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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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倒甯願值夜班,讀書或繪畫的時間多。

    壞隻壞在六點下班,十點便得起床吃早飯。

    而且才上床,剛睡着,就聽見維倫妮嘉在隔壁房裡尖着嗓子喊: &ldquo噢!不行!查理,住手!真的。

    好讨厭耶,查理!住手。

    嘿,不行。

    我不!&rdquo 像是冷冰冰的手伸進了熱呼呼的毯子裡。

    查理·馮一點聲音也沒出。

    他是槟榔嶼來的,五官柔和,很漂亮,同維倫妮嘉在同一個傷兵站,另一個男生是印度人。

    聽見這摧折人神經的慘聲長号,琵琶與比比都沒吭聲,眼色也沒使一個。

    等隻有她們倆了,比比便道: &ldquo維倫妮嘉的胸部開始發育了,以前跟你一樣平。

    &rdquo &ldquo我倒沒留意。

    &rdquo &ldquo我就想了:女孩子戀愛了,像朵花似的開了,以前胸脯平平的,現在也發育了,時機正好,就在最需要吸引人的時候。

    大自然是不是很奇妙?&rdquo 琵琶看過書,不免疑心比比是倒因為果。

    可是比比心蕩神馳地看着她,她也隻能微笑,喃喃稱是。

     宿舍樓梯口上有一堆丢棄的書,始終沒人清理。

    琵琶在裡頭挖寶,多半是教科書,有中文的,《孔子》《老子》《孟子》。

    她想找《易經》,據說是公元前十二世紀周文王所作,當時他囚于羑裡,已是垂垂老矣,自信不久便會遭纣王毒手。

    這是一本哲學書,論陰陽、明暗、男女,彼此間的消長興衰,以八卦來蔔算運勢,刻之于龜甲燒灼之。

    她還沒讀過。

    五經裡屬《易經》最幽秘玄奧,學校也不教,因為晦澀難懂,也因為提到性。

    《老子》也不在她的課外書之列。

    隻讀過引文,終于讓她找着了一本。

    《老子》是亂世的賢哲,而中國曆史上總是亂世多于治世。

    孔子學說就隻有在較太平的歲月才實用。

    孔夫子自己就說: &ldquo倉廪實則知禮節。

    &rdquo① 以前不明其意她就會背《論語》《孟子》。

    她把書帶回房。

    群魔亂舞的世界使她亟渴望能找到紀律或秩序,雖然回不到過去了。

    過去也未見得有秩序。

    事實是她父親的屋裡也是同樣地沒有王法。

    孔子遙不可及了,聲氣不再訓誡,變得甜美懷舊。

     &ldquo孔子說的是哪裡的方言?有人知道麼?&rdquo她問過周教授。

     老教授遲遲不答,這片刻的猶豫反倒赢得琵琶的尊重與信心。

    &ldquo廣東話。

    &rdquo他道,令人詫異,&ldquo他說的是中原的古音,發音非常接近現在的廣東話。

    &rdquo 他自己的廣東話說得很糟,常拿來逗學生笑。

    他也請男生在課餘吃花生米,很受男孩子的愛戴,不過當然不請女孩子。

    有一次吃茶嚼花生米,傳出來他與布雷斯代先生一塊到廣東,晚上宿在尼姑庵裡。

    他是前清的秀才,科舉考試廢止前中的。

     &ldquo以前常說由内而外。

    &lsquo中學為體,西學為用。

    &rsquo輪到你們這代正好反過來。

    &rdquo他在課堂上說,&ldquo生在香港或是海外,你們是以西學為體,所以是由外而内。

    嘿嘿嘿嘿!&rdquo他笑道,這是他最喜歡的比喻,人人也跟着笑。

     琵琶想:我知道裡面有什麼。

    什麼也沒有。

    持不同論調的人會這麼說因為他的生活完全仰仗它。

    打完了,外頭也什麼都不剩。

    我們以為另一邊還有東西,隻是因為中間隔了一道牆。

     孔子讓她想不通的地方在對禮的講究,這麼一個中庸的人真是怪異。

    但她漸漸明白禮對生活與統治的重要,宰治着人們,無論是家庭、部族、王國或民族。

    她想:隻要美,我倒不介意壓迫。

    你習慣的美有一種恰如其分,許多人看成德行。

    我們受壓迫慣了,無論是在盛世或是亂世,而那隻壓迫的手總是落在女人的身上重些。

    這樣的憧憬就是美的一部份,不就是自壓迫來的? 子曰:&ldquo禮失而求諸野。

    &rdquo 窮鄉僻壤可能還保存着禮。

    日本曾是海外一個蠻夷之邦,島民學了我們的東西,比我們自己保存得還好,而且還繼續附骥,我們卻變成了一個失去了禮的國家。

    她記得臨行前姑姑與她握手,感覺那麼滑稽。

    現在的鞠躬也是舶來品。

    中國的鞠躬要加上手與臂的動作,而且男女有别。

    現在沒有人做了。

    連新式的鞠躬都做得漫不經心、忸怩不安,微微側向一邊,錯過緻敬的對象。

    除了婚禮、喪禮、演講等場合,也幾乎沒有人鞠躬。

    别的場合做來顯得矯情,像中産階級。

    我們也嘲笑歐洲人的僵硬的深深的鞠躬與日本人的九十度鞠躬。

    磕頭的還是有,雖然越來越少。

    穿着緊身的旗袍與西裝磕頭不夠優雅。

    琵琶倒不介意。

     &ldquo自己過生日還得跟每個人磕頭,覺得不覺得委屈?&rdquo表大媽有次跟她說。

     &ldquo我不介意,我喜歡磕頭。

    &rdquo 表大媽笑道:&ldquo這倒新鮮,她喜歡磕頭。

    &rdquo 她也在這堆丢棄的書裡找到顔料與毛筆,還有一大卷白色厚紙,可能是某個工程科的學生不要的,紙張太滑不适合繪畫,很像是釘在麻将桌上的那種紙。

    倒是水彩可用。

    她将珍視的素描移植到大紙上,舍不得裁割,一個個圖案挨得很緊,節省空間。

    有一張畫隻有藍紫兩種色調,使她想起了李義山的一首詩,她一向很喜歡: &ldquo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rdquo 她常做一種眼球運動,釘着房間或是有霓虹的街道看,然後說:唐朝人眼裡是什麼樣子?于是場景改換,線條與區塊重新排列組合,出現了不同的圖案,像是視覺的幻象。

    這時是個中年的清朝人。

    圖案又換了。

    可是繪畫時她不假思索就畫了下來。

    比比說她喜歡。

     &ldquo我一直喜歡這種東西。

    &rdquo她又加上這句話。

     &ldquo哪種東西?&rdquo琵琶問道。

     &ldquo病态的東西啊。

    &rdquo &ldquo這個哪叫病态。

    &rdquo &ldquo我喜歡,真的。

    &rdquo比比再三保證,&ldquo我以前不喜歡你的畫,老要你别畫了,記得嗎?我是覺得别畫的好。

    &rdquo &ldquo記得,我也很高興不畫了。

    &rdquo 比比将大張的畫釘到牆上,晚上燈火管制躺在床上拿手電筒照着看。

    臉孔在燈光下活了起來。

    一張一張地照,仿佛湍流行船般颠簸刺激。

     &ldquo恐怖吧?&rdquo她說。

     &ldquo是啊。

    &rdquo &ldquo好像睡在廟裡,牆上有地獄的壁畫。

    &rdquo &ldquo我可以看上一整晚。

    &rdquo &ldquo我說啊,我們瘋了。

    &rdquo 學生都得上日文課。

    有個龐大笨重的俄國人每周來兩次,教他們日文。

    沒人當一回事,男生尤其招搖似的不專心,表示來上課是非情願的。

    琵琶卻認為目前該把握時機學習。

    她極想用功,算是彌補她欠布雷斯代先生的。

    俄國人知道沒人喜歡他,學生不用功也不追究。

    要造句,他會停下來思考,手裡握着粉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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