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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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都會寫句&ldquo這是先生的外套&rdquo，指着自己的外套。
&ldquo這是先生的皮鞋&rdquo，指着自己的皮鞋。
&ldquo他可能沒穿過皮鞋。
&rdquo比比道。
&ldquo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
&rdquo琵琶道。
&ldquo他是哈爾濱來的，所以才懂日文。
&rdquo 俄文老師信步上樓，敲了她們的房門。
&ldquo晚上好。
&rdquo他以英語道。
&ldquo晚上好。
&rdquo比比道。
琵琶聽出了比比語音中的凄涼，這次倒少了冷淡。
他進來，四下打量。
指着牆上的畫問琵琶，因為琵琶正在畫畫： &ldquo你&mdash這個？&rdquo &ldquo是啊。
&rdquo &ldquo喔。
嗯！&rdquo他站着看畫，無事可做的原故。
兩個女孩子在他背後笑着互望了一眼。
&ldquo不坐麼？&rdquo比比移到她的床，讓出椅子給他。
&ldquo今天不上班？&rdquo他問道。
&ldquo喔，我們下班了。
&rdquo比比道。
&ldquo喔，嗳。
&rdquo &ldquo過來這裡得走很遠嗎？&rdquo比比問道，&ldquo你怎麼來？&rdquo &ldquo喔，嗳，很遠。
&rdquo &ldquo現在沒有公共汽車了。
&rdquo &ldquo沒有了。
&rdquo &ldquo你有汽車？&rdquo &ldquo沒汽油，有車也沒用。
&rdquo &ldquo那你怎麼來的？走路？&rdquo她輕笑道。
&ldquo不是，我跟着人來的。
&rdquo他忙道。
&ldquo喔。
&rdquo 一定是搭日本軍車來的。
頓了頓，比比又搭讪着找話說。
&ldquo你在哪裡上班？除了在這裡教書以外？&rdquo &ldquo喔，嗳，上班。
&rdquo &ldquo你做什麼事？教書？&rdquo &ldquo是，是，教書。
&rdquo &ldquo教日文？&rdquo &ldquo嗳，嗳。
&rdquo他嗫嚅道。
比比沒往下問。
他伸手從書桌上拿了一幅加框的畫，是琵琶給比比畫的人像，隻穿一件襯裙，畫在信紙簿的厚紙闆封面上，與她的皮膚一樣是金黃芥末色。
比比愛自己的膚色。
隻要看到琵琶沒穿長襪就會用一隻指頭在她白得泛青紫的腿上戳一下，撇着國語，反感地說：&ldquo死人肉。
&rdquo她很愛這幅畫，在樓梯口那堆垃圾裡找了個玻璃框，鑲了窄金邊的，裱起來，以免蠟筆褪色。
畫像很傳神，線條分明，一隻眼低垂着，吊眼梢，漆黑的眼珠，蓓蕾似的鼻子，短發剛長長像頂羽毛帽，乳房半包在白色圓錐裡，很尖挺，呈四十五度角；肘上有個窩，有印度人的黑班。
&ldquo這是你？&rdquo他問道。
兩個女孩語無倫次。
&ldquo像我麼？&rdquo比比問道。
&ldquo很好。
你嗎？&rdquo他朝琵琶點頭，&ldquo嗯！你很好。
賣嗎？&rdquo 兩人互視，笑了起來。
&ldquo你要買麼？&rdquo比比問道。
&ldquo我要買。
&rdquo他抗聲道，三個字連成了一串，&ldquo賣多少錢？&rdquo 比比掉過臉去看琵琶，忍笑把嘴唇咬腫了。
&ldquo不知道。
&rdquo她轉過頭看他，&ldquo我們沒想過要賣。
咦，另一隻針呢？琵琶，看見不看見我另一隻棒針？你的紙底下。
不用了，我找着了。
&rdquo他得站起來讓比比伸手到他後面。
然後他又在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嫌小了點，伛偻着研究擱在膝上的畫。
蒼白的頭由側面看比較寬。
&ldquo你還在哪兒教書？&rdquo &ldquo嗯？&rdquo &ldquo你說還在别的地方教書？&rdquo &ldquo嗳，我别的地方上班。
&rdquo他嗫嚅道。
為了撇下這個話題，他很特意地問道：&ldquo你家在哪裡？&rdquo &ldquo上海。
&rdquo &ldquo你朋友呢？&rdquo &ldquo她也是上海來的。
&rdquo &ldquo喔！嗯！都是上海來的。
&rdquo &ldquo你是哈爾濱來的？&rdquo &ldquo嗳，我很多地方。
&rdquo他突然拿着畫揮了揮，&ldquo賣多少錢？&rdquo 比比笑道：&ldquo他真想買呢。
&rdquo &ldquo多少錢？&rdquo他放低了聲音，講價的聲口。
比比最是愛講價，&ldquo你肯出多少？&rdquo &ldquo五塊。
&rdquo他張開五根指頭。
&ldquo框不要。
&rdquo又一句。
&ldquo框有什麼不好？你不喜歡？&rdquo &ldquo不是，不是，我有了。
這個你拿。
我不想。
&rdquo他搖頭，學中國人一樣擺手，&ldquo我有很多。
很多。
&rdquo 琵琶看見無數的洛可可式框全家福照片，像她的俄國鋼琴老師的家裡的，而其中一張祖先的照片換上了半裸的比比。
她倒覺得他換了做生意的态度，可見得是放棄了藉着畫像來赢得比比的芳心。
現在他隻想留下畫像當紀念品。
&ldquo你賣不賣？&rdquo比比問琵琶。
&ldquo是你的。
我無所謂。
&rdquo &ldquo是你畫的，不想留着？&rdquo &ldquo五塊，框不要。
&rdquo他堅定地再說一次。
&ldquo你看呢？&rdquo &ldquo不要。
&rdquo &ldquo抱歉，我們不想賣。
&rdquo比比看着地下，忙嗫嚅道。
她去買東西挑揀過所有的貨，一樣也沒買，從店夥面前走過就是這種神氣。
他又坐了一會才走。
女孩子興高采烈，藝術家與模特兒。
&ldquo還是收起來吧。
&rdquo比比道，&ldquo日本兵随時都會進來。
&rdquo 日本兵都是兩個兩個進來。
女孩子看見也不招呼，自管忙自己的事，總小心不能露出不悅的神色，不能給他們藉口找麻煩。
琵琶拿别的書把日語教科書蓋住，不想讓日本兵看見，找她說話。
偶爾有日本兵進來，坐在床上說笑。
琵琶聽出他們談的不是比比或她，連正眼也不看她們，使她想起上海家裡的園子裡養的一對鵝，她無論穿過鵝的路徑多少次，那對鵝始終不看見，保持住一個物種被迫與另一個物種同居的尊嚴。
也奇怪，日本人似乎是截然不同的動物，雖然看起來像
&ldquo這是先生的皮鞋&rdquo，指着自己的皮鞋。
&ldquo他可能沒穿過皮鞋。
&rdquo比比道。
&ldquo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
&rdquo琵琶道。
&ldquo他是哈爾濱來的，所以才懂日文。
&rdquo 俄文老師信步上樓，敲了她們的房門。
&ldquo晚上好。
&rdquo他以英語道。
&ldquo晚上好。
&rdquo比比道。
琵琶聽出了比比語音中的凄涼，這次倒少了冷淡。
他進來，四下打量。
指着牆上的畫問琵琶，因為琵琶正在畫畫： &ldquo你&mdash這個？&rdquo &ldquo是啊。
&rdquo &ldquo喔。
嗯！&rdquo他站着看畫，無事可做的原故。
兩個女孩子在他背後笑着互望了一眼。
&ldquo不坐麼？&rdquo比比移到她的床，讓出椅子給他。
&ldquo今天不上班？&rdquo他問道。
&ldquo喔，我們下班了。
&rdquo比比道。
&ldquo喔，嗳。
&rdquo &ldquo過來這裡得走很遠嗎？&rdquo比比問道，&ldquo你怎麼來？&rdquo &ldquo喔，嗳，很遠。
&rdquo &ldquo現在沒有公共汽車了。
&rdquo &ldquo沒有了。
&rdquo &ldquo你有汽車？&rdquo &ldquo沒汽油，有車也沒用。
&rdquo &ldquo那你怎麼來的？走路？&rdquo她輕笑道。
&ldquo不是，我跟着人來的。
&rdquo他忙道。
&ldquo喔。
&rdquo 一定是搭日本軍車來的。
頓了頓，比比又搭讪着找話說。
&ldquo你在哪裡上班？除了在這裡教書以外？&rdquo &ldquo喔，嗳，上班。
&rdquo &ldquo你做什麼事？教書？&rdquo &ldquo是，是，教書。
&rdquo &ldquo教日文？&rdquo &ldquo嗳，嗳。
&rdquo他嗫嚅道。
比比沒往下問。
他伸手從書桌上拿了一幅加框的畫，是琵琶給比比畫的人像，隻穿一件襯裙，畫在信紙簿的厚紙闆封面上，與她的皮膚一樣是金黃芥末色。
比比愛自己的膚色。
隻要看到琵琶沒穿長襪就會用一隻指頭在她白得泛青紫的腿上戳一下，撇着國語，反感地說：&ldquo死人肉。
&rdquo她很愛這幅畫，在樓梯口那堆垃圾裡找了個玻璃框，鑲了窄金邊的，裱起來，以免蠟筆褪色。
畫像很傳神，線條分明，一隻眼低垂着，吊眼梢，漆黑的眼珠，蓓蕾似的鼻子，短發剛長長像頂羽毛帽，乳房半包在白色圓錐裡，很尖挺，呈四十五度角；肘上有個窩，有印度人的黑班。
&ldquo這是你？&rdquo他問道。
兩個女孩語無倫次。
&ldquo像我麼？&rdquo比比問道。
&ldquo很好。
你嗎？&rdquo他朝琵琶點頭，&ldquo嗯！你很好。
賣嗎？&rdquo 兩人互視，笑了起來。
&ldquo你要買麼？&rdquo比比問道。
&ldquo我要買。
&rdquo他抗聲道，三個字連成了一串，&ldquo賣多少錢？&rdquo 比比掉過臉去看琵琶，忍笑把嘴唇咬腫了。
&ldquo不知道。
&rdquo她轉過頭看他，&ldquo我們沒想過要賣。
咦，另一隻針呢？琵琶，看見不看見我另一隻棒針？你的紙底下。
不用了，我找着了。
&rdquo他得站起來讓比比伸手到他後面。
然後他又在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嫌小了點，伛偻着研究擱在膝上的畫。
蒼白的頭由側面看比較寬。
&ldquo你還在哪兒教書？&rdquo &ldquo嗯？&rdquo &ldquo你說還在别的地方教書？&rdquo &ldquo嗳，我别的地方上班。
&rdquo他嗫嚅道。
為了撇下這個話題，他很特意地問道：&ldquo你家在哪裡？&rdquo &ldquo上海。
&rdquo &ldquo你朋友呢？&rdquo &ldquo她也是上海來的。
&rdquo &ldquo喔！嗯！都是上海來的。
&rdquo &ldquo你是哈爾濱來的？&rdquo &ldquo嗳，我很多地方。
&rdquo他突然拿着畫揮了揮，&ldquo賣多少錢？&rdquo 比比笑道：&ldquo他真想買呢。
&rdquo &ldquo多少錢？&rdquo他放低了聲音，講價的聲口。
比比最是愛講價，&ldquo你肯出多少？&rdquo &ldquo五塊。
&rdquo他張開五根指頭。
&ldquo框不要。
&rdquo又一句。
&ldquo框有什麼不好？你不喜歡？&rdquo &ldquo不是，不是，我有了。
這個你拿。
我不想。
&rdquo他搖頭，學中國人一樣擺手，&ldquo我有很多。
很多。
&rdquo 琵琶看見無數的洛可可式框全家福照片，像她的俄國鋼琴老師的家裡的，而其中一張祖先的照片換上了半裸的比比。
她倒覺得他換了做生意的态度，可見得是放棄了藉着畫像來赢得比比的芳心。
現在他隻想留下畫像當紀念品。
&ldquo你賣不賣？&rdquo比比問琵琶。
&ldquo是你的。
我無所謂。
&rdquo &ldquo是你畫的，不想留着？&rdquo &ldquo五塊，框不要。
&rdquo他堅定地再說一次。
&ldquo你看呢？&rdquo &ldquo不要。
&rdquo &ldquo抱歉，我們不想賣。
&rdquo比比看着地下，忙嗫嚅道。
她去買東西挑揀過所有的貨，一樣也沒買，從店夥面前走過就是這種神氣。
他又坐了一會才走。
女孩子興高采烈，藝術家與模特兒。
&ldquo還是收起來吧。
&rdquo比比道，&ldquo日本兵随時都會進來。
&rdquo 日本兵都是兩個兩個進來。
女孩子看見也不招呼，自管忙自己的事，總小心不能露出不悅的神色，不能給他們藉口找麻煩。
琵琶拿别的書把日語教科書蓋住，不想讓日本兵看見，找她說話。
偶爾有日本兵進來，坐在床上說笑。
琵琶聽出他們談的不是比比或她，連正眼也不看她們，使她想起上海家裡的園子裡養的一對鵝，她無論穿過鵝的路徑多少次，那對鵝始終不看見，保持住一個物種被迫與另一個物種同居的尊嚴。
也奇怪，日本人似乎是截然不同的動物，雖然看起來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