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關燈
&ldquo多少錢?&rdquo &ldquo兩塊五。

    &rdquo她嗫嚅道,有些不好意思。

     &ldquo港币?&rdquo &ldquo是啊。

    也有炒飯。

    &rdquo她主動道。

     下午晚一點,琵琶回來找手帕又看見她在吃一大碗炒飯。

    肚子裡長蛔蟲?還是有喜了?黑旗袍襯得她既瘦又小。

    她不愛丈夫,拿吃來彌補。

    不,還許是打仗的原故。

    戰争之後總是饑荒四起,單是成天想着吃的就讓你老覺得餓。

    又加上海風。

    琵琶跟比比随處亂走,一接近卡其油布頂下賣炒飯和炒年糕的,總自覺地背轉身去。

     亮燈之前,茶房把窗都關上了,拉上了黑窗簾。

    衆人一片嘩然。

     &ldquo會熱死人的!&rdquo &ldquo這麼熱晚上怎麼睡?會悶死。

    &rdquo &ldquo其實不犯着開燈。

    &rdquo餘先生道,話一說完一陣靜默。

    人人都怕财物被偷,漆黑中誰也不信任誰。

     &ldquo船上的規矩就是整夜開着燈。

    &rdquo翁先生道,分寸拿捏得剛好。

     &ldquo這麼熱晚上怎麼過?&rdquo餘太太将手絹绉成一團,挜進領子裡,隔開衣領和頸背。

     &ldquo他們怕讓飛機看見。

    &rdquo餘先生同她解釋道。

     &ldquo嗳喲,别說了,可别遇上了轟炸。

    &rdquo她道。

     &ldquo是啊,那可就砸了雞蛋了。

    &rdquo翁先生草草地道。

     默然了一會,琵琶察覺到共同的希望冉冉升起,像蒸氣,像燃香,像禱告,而她有一部份也跟着飄升。

    想起了謠傳梅蘭芳死于被轟炸的船隻。

    往往有過這種說法就不會發生同樣的事。

    與這樣的名人同船真是好事。

    彩票末了連幾個整數絕不會中獎,他坐的船也不會偏巧就被炸。

    别人似乎都不知道梅蘭芳在船上,不然消息立刻會傳遍,他們也會叽叽喳喳談個不休。

     她剛才直納罕坐都不能坐,腿都伸不直,要怎麼躺下。

    還是騰挪出位子了,也沒有誰發号施令,憑着中國人的守禮本能,各安其所,琵琶夾在餘太太與翁太太中間,兩人的先生各睡在太太旁邊,兩個男人旁邊又各睡一個男的。

    琵琶盡量不占空間,抱着新長出來的曲線縮着身體,她知道中國女孩罕有這麼玲珑的,勢必引人側目。

    看得出是假的麼?猜得出藏了什麼?她得格外小心,錢可不是她的。

    習慣了就不覺得特别熱,有如發燒出汗。

    沒有翻身的空間,可是塌塌米上總有不斷刮擦的聲響,像熱鍋裡有活螃蟹窸窸窣窣地動。

     茶房來開窗,她醒了。

    人人都坐起來迎接黎明的微風。

    翁太太拍拍發髻,頭發一點都不毛。

    她瘦削結實,伶伶俐俐的,一雙小眼,同琵琶的一個表姑很像,是秋鶴的姐姐。

    她顯然也覺得琵琶眼熟。

    茶房送來一盆盆溫水。

    等着洗臉,她笑道: &ldquo你睡覺真規矩,看得出來你的家教很好。

    &rdquo &ldquo哪裡。

    &rdquo琵琶忙笑着咕哝了聲。

    她的老阿媽對睡覺的姿勢特别講究,又是跟貞潔有關。

    睡覺像弓,千萬别仰着睡。

    可憐的老阿媽沒能将她調教成淑女。

    淑女不是一個阿媽造成的。

    她還健在嗎?她又能幫得了什麼?三年後回來了,還是沒有錢能寄給她。

    可是聽見彼此還活着似乎就夠了。

    她也渴望見到姑姑,也不介意空着手跟父親後母面對面碰上。

    她在戰争中學到許多,也遺忘了許多。

     第三晚船停了。

     &ldquo到廈門了。

    &rdquo話傳開來。

     &ldquo怎麼着?&rdquo餘先生松垮垮的下巴動了動,&ldquo走了這麼久,才到廈門?&rdquo 翁先生搖頭,&ldquo照這種走法,哪天才到上海。

    &rdquo 艙房裡哀歎連連。

    又得挪出空間來給廈門上船的客人。

    有些剛上船的人在窗外露宿。

    隔天琵琶經過,隻見是年青人頭發長到眼睛上,有的坐着包袱,有的倚着鋪蓋卷。

    他們留長發,學台灣人,台灣人是從日本人那兒學的拖把頭。

    福建人曾遷居台灣,兩個地方的人很難分辨,不過這些一定是矮小的福建商人跑單幫的。

    台灣人被視為二等日本人,不會在通道上露宿。

     到上海正常航程是四天。

    第五天甲闆上有吵嚷聲。

    琵琶聽見比比喊她,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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