累你了！你剛才說的有多少錢？&rdquo他陡地掉轉話鋒，變得非常的爽快俐落：&ldquo那麼你就給我。
我明天一早就走。
&rdquo家茵取鑰匙開抽屜拿錢，道：&ldquo你可認識那船公司？&rdquo虞老先生接過錢去，笑道：&ldquo嗐！你别看不起你爸爸！&mdash&mdash那我怎麼自個兒一個人跑到上海來的呢？&rdquo說着，已是潇潇灑灑的踱了出去。
他第二次出現，是在夏家的大門口，宗豫趕回來吃了頓午飯剛上了車子要走&mdash&mdash他這一向總是常常回來吃飯的時候多&mdash&mdash虞老先生注意到那部汽車，把車中人的身分年紀都也看在眼裡。
他上門揿鈴，問道：&ldquo這兒有個虞小姐在這兒是吧？&rdquo他嗓門子很大，姚媽詫異非凡，虎起了一張臉道：&ldquo是的。
幹嗎？&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勞你駕，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是她的老太爺來看她了。
&rdquo姚媽将頭一擡，又一低，把他上上下下看了道：&ldquo老太爺？&rdquo 裡面客室的門恰巧沒關上，讓家茵聽見了，她疑疑惑惑走出來問：&ldquo找我啊？&rdquo一看見她父親，不由得沖口而出道：&ldquo咦？你怎麼沒走？&rdquo虞老先生笑了起來道：&ldquo傻孩子，我幹嗎走？我走我倒不來了！&rdquo家茵發急道：&ldquo爸爸你怎麼到這兒來了？&rdquo虞老先生大搖大擺的便往裡走，道：&ldquo我上你那兒，你不在家嚜！&rdquo家茵幾乎要頓足，跟在他後面道：&ldquo我怎麼能在這兒見你，我這兒還要教書呢！&rdquo虞老先生隻管東張西望，啧啧贊道：&ldquo真是不錯！&rdquo姚媽看這情形是真是家茵的父親，立刻改變态度，滿面春風的往裡讓，說：&ldquo老太爺坐會兒吧，我就去給您沏碗熱茶！&rdquo虞老先生如同雨打殘荷似的點頭呵腰不疊，笑道：&ldquo勞駕勞駕！我倒正口幹呢，因為剛才午飯多喝了一杯。
到上海來一趟，不是難得的嗎！&rdquo 姚媽引路進客室，笑道：&ldquo你别客氣，虞小姐在這兒，還不就跟自個家裡一樣，您請坐，我這兒就去沏！&rdquo竟忙得花枝招展起來。
小蠻見了生人，照例縮到一邊去眈眈注視着。
虞老先生也誇獎了一聲：&ldquo呦！這孩子真喜相！&rdquo家茵一等姚媽出去了，便焦憂地低聲說道：&ldquo嗳呀，爸爸，真的&mdash&mdash我待會兒回去再跟你說吧。
你先走好不好？&rdquo虞老先生反倒攤手攤腳坐下來，又笑又歎道：&ldquo嗳，你到底年紀輕，實心眼兒！你真造化！碰到這麼一份人家，就看剛才他們那位媽媽這一份熱絡，幹嗎還要拘束呢？就這兒椅子坐着不也舒服些麼？&rdquo他在沙發上颠了一颠，跷起一隻腿來，頭動尾巴搖的微笑說下去道：&ldquo也許有機會他們主人回來了，托他給我找個事，還怕不成麼？&rdquo家茵越發慌了，四顧無人，道：&ldquo爸爸！你這些話給人聽見了，拿我們當什麼呢？我求求你&mdash&mdash&rdquo 一語未完，姚媽進來奉茶，又送過香煙來，幫着點火道：&ldquo老太爺抽煙。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勞駕！勞駕！&rdquo他向家茵心平氣和地一揮手道：&ldquo你們有功課，我坐在這兒等着好了。
&rdquo姚媽道：&ldquo您就這邊坐坐吧！小蠻念書，還不也就那麼回事！&rdquo家茵正要開口，被她父親又一揮手，搶先說道：&ldquo你去教書得了！我就跟這位媽媽聊聊天兒。
這位媽媽真周到，我們小姐在這兒真虧你照顧！&rdquo姚媽笑道：&ldquo嗳呀，老太爺客氣！不會做事！&rdquo家茵無奈，隻得和小蠻在那邊坐下，一面上課，一面隻聽見他們兩人括辣松脆有說有笑的，彼此敷衍得風雨不透。
虞老先生四下裡指點着道：&ldquo你看這地方多精緻，收拾得多幹淨啊，你要是不能幹還行？沒看見别的媽媽嚜？就你一個人哪？&rdquo姚媽道：&ldquo可不就我一個人？&rdquo虞老先生忽又發起思古之幽情，歎道：&ldquo那是現在時世不同了，要像我們家從前用人，誰一個人做好些樣的事呀？管鋪床就不管擦桌子！&rdquo姚媽一方面謙虛着，一方面保留着她的自傲，說道：&ldquo我們這兒事情是沒多少，不過我們老爺愛幹淨，差一點兒可是不成的！我也做慣了！&rdquo虞老先生忙接上去問道：&ldquo你們老爺挺忙呃？他是在什麼衙門裡啊？剛才我來的時候看見一位儀表非凡的爺們坐着汽車出門，就是他嗎？&rdquo姚媽道：&ldquo就是！我們老爺有一個興中藥廠，全自個兒辦的，忙着呢，成天也不在家。
我們小蠻現在幸虧虞小姐來了，她也有個伴兒了！&rdquo 小蠻不停的回過頭來，家茵實在耐不住了，走過來說道：&ldquo爸爸，你還是上我家去等我吧。
你在這兒說話，小蠻在這兒做功課分心。
&rdquo姚媽搭讪着便走開了，怕他們父女有什麼私房話說嫌不便。
虞老先生看看表，也就站起身來道：&ldquo好，好，我就走。
你什麼時候回去呢？&rdquo家茵道：&ldquo我五點半來。
&rdquo虞老先生道：那我在你那兒枯坐着三四個鐘頭幹嗎呢？要不，你這兒有零錢嗎，給我兩個，踱去，人影幢幢，孩子臉上通紅的，迷迷糊糊嘴裡不知在那裡說些什麼。
他突然有一種不可理喻的恐怖，仿佛她說的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了。
他伏在毯子上，湊到她枕邊去凝神聽着。
原來小蠻在那裡喃喃說了一遍又一遍：&ldquo老師！老師！唔&hellip&hellip老師你别走！&rdquo宗豫一聽，心裡先是重重跳了一下，倒仿佛是自己的心事被人道破了似的。
他伏在她床上一動也沒動，背着燈，他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柔情，可是簡直像洗濯傷口的水，雖是涓涓的細流，也痛苦的。
他把眼睛?了一?，然後很慢很慢的微笑了。
家茵的房裡現在點上了燈。
她剛到房客公用的浴室裡洗了些東西，拿到自己房間裡來晾着，兩雙襪子分别挂在椅背上，手絹子貼到玻璃窗上。
一條網花白蕾絲手帕，一條粉紅的上面有藍墨水的痕迹，一條雪青的，窗格子上都快貼滿了，就等于放下了簾子，留住了她屋子的氣氛。
手帕濕淋淋的，玻璃上流下水來，又有點像&ldquo雨打梨花深閉門&rdquo。
無論如何她沒想到這時候還有人來看她。
她聽見敲門，一開門便吃了一驚，道：&ldquo咦？夏先生！&rdquo宗豫道：&ldquo冒昧得很！&rdquo家茵起初很慌張，說：&ldquo請進來，請坐罷。
&rdquo然而馬上想到小蠻的病，也來不及張羅客人了，就問：&ldquo不知道夏先生回去過沒有？剛才我走的時候，小蠻有點兒不舒服，我正在這兒很不放心的。
&rdquo宗豫道：&ldquo我正是為這事情來的。
&rdquo家茵又是一驚，道：&ldquo噢。
&mdash&mdash請大夫看了沒有？&rdquo宗豫道：&ldquo大夫剛來看過。
他說要緊是不要緊的，可是得特别當心，要不然怕變傷寒。
&rdquo家茵輕輕的道：&ldquo嗳呀，那倒是要留神的。
&rdquo宗豫道：&ldquo是啊。
所以我這麼晚了還跑到這兒來，想問問您肯不肯上我們那兒去住幾天，那我就放心了。
&rdquo家茵不免躊躇了一下，然而她答應起來卻是一口答應了，說：&ldquo好，我現在就去。
&rdquo宗豫道：&ldquo其實我不應當有這樣的要求，不過我看您平常很喜歡她的。
她也真喜歡您，剛才睡得糊裡糊塗的，還一直在那兒叫着&lsquo老師，老師&rsquo呢！&rdquo家茵聽了這話倒反而有一點難過，笑道：&ldquo真的嗎？&mdash&mdash那麼請您稍微坐一會兒，我來拿點零碎東西。
&rdquo她從床底下拖出一隻小皮箱，開抽屜取出些換洗衣服裝在裡面。
然後又想起來說：&ldquo我給您倒杯茶。
&rdquo倒了點茶鹵子在杯子裡，把熱水瓶一拿起來，聽裡面簌簌有聲，她很不好意思的說道：&ldquo哦，我倒忘了&mdash&mdash這熱水瓶破了！我到樓底下去對點熱水罷。
&rdquo宗豫先不知怎麼有一點怔怔的，這時候才連忙攔阻道：&ldquo不用了，不用了。
&rdquo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了，才一坐下，她忽然又跑了過來，紅着臉說：&ldquo對不起！&rdquo從他的椅背上把一雙濕的襪子拿走了，挂在床欄杆上。
她理東西，他因為要避免多看她，便看看這房間。
這房間是她生活的全貌，一切都在這裡了。
壁角放着個洋油爐子，挨着五鬥櫥，櫥上擱着油瓶、飯鍋、蓋着碟子的菜碗、白洋磁臉盆，盆上搭着塊粉紅寬條子的毛巾。
小鐵床上鋪着白色線毯，一排白穗子直垂到地下，她剛才拖箱子的時候把床底下的鞋子也帶了出來，單隻露出一隻天青平金繡花鞋的鞋尖。
床頭另堆着一疊箱子，最上面的一隻是個小小的朱漆描金皮箱。
舊式的挖雲銅鎖，已經鏽成了青綠色，配着那大紅底子，鮮豔奪目。
在黃昏的燈光下，那房間如同一種黯黃紙張的五彩工筆畫卷。
幾件雜湊的木器之外還有個小藤書架，另有一面大圓鏡子，從一個舊梳妝台上拆下來的，挂在牆上。
鏡子前面倒有個月白冰紋瓶裡插着一大枝蠟梅，早已成為枯枝了，老還放在那裡，大約是取它一點姿勢，映在鏡子裡，如同從一個月洞門裡橫生出來。
宗豫也說不出來為什麼有這樣一種恍惚的感覺，也許就因為是她的房間，他第一次來。
看到那些火爐飯鍋什麼的，先不過覺得好玩，再一想，她這地方才像是有人在這裡過日子的，不像他的家，等于小孩子玩的紅綠積木搭成的房子，一點人氣也沒有。
他忽然覺得半天沒說話了，見到桌上有個照相架子，便一伸手拿過來看了看，笑道：&ldquo這是你母親麼？很像你。
&rdquo家茵微笑道：&ldquo像麼？&rdquo宗豫道：&ldquo你們老太太不在上海？&rdquo家茵道：&ldquo她在鄉下。
&rdquo宗豫道：&ldquo老太爺也在鄉下？&rdquo家茵摺疊着衣服，卻頓了一頓，然後說：&ldquo我父親跟母親離了婚了。
&rdquo宗豫稍有點驚異，輕聲說了聲：&ldquo噢。
&mdash&mdash那麼你一個人在上海麼？&rdquo家茵說：&ldquo嗳。
&rdquo宗豫道：&ldquo你一個人在這兒你們老太太倒放心麼？&rdquo家茵笑道：&ldquo也是叫沒有辦法，一來呢我母親在鄉下住慣了，而且就靠我一個人，在鄉下比較開銷省一點。
&rdquo宗豫又道：&ldquo那麼家裡還有沒兄弟姐妹呢？&rdquo家茵道：&ldquo沒有。
&rdquo宗豫忽然自己笑了起來道：&ldquo你看我問上這許多問句，倒像是調查戶口似的！&rdquo家茵也笑，因把皮箱鎖了起來，道：&ldquo我們走罷。
&rdquo她讓他先走下樓梯，她把燈關了，房間一黑，然後門口的黑影把門關了。
玻璃窗上的手帕貼在那裡有許多天。
虞老先生又到夏家去了一趟。
這次姚媽一開門便滿臉堆上笑來，道：&ldquo啊，老太爺來了！老太爺您好啊？&rdquo虞老先生讓她一擡舉，也就客氣得較有分寸了，隻微微一笑道：&ldquo嗳，好！&rdquo進門便問：&ldquo我們小姐在這兒嗎？我上她那兒去了好幾趟都不在家。
&rdquo姚媽道：&ldquo虞小姐這兩天住在我們這兒呢！因為小蠻病了，都虧虞小姐招呼着。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哦&hellip&hellip&rdquo他兩眼朝上翻着，手摸着下巴，暗自忖量着，踱進客室，接下去就問：&ldquo你們老爺在家嗎？&rdquo姚媽道：&ldquo老爺今天沒回來吃飯，大概有應酬。
&mdash&mdash老太爺請坐！&rdquo 虞老先生坐下來，把腿一跷，不由得就感慨系之，道：&ldquo唉，像你們老爺這樣，正是轟轟烈烈的時候。
我們是不行喽&mdash&mdash過了時的人喽，可憐哦！&rdquo姚媽忙道：&ldquo你老太爺别說這些話！您福氣好，有這麼一個小姐，這一輩子還怕有什麼嗎？&rdquo言無二句，恰恰的打到虞老先生心坎裡去，他也就正色笑道：&ldquo那我們小姐，她倒從小就聰明，她也挺有良心的，不枉我疼她一場！你别瞧她不大說話，她挺有心眼子的&mdash&mdash她趕明兒不會待錯你的！&rdquo姚媽聽這口氣竟仿佛他女兒已經是他們夏家的人了，這話倒叫人不好答的，她當時就隻笑了笑，道：&ldquo可不是虞小姐待我們底下人真不錯！您坐，我去請虞小姐下來。
&rdquo剩下虞老先生一個人在客室裡，他馬上手忙腳亂起來，開了香煙筒子就撈了把香煙塞到衣袋裡。
姚媽笑吟吟的去報與家茵：&ldquo虞小姐，老太爺來了。
&rdquo家茵震了一震，道：&ldquo啊？&rdquo姚媽道：&ldquo我正在念叨着呢，怎麼這兩天老太爺沒來嘛？老太爺真和氣，一點兒也不搭架子！&rdquo家茵委實怕看姚媽那笑不嗤嗤的臉色，她也不搭碴，隻說了聲：&ldquo你在這兒看着小蠻，我一會兒就上來。
&rdquo 她一見她父親就說：&ldquo你怎麼又上這兒來做什麼？上次我在家裡等着你，又不來！&rdquo虞老先生起立相迎道：&ldquo你幹嗎老是這麼恨？都是你不肯說&mdash&mdash&rdquo他把聲音放低了，借助于手勢道：&ldquo這兒夏先生有這麼大一個公司，他哪兒用不着我這樣一個人？隻要你一句話！&rdquo家茵愁眉雙鎖，兩手互握着道：&ldquo不是我不肯替你說，我自個兒已經是薦了來的，不能一家子都靠着人家！&rdquo虞老先生悄悄的道：&ldquo你怎麼這麼實心眼子啊？這兒這夏先生既然有這麼大的事業，你讓他安插兩個人還不容易？你爸爸在公司裡有個好位子，你也增光！&rdquo家茵道：&ldquo爸爸你就饒了我罷！你不替我丢臉就行了，還說增光！&rdquo一句話傷了虞老先生的心，他嚷了起來道：&ldquo你不要拿蹻了！你不說我自個兒同他說！他對你有這份心，橫豎也不能對你老子這一點事都不肯幫忙！我到底是你的老子呀！&rdquo他氣憤憤的往外走，家茵急得說：&ldquo你這算哪一出？叫人家底下人聽着也不成話！&rdquo攔他不住，他還是一路高聲咕哝着出去：&ldquo說我坍台！自個兒索性在人家住下了&mdash&mdash也不嫌沒臉！&rdquo姚媽這時候本來早就不在小蠻床前而在樓下穿堂裡，她搶着替他開門道：&ldquo老太爺您走啦？&rdquo虞老先生恨恨的把兩手一摔，袖子一灑，朝她說了句：&ldquo養女兒到底沒用處，從前老話沒錯！&rdquo 家茵氣得手足冰冷。
她獨自在樓底下客廳裡有半天的工夫。
回到樓上來，還有點神思恍惚。
一開門，卻見姚媽坐在小蠻床上喂她吃東西，床上擱着一隻盤子，裡面托着幾色小菜。
家茵一時怔住了說不出話來，姚媽先笑道：&ldquo虞小姐，我給小蠻煮了點兒稀飯&mdash&mdash&rdquo家茵慌忙走過來道：&ldquo嗳呀，她不能吃，她已經好多天沒吃東西了，禁不起！&rdquo姚媽不悅道：&ldquo喲！我都帶了她好多年了，我還會害她呀？&rdquo家茵一看托盤裡有肉松皮蛋，一着急，馬上動手把盤子端開了，道：&ldquo你不懂&mdash&mdash醫生說的，恐怕會變傷寒，隻能吃流質的東西&mdash&mdash&rdquo姚媽至此便也把臉一沉，一隻手端着碗，一隻手拿着雙筷子在空中點點戳戳，道：&ldquo我當然是不懂，我又沒念過書，不認識字！不過
車夫擱起了腳在汽車裡打瞌睡，姚媽倚在車窗上，一雙手抄在衣襟底下，縮着脖子輕聲笑道：&ldquo嗳，喂！這新老師原來是我們老爺的女朋友啊？&rdquo車夫醒來道：&ldquo唔？不知道。
從前倒沒看見過。
&rdquo姚媽道：&ldquo今兒那些東西還不都是老爺自個兒買的&mdash&mdash給她做人情，說是&lsquo老師給買的禮物，&rsquo&rdquo車夫把呢帽罩到臉上來，睡沉沉的道：&ldquo我們不知道别瞎說！&rdquo姚媽道：&ldquo要你這麼護着她！&rdquo她把眼睛一斜，自言自語着：&ldquo一直還當我們老爺是個正經人呢！原來&hellip&hellip&rdquo車夫嫌煩起來，道：&ldquo就算他們是本來認識的，也不能就瞎造人家的謠言！&rdquo姚媽拍手拍腳的笑道：&ldquo瞧你這巴結勁兒！要不是老爺的女朋友，你幹嗎這樣巴結呀？&rdquo 吃點心的時候姚媽幫着小蠻圍飯單，便望着家茵眉花眼笑的道：&ldquo這孩子也可憐哪，沒人疼！現在好了，有老師疼了，也真是緣分！&rdquo宗豫便打斷她道：&ldquo姚媽，去拿盒洋火來。
&rdquo姚媽拿了洋火來，又向小蠻道：&ldquo真的，小姐，趕明兒好好的念書，也跟老師似的有那麼一肚子學問，爸爸瞧着多高興啊！&rdquo宗豫皺着眉點蛋糕上的蠟燭，道：&ldquo好了好了，你去罷，有什麼事情再叫你。
&rdquo他把蛋糕推到小蠻面前道：&ldquo小蠻，得你自己吹。
&rdquo家茵笑道：&ldquo得一口氣把它吹滅了，讓爸爸幫着點。
&rdquo 菊葉青的方楞茶杯。
吃着茶，宗豫與家茵說的一些話都是孩子的話。
兩人其實什麼話都不想說，心裡靜靜的。
講的那些話如同摺給孩子玩的紙船，浮在清而深的沉默的水上。
宗豫看着她，她坐的那地方照點太陽。
她穿着件呢的袍子，想必是舊的，因為還是前兩年流行的大袖口。
蒼翠的呢，上面卷着點銀毛，太陽照在上面也藍陰陰的成了月光，仿佛&ldquo日色冷清松&rdquo。
姚媽進來說：&ldquo虞小姐電話。
&rdquo家茵詫異道：&ldquo咦？誰打電話給我？&rdquo她一出去，姚媽便搭讪着立在一旁向宗豫笑道：&ldquo不怪我們小姐一會兒都不離開老師。
連我們底下人都在那兒說：真難得的，這位虞小姐，又和氣，又大方，真是得人心&mdash&mdash&rdquo宗豫沉下臉來道：&ldquo你怎麼盡着啰唣？&rdquo正說着，家茵已經進來了，說：&ldquo對不起，我現在有點兒事情，就要走了。
&rdquo宗豫見她面色不太好，站起來扶着椅子，說了聲&ldquo噢！&rdquo&mdash&mdash家茵苦笑着又解釋了一句：&ldquo沒什麼。
我們家鄉有人到上海來了。
我們那兒房東太太打電話來告訴我。
&rdquo 是她父親來了。
家茵最後一次見到她父親的時候，他還是個風緻翩翩的浪子，現在變成一個邋遢老頭子了，鼻子也鈎了，眼睛也黃了，抖抖呵呵的，袍子上罩着件舊馬褲呢大衣。
外貌有這樣的改變，而她一點都不詫異&mdash&mdash她從前太恨他，太&ldquo認識&rdquo他了。
真正的了解一定是從愛而來的，但是恨也有它的一種奇異的徹底的了解。
她極力鎮定着，問道：&ldquo爸爸你怎麼會來了？&rdquo她父親迎上來笑道：&ldquo嗳呀我的孩子，現在長得真是俊！喝！我要是在外邊見了真不認識你了！&rdquo家茵單刀直入便道：&ldquo爸爸你到上海來有什麼事嗎？&rdquo虞老先生收起了笑容，懇切地叫了她一聲道：&ldquo家茵！我就隻有你一個女兒，我跟你娘雖然離了，你總是我的女兒，我怎麼不想來看看你呢？&rdquo家茵皺着眉毛别過臉去道：&ldquo那些話還說它幹什麼呢？&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家茵！我知道你一定恨我的，為着你娘。
也難怪你！嗐！你娘真是冤枉受了許多苦啊！&rdquo他一眼瞥見桌上一個照相架子，便走近前去，籠着手，把身子一挫，和照片臉對臉相了一相，叫道：&ldquo嗳呀！這就是她吧？呀，頭發都白了，可不是憂能傷人嗎？我真是負心&mdash&mdash&rdquo他脫下瓜皮帽摸摸自己的頭，歎道：&ldquo自己倒還年輕，把你害苦了！現在悔之已晚了！&rdquo家茵不願意他對着照片指手劃腳，仿佛亵渎了照片，她徑自把那鏡架拿起來收到抽屜裡。
她父親面不改色的，繼續向她表白下去道：&ldquo你瞧，我這次就是一個人來的。
你那個娘&mdash&mdash我現在娶的那個&mdash&mdash她也想跟着來，我就沒帶她來。
可見我是回心轉意了！&rdquo 家茵焦慮地問道：&ldquo爸爸，我這兒問你呢！你這次到底到上海來幹什麼的？&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家茵！我現在一心歸正了，倒想找個事做做，所以來看看，有什麼發展的機會。
&rdquo家茵道：&ldquo嗳喲，爸爸！你做事恐怕也不慣，我勸你還是回去吧！&rdquo兩人站着說了半天話，虞老先生到此方才端着架子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徐徐的撈着下巴，笑道：&ldquo上海這麼大地方，憑我這點兒本事，我要是誠心做，還怕&mdash&mdash&rdquo家茵皺緊了眉毛道：&ldquo爸爸你真不知道現在找事的苦處！&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連你都找得到事，我到底是個男子漢哪&mdash&mdash嗳，真的，你現在在哪兒做事呀？&rdquo家茵道：&ldquo我這也是個同學介紹的，在一家人家教書。
這一次我真為了找不到事急夠了！所以我勸你回去。
&rdquo虞老先生略楞了一楞，立起來背着手轉來轉去道：&ldquo我就是聽你的話回去，連盤纏錢都沒有呢。
白跑一趟，算什麼呢？&rdquo家茵道：&ldquo不過你在這兒住下來，也費錢哪！&rdquo虞老先生自衛地又有點慚恧地咕哝了一句：&ldquo我就住在你那個娘的一個妹夫那兒。
&rdquo 家茵也不去理會那些，自道：&ldquo爸爸，我這兒省下來的有五萬塊錢，你要是回去我就給你拿這個買張船票。
&rdquo虞老先生聽到這數目，心裡動了一動，因道：&ldquo嗳，家茵你不知道，一言難盡！我來的盤纏錢還是東湊西挪，借來的，你這樣叫我回去拿什麼臉見人呢？&rdquo家茵道：&ldquo我就隻有這幾個錢了。
我也是新近才找到事。
&rdquo虞老先生狐疑地看看她這一身穿着，又把她那簡陋的房間觀察了一番，不禁搖頭長歎道：&ldquo嗐！看你這樣子我真是看不出，原來你也是這麼苦啊！嗐！其實論理呀，你今年也&mdash&mdash二十五了吧？其實應該是我做爸爸的責任，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兒，那麼也就用不着自個兒這麼苦了！&rdquo家茵蹙額背轉身去道：&ldquo爸爸你這些廢話還說它幹嗎呢？&rdquo虞老先生自管自慨歎道：&ldquo嗳，算了吧，我不能反而再來帶累你了！你剛才說的有多少錢？&rdquo他陡地掉轉話鋒，變得非常的爽快俐落：&ldquo那麼你就給我。
我明天一早就走。
&rdquo家茵取鑰匙開抽屜拿錢，道：&ldquo你可認識那船公司？&rdquo虞老先生接過錢去，笑道：&ldquo嗐！你别看不起你爸爸！&mdash&mdash那我怎麼自個兒一個人跑到上海來的呢？&rdquo說着，已是潇潇灑灑的踱了出去。
他第二次出現，是在夏家的大門口，宗豫趕回來吃了頓午飯剛上了車子要走&mdash&mdash他這一向總是常常回來吃飯的時候多&mdash&mdash虞老先生注意到那部汽車，把車中人的身分年紀都也看在眼裡。
他上門揿鈴，問道：&ldquo這兒有個虞小姐在這兒是吧？&rdquo他嗓門子很大，姚媽詫異非凡，虎起了一張臉道：&ldquo是的。
幹嗎？&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勞你駕，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是她的老太爺來看她了。
&rdquo姚媽将頭一擡，又一低，把他上上下下看了道：&ldquo老太爺？&rdquo 裡面客室的門恰巧沒關上，讓家茵聽見了，她疑疑惑惑走出來問：&ldquo找我啊？&rdquo一看見她父親，不由得沖口而出道：&ldquo咦？你怎麼沒走？&rdquo虞老先生笑了起來道：&ldquo傻孩子，我幹嗎走？我走我倒不來了！&rdquo家茵發急道：&ldquo爸爸你怎麼到這兒來了？&rdquo虞老先生大搖大擺的便往裡走，道：&ldquo我上你那兒，你不在家嚜！&rdquo家茵幾乎要頓足，跟在他後面道：&ldquo我怎麼能在這兒見你，我這兒還要教書呢！&rdquo虞老先生隻管東張西望，啧啧贊道：&ldquo真是不錯！&rdquo姚媽看這情形是真是家茵的父親，立刻改變态度，滿面春風的往裡讓，說：&ldquo老太爺坐會兒吧，我就去給您沏碗熱茶！&rdquo虞老先生如同雨打殘荷似的點頭呵腰不疊，笑道：&ldquo勞駕勞駕！我倒正口幹呢，因為剛才午飯多喝了一杯。
到上海來一趟，不是難得的嗎！&rdquo 姚媽引路進客室，笑道：&ldquo你别客氣，虞小姐在這兒，還不就跟自個家裡一樣，您請坐，我這兒就去沏！&rdquo竟忙得花枝招展起來。
小蠻見了生人，照例縮到一邊去眈眈注視着。
虞老先生也誇獎了一聲：&ldquo呦！這孩子真喜相！&rdquo家茵一等姚媽出去了，便焦憂地低聲說道：&ldquo嗳呀，爸爸，真的&mdash&mdash我待會兒回去再跟你說吧。
你先走好不好？&rdquo虞老先生反倒攤手攤腳坐下來，又笑又歎道：&ldquo嗳，你到底年紀輕，實心眼兒！你真造化！碰到這麼一份人家，就看剛才他們那位媽媽這一份熱絡，幹嗎還要拘束呢？就這兒椅子坐着不也舒服些麼？&rdquo他在沙發上颠了一颠，跷起一隻腿來，頭動尾巴搖的微笑說下去道：&ldquo也許有機會他們主人回來了，托他給我找個事，還怕不成麼？&rdquo家茵越發慌了，四顧無人，道：&ldquo爸爸！你這些話給人聽見了，拿我們當什麼呢？我求求你&mdash&mdash&rdquo 一語未完，姚媽進來奉茶，又送過香煙來，幫着點火道：&ldquo老太爺抽煙。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勞駕！勞駕！&rdquo他向家茵心平氣和地一揮手道：&ldquo你們有功課，我坐在這兒等着好了。
&rdquo姚媽道：&ldquo您就這邊坐坐吧！小蠻念書，還不也就那麼回事！&rdquo家茵正要開口，被她父親又一揮手，搶先說道：&ldquo你去教書得了！我就跟這位媽媽聊聊天兒。
這位媽媽真周到，我們小姐在這兒真虧你照顧！&rdquo姚媽笑道：&ldquo嗳呀，老太爺客氣！不會做事！&rdquo家茵無奈，隻得和小蠻在那邊坐下，一面上課，一面隻聽見他們兩人括辣松脆有說有笑的，彼此敷衍得風雨不透。
虞老先生四下裡指點着道：&ldquo你看這地方多精緻，收拾得多幹淨啊，你要是不能幹還行？沒看見别的媽媽嚜？就你一個人哪？&rdquo姚媽道：&ldquo可不就我一個人？&rdquo虞老先生忽又發起思古之幽情，歎道：&ldquo那是現在時世不同了，要像我們家從前用人，誰一個人做好些樣的事呀？管鋪床就不管擦桌子！&rdquo姚媽一方面謙虛着，一方面保留着她的自傲，說道：&ldquo我們這兒事情是沒多少，不過我們老爺愛幹淨，差一點兒可是不成的！我也做慣了！&rdquo虞老先生忙接上去問道：&ldquo你們老爺挺忙呃？他是在什麼衙門裡啊？剛才我來的時候看見一位儀表非凡的爺們坐着汽車出門，就是他嗎？&rdquo姚媽道：&ldquo就是！我們老爺有一個興中藥廠，全自個兒辦的，忙着呢，成天也不在家。
我們小蠻現在幸虧虞小姐來了，她也有個伴兒了！&rdquo 小蠻不停的回過頭來，家茵實在耐不住了，走過來說道：&ldquo爸爸，你還是上我家去等我吧。
你在這兒說話，小蠻在這兒做功課分心。
&rdquo姚媽搭讪着便走開了，怕他們父女有什麼私房話說嫌不便。
虞老先生看看表，也就站起身來道：&ldquo好，好，我就走。
你什麼時候回去呢？&rdquo家茵道：&ldquo我五點半來。
&rdquo虞老先生道：那我在你那兒枯坐着三四個鐘頭幹嗎呢？要不，你這兒有零錢嗎，給我兩個，踱去，人影幢幢，孩子臉上通紅的，迷迷糊糊嘴裡不知在那裡說些什麼。
他突然有一種不可理喻的恐怖，仿佛她說的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了。
他伏在毯子上，湊到她枕邊去凝神聽着。
原來小蠻在那裡喃喃說了一遍又一遍：&ldquo老師！老師！唔&hellip&hellip老師你别走！&rdquo宗豫一聽，心裡先是重重跳了一下，倒仿佛是自己的心事被人道破了似的。
他伏在她床上一動也沒動，背着燈，他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柔情，可是簡直像洗濯傷口的水，雖是涓涓的細流，也痛苦的。
他把眼睛?了一?，然後很慢很慢的微笑了。
家茵的房裡現在點上了燈。
她剛到房客公用的浴室裡洗了些東西，拿到自己房間裡來晾着，兩雙襪子分别挂在椅背上，手絹子貼到玻璃窗上。
一條網花白蕾絲手帕，一條粉紅的上面有藍墨水的痕迹，一條雪青的，窗格子上都快貼滿了，就等于放下了簾子，留住了她屋子的氣氛。
手帕濕淋淋的，玻璃上流下水來，又有點像&ldquo雨打梨花深閉門&rdquo。
無論如何她沒想到這時候還有人來看她。
她聽見敲門，一開門便吃了一驚，道：&ldquo咦？夏先生！&rdquo宗豫道：&ldquo冒昧得很！&rdquo家茵起初很慌張，說：&ldquo請進來，請坐罷。
&rdquo然而馬上想到小蠻的病，也來不及張羅客人了，就問：&ldquo不知道夏先生回去過沒有？剛才我走的時候，小蠻有點兒不舒服，我正在這兒很不放心的。
&rdquo宗豫道：&ldquo我正是為這事情來的。
&rdquo家茵又是一驚，道：&ldquo噢。
&mdash&mdash請大夫看了沒有？&rdquo宗豫道：&ldquo大夫剛來看過。
他說要緊是不要緊的，可是得特别當心，要不然怕變傷寒。
&rdquo家茵輕輕的道：&ldquo嗳呀，那倒是要留神的。
&rdquo宗豫道：&ldquo是啊。
所以我這麼晚了還跑到這兒來，想問問您肯不肯上我們那兒去住幾天，那我就放心了。
&rdquo家茵不免躊躇了一下，然而她答應起來卻是一口答應了，說：&ldquo好，我現在就去。
&rdquo宗豫道：&ldquo其實我不應當有這樣的要求，不過我看您平常很喜歡她的。
她也真喜歡您，剛才睡得糊裡糊塗的，還一直在那兒叫着&lsquo老師，老師&rsquo呢！&rdquo家茵聽了這話倒反而有一點難過，笑道：&ldquo真的嗎？&mdash&mdash那麼請您稍微坐一會兒，我來拿點零碎東西。
&rdquo她從床底下拖出一隻小皮箱，開抽屜取出些換洗衣服裝在裡面。
然後又想起來說：&ldquo我給您倒杯茶。
&rdquo倒了點茶鹵子在杯子裡，把熱水瓶一拿起來，聽裡面簌簌有聲，她很不好意思的說道：&ldquo哦，我倒忘了&mdash&mdash這熱水瓶破了！我到樓底下去對點熱水罷。
&rdquo宗豫先不知怎麼有一點怔怔的，這時候才連忙攔阻道：&ldquo不用了，不用了。
&rdquo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了，才一坐下，她忽然又跑了過來，紅着臉說：&ldquo對不起！&rdquo從他的椅背上把一雙濕的襪子拿走了，挂在床欄杆上。
她理東西，他因為要避免多看她，便看看這房間。
這房間是她生活的全貌，一切都在這裡了。
壁角放着個洋油爐子，挨着五鬥櫥，櫥上擱着油瓶、飯鍋、蓋着碟子的菜碗、白洋磁臉盆，盆上搭着塊粉紅寬條子的毛巾。
小鐵床上鋪着白色線毯，一排白穗子直垂到地下，她剛才拖箱子的時候把床底下的鞋子也帶了出來，單隻露出一隻天青平金繡花鞋的鞋尖。
床頭另堆着一疊箱子，最上面的一隻是個小小的朱漆描金皮箱。
舊式的挖雲銅鎖，已經鏽成了青綠色，配着那大紅底子，鮮豔奪目。
在黃昏的燈光下，那房間如同一種黯黃紙張的五彩工筆畫卷。
幾件雜湊的木器之外還有個小藤書架，另有一面大圓鏡子，從一個舊梳妝台上拆下來的，挂在牆上。
鏡子前面倒有個月白冰紋瓶裡插着一大枝蠟梅，早已成為枯枝了，老還放在那裡，大約是取它一點姿勢，映在鏡子裡，如同從一個月洞門裡橫生出來。
宗豫也說不出來為什麼有這樣一種恍惚的感覺，也許就因為是她的房間，他第一次來。
看到那些火爐飯鍋什麼的，先不過覺得好玩，再一想，她這地方才像是有人在這裡過日子的，不像他的家，等于小孩子玩的紅綠積木搭成的房子，一點人氣也沒有。
他忽然覺得半天沒說話了，見到桌上有個照相架子，便一伸手拿過來看了看，笑道：&ldquo這是你母親麼？很像你。
&rdquo家茵微笑道：&ldquo像麼？&rdquo宗豫道：&ldquo你們老太太不在上海？&rdquo家茵道：&ldquo她在鄉下。
&rdquo宗豫道：&ldquo老太爺也在鄉下？&rdquo家茵摺疊着衣服，卻頓了一頓，然後說：&ldquo我父親跟母親離了婚了。
&rdquo宗豫稍有點驚異，輕聲說了聲：&ldquo噢。
&mdash&mdash那麼你一個人在上海麼？&rdquo家茵說：&ldquo嗳。
&rdquo宗豫道：&ldquo你一個人在這兒你們老太太倒放心麼？&rdquo家茵笑道：&ldquo也是叫沒有辦法，一來呢我母親在鄉下住慣了，而且就靠我一個人，在鄉下比較開銷省一點。
&rdquo宗豫又道：&ldquo那麼家裡還有沒兄弟姐妹呢？&rdquo家茵道：&ldquo沒有。
&rdquo宗豫忽然自己笑了起來道：&ldquo你看我問上這許多問句，倒像是調查戶口似的！&rdquo家茵也笑，因把皮箱鎖了起來，道：&ldquo我們走罷。
&rdquo她讓他先走下樓梯，她把燈關了，房間一黑，然後門口的黑影把門關了。
玻璃窗上的手帕貼在那裡有許多天。
虞老先生又到夏家去了一趟。
這次姚媽一開門便滿臉堆上笑來，道：&ldquo啊，老太爺來了！老太爺您好啊？&rdquo虞老先生讓她一擡舉，也就客氣得較有分寸了，隻微微一笑道：&ldquo嗳，好！&rdquo進門便問：&ldquo我們小姐在這兒嗎？我上她那兒去了好幾趟都不在家。
&rdquo姚媽道：&ldquo虞小姐這兩天住在我們這兒呢！因為小蠻病了，都虧虞小姐招呼着。
&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哦&hellip&hellip&rdquo他兩眼朝上翻着，手摸着下巴，暗自忖量着，踱進客室，接下去就問：&ldquo你們老爺在家嗎？&rdquo姚媽道：&ldquo老爺今天沒回來吃飯，大概有應酬。
&mdash&mdash老太爺請坐！&rdquo 虞老先生坐下來，把腿一跷，不由得就感慨系之，道：&ldquo唉，像你們老爺這樣，正是轟轟烈烈的時候。
我們是不行喽&mdash&mdash過了時的人喽，可憐哦！&rdquo姚媽忙道：&ldquo你老太爺别說這些話！您福氣好，有這麼一個小姐，這一輩子還怕有什麼嗎？&rdquo言無二句，恰恰的打到虞老先生心坎裡去，他也就正色笑道：&ldquo那我們小姐，她倒從小就聰明，她也挺有良心的，不枉我疼她一場！你别瞧她不大說話，她挺有心眼子的&mdash&mdash她趕明兒不會待錯你的！&rdquo姚媽聽這口氣竟仿佛他女兒已經是他們夏家的人了，這話倒叫人不好答的，她當時就隻笑了笑，道：&ldquo可不是虞小姐待我們底下人真不錯！您坐，我去請虞小姐下來。
&rdquo剩下虞老先生一個人在客室裡，他馬上手忙腳亂起來，開了香煙筒子就撈了把香煙塞到衣袋裡。
姚媽笑吟吟的去報與家茵：&ldquo虞小姐，老太爺來了。
&rdquo家茵震了一震，道：&ldquo啊？&rdquo姚媽道：&ldquo我正在念叨着呢，怎麼這兩天老太爺沒來嘛？老太爺真和氣，一點兒也不搭架子！&rdquo家茵委實怕看姚媽那笑不嗤嗤的臉色，她也不搭碴，隻說了聲：&ldquo你在這兒看着小蠻，我一會兒就上來。
&rdquo 她一見她父親就說：&ldquo你怎麼又上這兒來做什麼？上次我在家裡等着你，又不來！&rdquo虞老先生起立相迎道：&ldquo你幹嗎老是這麼恨？都是你不肯說&mdash&mdash&rdquo他把聲音放低了，借助于手勢道：&ldquo這兒夏先生有這麼大一個公司，他哪兒用不着我這樣一個人？隻要你一句話！&rdquo家茵愁眉雙鎖，兩手互握着道：&ldquo不是我不肯替你說，我自個兒已經是薦了來的，不能一家子都靠着人家！&rdquo虞老先生悄悄的道：&ldquo你怎麼這麼實心眼子啊？這兒這夏先生既然有這麼大的事業，你讓他安插兩個人還不容易？你爸爸在公司裡有個好位子，你也增光！&rdquo家茵道：&ldquo爸爸你就饒了我罷！你不替我丢臉就行了，還說增光！&rdquo一句話傷了虞老先生的心，他嚷了起來道：&ldquo你不要拿蹻了！你不說我自個兒同他說！他對你有這份心，橫豎也不能對你老子這一點事都不肯幫忙！我到底是你的老子呀！&rdquo他氣憤憤的往外走，家茵急得說：&ldquo你這算哪一出？叫人家底下人聽着也不成話！&rdquo攔他不住，他還是一路高聲咕哝着出去：&ldquo說我坍台！自個兒索性在人家住下了&mdash&mdash也不嫌沒臉！&rdquo姚媽這時候本來早就不在小蠻床前而在樓下穿堂裡，她搶着替他開門道：&ldquo老太爺您走啦？&rdquo虞老先生恨恨的把兩手一摔，袖子一灑，朝她說了句：&ldquo養女兒到底沒用處，從前老話沒錯！&rdquo 家茵氣得手足冰冷。
她獨自在樓底下客廳裡有半天的工夫。
回到樓上來，還有點神思恍惚。
一開門，卻見姚媽坐在小蠻床上喂她吃東西，床上擱着一隻盤子，裡面托着幾色小菜。
家茵一時怔住了說不出話來，姚媽先笑道：&ldquo虞小姐，我給小蠻煮了點兒稀飯&mdash&mdash&rdquo家茵慌忙走過來道：&ldquo嗳呀，她不能吃，她已經好多天沒吃東西了，禁不起！&rdquo姚媽不悅道：&ldquo喲！我都帶了她好多年了，我還會害她呀？&rdquo家茵一看托盤裡有肉松皮蛋，一着急，馬上動手把盤子端開了，道：&ldquo你不懂&mdash&mdash醫生說的，恐怕會變傷寒，隻能吃流質的東西&mdash&mdash&rdquo姚媽至此便也把臉一沉，一隻手端着碗，一隻手拿着雙筷子在空中點點戳戳，道：&ldquo我當然是不懂，我又沒念過書，不認識字！不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