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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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我正在打掃院子，突然這個日本人進來了。
&rdquo比比說，&ldquo我把頭發剪短了，像男孩子，還借了男生的襯衫袴子穿。
這個日本人釘着我看，朝我過來了。
我吓得把掃帚一丢，轉身就往樓上跑，他也跟了上來。
&rdquo 她說話的嗓子很小，單薄悲哀，又像是大考那天早上與同班生一問一答，互相口試，回答問題。
琵琶覺得慘不忍聞。
&ldquo我跑上了頂樓，有扇窗開着，我站到窗台上，朝他喊：再過來我就跳了。
他站了一會，就下樓走了。
&rdquo &ldquo你說的什麼話？&rdquo琵琶問道，&ldquo他懂嗎？&rdquo &ldquo英語吧，也可能是廣東話，我忘了，反正無所謂。
他看見我半個身子都挂在窗子外了。
&rdquo &ldquo你真的會跳？&rdquo琵琶駭然嗫嚅道。
&ldquo不知道。
&rdquo單薄悲哀的嗓子答道。
又像阿拉伯人挑高一道眉，老狐狸的樣子。
&ldquo橫豎他信了。
&rdquo &ldquo太刺激了，倒像《撒克遜劫後英雄略》裡的蕊貝卡。
&rdquo琵琶惴惴然道。
第一次碰上，就這麼浪漫地看待日本兵，似乎不應該。
&ldquo一會就過去了。
&rdquo &ldquo他長得什麼樣？多大年紀？&rdquo &ldquo不知道。
年紀不大。
日本人都像一個模子打出來的。
&rdquo 單薄衰弱的嗓子又像是回到了窗邊那時。
琵琶可以問個沒完沒了，這可是件大事，但她卻打住了。
說個不停隻會降低這事的感覺，剝除戲劇及奇妙的元素&mdash現代戰争中多數的士兵都不曾同敵人面對面，遑論還要在意志之戰中擊退他。
這時日本兵已經進占了，女孩子走路都提心吊膽，眼觀鼻鼻觀心，生恐刺激了他們。
他們倒也不看女孩子。
總是三三兩兩巡邏，宿舍大禮堂上有架鋼琴，他們會輪流用一根指頭彈奏。
樣子就像矮胖紅潤的學童。
&ldquo他們奉命要注意軍紀。
&rdquo有個女孩子說。
另一個說：&ldquo他們開進城中的時候軍紀已經好了。
&rdquo 軍紀好壞還分區，琵琶倒覺得好笑。
她沒問比比看見不看見那個追她上樓的日本兵，反正他們長得都一樣。
&ldquo銀行開了。
&rdquo比比說，&ldquo要不要提錢？我要下山去。
&rdquo 兩人徒步下山。
上次一夥人浩浩蕩蕩開到民防總部之後，這還是琵琶第一次到城裡。
聖馬太學校矗立在眼前，物是人非的滄桑之感不禁油然而生。
學校正面是混凝土的小希臘神廟，一直是地标，公共汽車到大學前的最後一站。
&ldquo看！&rdquo她驚呼道。
往廊柱的白淨石階上有一堆一堆的屎。
&ldquo看見了。
&rdquo比比微側過頭去。
&ldquo日本兵拉的？&rdquo &ldquo大概吧。
現在到處都一樣。
&rdquo 比比太英國式了，笑不出來。
琵琶卻噗嗤一聲笑了。
中國古老的笑話有一半都脫不了排洩物。
她不得不笑，雖然黃褐色的小丘在石階上那麼觸目，似乎是最後的凄涼，文明的結束。
廊柱陰影中鋪石的地面也散落着稻草屑。
還有馬糞，倒是公衆場合常見的。
&ldquo像是在這裡養馬。
現在打仗原來還用馬。
&rdquo &ldquo有幾匹，不多。
&rdquo比比說。
下山的路半途上有鐵絲網路障，還有兩個哨兵。
&ldquo我們得鞠躬嗎？&rdquo琵琶低聲道。
&ldquo就跟在上海的外白渡橋一樣。
&rdquo &ldquo我沒走過外白渡橋。
&rdquo &ldquo那你是走運。
&rdquo 她們走向路障。
琵琶小心不去看鞠躬的比比，自己也行了個中國人的禮，不過是點個頭。
日本兵石頭一樣回瞪她們。
女人向男人行禮卻被視為無物，整個是奇恥大辱，可是比比西化得更澈底，若不是和比比一起，她的感覺不會這麼強烈。
她們通過了，有個日本兵卻含糊地吼了一聲，像是刻意加重的一聲&ldquo哼&rdquo。
她們停下腳步，回頭望。
他大吼大叫着問話。
可能是問她們是誰。
比比精明，遲疑不答，琵琶用英語回話，聽見說日本人在學校裡都學英文。
&ldquo我們是大學生。
&rdquo 使用前征服者的語言會不會觸怒他？ &ldquo哼？&rdquo非常響亮，而且含有疑意。
改用國語還是廣東話？想起來了，日本人也是寫漢字的。
她做了個寫字的手勢。
他将鉛筆與便條紙給她。
她寫了大學生三個字。
日本兵點點頭，放她們過去了。
日本皇軍是熱愛文化的。
城中的商業區似乎沒有改變，就是車輛都不見了。
許多人行色匆匆，倒像是天氣太冷，必須快步走取
&rdquo比比說，&ldquo我把頭發剪短了，像男孩子，還借了男生的襯衫袴子穿。
這個日本人釘着我看，朝我過來了。
我吓得把掃帚一丢，轉身就往樓上跑，他也跟了上來。
&rdquo 她說話的嗓子很小，單薄悲哀，又像是大考那天早上與同班生一問一答，互相口試，回答問題。
琵琶覺得慘不忍聞。
&ldquo我跑上了頂樓，有扇窗開着，我站到窗台上，朝他喊：再過來我就跳了。
他站了一會，就下樓走了。
&rdquo &ldquo你說的什麼話？&rdquo琵琶問道，&ldquo他懂嗎？&rdquo &ldquo英語吧，也可能是廣東話，我忘了，反正無所謂。
他看見我半個身子都挂在窗子外了。
&rdquo &ldquo你真的會跳？&rdquo琵琶駭然嗫嚅道。
&ldquo不知道。
&rdquo單薄悲哀的嗓子答道。
又像阿拉伯人挑高一道眉，老狐狸的樣子。
&ldquo橫豎他信了。
&rdquo &ldquo太刺激了，倒像《撒克遜劫後英雄略》裡的蕊貝卡。
&rdquo琵琶惴惴然道。
第一次碰上，就這麼浪漫地看待日本兵，似乎不應該。
&ldquo一會就過去了。
&rdquo &ldquo他長得什麼樣？多大年紀？&rdquo &ldquo不知道。
年紀不大。
日本人都像一個模子打出來的。
&rdquo 單薄衰弱的嗓子又像是回到了窗邊那時。
琵琶可以問個沒完沒了，這可是件大事，但她卻打住了。
說個不停隻會降低這事的感覺，剝除戲劇及奇妙的元素&mdash現代戰争中多數的士兵都不曾同敵人面對面，遑論還要在意志之戰中擊退他。
這時日本兵已經進占了，女孩子走路都提心吊膽，眼觀鼻鼻觀心，生恐刺激了他們。
他們倒也不看女孩子。
總是三三兩兩巡邏，宿舍大禮堂上有架鋼琴，他們會輪流用一根指頭彈奏。
樣子就像矮胖紅潤的學童。
&ldquo他們奉命要注意軍紀。
&rdquo有個女孩子說。
另一個說：&ldquo他們開進城中的時候軍紀已經好了。
&rdquo 軍紀好壞還分區，琵琶倒覺得好笑。
她沒問比比看見不看見那個追她上樓的日本兵，反正他們長得都一樣。
&ldquo銀行開了。
&rdquo比比說，&ldquo要不要提錢？我要下山去。
&rdquo 兩人徒步下山。
上次一夥人浩浩蕩蕩開到民防總部之後，這還是琵琶第一次到城裡。
聖馬太學校矗立在眼前，物是人非的滄桑之感不禁油然而生。
學校正面是混凝土的小希臘神廟，一直是地标，公共汽車到大學前的最後一站。
&ldquo看！&rdquo她驚呼道。
往廊柱的白淨石階上有一堆一堆的屎。
&ldquo看見了。
&rdquo比比微側過頭去。
&ldquo日本兵拉的？&rdquo &ldquo大概吧。
現在到處都一樣。
&rdquo 比比太英國式了，笑不出來。
琵琶卻噗嗤一聲笑了。
中國古老的笑話有一半都脫不了排洩物。
她不得不笑，雖然黃褐色的小丘在石階上那麼觸目，似乎是最後的凄涼，文明的結束。
廊柱陰影中鋪石的地面也散落着稻草屑。
還有馬糞，倒是公衆場合常見的。
&ldquo像是在這裡養馬。
現在打仗原來還用馬。
&rdquo &ldquo有幾匹，不多。
&rdquo比比說。
下山的路半途上有鐵絲網路障，還有兩個哨兵。
&ldquo我們得鞠躬嗎？&rdquo琵琶低聲道。
&ldquo就跟在上海的外白渡橋一樣。
&rdquo &ldquo我沒走過外白渡橋。
&rdquo &ldquo那你是走運。
&rdquo 她們走向路障。
琵琶小心不去看鞠躬的比比，自己也行了個中國人的禮，不過是點個頭。
日本兵石頭一樣回瞪她們。
女人向男人行禮卻被視為無物，整個是奇恥大辱，可是比比西化得更澈底，若不是和比比一起，她的感覺不會這麼強烈。
她們通過了，有個日本兵卻含糊地吼了一聲，像是刻意加重的一聲&ldquo哼&rdquo。
她們停下腳步，回頭望。
他大吼大叫着問話。
可能是問她們是誰。
比比精明，遲疑不答，琵琶用英語回話，聽見說日本人在學校裡都學英文。
&ldquo我們是大學生。
&rdquo 使用前征服者的語言會不會觸怒他？ &ldquo哼？&rdquo非常響亮，而且含有疑意。
改用國語還是廣東話？想起來了，日本人也是寫漢字的。
她做了個寫字的手勢。
他将鉛筆與便條紙給她。
她寫了大學生三個字。
日本兵點點頭，放她們過去了。
日本皇軍是熱愛文化的。
城中的商業區似乎沒有改變，就是車輛都不見了。
許多人行色匆匆，倒像是天氣太冷，必須快步走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