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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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夫人忙笑道。

     看來胡子這事是不能提的。

    琵琶想起來了,他蓄須明志,退出菊壇。

    從還留着胡子來看,他還沒投降。

    日本人對張先生似乎也還客氣。

    他們實在不該站在這說話,雖然那些日本人還在後頭,并未露出不耐的神色,隻是靠着闌幹,望着海輕聲交談。

     &ldquo你的房間在哪?&rdquo張先生委婉地說,省得提到三等艙。

     &ldquo不知道,是二等艙。

    &rdquo &ldquo二等艙?&rdquo張先生太驚訝,忘了該婉轉,&ldquo二等艙的船票買不到。

    &rdquo 琵琶笑笑,&ldquo我知道。

    &rdquo 他犀利地瞧了她一眼,将她的大海灘帽,緊繃的衣服,突起的胸腹盡收眼底。

    琵琶注意到了,突然明白張夫人怎麼會望着她的臉眼睛卻不對焦,就跟她盡量不去看蓮葉的大肚子一樣。

    她跟他們一樣地震恐,同時又想笑。

     張先生微一鞠躬告退,登時生分起來,臉上因恐懼而僵硬。

    不管她的日本朋友是高階低階,偉大渺小,蜜蜂一螫都是有毒的。

     &ldquo上海見。

    &rdquo琵琶說。

    到了上海他們就會知道她是怎麼拿到船票的。

    親戚總會知道。

     &ldquo再見了。

    &rdquo張夫人氣惱地說,走在先生前面。

     他露出一抹溫和圓滑的笑,點了點頭,搭拉着眼皮看着地下,頓時像極了一般的中國老人,而不是自美歸國的留學生,有三十年的外交經曆。

    他跟着太太進了舷門。

    後面的日本人聚攏來,擋住了視線。

     二等艙整個是個大房間,部份高起,鋪着塌塌米。

    坐在塌塌米上的人是上海人,聽見謍謍的談話聲就像已經回到了家。

    不習慣擡着腿坐,每個都是襪底朝着人。

    最近的兩個女人像富家太太,比做先生的更公然打量她,判不出她的斤兩。

    是她那頂詭誕的帽子。

    她把帽子摘了。

    上海口音與絕對會有的野餐籃網袋裝着熱水瓶,使她大大地放下了心。

    就缺瓜子了,整個就會像是坐火車到杭州旅遊。

    腳下的塌塌米震了震。

    一波喜悅與松懈的浪潮沖刷過艙房。

    上路了。

     琵琶正納罕該不該到上層去找他們,能不能上得去,比比找來了。

     &ldquo這裡真熱。

    &rdquo比比道,四下環顧。

     &ldquo下面怎麼樣?&rdquo &ldquo恐怖嚜,出去吧。

    &rdquo &ldquo我的東西留在裡頭好麼?&rdquo &ldquo不要緊。

    你的頭發不熱?我要紮辮子。

    &rdquo 她把自己的頭發紮成辮子,還有琵琶的。

    兩人上甲闆閑步亂走。

    南中國海與當初兩人一同來香港時一樣湛藍。

    歸程的海讓琵琶更覺得小而溫暖。

    兩人輪流坐在金屬樁上歇腳,看着來來去去的乘客。

    不看見一個頭等艙與二等艙的客人。

    塌塌米上的婦女也不看見。

    忙着看顧自己的東西,或許是在躲日本人?船上有日軍,琵琶看不出是不是同一個人特為搖搖擺擺地走動,反正都穿着寬松的卡其袴與馬靴。

    中國人放棄新鮮空氣也不覺可惜,留在艙裡看守女人行李。

    有點像是上了賊船。

     &ldquo比比!吃飯了!&rdquo塔瑪拉從艙門口朝下喊。

     琵琶也進去吃飯。

    八個人的中式午餐在塌塌米上零星散開,她也因陋就簡,别扭地拉攏開衩旗袍,安置膝蓋。

    菜色表現出日本人的節儉,隻有鹹菜與清清如水的湯,飯倒是多,煮得很硬。

    不聽見有人抱怨,人人都預備着吃苦。

    那兩對夫妻熟了起來。

    翁先生翁太太年紀較大,也較富有。

    翁先生一張黃褐色大臉,要人似的屈着身,同有錢人一樣一舉一動小心謹慎,不出風頭。

    翁太太細瘦,長發挽個髻。

    年青的餘太太透着男孩子的漂亮,一雙圓圓的黑眼像小鳥。

    飯後不久她回艙房來同先生道: &ldquo有炒年糕。

    &rdquo &ldquo在哪兒?&rdquo他問道,燈籠下巴松軟軟地垂着。

     &ldquo船尾。

    &rdquo &ldquo多少?&rdquo他低聲道,一半胳膊探進長袍口袋。

     她拿着錢出去了,回來端了一大碗的切片年糕,與碎肉菜豆同炒。

    還另拿了雙筷子。

    她先生吃了幾塊,餘下的她吃了。

    翁太太頂感興趣地看着小山堆似的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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