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關燈
小
中
大
中國人，就是臉色更紅潤、身量更結實。
而白俄就一點也不神秘。
年青俄國人在中國長大跟她很像，除了更西化、一無所有、老舊的威勢破布一樣披着挂着，自己也丢臉，擋不住寒冷。
日本人的全然陌生使她們無法預測。
兩個日本人，雙胞胎一樣，輕松地坐在小床上，由身上的軍服至卡其綁腿散發出冷凍過的汗臭味。
日本人倒許是以自己的方式消磨時間，可總讓人覺得他們随時可能會施暴。
頭一次日本兵俯身向琵琶說話，吓了她一跳。
他從她桌上拿了支筆。
&ldquo能給我嗎？&rdquo 她不确定是否是這個意思，隻見他做樣子把鉛筆往口袋塞。
她點點頭。
他便放進了口袋裡。
兩個日本兵都站起來，像聽見了命令，走了出去。
有天穿過草坪，看見一個學生向兩個日本兵走去。
她認出是潘，比比前一向的男朋友。
前額上還是挂着一绺頭發，娃娃生的臉孔凍得雪白，兩手插進黑大衣口袋裡。
日本兵停在瀝青路上，看着他過來。
她隻覺潘會從口袋掏出槍來，射殺日本兵，心念甫動，就聽他用日語開口，說得很快，眼睛也眨得很快。
她不記得潘有這種習慣，可能是短短時間内學新語言的原故。
真是了不得。
他們的日文課上得很慢。
他一本正經地說着，日本兵單腳支地，回他的話，一派輕松，仍是提防着。
很難說潘跟他們究竟有多熟。
有天傍晚她又看見一次。
人人都在繞圈子等着進食堂，食堂前一向可能是運動器材倉庫，現在空落落的。
大的解剖罐擱在架上，浸泡着今晚要吃的黃豆。
&ldquo喂，比比。
這給你。
&rdquo他給了她一塊黃油。
她拘謹地笑笑，聲音變得小而沙啞，&ldquo咦，這是做什麼？&rdquo &ldquo黃油。
&rdquo &ldquo你自己留着吃吧。
&rdquo &ldquo我還有呢。
&rdquo &ldquo得了，你打哪兒弄。
&rdquo &ldquo真的，我弄得到。
&rdquo &ldquo你自己留着吧。
&rdquo &ldquo我還有，真的。
我會說點日語，幫日本兵買東西。
&rdquo &ldquo正嘢，上等貨。
&rdquo附近的一個男生喃喃道。
别人都吃吃竊笑。
潘不理他們，走了出去。
不說日語他的眼睛也不抽動。
&ldquo不留下來吃飯？&rdquo一個男生道。
&ldquo人家才不吃苦力粥呢。
&rdquo另一個道，&ldquo在城裡吃，這會正是做生意的時段。
&rdquo 話說得一截一截的，海峽殖民地的口音又重，琵琶始終不确定聽對了幾句。
&ldquo正嘢&rdquo是很普通的廣東話，讓他們說起來卻使她想起了本地報紙上的連載小說，說的是沒有病的漂亮妓女。
男孩子不再往下說，女孩子在面前還說了這麼多使他們有點難為情。
他們一足支地轉圈，雙手插在口袋裡，高聳着肩抵抗寒冷。
琵琶轉頭看着窗外。
有人在蒙上灰塵的起霧的玻璃上拿手指寫了&ldquo甜蜜的家&rdquo，昏暗的電燈一照，幾個字格外明晰。
比比在跟穿藍綠色運動外套的男生說話。
琵琶認出他的外套，因為比比老開玩笑地問他要。
&ldquo顔色是不是真漂亮？&rdquo她掉過臉來問琵琶。
&ldquo是漂亮。
&rdquo琵琶道。
&ldquo看見不看見我試穿？穿我身上真好看，你說是不是？&rdquo她轉過頭去問面色愉快的男生。
他怯怯笑道：&ldquo是啊。
&rdquo &ldquo你真該給我的。
我頂喜歡這顔色，這麼深的顔色又很少見。
你見沒見過這樣的外套？&rdquo她問琵琶。
&ldquo沒見過。
&rdquo &ldquo也很暖和。
你摸摸。
&rdquo琵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拉出來的衣料。
&ldquo你很暖和吧？嗳，要是你哪天想丢，别忘了我。
有了這衣服我就凍不死了。
&rdquo 他臉上竟出現異樣的擔憂，似乎有話要說。
他要把衣服給她，琵琶震了震。
不應當，比比的衣服那麼多，而他顯然隻有這一件。
他沒作聲，沖動的一刻過去了。
&ldquo嗳，工作怎麼樣？還在般鹹道的門診？&rdquo比比問道。
比比喜歡他，隻是除了外套之外無他話可說。
琵琶倒覺得比比是在跟他調情，貪得無厭的本能與其他本能一塊發作，自己不知道。
不然還有什麼樂趣？人人在混濁的燈光下轉來轉去，像是粗釀的酒裡的分子，唯有最初始的生命出現。
混沌初開，男與女的力量，陰與陽的力量。
琵琶不記得見過咪咪·蔡，邋遢高大的女孩子，頭發鬈縮像怎麼也拉不直，身量像奶媽。
可是眼前她卻忽然冒了出來，真個的作威作福起來，倚着窗台打毛衣。
一個男孩子說着： &ldquo嘿，真的要發薪水了嗎？&rdquo &ldquo誰說的？&rdquo另一個反問道，又是他們那種愛打岔的習氣。
&ldquo查理說是聽T.F.說的。
他叫查理沒錯吧？&rdquo &ldquoT.F.人呢？&rdquo &ldquo喂，T.F.人呢？&rdquo 末一句是對咪咪·蔡說的，她也同T.F.一樣是莫醫生的同鄉，屬于内部圈子的人。
那個男生情急之下一張臉直伸到她面前。
咪咪那張發面一樣的圓臉上兩條細縫的眼睛一瞪。
男孩子給瞪得手足無措，低笑了一聲，溜走了，唯恐好友取笑。
&ldquo幫我拿着。
&rdquo比比同琵琶說，&ldquo也有你的份。
&rdquo &ldquo别是黃油拌飯吧。
&rdquo &ldquo有什麼不好？近東的人都是這麼吃的。
&rdquo &ldquo嗳，比比。
&rdquo咪咪·蔡招呼她，也賞了個久久的瞪視。
&ldquo你打的什麼？&rdquo比比俯身去看。
房間另一頭方才那個男孩子搖着頭，咕哝什麼否認的話。
&ldquo酸葡萄，man。
&rdquo他一個朋友道，&ldquo你以為是什麼？大老婆啊。
&rdquo &ldquo大老婆，那誰是小老婆？&rdquo &ldquo你是死過去了啊，man？你不知道？&rdquo &ldquo不知道啊，誰是小老婆？&rdquo &ldquo猜啊，同你們一個地方的。
&rdquo &ldquo同我們一個地方？不會吧，man。
跟我一樣吉隆坡來的？&rdquo &ldquo你不行，man。
不夠漂亮。
&rdquo &ldquo喔，知道了，知道是誰了。
&rdquo &ldquo大老婆，小老婆，這兒又來個不大不小中老婆②。
&rdquo &ldquo不犯着中老婆，他自己會接生。
&rd
而白俄就一點也不神秘。
年青俄國人在中國長大跟她很像，除了更西化、一無所有、老舊的威勢破布一樣披着挂着，自己也丢臉，擋不住寒冷。
日本人的全然陌生使她們無法預測。
兩個日本人，雙胞胎一樣，輕松地坐在小床上，由身上的軍服至卡其綁腿散發出冷凍過的汗臭味。
日本人倒許是以自己的方式消磨時間，可總讓人覺得他們随時可能會施暴。
頭一次日本兵俯身向琵琶說話，吓了她一跳。
他從她桌上拿了支筆。
&ldquo能給我嗎？&rdquo 她不确定是否是這個意思，隻見他做樣子把鉛筆往口袋塞。
她點點頭。
他便放進了口袋裡。
兩個日本兵都站起來，像聽見了命令，走了出去。
有天穿過草坪，看見一個學生向兩個日本兵走去。
她認出是潘，比比前一向的男朋友。
前額上還是挂着一绺頭發，娃娃生的臉孔凍得雪白，兩手插進黑大衣口袋裡。
日本兵停在瀝青路上，看着他過來。
她隻覺潘會從口袋掏出槍來，射殺日本兵，心念甫動，就聽他用日語開口，說得很快，眼睛也眨得很快。
她不記得潘有這種習慣，可能是短短時間内學新語言的原故。
真是了不得。
他們的日文課上得很慢。
他一本正經地說着，日本兵單腳支地，回他的話，一派輕松，仍是提防着。
很難說潘跟他們究竟有多熟。
有天傍晚她又看見一次。
人人都在繞圈子等着進食堂，食堂前一向可能是運動器材倉庫，現在空落落的。
大的解剖罐擱在架上，浸泡着今晚要吃的黃豆。
&ldquo喂，比比。
這給你。
&rdquo他給了她一塊黃油。
她拘謹地笑笑，聲音變得小而沙啞，&ldquo咦，這是做什麼？&rdquo &ldquo黃油。
&rdquo &ldquo你自己留着吃吧。
&rdquo &ldquo我還有呢。
&rdquo &ldquo得了，你打哪兒弄。
&rdquo &ldquo真的，我弄得到。
&rdquo &ldquo你自己留着吧。
&rdquo &ldquo我還有，真的。
我會說點日語，幫日本兵買東西。
&rdquo &ldquo正嘢，上等貨。
&rdquo附近的一個男生喃喃道。
别人都吃吃竊笑。
潘不理他們，走了出去。
不說日語他的眼睛也不抽動。
&ldquo不留下來吃飯？&rdquo一個男生道。
&ldquo人家才不吃苦力粥呢。
&rdquo另一個道，&ldquo在城裡吃，這會正是做生意的時段。
&rdquo 話說得一截一截的，海峽殖民地的口音又重，琵琶始終不确定聽對了幾句。
&ldquo正嘢&rdquo是很普通的廣東話，讓他們說起來卻使她想起了本地報紙上的連載小說，說的是沒有病的漂亮妓女。
男孩子不再往下說，女孩子在面前還說了這麼多使他們有點難為情。
他們一足支地轉圈，雙手插在口袋裡，高聳着肩抵抗寒冷。
琵琶轉頭看着窗外。
有人在蒙上灰塵的起霧的玻璃上拿手指寫了&ldquo甜蜜的家&rdquo，昏暗的電燈一照，幾個字格外明晰。
比比在跟穿藍綠色運動外套的男生說話。
琵琶認出他的外套，因為比比老開玩笑地問他要。
&ldquo顔色是不是真漂亮？&rdquo她掉過臉來問琵琶。
&ldquo是漂亮。
&rdquo琵琶道。
&ldquo看見不看見我試穿？穿我身上真好看，你說是不是？&rdquo她轉過頭去問面色愉快的男生。
他怯怯笑道：&ldquo是啊。
&rdquo &ldquo你真該給我的。
我頂喜歡這顔色，這麼深的顔色又很少見。
你見沒見過這樣的外套？&rdquo她問琵琶。
&ldquo沒見過。
&rdquo &ldquo也很暖和。
你摸摸。
&rdquo琵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拉出來的衣料。
&ldquo你很暖和吧？嗳，要是你哪天想丢，别忘了我。
有了這衣服我就凍不死了。
&rdquo 他臉上竟出現異樣的擔憂，似乎有話要說。
他要把衣服給她，琵琶震了震。
不應當，比比的衣服那麼多，而他顯然隻有這一件。
他沒作聲，沖動的一刻過去了。
&ldquo嗳，工作怎麼樣？還在般鹹道的門診？&rdquo比比問道。
比比喜歡他，隻是除了外套之外無他話可說。
琵琶倒覺得比比是在跟他調情，貪得無厭的本能與其他本能一塊發作，自己不知道。
不然還有什麼樂趣？人人在混濁的燈光下轉來轉去，像是粗釀的酒裡的分子，唯有最初始的生命出現。
混沌初開，男與女的力量，陰與陽的力量。
琵琶不記得見過咪咪·蔡，邋遢高大的女孩子，頭發鬈縮像怎麼也拉不直，身量像奶媽。
可是眼前她卻忽然冒了出來，真個的作威作福起來，倚着窗台打毛衣。
一個男孩子說着： &ldquo嘿，真的要發薪水了嗎？&rdquo &ldquo誰說的？&rdquo另一個反問道，又是他們那種愛打岔的習氣。
&ldquo查理說是聽T.F.說的。
他叫查理沒錯吧？&rdquo &ldquoT.F.人呢？&rdquo &ldquo喂，T.F.人呢？&rdquo 末一句是對咪咪·蔡說的，她也同T.F.一樣是莫醫生的同鄉，屬于内部圈子的人。
那個男生情急之下一張臉直伸到她面前。
咪咪那張發面一樣的圓臉上兩條細縫的眼睛一瞪。
男孩子給瞪得手足無措，低笑了一聲，溜走了，唯恐好友取笑。
&ldquo幫我拿着。
&rdquo比比同琵琶說，&ldquo也有你的份。
&rdquo &ldquo别是黃油拌飯吧。
&rdquo &ldquo有什麼不好？近東的人都是這麼吃的。
&rdquo &ldquo嗳，比比。
&rdquo咪咪·蔡招呼她，也賞了個久久的瞪視。
&ldquo你打的什麼？&rdquo比比俯身去看。
房間另一頭方才那個男孩子搖着頭，咕哝什麼否認的話。
&ldquo酸葡萄，man。
&rdquo他一個朋友道，&ldquo你以為是什麼？大老婆啊。
&rdquo &ldquo大老婆，那誰是小老婆？&rdquo &ldquo你是死過去了啊，man？你不知道？&rdquo &ldquo不知道啊，誰是小老婆？&rdquo &ldquo猜啊，同你們一個地方的。
&rdquo &ldquo同我們一個地方？不會吧，man。
跟我一樣吉隆坡來的？&rdquo &ldquo你不行，man。
不夠漂亮。
&rdquo &ldquo喔，知道了，知道是誰了。
&rdquo &ldquo大老婆，小老婆，這兒又來個不大不小中老婆②。
&rdquo &ldquo不犯着中老婆，他自己會接生。
&r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