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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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我要把這句話寫下來。
&rdquo &ldquo你什麼都記。
&rdquo比比快樂地說。
&ldquo說不定我還想畫她。
&rdquo &ldquo你真是來者不拒，跟個痰盂一樣。
&rdquo &ldquo我的練習簿呢？&rdquo &ldquo我剛才怎麼說來着？&rdquo &ldquo嗳呀，我忘了。
你怎麼說的？&rdquo &ldquo我哪想得起來？我們是在說什麼？&rdquo &ldquo說安潔琳跟維倫妮嘉。
&rdquo &ldquo嗳，我說了什麼來着？一定是很精彩的話。
&rdquo比比說。
&ldquo看吧，不記下來馬上就忘了。
&rdquo 墨黑的健忘一直等在那裡，等着什麼掉下來，一點聲響也沒有。
就差那麼一點就抓着的東西立刻滾落了邊緣。
身邊有這麼一個虛無的深淵，随時捕捉住一生中可能浪費遺失的點點滴滴，委實恐怖。
她必得回上海，太遲了隻怕後悔。
她在這裡雖然努力習畫，還是知道不行。
但即使擔心感覺也不算壞，她這一生總覺得得做點什麼卻不知道該做什麼，比起來，那種模糊的壓力感更壞。
她母親與姑姑說過在中國學畫沒有前途。
她并不以為上海會像巴黎。
還是要回去，看該做什麼。
畫傳統仕女圖，一根一根頭發細描。
什麼都好，隻要能開始。
也不知道能怎麼開始，不願摸索太久自信裡那塊變硬的微小核心，那核心隐遁在心裡多年，唯恐毀了它。
莫醫生帶日本官員走過校園，是來巡視醫院的。
一群四人，包括莫醫生個子都矮，清一色的黑大衣，步履輕捷，挨得很近。
她在遠處看了一會，然後硬起頭皮上前去。
&ldquo打擾了，可以說幾句話嗎？&rdquo她以國語向最近的日本人道。
&ldquo什麼事？&rdquo他以英語回答，她也改用英語。
&ldquo我是上海來的學生。
不知道能不能幫我回家，現在很難買船票。
&rdquo &ldquo哈哈，&rdquo他道，态度莊重，&ldquo你是上海人。
&rdquo 他還是喜歡講國語，琵琶也就再以國語說一次。
他一停步其他人也停了下來。
莫醫生并沒有認出她的表情，一徑擺出笑臉來，但她看得出他費力地想着可能不會說的方言。
日本人終于點頭，一手探入大衣，取出一張名片，給了她，微一鞠躬。
&ldquo請到辦公室來找我。
&rdquo 他們走開了。
琵琶看着名片，沮喪地發現地址是日軍總部，還以為是使館或外交的分處。
&ldquo你要去嗎？&rdquo比比問道。
&ldquo總要試一試，不然絕買不到票。
&rdquo &ldquo你要去我不會攔你，要我就不去。
&rdquo 琵琶默然片刻，衡量着風險。
&ldquo我覺得不會有事。
&rdquo她道，&ldquo總部是官方的機構，得顧臉面，不像亂軍中撞上日本兵。
&rdquo &ldquo問題是不幸撞上了日本兵，發生了什麼都不會有人怪你。
這可兩樣。
别人會說話。
&rdquo 她沒去，留着名片。
俗話說歸心似箭，流矢一樣直溜溜往前飛，絕不左顧右盼。
上海就是她的家，因為她沒有家。
對那些無依無靠的人，祖國的意義更深重。
白天在醫院沒有意義。
黎明即起，接替夜班，頭昏眼花跟着比比給每一張病床的病人量體溫，比比量，她記錄。
回到護士的房間在台燈下伏案做畫表，之字形線條與曲線，與算術課的雞蛋價格一樣地純屬假設性。
醫生來巡房。
這些天總不見莫醫生，他交給了從瑪麗皇後醫院來的年青醫生。
她們推着工具車跟着他。
另一個女孩，高年級的醫科學生，傳遞器材。
雜工從沒有一次挑對時間，偏偏在醫生巡房時送早餐。
兩雙筷子、兩碗飯澆上黃豆牛肉醬擱在病床間的小櫃上。
病人絕不肯耽誤了吃飯，不想讓飯涼了。
有個病人把碗舉到嘴邊，動着筷子，一頭讓醫生換他臂上的繃帶。
比比同另一個女孩擠過去看。
琵琶沒有她們的臨床興趣，也擠上去。
那人轉過來轉過去，微笑看着自己的傷勢，得意而又溫柔，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
晨光觸着他背後漆着绯紅油漆的多節疤的柱子，也觸着他剪短的頭發下堅強的長臉。
而他忙着把飯扒進嘴裡，聖母似的笑臉始終不變。
飯煮得過硬，挜得像小山一樣高，摻着稗子與嗑牙的沙石，紮實的安慰吞下肚，混合了紅溴汞擦在新生的鮮肉上的灼痛，裸裎的背與肩膀上頂着的清晨寒冷，松脫的繃帶像蛾拍打着翅膀，他看着傷口的憐愛目光，在在使她五味雜陳，喉頭像硬塊堵住了。
從四月開始，護士除了食宿之外還給付了大米與煉乳。
&ldquo可以拿去賣，你知道。
&rdquo比比說。
&ldquo好啊，我們需要錢。
&rdquo &ldquo我去打聽到哪裡賣。
&rdquo &ldquo你看，&rdquo琵琶遲疑地說，&ldquo有沒有辦法攢夠錢買黑市的船票？&rdquo &ldquo我不買黑市的船票，瘋了。
&rdquo &ldquo其實我也一樣。
&rdquo &ldquo到底要多少錢？&rdquo &ldquo不知道。
&rdquo &ldquo在這裡做上十年也賺不到。
&rdquo 她們兩人一月的薪水是一袋十斤白米與一大盒煉乳。
比比打聽之後回來說： &ldquo總共二十五塊錢，我們得自己送去。
&rdquo &ldquo送到哪？&rdquo &ldquo灣仔。
&rdquo &ldquo那不是很遠？&rdquo &ldquo大概吧，沒去過。
&rdquo &ldquo我們得自己送？&rdquo &ldquo抱得動嗎？試試看。
&rdquo &ldquo行，抱得動。
&rdquo &ldquo我們可以跑兩趟，輪流抱。
&mdash嗳，要賣嗎？&rdquo &ldquo要。
&rdquo 第二天兩人一道出門。
琵琶抱着米袋，拿舊外套包住。
&ldquo聽人家說什麼戰
&rdquo &ldquo你什麼都記。
&rdquo比比快樂地說。
&ldquo說不定我還想畫她。
&rdquo &ldquo你真是來者不拒，跟個痰盂一樣。
&rdquo &ldquo我的練習簿呢？&rdquo &ldquo我剛才怎麼說來着？&rdquo &ldquo嗳呀，我忘了。
你怎麼說的？&rdquo &ldquo我哪想得起來？我們是在說什麼？&rdquo &ldquo說安潔琳跟維倫妮嘉。
&rdquo &ldquo嗳，我說了什麼來着？一定是很精彩的話。
&rdquo比比說。
&ldquo看吧，不記下來馬上就忘了。
&rdquo 墨黑的健忘一直等在那裡，等着什麼掉下來，一點聲響也沒有。
就差那麼一點就抓着的東西立刻滾落了邊緣。
身邊有這麼一個虛無的深淵，随時捕捉住一生中可能浪費遺失的點點滴滴，委實恐怖。
她必得回上海，太遲了隻怕後悔。
她在這裡雖然努力習畫，還是知道不行。
但即使擔心感覺也不算壞，她這一生總覺得得做點什麼卻不知道該做什麼，比起來，那種模糊的壓力感更壞。
她母親與姑姑說過在中國學畫沒有前途。
她并不以為上海會像巴黎。
還是要回去，看該做什麼。
畫傳統仕女圖，一根一根頭發細描。
什麼都好，隻要能開始。
也不知道能怎麼開始，不願摸索太久自信裡那塊變硬的微小核心，那核心隐遁在心裡多年，唯恐毀了它。
莫醫生帶日本官員走過校園，是來巡視醫院的。
一群四人，包括莫醫生個子都矮，清一色的黑大衣，步履輕捷，挨得很近。
她在遠處看了一會，然後硬起頭皮上前去。
&ldquo打擾了，可以說幾句話嗎？&rdquo她以國語向最近的日本人道。
&ldquo什麼事？&rdquo他以英語回答，她也改用英語。
&ldquo我是上海來的學生。
不知道能不能幫我回家，現在很難買船票。
&rdquo &ldquo哈哈，&rdquo他道，态度莊重，&ldquo你是上海人。
&rdquo 他還是喜歡講國語，琵琶也就再以國語說一次。
他一停步其他人也停了下來。
莫醫生并沒有認出她的表情，一徑擺出笑臉來，但她看得出他費力地想着可能不會說的方言。
日本人終于點頭，一手探入大衣，取出一張名片，給了她，微一鞠躬。
&ldquo請到辦公室來找我。
&rdquo 他們走開了。
琵琶看着名片，沮喪地發現地址是日軍總部，還以為是使館或外交的分處。
&ldquo你要去嗎？&rdquo比比問道。
&ldquo總要試一試，不然絕買不到票。
&rdquo &ldquo你要去我不會攔你，要我就不去。
&rdquo 琵琶默然片刻，衡量着風險。
&ldquo我覺得不會有事。
&rdquo她道，&ldquo總部是官方的機構，得顧臉面，不像亂軍中撞上日本兵。
&rdquo &ldquo問題是不幸撞上了日本兵，發生了什麼都不會有人怪你。
這可兩樣。
别人會說話。
&rdquo 她沒去，留着名片。
俗話說歸心似箭，流矢一樣直溜溜往前飛，絕不左顧右盼。
上海就是她的家，因為她沒有家。
對那些無依無靠的人，祖國的意義更深重。
白天在醫院沒有意義。
黎明即起，接替夜班，頭昏眼花跟着比比給每一張病床的病人量體溫，比比量，她記錄。
回到護士的房間在台燈下伏案做畫表，之字形線條與曲線，與算術課的雞蛋價格一樣地純屬假設性。
醫生來巡房。
這些天總不見莫醫生，他交給了從瑪麗皇後醫院來的年青醫生。
她們推着工具車跟着他。
另一個女孩，高年級的醫科學生，傳遞器材。
雜工從沒有一次挑對時間，偏偏在醫生巡房時送早餐。
兩雙筷子、兩碗飯澆上黃豆牛肉醬擱在病床間的小櫃上。
病人絕不肯耽誤了吃飯，不想讓飯涼了。
有個病人把碗舉到嘴邊，動着筷子，一頭讓醫生換他臂上的繃帶。
比比同另一個女孩擠過去看。
琵琶沒有她們的臨床興趣，也擠上去。
那人轉過來轉過去，微笑看着自己的傷勢，得意而又溫柔，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
晨光觸着他背後漆着绯紅油漆的多節疤的柱子，也觸着他剪短的頭發下堅強的長臉。
而他忙着把飯扒進嘴裡，聖母似的笑臉始終不變。
飯煮得過硬，挜得像小山一樣高，摻着稗子與嗑牙的沙石，紮實的安慰吞下肚，混合了紅溴汞擦在新生的鮮肉上的灼痛，裸裎的背與肩膀上頂着的清晨寒冷，松脫的繃帶像蛾拍打着翅膀，他看着傷口的憐愛目光，在在使她五味雜陳，喉頭像硬塊堵住了。
從四月開始，護士除了食宿之外還給付了大米與煉乳。
&ldquo可以拿去賣，你知道。
&rdquo比比說。
&ldquo好啊，我們需要錢。
&rdquo &ldquo我去打聽到哪裡賣。
&rdquo &ldquo你看，&rdquo琵琶遲疑地說，&ldquo有沒有辦法攢夠錢買黑市的船票？&rdquo &ldquo我不買黑市的船票，瘋了。
&rdquo &ldquo其實我也一樣。
&rdquo &ldquo到底要多少錢？&rdquo &ldquo不知道。
&rdquo &ldquo在這裡做上十年也賺不到。
&rdquo 她們兩人一月的薪水是一袋十斤白米與一大盒煉乳。
比比打聽之後回來說： &ldquo總共二十五塊錢，我們得自己送去。
&rdquo &ldquo送到哪？&rdquo &ldquo灣仔。
&rdquo &ldquo那不是很遠？&rdquo &ldquo大概吧，沒去過。
&rdquo &ldquo我們得自己送？&rdquo &ldquo抱得動嗎？試試看。
&rdquo &ldquo行，抱得動。
&rdquo &ldquo我們可以跑兩趟，輪流抱。
&mdash嗳，要賣嗎？&rdquo &ldquo要。
&rdquo 第二天兩人一道出門。
琵琶抱着米袋，拿舊外套包住。
&ldquo聽人家說什麼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