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關燈
去同她一塊站在闌幹邊。

     &ldquo看,看。

    &rdquo 她什麼也不看見,眼前隻有蛋殼青的海洋皺着魚鱗似的波浪。

    今天沒有太陽。

     &ldquo看上面!&rdquo比比喊道。

     她緊貼着闌幹,探出頭。

    高高的天上懸着兩座遙遠的山峰,翠綠的山蒙着輕紗,一刀刀削下來,形狀清峭,隻在中國山水畫裡看得到,半山腰上雲霧缭繞。

    是東海上三座蓬萊仙島?浮在白茫茫的天上,不可思議。

    人人都瞪着看,唯恐一眨眼就消失不見。

     &ldquo是台灣。

    &rdquo她聽見有人說道。

     &ldquo台灣的山有這麼高麼?&rdquo &ldquo南部有。

    &rdquo &ldquo南部哪兒?台南麼?不會在那兒停船吧?&rdquo 衆人直着眼,直看到山峰越來越高,消失在眼前。

     &ldquo是不是很像中國畫?&rdquo比比同琵琶道。

     &ldquo是啊,我不知道真有這樣的山。

    &rdquo &ldquo你現在知道我說中國畫更美的意思了吧。

    &rdquo &ldquo嗳。

    &rdquo 晚餐時餘先生垮着下巴質問道:&ldquo怎麼會跑到台灣來了?越走越遠了。

    &rdquo &ldquo委實是兜了一大圈。

    &rdquo翁先生道。

     誰也不說是躲避飛機與潛艇的原故,說了出來觸黴頭。

    誰也不去想這個如影随形的危險,船上的生活像活在玻璃箱裡,有種虛構的性質,近乎奢侈,仿佛在海上扮家家酒,也不知是在水族箱前吃飯,裡頭的巨大八爪魚吸住玻璃,很難找到的眼睛不理他們,他們也不理它。

     台灣海岸出現了,長長的斜坡切過淡藍色的海水,隐約像長江以南。

    黃昏時船隻停泊在基隆外。

    加燃料還是添補給品?看不見港口,準是在外海下了錨。

    琵琶沒看見蒸汽船或舢舨靠過來。

    船隻靜靜伫立在白霧中。

    靠着闌幹,她聽見有閩南話的吆喝,像是下方傳來的,卻什麼也不看見。

    隐隐綽綽看出兩艘漁船,稍有一段距離之外,各挂着盞紅燈籠,上下晃動。

    漁船在自己的陰影裡載浮載沉,水線一抹濃灰,筆酣墨飽,傍晚的淡灰虛空裡唯一流動的東西。

    她看着它在船下大蛇似的動作,伸展收縮,伸展收縮。

    這陣霧連聲音也窒滞了,隻偶然有拍水聲。

     也真怪,她竟來到祖父戰敗的地方。

    基隆古名雞籠,後來才改成了較好聽的同音字,所以原本關雞的籠子變為基業昌隆。

    她相信在祖父那時代還是舊名。

    當年對他陽奉陰違的福建人也在這艘船上,仍是這個國家唯一的水手。

    隻可惜她不了解航海史,不然就能拟構出古老的戰船,與補充的帆船蟻聚。

    水兵身上的制服繡着一個大圓,圈裡寫着&ldquo勇&rdquo字,一個在前胸,一個在後背。

    水手的衣服也同樣色彩鮮豔。

    戰吼震天,大炮在雨中吐出火舌。

    這片海岸應該不是下雨就是起霧。

    努力從時間的簾幕中看清楚,隻覺簾幕輕輕吹在她臉上。

     &ldquo你在看什麼?&rdquo 她轉身看見旁邊站了個日本兵。

    咦,她竟然聽得懂他講的日語。

    她忍不住回答,課本裡有句話很像。

     &ldquo紅燈籠很漂亮。

    &rdquo &ldquo嗳,很美。

    &rdquo他說。

     兩人站在那兒看着漁船。

    他快三十的年紀,可能更年青些,略矮,側影蒼白齊整,厚重的制服與寬松的長袴散發出汗臭味。

    一時間她隻覺他是個普通男人,活得很辛苦。

     &ldquo你喜歡不喜歡日本人?&rdquo他問道。

     她表情茫然,他再問一次,同樣嚴肅的聲氣,速度放慢:&ldquo你、喜、歡、不、喜、歡、日、本、人。

    &rdquo &ldquo我朋友在叫我。

    &rdquo給她思忖的時間過了。

     &ldquo哈。

    &rdquo他微點了個頭。

     她逃進下層甲闆。

     熄燈後舷窗又都關上。

    窗子開着都熱得受不了,因為船不動,也沒有風。

    琵琶晚上出汗出得厲害,不免擔心身上的鈔票會像忘在衣服裡的鈔票經水之後一樣濕透,成了廢紙。

    好容易睡着了,塌塌米一震,四周響起松了口氣的歎息,又吵醒了她。

    黎明了,船又出發了。

     走了八
0.06480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