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關燈
小
中
大
張氏夫婦也不知道上海的情況。
&ldquo奇怪，到現在還不見有信來。
&rdquo張夫人道，&ldquo船都通了，難不成不帶信？&rdquo &ldquo有船了嗎？&rdquo琵琶驚呼道。
&ldquo不多，而且擠得很。
&rdquo &ldquo買得到船票嗎？&rdquo &ldquo不犯着去跟人擠。
你知道排着等票的人有多少？&rdquo &ldquo至少把名字寫上去等啊。
&rdquo &ldquo自然是可以。
&rdquo張先生冷笑道，&ldquo黑市猖獗，哪裡知道什麼時候輪到你。
&rdquo &ldquo坐船也不安全。
&rdquo他太太道。
&ldquo有轟炸？&rdquo &ldquo還有水雷。
&rdquo張先生道。
他太太的頭動了動，像說的是隔室的人，&ldquo聽說梅蘭芳坐船到上海，船沉了。
&rdquo &ldquo梅蘭芳死了？&rdquo他是京戲名伶，三十年來在舞台中扮演女人，在中國最遙遠的角落仍是最嬌美的女人，也是最漂亮的男人。
&ldquo是謠傳。
其實人在這裡。
&rdquo張夫人低聲道，下巴勾了勾，微眨了下眼睛。
&ldquo原來他在香港。
&rdquo琵琶道。
&ldquo他在這裡隐居。
&rdquo張先生道。
&ldquo現在給日本人抓了。
&rdquo他太太道。
&ldquo怎麼會？他又不是政治人物。
&rdquo &ldquo這種時候有名的人總是頭一個倒黴。
&rdquo張夫人道，&ldquo樹大招風啊。
&rdquo &ldquo大家都知道他愛國。
&rdquo張先生道，&ldquo他留起了胡子，表示不演戲了。
&rdquo &ldquo梅蘭芳留胡子！&mdash要等多久才能上船？&rdquo &ldquo放心，困在這裡的不止我們。
&rdquo張夫人道。
&ldquo再等等還許船會更多。
&rdquo張先生道。
他太太道：&ldquo還有一條路，走韶關。
我們還拿不定主意。
遠多了。
&rdquo &ldquo是搭火車麼？&rdquo &ldquo是啊，到廣東換車。
&rdquo &ldquo會不會比較貴？&rdquo &ldquo倒差不了多少，就是不知道在廣東得等多久。
&rdquo 琵琶默然。
比比的錢可能不夠兩個人的食宿費用等等，她又不願問張氏夫婦借錢。
&ldquo我們還沒決定怎麼走。
&rdquo張夫人道。
&ldquo等決定了，告訴我一聲好嗎？&rdquo &ldquo那還用說。
&rdquo &ldquo你朋友呢？那個印度女孩子？&rdquo張先生道。
&ldquo是啊，她怎麼樣？我們很喜歡她，你沒跟她說張先生的事吧？&rdquo &ldquo沒有。
&rdquo回是這麼回，琵琶并不明所以。
&ldquo我知道你不會說。
&rdquo張夫人道，&ldquo隻是随口問問。
我們跟重慶沒聯絡了，他在政府工作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人家還是知道他的名字，凡事小心點好。
&rdquo &ldquo我誰也沒說。
比比隻知道我們是親戚。
&rdquo &ldquo那就好，我也不會跟外人說。
你知道我們認識的這個人怎麼樣嗎？一個薛先生？&rdquo她放低了聲音，俯身靠近，&ldquo他早就辭了重慶政府的工作了。
日本人一進九龍就闖進他家裡，槍斃了他，還有他老婆兒子，又強奸了他女兒跟媳婦，把她們關在車庫裡。
姑嫂兩個人逃了出來，什麼也沒有了。
家裡什麼也沒留下。
&rdquo 她就事論事的聲口，像在抱怨有個朋友給了她的仆人太多酒錢，也不定是在别的小處上不留心。
洪鐘似的嗓子同她圓墩墩的身材相輝映，不疾不徐，一句句道來，抛上天的球往下掉，砰砰砰往樓下滾。
&ldquo日本人是怎麼找出他們的？&rdquo琵琶問道。
&ldquo準定是有人帶路。
那地方的流氓混混，就是這裡說的黑衫，趁火打劫的同一夥人。
就是他們把屋裡的東西都洗劫一空。
銅鑼灣這裡也是。
我們家的老媽子很可靠，幸好有她看房子。
&rdquo &ldquo那對姑嫂後來怎麼了？&rdquo &ldquo我不該說的，告訴你沒關系。
她們來借錢，想到重慶去。
所以我們才知道的。
&rdquo 故事說完了，她仍瞪着琵琶好半晌。
張先生隻是面色嚴峻。
琵琶看得出他們必定也為自己的安危操心。
她想，要不是為我母親，他們也不會困在香港。
本來他們就預備到重慶去的。
不能把薛先生一家的事告訴比比，她心上像壓了塊大石頭。
校園裡總有滿臉無辜的日本兵一對一對地走來走去。
闖入重慶官員家奸淫擄掠，殺人無算，在他們是封建武士劫掠城池嗎？倒像他們還需要藉口似的。
類似的事件必然還有幾百件，隻是她不知道。
他們的狂歡已經結束了，搖身變為校園警察了。
她決定問莫醫生有沒有辦法幫她們弄到船票。
既然他主持救濟學生，遣返不也是他的職責？他住在辦公室，醫院病房後面的套房。
過道上第一扇敞開的門往裡看，是個大房間，才下午就半明半暗。
舒适破舊的大小沙發椅有種住家的氣氛。
咪咪·蔡在擺餐具，擡眼瞭了一眼，不在意，回頭忙着自己的事。
還是安潔琳·吳從暗處出來。
&ldquo嗨，琵琶。
&rdquo她說，驚怕的樣子。
琵琶荒謬地覺得她是從過去冒出來的鬼魂，來魔魇她。
她在這裡工作？ &ldquo嗨，安潔琳。
莫醫生在嗎？&rdquo 安潔琳緊張地轉頭去問咪咪。
琵琶知道咪咪，不看也知道她那張肉感的臉上隻會有最不起眼的動作，傳達出一個難以察覺的信息。
安潔琳惘然繞了房裡半圈方道： &ldquo等一下，琵琶。
&rdquo 她從另一扇門進去，随手帶上了門。
咪咪特意背對着入侵者，進了餐具室，抑或是衣櫃裡整
&ldquo奇怪，到現在還不見有信來。
&rdquo張夫人道，&ldquo船都通了，難不成不帶信？&rdquo &ldquo有船了嗎？&rdquo琵琶驚呼道。
&ldquo不多，而且擠得很。
&rdquo &ldquo買得到船票嗎？&rdquo &ldquo不犯着去跟人擠。
你知道排着等票的人有多少？&rdquo &ldquo至少把名字寫上去等啊。
&rdquo &ldquo自然是可以。
&rdquo張先生冷笑道，&ldquo黑市猖獗，哪裡知道什麼時候輪到你。
&rdquo &ldquo坐船也不安全。
&rdquo他太太道。
&ldquo有轟炸？&rdquo &ldquo還有水雷。
&rdquo張先生道。
他太太的頭動了動，像說的是隔室的人，&ldquo聽說梅蘭芳坐船到上海，船沉了。
&rdquo &ldquo梅蘭芳死了？&rdquo他是京戲名伶，三十年來在舞台中扮演女人，在中國最遙遠的角落仍是最嬌美的女人，也是最漂亮的男人。
&ldquo是謠傳。
其實人在這裡。
&rdquo張夫人低聲道，下巴勾了勾，微眨了下眼睛。
&ldquo原來他在香港。
&rdquo琵琶道。
&ldquo他在這裡隐居。
&rdquo張先生道。
&ldquo現在給日本人抓了。
&rdquo他太太道。
&ldquo怎麼會？他又不是政治人物。
&rdquo &ldquo這種時候有名的人總是頭一個倒黴。
&rdquo張夫人道，&ldquo樹大招風啊。
&rdquo &ldquo大家都知道他愛國。
&rdquo張先生道，&ldquo他留起了胡子，表示不演戲了。
&rdquo &ldquo梅蘭芳留胡子！&mdash要等多久才能上船？&rdquo &ldquo放心，困在這裡的不止我們。
&rdquo張夫人道。
&ldquo再等等還許船會更多。
&rdquo張先生道。
他太太道：&ldquo還有一條路，走韶關。
我們還拿不定主意。
遠多了。
&rdquo &ldquo是搭火車麼？&rdquo &ldquo是啊，到廣東換車。
&rdquo &ldquo會不會比較貴？&rdquo &ldquo倒差不了多少，就是不知道在廣東得等多久。
&rdquo 琵琶默然。
比比的錢可能不夠兩個人的食宿費用等等，她又不願問張氏夫婦借錢。
&ldquo我們還沒決定怎麼走。
&rdquo張夫人道。
&ldquo等決定了，告訴我一聲好嗎？&rdquo &ldquo那還用說。
&rdquo &ldquo你朋友呢？那個印度女孩子？&rdquo張先生道。
&ldquo是啊，她怎麼樣？我們很喜歡她，你沒跟她說張先生的事吧？&rdquo &ldquo沒有。
&rdquo回是這麼回，琵琶并不明所以。
&ldquo我知道你不會說。
&rdquo張夫人道，&ldquo隻是随口問問。
我們跟重慶沒聯絡了，他在政府工作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人家還是知道他的名字，凡事小心點好。
&rdquo &ldquo我誰也沒說。
比比隻知道我們是親戚。
&rdquo &ldquo那就好，我也不會跟外人說。
你知道我們認識的這個人怎麼樣嗎？一個薛先生？&rdquo她放低了聲音，俯身靠近，&ldquo他早就辭了重慶政府的工作了。
日本人一進九龍就闖進他家裡，槍斃了他，還有他老婆兒子，又強奸了他女兒跟媳婦，把她們關在車庫裡。
姑嫂兩個人逃了出來，什麼也沒有了。
家裡什麼也沒留下。
&rdquo 她就事論事的聲口，像在抱怨有個朋友給了她的仆人太多酒錢，也不定是在别的小處上不留心。
洪鐘似的嗓子同她圓墩墩的身材相輝映，不疾不徐，一句句道來，抛上天的球往下掉，砰砰砰往樓下滾。
&ldquo日本人是怎麼找出他們的？&rdquo琵琶問道。
&ldquo準定是有人帶路。
那地方的流氓混混，就是這裡說的黑衫，趁火打劫的同一夥人。
就是他們把屋裡的東西都洗劫一空。
銅鑼灣這裡也是。
我們家的老媽子很可靠，幸好有她看房子。
&rdquo &ldquo那對姑嫂後來怎麼了？&rdquo &ldquo我不該說的，告訴你沒關系。
她們來借錢，想到重慶去。
所以我們才知道的。
&rdquo 故事說完了，她仍瞪着琵琶好半晌。
張先生隻是面色嚴峻。
琵琶看得出他們必定也為自己的安危操心。
她想，要不是為我母親，他們也不會困在香港。
本來他們就預備到重慶去的。
不能把薛先生一家的事告訴比比，她心上像壓了塊大石頭。
校園裡總有滿臉無辜的日本兵一對一對地走來走去。
闖入重慶官員家奸淫擄掠，殺人無算，在他們是封建武士劫掠城池嗎？倒像他們還需要藉口似的。
類似的事件必然還有幾百件，隻是她不知道。
他們的狂歡已經結束了，搖身變為校園警察了。
她決定問莫醫生有沒有辦法幫她們弄到船票。
既然他主持救濟學生，遣返不也是他的職責？他住在辦公室，醫院病房後面的套房。
過道上第一扇敞開的門往裡看，是個大房間，才下午就半明半暗。
舒适破舊的大小沙發椅有種住家的氣氛。
咪咪·蔡在擺餐具，擡眼瞭了一眼，不在意，回頭忙着自己的事。
還是安潔琳·吳從暗處出來。
&ldquo嗨，琵琶。
&rdquo她說，驚怕的樣子。
琵琶荒謬地覺得她是從過去冒出來的鬼魂，來魔魇她。
她在這裡工作？ &ldquo嗨，安潔琳。
莫醫生在嗎？&rdquo 安潔琳緊張地轉頭去問咪咪。
琵琶知道咪咪，不看也知道她那張肉感的臉上隻會有最不起眼的動作，傳達出一個難以察覺的信息。
安潔琳惘然繞了房裡半圈方道： &ldquo等一下，琵琶。
&rdquo 她從另一扇門進去，随手帶上了門。
咪咪特意背對着入侵者，進了餐具室，抑或是衣櫃裡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