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關燈
争小孩,這樣子可真像是把嬰兒走私出去。

    &rdquo比比說。

     走到半路上的路障,琵琶想起挑着蔬菜到城裡販賣的老農夫挨打的事。

    這可是黑市米。

    萬一盤問,就說是送去給朋友,兩人得先套好,免得出纰漏。

    她看見哨兵釘着她的包袱。

    她們鞠躬通過了。

    哨兵也沒叫她們回去。

     &ldquo我來抱吧。

    &rdquo &ldquo沒關系。

    我累了會說。

    &rdquo 比比提供了頭腦與關系,她想要公平,而不僅是付出勞力。

    米袋剛抱覺得重,也不至于支撐不了。

    甩在肩上扛着更好。

    換個姿勢都是至福。

    可是調整姿勢很難,每次琵琶調整,比比至多口頭上說接手。

    興許琵琶放下米袋,比比絕對會抱起來。

    她摟着米,腰往後挺,腳步踉跄,街道模糊了。

    她的臉往下拉搭,腳也沒感覺。

     &ldquo我們迷路了。

    &rdquo比比緊張地輕笑道,&ldquo可别走錯了地方。

    &rdquo &ldquo千萬不要,再抱回去就糟了。

    &rdquo 農人就是這麼逐漸地安分守己的嗎?做最粗重的活,仍感覺卑微,負債累累?末後她還是得讓比比抱着走幾條街,幸喜是最後一段路了。

     店鋪很小,漆黑的内部空洞洞的,現在的店都一樣,很難說賣什麼,這地方倒散發出谷子的氣味。

    有個人拿秤杆秤過米,打開袋子看了一眼,付了比比十塊錢,立刻便把她們趕出店去,怕有人發現了他們的交易。

     灣仔這地方是貧民區,提到時總少不了意有所指的嗤笑。

    琵琶向周圍張張望望,太累了,也沒留意到底是什麼樣子。

    兩條胳膊軟軟地垂着,像在失重狀态中飄浮,有隻小動物在小口小口地啜着似地不舒服。

    快到城裡她倒也複原了。

    她們就像礦工從礦坑裡出來,呼吸了新鮮空氣。

    兩人閑步到拱廊下的時髦商店,冷冷清清的。

    沒什麼可看,兩件便宜洋裝陳列在灰濛濛又沒燈光的櫥窗裡,她們兩個還是看了許久。

    要賣給誰?日本兵的女人?這一向也隻有她們會買洋裝。

    特為依照日本風格做的俗氣洋裝?也不知是存貨裡的俗氣剩貨? 店裡的女人見她們兩個貪心地瞪着看,便走到門口,用廣東話說: &ldquo買什麼?&rdquo &ldquo随便看看。

    &rdquo比比說。

     &ldquo進來嘛,裡面還有。

    &rdquo &ldquo不用了。

    &rdquo 她上下端相她們。

    最近女孩子都盡量深居簡出,除非是賺日本兵錢的,輕易不會到城裡。

     &ldquo進來嘛。

    你們這樣的年青女孩應該穿漂亮衣服,哪能穿這個。

    &rdquo她兩根指頭捏起琵琶肩上的衣服。

     琵琶隻是笑。

     &ldquo她喜歡中國旗袍。

    &rdquo比比說。

     &ldquo她穿洋裝會很漂亮。

    &rdquo &ldquo大概吧,這些可不行。

    &rdquo 兩人走了。

     &ldquo哪有這麼做生意的。

    &rdquo比比說。

     &ldquo上海就不這樣。

    &rdquo 她忽有所悟,香港人在各方面都粗魯得多。

    同許多華僑一樣他們也是沿岸的南方人,比其他地方的中國人要誠實,卻更不讨人喜歡。

    香港人被迫臣服于英國人,他們也将被迫的神氣擺在表面上。

    現在隻是再适應一個新的主人。

    上海人就講究手腕多了,也不那麼讨厭。

    上海是比較古老的民族,也是比較古老的邪惡。

     &ldquo要不要去逛小攤子?&rdquo比比說。

     &ldquo好。

    &rdquo &ldquo反正都出來了。

    &rdquo 中環街市外的小巷裡是個集市。

    買東西的人在一個個小攤子上穿梭,盒子堆得很高,各種衣料齊全。

    巷子是往下的斜坡,陡然落到海裡,裂出一道深藍的縫隙。

    丁字形的藍海橫陳在城市上方,與湛藍的天空接成一線。

    绫羅綢緞襯得更鮮豔,人群更大更快樂。

     &ldquo怎麼這麼多人?&rdquo琵琶道。

     &ldquo店裡卻沒生意。

    &rdquo &ldquo大家一定都在省儉。

    &rdquo &ldquo這裡是便宜,不小心也會吃虧上當。

    &rdquo 比比停下來看一塊钴藍絲料,像是渲染的,&ldquo給你做衣裳一定好看。

    &rdquo &ldquo顔色很漂亮。

    &rdquo &ldquo不知道掉不掉色。

    甩唔甩色啊?&rdquo她問攤販。

     &ldquo唔甩色。

    &rdquo他頭一歪,草草地說。

     比比還是疑心,在手裡團绉了。

    琵琶也摸了摸,也覺得像是渲染的。

     &ldquo黏手。

    &rdquo &ldquo應該沒關系。

    我也不曉得。

    &rdquo比比說。

     &ldquo要是能有杯水就好了。

    &rdquo &ldquo他們才不會給你。

    &rdquo &ldquo買不買啊,大姑?&rdquo攤販問道。

     &ldquo我怕掉色。

    &rdquo比比撒嬌抱怨的口吻,膩聲拖得老長。

     &ldquo唔甩色。

    &rdquo他說。

     &ldquo不知道。

    &rdquo她同琵琶說。

     她又前前後後看了看,末了沾唾沫抹在布上,猛揉了一陣。

    琵琶像給針戳了一下,偷偷看了攤販一眼,他倒沒作聲。

    比比檢查手指,他臉上也毫無表情。

     &ldquo應該是可以。

    &rdquo她說。

     琵琶買的布夠做一件洋裝。

    到另一個攤子兩人看中了同樣的花色,玫瑰紅地子上,密點渲染出淡粉紅花朵小綠葉。

     &ldquo好漂亮。

    &rdquo比比說。

     &ldquo我沒見過這種布。

    &rdquo &ldquo看,還有一種。

    &rdquo 同樣的花色,隻是紫地子。

    另一匹是綠地子。

    琵琶繞了攤子一圈,找到了黑地的。

    全都是密密地畫上花草。

    是誰做的?為誰做的?聽說鄉下人不再制作中國人自己瞧不起的土布。

    琵琶原以為隻有藍白兩色。

    會不會是日本人學了去,仿作的?密點圖案可能會褪色,料子卻很厚,穿上一輩子也穿不破,夏天穿又太熱。

    這塊布有點樸拙,不像是日本貨。

     &ldquo掉色不掉色?&rdquo &ldquo不掉。

    看背面。

    &rdquo比比
0.06104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