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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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ldquo我喜歡紫色的。

    &rdquo &ldquo綠的也好看。

    &rdquo &ldquo嗳,我也喜歡綠的。

    &rdquo &ldquo我們看的第一塊呢?&rdquo &ldquo粉紅的。

    我還是最喜歡那個。

    &rdquo &ldquo黑的也很耐看。

    &rdquo &ldquo我不能每樣都買。

    &rdquo &ldquo每個的花色都不一樣。

    &rdquo &ldquo我在想這跟随身帶着畫走最接近了。

    &rdquo &ldquo你需要顔色。

    &rdquo &ldquo你不要?&rdquo &ldquo你比較合适。

    &rdquo &ldquo真後悔買了那塊藍布。

    &rdquo 挑揀了半天取決不下,好容易割舍了黑地的,其他全買了。

     &ldquo我就說我們瘋了。

    &rdquo比比說。

     第二天又回來買黑色的。

    第一次買東西的喜悅鑽進了琵琶的腦子裡,像是從沒有過東西。

    在家裡樣樣都是買來給她,要不就是家裡有了。

    那樣子就像是男人家裡幫他讨了媳婦,他倒也是歡喜,可是跟自己讨的就是兩樣。

    可是從她母親那裡得到的東西卻使她郁郁不樂,如有重擔。

    離開上海前夕,是她母親給她理行李,告訴她什麼東西擱在哪,說了一遍又一遍。

    等琵琶最後一次在家洗澡,她自己往臉上擦乳液,又再三說: &ldquo都在這了。

    掉了什麼,就再沒有了。

    &rdquo 琵琶躺在溫熱的水裡,迷濛地漂浮在自己眼前。

    她很願意隻身走了,不要那冷冷無歡的嫁妝。

    她想出來,可是站在墊子上擦幹身體,手肘可能會戳到她母親。

    耳朵裡已經聽見忿忿的小小喊聲。

     &ldquo滿意了吧?&rdquo比比問道,看着黑布包好,交到琵琶手裡。

     &ldquo滿意了。

    &rdquo &ldquo除非等衣服全做好,不然你沒有安甯的日子了。

    &rdquo &ldquo我要等回上海了再做。

    &rdquo &ldquo你需要衣服。

    &rdquo &ldquo在這裡不需要。

    我們出門都得換上最舊的衣服。

    &rdquo 在小攤間穿梭,竟看見了陳蓮葉。

    跟她在一起的男人一定是童先生。

    單看見他是認不出來的。

    她們招呼了一聲。

     &ldquo嗳。

    &rdquo蓮葉還是梳着兩條黃沙莽莽的辮子,蒼黃的臉上掠過一絲詭秘的笑容。

     &ldquo你好嗎?&rdquo比比說。

     &ldquo很好,你們呢?&rdquo 蓮葉向來穿的藍布外套被她的肚子一分為二。

    琵琶隻覺得要詫笑,強忍了下來,竭力把眼睛釘在蓮葉的臉上,連比比說話也不敢看,唯恐迎上比比的目光會煞不住要笑出聲來。

    可是她的肚子既大又長,像昆蟲的腹部,盡管不看它,那藍色也浸潤到眼底,直往上泛。

     &ldquo去過宿舍嗎?&rdquo比比說。

     &ldquo去了,拿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拿回來了?&rdquo &ldquo嗳,幸好沒丢。

    &rdquo 童先生靠後站着,沒開口,一半留神她們談話,一半注意四周。

    蓮葉并沒同她們介紹,在中國的禮節也屬尋常。

    說了兩句就點頭作别,比比與琵琶朝相反方向走了。

    比比鼓起腮幫子像含着一口水似的。

    到了街尾,方激動地說: &ldquo你看見了?&rdquo &ldquo怎麼能不看見!&rdquo &ldquo我們才說什麼戰争小孩呢。

    &rdquo &ldquo他們不知道是不是還跟他的父母住在一塊?&rdquo &ldquo我問都不敢問。

    &rdquo &ldquo他的父母說不定很高興呢,尤其是快抱孫子了。

    &rdquo &ldquo他們不會反對?&rdquo &ldquo要反對也是蓮葉家裡反對。

    &rdquo &ldquo她不成了他的小妾?&rdquo &ldquo現在不叫妾了。

    &rdquo 他們倆就像一般的夫妻,比比與琵琶就一點也不疑心兩人的結合隻是權宜之計。

    眼前不再有長長的肚子從外套上往外探,兩人也能為飽經苦難的愛情表示同情了。

     &ldquo他反正不能離婚。

    &rdquo比比說,&ldquo他太太在哪?&rdquo &ldquo山西。

    &rdquo &ldquo音訊斷絕了。

    &rdquo &ldquo他們怎麼沒到重慶去,到那就是抗戰夫人了。

    &rdquo &ldquo肚子這麼大,走不了。

    &rdquo &ldquo說不定還為了錢,安置老人家也是個問題。

    &rdquo &ldquo就算要走也不會告訴我們。

    &rdquo 兩人經過了戲院。

    一群人往裡流動。

     &ldquo看過粵劇沒有?&rdquo比比問道。

     &ldquo沒看過。

    &rdquo &ldquo嗳,我以前天天晚上去看戲,我的廣東阿媽帶我去的。

    &rdquo &ldquo好看麼?&rdquo &ldquo我喜歡看。

    要不要看?&rdquo &ldquo都可以。

    &rdquo &ldquo那就進去吧。

    &rdquo &ldquo好。

    &rdquo &ldquo我們兩個花錢就跟喝醉了的水兵一樣。

    &rdquo &ldquo那錢還夠不夠買船票?&rdquo &ldquo反正買不到。

    &rdquo &ldquo有一天買得到了,我們卻沒錢,這玩笑就太殘忍了。

    &rdquo &ldquo我們的錢夠。

    &rdquo比比喃喃說,神色高深莫測。

     粵劇并不精彩。

    與京劇相比粗糙浮華了,琵琶沒看懂,也聽不懂其中的笑話。

    可是她仍極享受,盡情掬飲劇院裡的各種嘈雜,觀衆嗑瓜子,咳嗽,吐痰,舒舒服服地回到正常的時光與古老的地點。

    這是她頭一次以觀光客的外人眼光來看中國,從比比那學的,她一輩子都是以外國人的身分住在中國。

    也是頭一次她愛自己的國家,超然物外,隻有純然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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