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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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dquo &ldquo可是誰也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我們現在靠的是救濟。
&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 &ldquo随時都可能解散。
&rdquo &ldquo我知道。
維倫妮嘉真傻，跟查理那樣。
我們人一走，那種事還不是就完了。
他根本不會娶她。
&rdquo &ldquo她好像是戀愛了。
&rdquo &ldquo因為她想戀愛。
剛開始她喜歡的是杜達，傷兵站的另一個男生。
他隻跟她鬧着玩。
印度男孩子都這樣，都回家去結婚。
&rdquo &ldquo在這裡找不到印度女孩子嗎？&rdquo琵琶道，沒把比比算進去，從不見她跟印度男生在一起。
&ldquo他們隻跟家裡挑的女孩結婚。
不上學堂的女孩。
&rdquo &ldquo你今天聽見不聽見男生說什麼？潘給你黃油的時候？&rdquo &ldquo沒聽見，說了什麼？&rdquo比比道，壓抑着興奮，以為會聽見說她的話。
&ldquo聽他們的意思好像是他帶日本兵去嫖。
&rdquo &ldquo我不意外。
&rdquo她冷冷地道。
&ldquo他認識妓女？&rdquo &ldquo他們全認識。
那些馬來男生都壞。
&rdquo &ldquo他們還笑咪咪·蔡。
說什麼大老婆、小老婆的。
&rdquo &ldquo他們是吃醋。
咪咪跟她那一幫管倉庫，罐頭肉、罐頭水果都歸她們管。
&rdquo &ldquo你說得我好餓。
真希望是在上夜班。
&rdquo &ldquo來點牛奶面包也好。
&rdquo 兩人設法入睡。
&ldquo知道林先生麼？&rdquo比比輕聲道，&ldquo教化學的。
&rdquo &ldquo我跟你說，打仗的時候我還在他手底下做事呢。
&rdquo &ldquo他到重慶了。
&rdquo &ldquo什麼？&rdquo &ldquo别說出去。
日本人一進來，第二天他就帶着老婆逃走了。
&rdquo &ldquo真的？怎麼走的？&rdquo &ldquo山上有路。
得雇向導。
&rdquo 琵琶輕輕吹聲口哨。
&ldquo他人不錯，男生好喜歡他。
&rdquo &ldquo我也喜歡他們夫婦倆。
&rdquo &ldquo可别說出去了。
有些男生想走路到重慶去。
&rdquo &ldquo走路！&rdquo &ldquo林先生他們就是走去的，而且平安抵達了，傳了話回來。
男生找我跟他們一起走，我跟他們說除非也帶着你，不然我不去。
他們答應了。
&rdquo &ldquo我不想去。
&rdquo琵琶立時道。
&ldquo嗳呀，你又沒那麼嬌弱。
我會幫你，男生也會幫你。
&rdquo &ldquo我不是畏難，是真的不想去。
&rdquo &ldquo為什麼？難道你甯願讓日本人統治？&rdquo &ldquo不是，我隻是不想到重慶去。
&rdquo 琵琶最氣别人扣她一頂大帽子要她閉嘴。
吃過後母那套近便的規矩的苦頭之後，她就恨透了辯理，她總是退讓，找不出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偏好，更遑論舌戰群雄。
也隻剩下頑固了。
日本人蠶食鲸吞，愛國心也成了道德壓力，她從小在離群索居的家裡長大，也沒能躲得開。
時代要求人人奉獻犧牲。
對于普世認為神聖的東西，她總直覺反感，像是上學堂第一天就必須向孔子像磕頭。
愛國心也是她沒辦法相信的一個宗教。
和一切宗教一樣，它也是好東西，可是為它死的人加起來比所有聖戰死的人還要多。
她也不是和平主義者，隻是太喜歡活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一個國家可以百戰百勝，最後仍衰亡，因為原氣盡失。
道家面對災禍的陰柔态度，損之而益，以輸為赢，從學理滲入了平民百姓的思想。
這種懷疑論與退讓說不定幫中國積攢了大量的活力，盡管幾百年來人民像甘蔗一樣被榨幹了。
可是在國家主義的時代裡一個民族沒有愛國心要如何自敬自重？不犯着說我們在二世紀經曆過一次，八世紀又一次，現在也走在時代的尖端。
國家主義方興未艾。
擁護的人熱愛它，不擁護的人渴望它。
現代人誰也免不了。
不起而自衛的恥辱到頭來必定會奪走我們這個民族的什麼。
日本人來了怎麼辦？效法鴉片戰争時的兩廣總督葉名琛？英軍攻打廣東，外面烽煙四起，葉名琛照讀他的佛經。
廣州城破，他身着朝服端坐靜候英軍大駕。
被俘後解往印度，幾年後謝世，始終不發一語。
當時的中國人這麼諷刺他： &ldquo不戰不守不降不走。
&rdquo 琵琶不知道。
從沒坐下來細想過。
自認為想通了的人十有八九是錯的。
還是懸在那裡吧。
骨子裡她是對重慶沒有信心，即使南京政府仍未撤退。
孫逸仙說&ldquo中華民國&rdquo必須經曆三階段人民對民主才有預備：軍政時期，訓政時期，憲政時期。
琵琶十二三歲的時候聽見了，那時就不信。
孫逸仙當然有他的道理，局勢卻不會照着走。
到今天&ldquo民國&rdquo三十年了，還沒有走出軍政時期的迹象。
即使沒有對日抗戰，國家仍是由軍事委員長統治。
誰也不願意放棄既有的權益，單看她的父母親就知道了。
&ldquo有名的大學都遷到内地去了。
&rdquo比比道，&ldquo他們會讓我們入學。
聽說隻要一去，什麼事都有人照應。
&rdquo 比比精明，有便宜一定要占。
&ldquo學生都去了，他們要怎麼照顧？&rdquo琵琶道。
&ldquo林先生會找人照應我們，幫我們進大學。
說不定還不用折一年呢。
&rdquo &ldquo蓮葉都說到了那兒沒辦法念書。
&rdquo &ldquo又不是整天轟炸，人家還不是照樣住在那裡。
&rdquo &ldquo我怕的不是轟炸，是到處都是政治，愛國精神，愛國口号，我最恨這些。
&rdquo &ldquo愛國可跟我不相幹，這兒根本不是我的國家。
&rdquo &ldquo你還是想去。
&rdquo &ldquo我隻覺得想把大學念完就應該上那兒去，連學費都免了。
&rdquo &ldquo到那裡也是靠救濟，我隻想回家去賺錢。
&rdquo 頓了頓，比比方道：&ldquo放心，我跟你一塊回上海。
&rdquo 兩人默然，終于睡了。
琵琶自管因自衛而憤怒，倒沒納悶比比想跟男生到重慶的真正原因，也不知她是不是覺得人生就是如此，或許她可以在重慶談戀愛。
*** ①此語應出自《管子》&ldquo牧民&rdquo篇，而非孔子語。
②原文是midwife，意為接生婆。
&rdquo &ldquo可是誰也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我們現在靠的是救濟。
&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 &ldquo随時都可能解散。
&rdquo &ldquo我知道。
維倫妮嘉真傻，跟查理那樣。
我們人一走，那種事還不是就完了。
他根本不會娶她。
&rdquo &ldquo她好像是戀愛了。
&rdquo &ldquo因為她想戀愛。
剛開始她喜歡的是杜達，傷兵站的另一個男生。
他隻跟她鬧着玩。
印度男孩子都這樣，都回家去結婚。
&rdquo &ldquo在這裡找不到印度女孩子嗎？&rdquo琵琶道，沒把比比算進去，從不見她跟印度男生在一起。
&ldquo他們隻跟家裡挑的女孩結婚。
不上學堂的女孩。
&rdquo &ldquo你今天聽見不聽見男生說什麼？潘給你黃油的時候？&rdquo &ldquo沒聽見，說了什麼？&rdquo比比道，壓抑着興奮，以為會聽見說她的話。
&ldquo聽他們的意思好像是他帶日本兵去嫖。
&rdquo &ldquo我不意外。
&rdquo她冷冷地道。
&ldquo他認識妓女？&rdquo &ldquo他們全認識。
那些馬來男生都壞。
&rdquo &ldquo他們還笑咪咪·蔡。
說什麼大老婆、小老婆的。
&rdquo &ldquo他們是吃醋。
咪咪跟她那一幫管倉庫，罐頭肉、罐頭水果都歸她們管。
&rdquo &ldquo你說得我好餓。
真希望是在上夜班。
&rdquo &ldquo來點牛奶面包也好。
&rdquo 兩人設法入睡。
&ldquo知道林先生麼？&rdquo比比輕聲道，&ldquo教化學的。
&rdquo &ldquo我跟你說，打仗的時候我還在他手底下做事呢。
&rdquo &ldquo他到重慶了。
&rdquo &ldquo什麼？&rdquo &ldquo别說出去。
日本人一進來，第二天他就帶着老婆逃走了。
&rdquo &ldquo真的？怎麼走的？&rdquo &ldquo山上有路。
得雇向導。
&rdquo 琵琶輕輕吹聲口哨。
&ldquo他人不錯，男生好喜歡他。
&rdquo &ldquo我也喜歡他們夫婦倆。
&rdquo &ldquo可别說出去了。
有些男生想走路到重慶去。
&rdquo &ldquo走路！&rdquo &ldquo林先生他們就是走去的，而且平安抵達了，傳了話回來。
男生找我跟他們一起走，我跟他們說除非也帶着你，不然我不去。
他們答應了。
&rdquo &ldquo我不想去。
&rdquo琵琶立時道。
&ldquo嗳呀，你又沒那麼嬌弱。
我會幫你，男生也會幫你。
&rdquo &ldquo我不是畏難，是真的不想去。
&rdquo &ldquo為什麼？難道你甯願讓日本人統治？&rdquo &ldquo不是，我隻是不想到重慶去。
&rdquo 琵琶最氣别人扣她一頂大帽子要她閉嘴。
吃過後母那套近便的規矩的苦頭之後，她就恨透了辯理，她總是退讓，找不出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偏好，更遑論舌戰群雄。
也隻剩下頑固了。
日本人蠶食鲸吞，愛國心也成了道德壓力，她從小在離群索居的家裡長大，也沒能躲得開。
時代要求人人奉獻犧牲。
對于普世認為神聖的東西，她總直覺反感，像是上學堂第一天就必須向孔子像磕頭。
愛國心也是她沒辦法相信的一個宗教。
和一切宗教一樣，它也是好東西，可是為它死的人加起來比所有聖戰死的人還要多。
她也不是和平主義者，隻是太喜歡活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一個國家可以百戰百勝，最後仍衰亡，因為原氣盡失。
道家面對災禍的陰柔态度，損之而益，以輸為赢，從學理滲入了平民百姓的思想。
這種懷疑論與退讓說不定幫中國積攢了大量的活力，盡管幾百年來人民像甘蔗一樣被榨幹了。
可是在國家主義的時代裡一個民族沒有愛國心要如何自敬自重？不犯着說我們在二世紀經曆過一次，八世紀又一次，現在也走在時代的尖端。
國家主義方興未艾。
擁護的人熱愛它，不擁護的人渴望它。
現代人誰也免不了。
不起而自衛的恥辱到頭來必定會奪走我們這個民族的什麼。
日本人來了怎麼辦？效法鴉片戰争時的兩廣總督葉名琛？英軍攻打廣東，外面烽煙四起，葉名琛照讀他的佛經。
廣州城破，他身着朝服端坐靜候英軍大駕。
被俘後解往印度，幾年後謝世，始終不發一語。
當時的中國人這麼諷刺他： &ldquo不戰不守不降不走。
&rdquo 琵琶不知道。
從沒坐下來細想過。
自認為想通了的人十有八九是錯的。
還是懸在那裡吧。
骨子裡她是對重慶沒有信心，即使南京政府仍未撤退。
孫逸仙說&ldquo中華民國&rdquo必須經曆三階段人民對民主才有預備：軍政時期，訓政時期，憲政時期。
琵琶十二三歲的時候聽見了，那時就不信。
孫逸仙當然有他的道理，局勢卻不會照着走。
到今天&ldquo民國&rdquo三十年了，還沒有走出軍政時期的迹象。
即使沒有對日抗戰，國家仍是由軍事委員長統治。
誰也不願意放棄既有的權益，單看她的父母親就知道了。
&ldquo有名的大學都遷到内地去了。
&rdquo比比道，&ldquo他們會讓我們入學。
聽說隻要一去，什麼事都有人照應。
&rdquo 比比精明，有便宜一定要占。
&ldquo學生都去了，他們要怎麼照顧？&rdquo琵琶道。
&ldquo林先生會找人照應我們，幫我們進大學。
說不定還不用折一年呢。
&rdquo &ldquo蓮葉都說到了那兒沒辦法念書。
&rdquo &ldquo又不是整天轟炸，人家還不是照樣住在那裡。
&rdquo &ldquo我怕的不是轟炸，是到處都是政治，愛國精神，愛國口号，我最恨這些。
&rdquo &ldquo愛國可跟我不相幹，這兒根本不是我的國家。
&rdquo &ldquo你還是想去。
&rdquo &ldquo我隻覺得想把大學念完就應該上那兒去，連學費都免了。
&rdquo &ldquo到那裡也是靠救濟，我隻想回家去賺錢。
&rdquo 頓了頓，比比方道：&ldquo放心，我跟你一塊回上海。
&rdquo 兩人默然，終于睡了。
琵琶自管因自衛而憤怒，倒沒納悶比比想跟男生到重慶的真正原因，也不知她是不是覺得人生就是如此，或許她可以在重慶談戀愛。
*** ①此語應出自《管子》&ldquo牧民&rdquo篇，而非孔子語。
②原文是midwife，意為接生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