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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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送過來。

    &rdquo 虞老先生認為他一味的打官話,使人不耐煩而又無可奈何,因道:&ldquo嗳呀,我們打開窗子說亮話罷!我女兒也全告訴我了。

    我們還不就是自己人麼?&rdquo家茵如果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她父親,雖也是人情之常,宗豫不知為什麼覺得心裡很不是味。

    他很僵硬的道:&ldquo我跟虞小姐的友誼,那是另外一件事情。

    她的家庭狀況我也稍微知道一點,我也很能同情。

    不過無論如何你老先生這種行為總不能夠這樣下去的。

    &rdquo虞老先生見他聲色俱厲,方始着慌起來,道:&ldquo嗳,夏先生,你叫我失了業怎麼活着呢?你就看我女兒面上你也不能待我這樣呀!&rdquo宗豫厭惡的走開了,道:&ldquo我請你不要再提你的女兒了!&rdquo虞老先生越發慌了,道:&ldquo嗳呀,難不成你連我的女兒也不要了麼?也難怪你心裡不痛快&mdash&mdash家裡鬧别扭!可不是糟心嗎?&rdquo他跟在宗豫背後,親切的道:&ldquo我這兒有個極好的辦法呢!我的女兒她跟你的感情這樣好,她還争什麼名分呢?你夏先生這樣的身分,來個三妻四妾又算什麼呢?&rdquo宗豫轉過身來瞪眼望着他,一時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虞老先生又道:&ldquo您也不必跟您太太鬧,就叫我的女兒過門去好了!大家和和氣氣,您的心也安了!我女兒從小就很明白的,隻要我說一句話,她決沒有什麼不願意的。

    &rdquo宗豫道:&ldquo虞老先生!你這種叫什麼話?我簡直也不要聽。

    憑你這些話,我以後永遠不要再看見你了!至于你的女兒,她已經成年,她的事情也用不着你管!&rdquo虞老先生倒退兩步,嗫嚅道:&ldquo我是好意啊&mdash&mdash&rdquo宗豫簡直像要動手打人,道:&ldquo你現在立刻走罷。

    以後連我家裡你也不要來了。

    &rdquo 但是就在第二天早上,虞老先生估量着宗豫那時候不在家,就上夏家來了。

    姚媽上樓報說:&ldquo那個虞老頭兒說是要來見太太。

    &rdquo夏太太倒怔住了,道:&ldquo他要見我幹嗎?&rdquo姚媽道:&ldquo誰知道呢&mdash&mdash也不知在那兒搗什麼鬼!&rdquo夏太太擁被坐着,想了一想道:&ldquo好罷,我就見他也不怕他把我吃了!&rdquo說着,便把旗袍上的鈕子多扣上幾個,把棉被拉上些。

     姚媽将虞老先生引進來,引到床前,虞老先生鞠躬為禮道:&ldquo啊,夏太太,夏太太,你身體好?&rdquo夏太太不免有點陰陽怪氣的,淡淡的說了聲:&ldquo你坐呀!&rdquo姚媽掇過一張椅子去與他坐下。

    虞老先生正色笑道:&ldquo我今天來見你,不是為别的,因為我知道為我女兒的緣故,讓您跟你們夏先生鬧了些誤會。

    我們做父親的不能看女兒這樣不管。

    &rdquo夏太太一提起便滿腔悲憤,道:&ldquo可不是嗎?現在一天到晚嚷着要離婚&mdash&mdash&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可不就是嗎!這話哪能說啊!我女兒也沒有那麼糊塗。

    夏太太,我今天來就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您大賢大德,不是那種不能容人的。

    您是明白人,氣量大,你們夏先生要是娶個妾,您要是身子有點兒不舒服,不正好有個人侍候您&mdash&mdash哪兒能說什麼離婚的話?真是您讓我的小女進來,她還能争什麼名分麼?&rdquo夏太太呆了一呆,道:&ldquo真的啊?你的女兒肯做姨太太啊?&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我那小女,這點道理她懂。

    包在我身上去跟她說去好了。

    &rdquo夏太太喜出望外,反倒落下淚來,道:&ldquo嗐,隻要他不跟我離婚,我什麼都肯!&rdquo虞老先生道:&ldquo這個,夏太太,我們小姐的事,包在我身上!你真是寬宏大量。

    我這就去跟她說。

    不過夏太太,我有一樁很着急的事要想請您幫我一個忙,請您栽培一下子。

    我借了一筆債,已經人家催還,天天逼着我,我一時實在拿不出,請您可不可以通融一點。

    我那女兒的事總包在我身上好了。

    &rdquo 姚媽在一邊站着,便向夏太太使了一個眼色。

    夏太太兀自關心的問道:&ldquo嗳呀,你是欠了多少錢呢?&rdquo姚媽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插嘴道:&ldquo我說呀,太太,您讓老太爺先去跟虞小姐說得了&mdash&mdash虞小姐就在底下呢。

    說好了再讓老太爺來拿罷。

    &rdquo夏太太道:&ldquo嗳,對了,我現在手邊也沒有現錢&mdash&mdash&rdquo姚媽道:&ldquo嗳,您先去說,說了明天來&mdash&mdash&rdquo夏太太道:&ldquo我能夠湊幾個總湊點兒給你。

    &rdquo虞老先生無奈,隻得點頭道:&ldquo好,好,我現在就去說,我明天來拿,連利錢要八十萬塊錢。

    &rdquo 姚媽把他送了出去,一到房門外面虞老先生便和她附耳說道:&ldquo我待會兒晚上回去跟她說罷。

    你别讓她知道我上這兒來的,你讓我輕輕的,自個兒走罷。

    &rdquo他蹑手蹑腳下樓去了。

     姚媽回房便道:&ldquo太太,您别這麼實心眼兒,這老頭子相信不得!還不他們父女倆串通了來騙您的錢的!&rdquo夏太太歎道:&ldquo嗐!我這兩天都氣糊塗了。

    &mdash&mdash可不是嗎?&rdquo姚媽咬牙切齒的道:&ldquo心眼兒真黑!巴結上了老爺,還想騙您這點兒東西!&rdquo夏太太道:&ldquo不過,姚媽&mdash&mdash可憐我隻聽見說可以不離婚,我就昏了!你想她肯當小嗎?&rdquo姚媽道:&ldquo太太,你這麼樣的好人,她還能不肯嗎?&rdquo夏太太道:&ldquo真是她肯,我也就随她去了!&rdquo姚媽道:&ldquo我說您還不如自個兒跟她說!她要是當了姨奶奶,她總得伏咱們這兒的規矩。

    &rdquo夏太太道:&ldquo也好。

    你這就叫她上來,我跟她說。

    &rdquo 小蠻這一天正在上課,忽然說:&ldquo老師老師,趕明兒叫娘也跟老師念書好不好?&rdquo家茵強笑道:&ldquo你又說傻話!&rdquo小蠻卻是很正經,幾乎噙着眼淚,說道:&ldquo真的,老師,好不好?省得她又跑到鄉下去了!老師,随便怎麼你想想法子,這回再也别讓她再走了!&rdquo這話家茵覺得十分刺心,望着她,正是回答不出,恰巧這時候姚媽進來,帶着輕薄的微笑,說:&ldquo虞小姐,我們太太請您上去。

    &rdquo家茵楞了一楞,勉強鎮定着,應了一聲&ldquo噢,&rdquo便立起身來,向小蠻道:&ldquo你别鬧,自己看看書。

    &rdquo 她随着姚媽上樓。

    卧房裡暗沉沉的,窗簾還隻拉起一半,床上的女人仿佛在那裡眼睜睜打量着她。

    也沒有人讓坐。

    家茵裝得很從容的問道:&ldquo夏太太,聽說您不舒服,現在好點了罷?&rdquo夏太太酸酸的道:&ldquo嗳呀,我這病還會好?你坐下,我跟你說。

    &mdash&mdash姚媽,你待會兒再來。

    &rdquo姚媽出去了,夏太太便道:&ldquo以前的事,我也不管了。

    你教我的孩子也教了這麼些時候了,可憐我老在鄉下待着,也沒有礙你們什麼事,這趟回來了他還多嫌我!我現在别的不說了,總算我有病&mdash&mdash你就是要進來,隻要你勸他别跟我離婚,别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管好了!這總不能再說我不對了!&rdquo家茵道:&ldquo嗳呀,夏太太,你說的什麼話?&rdquo夏太太道:&ldquo你也别害臊了!我看你也是好好的人家的女兒,已經跟了他了,還再去嫁給誰呢?像我做太太的,已經自己來求你了,還不有面子嗎?&rdquo家茵氣得到這時候方才說出話來,道:&ldquo什麼跟了他了?你怎麼這麼出口傷人?&rdquo說着,聲音一高,人也跟着站了起來。

    夏太太道:&ldquo我還賴你麼?是你自個兒老子說的,你不信問姚媽!&rdquo家茵道:&ldquo你知不知道這種沒有根據的話,你這麼亂說是犯法的?&rdquo夏太太道:&ldquo犯法的&mdash&mdash你還要去打官司,還怕人不知道?離婚我是再也不肯的,他就是一家一當都給了我,我要這麼些錢幹什麼?病得都要死了!&rdquo家茵憤然道:&ldquo你别這麼死呀活的吓唬人!&rdquo 夏太太又道:&ldquo你橫(音&lsquo恒&rsquo)也不是不知道,跟了他了還拿什麼掐着他?要不你怎麼我回來了還來,橫也是願意跟我見見面,大家都是女人,有什麼話不好說的?&rdquo家茵道:&ldquo我照常來是因為沒幹什麼虧心事,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可我憑什麼要聽你胡說八道,說上這麼些個瞎話?&rdquo說着轉身便走。

     夏太太立即軟化,叫道:&ldquo嗳,你别走别走!就算我說錯了話,可憐我,心也亂啦!看在我有病的人&mdash&mdash他沒跟你說?我這病好不了了!&rdquo家茵不禁臉色一動,回過頭來望着她,帶着一絲惶惑。

    夏太太繼續說下去道:&ldquo等我死了,你還不是可以扶正麼?&rdquo家茵聽了這話又有氣,頓了一頓方道:&ldquo什麼叫就算你說錯了?這種話可以随便說人哒?&rdquo夏太太哭道:&ldquo是我不會說話。

    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他,你要跟他結婚就結婚得了,不過我求求你等幾年,等我死了&mdash&mdash&rdquo家茵道:&ldquo等人死也不是好事。

    再說,糊裡糊塗的等着,不更要讓人說那些廢話了嗎?&rdquo 夏太太放聲痛哭,喘成一團。

    姚媽飛奔進來道:&ldquo太太!太太,怎麼了?&rdquo忙替她捶背揉胸脯子,端痰盂,又亂着找藥丸,倒開水。

     夏太太見家茵隻站在一邊發怔,一說得出話來,便道:&ldquo姚媽,你還是出去罷。

    &hellip&hellip虞小姐,本來我人都要死了,還貪圖這個名分做什麼?不過我總想着,雖然不住在一起,到底我有個丈夫,有個孩子,我死的時候,雖然他們不在我面前,我心裡也還好一點。

    要不然,給人家說起來,一個女人給人家休出去的,死了還做一個無家之鬼&hellip&hellip&rdquo說着,又哭得失了聲。

    家茵木立了半晌,又掉過身來要走,道:&ldquo你生病的人,這樣的話少說點兒罷。

    徒然惹自己傷心。

    &rdquo夏太太道:&ldquo虞小姐,我還能活幾年呢?你也不在乎這幾年的工夫!你年紀輕輕的,以後的好日子長着呢!&rdquo家茵極力抵抗着,激惱了自己道:&ldquo你不要一來就要死要活的,你要是看開點,不嘔氣&mdash&mdash&rdquo夏太太慘笑道:&ldquo看開點!那你是不知道&mdash&mdash這些年來&mdash&mdash,他&mdash&mdash他對我這樣,我&mdash&mdash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呵!&rdquo家茵道:&ldquo這是你跟他的事,不是我跟你的事。

    &rdquo夏太太道:&ldquo虞小姐,不單是我同你同他,還有他那孩子呢!孩子現在是小,不懂事&mdash&mdash将來,你别讓她将來恨她的爸爸!&rdquo家茵突然雙手掩着臉,道:&ldquo你别盡着逼我呀!他&mdash&mdash他這一生,傷心的事已經夠多了,我怎麼能夠再讓他為了我傷心呢?&rdquo夏太太掙紮着要下床來,道:&ldquo虞小姐,我求求你&mdash&mdash&rdquo家茵道:&ldquo不,我不能夠答應。

    &rdquo 她把掩着臉的兩隻手拿開,那時候她是在自己家裡,立在黃昏的窗前,映在玻璃窗裡,她背後隐約現出都市的夜,這一帶的燈光很稀少,她的半邊臉與頭發裡穿射着兩三星火。

    她臉上的表情自己也看不清楚,隻是仿佛有一股幽冥的智慧。

    這一邊的她是這樣想:&ldquo我希望她死!我希望她快點兒死!&rdquo那一邊卻黯然微笑着望着她,心裡想:&ldquo你怎麼能夠這樣的卑鄙!&rdquo那麼,&ldquo我照她說的&mdash&mdash等着。

    &rdquo&ldquo等着她死?&rdquo&ldquo&hellip&hellip可是,我也是為他想呀!&rdquo&ldquo你為他想,你就不能夠讓他的孩子恨他,像你恨你的爸爸一樣。

    &rdquo 她到底決定了。

    她的影子在黑沉沉的玻璃窗裡是像沉在水底的珠玉,因為古時候的盟誓投到水裡去的。

     她匆匆出去,想着:&ldquo我得走了!我馬上去告訴她,叫她放心。

    &rdquo趕到夏家,姚媽一開門便道:&ldquo你怎麼又來了?&rdquo家茵道:&ldquo我再要見見你們太太。

    &rdquo姚媽憤憤的道:&ldquo你再要見太太幹嗎?你還怕她死不透呀?你現在稱心了,你可以放心回家去了。

    她這次發得比哪回都厲害,現在上醫院去了。

    &rdquo家茵驚道:&ldquo嗳呀,怎麼這麼快?&rdquo不禁滾下淚來。

    姚媽道:&ldquo這時候還裝腔作勢幹嗎?還不回家去樂去?我們老爺哪門子晦氣,碰見這些烏龜婊子的!&rdquo說罷,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家茵揩着眼睛,惘然的回來了。

    然後又不免有個聲音在腦子背後什麼地方小聲說:&ldquo這就等着了。

    也許等不長了。

    &mdash&mdash可是,正因為這樣,你更應當走,趕緊走,她聽見了,會馬上好些,也許可以活下去。

    &rdquo 宗豫忽然推門進來,叫了聲&ldquo家茵!&rdquo家茵正是心驚肉跳的,急忙轉過身道:&ldquo嗳呀,你來了?你們太太好點兒沒有?&rdquo宗豫道:&ldquo咦?你也知道啦?&rdquo家茵道:&ldquo我從你們家剛回來。

    &rdquo宗豫道:&ldquo好點兒了,現在不要緊了。

    我趕了來有幾句話跟你說,我隻有幾分鐘的工夫。

    就是因為你們老太爺,他鬧出一點事來,我跟他說了幾句很重的話,我讓他以後不要去辦事了。

    &rdquo家茵隻空洞的說了聲&ldquo噢。

    &rdquo宗豫道:&ldquo我以後再仔細的講給你聽,我怕你誤會。

    &rdquo家茵勉強笑道:&ldquo你也太細心了!我還不知道他老人家的為人!&rdquo宗豫道:&ldquo我想對于他,以後再另外給他想辦法。

    情願每個月貼他幾個錢得了。

    &rdquo他看了看表道:&ldquo現在還要趕到廠裡去,有工夫再來看你。

    &rdquo他走到門口,忽然覺得她有點楞楞的,便又站住了望着她道:&ldquo你别是有點兒生氣罷?我匆匆忙忙的也許說錯了話&hellip&hellip&rdquo家茵微笑道:&ldquo沒生氣。

    幹嗎生氣?&rdquo他仍然有點不放心似的,她便又向他一笑,柔聲道:&ldquo我怎麼會跟你生氣呢?&rdquo宗豫也一笑,又躊躇了一會,自言自語道:&ldquo嗯,這樣罷&mdash&mdash我大概七點半離開廠裡。

    我上這兒來吃晚飯好不好?&rdquo家茵笑了一笑,道:&ldquo好。

    &rdquo宗豫道:&ldquo好,待會兒見。

    &rdquo 他一走,家茵便伏在桌上大哭起來。

    然後她父親來了,說:&ldquo呦!你幹嗎的?我這兒想來勸勸你呢!我想,一定要離婚哪,他太太真是不肯,也麻煩,指不定拖多少年,夜長夢多&mdash&mdash這種事我看得多了。

    就是肯了,她獅子大開口,家當都歸了她,替你打算也不犯着。

    &rdquo家茵隻是哭,并不理睬他,虞老先生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把椅子挪過來坐在她身旁,說道:&ldquo你聽爸爸的話總沒錯的。

    爸爸是為你好!她這麼病着在那兒,橫也活不長了。

    可是為了鬧離婚出了岔子,她那個孩子不該恨你一輩子麼?&rdquo家茵不能忍耐下去了,立起來要跑開,又被她父親握住她的手不放,顫巍巍的道:&ldquo孩子!想當初,都是因為我後來娶的那個,都怪她一定要正式結婚,鬧得我沒辦法,把你娘硬給離掉了,害你們受苦這些年。

    &mdash&mdash你想!&rdquo 家茵掙脫了手,跑了去倒在床上大哭,虞老先生又跟過去坐在床上,道:&ldquo哪個男人不喜歡姨太太!哪個男人是喜歡太太的!我是男人我還不知道麼?就是我後來娶的那個,我要是沒跟她正式結婚,也許我現在還喜歡她呢!&rdquo 家茵突然叫出聲來道:&ldquo你少說點兒罷!你自己做點子什麼事情,我的人都給你丢盡了!&rdquo虞老先生吃了一驚:&ldquo誰告訴你的?&rdquo家茵道:&ldquo宗豫剛才告訴我的。

    你叫我拿什麼臉對他?&rdquo虞老先生搖頭道:&ldquo嗐!真是!男人真沒良心!他怎麼該對你說這些話呢?他&mdash&mdash他怎麼說的?&rdquo家茵又哽噎得說不出話來,虞老先生便俯身湊到她面前拍着哄着,道:&ldquo好孩子,别哭了,你受了委屈了,我知道。

    随便别人怎麼對你,爸爸總疼你的!隻要有一口氣,我總不會丢開你的!&rdquo家茵忽然撐起半身向他凝視着,她看到她将來的命運。

    她眼睛裡有這樣大的悲憤與恐懼,連他都感到恐懼了。

    她說:&ldquo爸爸,你走好不好?&rdquo虞老先生竟很聽話的站了起來。

    家茵又道:&ldquo現在無論怎麼樣,請你走罷。

    我受不了了。

    &rdquo虞老先生逡巡了一會,道:&ldquo我說的話是好話。

    你仔細想想罷。

    &rdquo就走了。

     家茵随即也從床上爬起來,扶着門框立了一會,便下樓去打電話,訂了一張上廈門的船票。

    然後她又撥了個号碼,她心慌意亂的,那邊接的人的聲音也分辨不出,先說:&ldquo喂,秀娟是罷?&rdquo又道:&ldquo&hellip&hellip哦,請你們太太聽電話。

    &rdquo才說到這裡,宗豫來了。

    家茵握着聽筒向他點頭微笑,宗豫挾着個紙包很高興的上樓去了,道:&ldquo我先上去等着你。

    &rdquo家茵繼續向電話裡道:&ldquo喂,你是秀娟啊?&hellip&hellip我好,不過我這會兒心裡亂得很,我明天就要離開上海了。

    &hellip&hellip&rdquo她向樓上看了看,又把聲音低了一低,答道:&ldquo到哪兒去呀?秀娟,我告訴你,可是你要答應我一個人也别告訴。

    &hellip&hellip我到了那兒再寫信來解釋給你聽。

    &hellip&hellip到廈門去。

    &hellip&hellip去做事。

    &hellip&hellip是我看了報去應征的。

    &hellip&hellip大概不錯罷。

    &rdquo她淡笑了一聲。

     宗豫獨自在房裡,把紙包打開來,露出一個長方的織錦盒子,裡面嵌着一對細磁飯碗、盤子、匙子,他自己先欣賞着,見家茵進來了,便道:&ldquo瞧我買了什麼來了!以後你要把飯多煮一點兒了,我常常要留自己在這兒吃飯的!&rdquo家茵苦笑道:&ldquo可惜現在用不着了。

    我明天就要走了。

    &rdquo宗豫道:&ldquo嗯?上哪兒去?&rdquo家茵有一隻打開的皮箱擱在床上,她走去繼續理東西,道:&ldquo回鄉下去。

    &rdquo宗豫立在她背後,微笑着吸着煙,道:&ldquo哦,你是不是要回去告訴你母親&hellip&hellip關于我們?&rdquo家茵隔了一會方才搖搖頭,道:&ldquo我預備去跟我表哥結婚了。

    &rdquo 宗豫倒還鎮靜,隻說:&ldquo你表哥?怎麼你從來沒提起過?&rdquo家茵道:&ldquo我母親本來有這個意思。

    &rdquo宗豫道:&ldquo你&mdash&mdash跟他感情非常好麼?&rdquo家茵又搖了搖頭,道:&ldquo可是,感情是漸漸的生出來的。

    到後來總有感情的,不能先存着個成見。

    &rdquo宗豫怔了一會,道:&ldquo那也要看跟什麼人在一起呀!&rdquo家茵道:&ldquo是的,可是&mdash&mdash譬如你太太。

    你從前要是沒有成見,一直跟她好的,那她也不至于這樣。

    就是病,也許也不會病到這樣。

    &rdquo宗豫默然了一會,忽然爆發了起來道:&ldquo家茵,你不是在哪兒聽見了什麼話了?&rdquo家茵隻管平闆的說下去道:&ldquo還有我爸爸,我看你以後就不要管他了,他那人也弄不好了,給他錢也是瞎花了。

    不要想着他是我父親。

    &rdquo她啰裡啰唣的囑咐着,宗豫惶駭的望着她道:&ldquo我簡直不懂你。

    連你都不懂,那還懂什麼人呢?忽然的好像什麼人什麼事都不明白了,簡直&hellip&hellip要發瘋&hellip&hellip&rdquo家茵隻顧低着頭理東西,宗豫又道:&ldquo家茵!難道我們的事這麼容易就&mdash&mdash全都不算了麼?&rdquo他看看那燈光下的房間,難道他們的事情,就隻能永遠在這房間裡轉來轉去,像在一個昏黃的夢裡。

    夢裡的時間總覺得長的,其實不過一刹那,卻以為天長地久,彼此已經認識了多少年了。

    原來都不算數的。

    他冷冷的道:&ldquo你自己的心大概隻有你自己明了。

    &rdquo家茵想道:&ldquo嗳,我自己的心隻有我自己明了。

    &rdquo 她從抽屜裡翻東西出來,往箱子裡搬,裡面有一球絨線與未完工的手套,她一時忍不住,就把手套拿起來拆了。

    絨線紛紛的堆在地上。

    宗豫看着香煙頭上的一縷煙霧,也不說什麼。

    家茵把地下的絨線撿起來放在桌上,仍舊拆。

    宗豫半晌方道:&ldquo你就這麼走了,小蠻要鬧死了!&rdquo家茵道:&ldquo不過到底小孩,過些時就會忘記的。

    &rdquo宗豫緩緩的道:&ldquo是的,小孩是&hellip&hellip過些時就會忘記的。

    &rdquo家茵不覺凄然望着他,然而立刻就又移開了目光,望到那圓形的大鏡子裡去。

    鏡子裡也反映着他。

    她不能夠多留他一會在這月洞門裡。

    那鏡子不久就要像月亮裡一般的荒涼了。

     宗豫道:&ldquo明天就要走麼?&rdquo家茵道:&ldquo嗳。

    &rdquo宗豫在茶碟子裡把香煙揿滅了,見到桌上陳列着一盒碗匙,便用原來的紙包把它蓋沒了,紙張綷嚓有聲。

     他又道:&ldquo我送你上船。

    &rdquo家茵道:&ldquo不用了。

    &rdquo他突然簡截的說:&ldquo好,那麼&mdash&mdash&rdquo立刻出去了,帶上了門。

     家茵伏在桌上哭,桌上一堆拳曲的絨線,&ldquo剪不斷,理還亂。

    &rdquo 第二天宗豫還是來了,想送她上船,她已經走了。

    那房間裡面仿佛關閉着很響的音樂似的,一開門便爆發開來了。

    他一隻手按在門鈕上,看到那沒有被褥的小鐵床,露出鋼絲繃子;鏡子,洋油爐子,五鬥櫥的抽屜拉出來參差不齊。

    墊抽屜的報紙團绉了抛在地下。

    一隻碟子裡還黏着小半截蠟燭。

    絨線仍舊亂堆在桌上。

    裝碗的織錦盒子也還擱在那裡沒動。

    宗豫掏出手絹子來擦眼睛,忽然聞到手帕上的香氣,于是他又看見窗台上倚着的一隻破香水瓶,瓶中插着一枝枯萎了的花。

    他走去把花拔出來,推開窗子擲出去。

    窗外有許多房屋與屋脊。

    隔着那灰灰的,嗡嗡的,蠢蠢動着的人海,仿佛有一隻船在天涯叫着,凄清的一兩聲。

     *初載一九四七年五月、六月《大家》第二期、第三期,收入《惘然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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