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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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有人還來得及嘀咕這麼一句。
一個矮小的女生走進來。
臉别了進去，戴着黑絲邊眼鏡，朝咪咪過去，悄悄問她，倒像低沉的犬吠： &ldquo鑰匙呢？&rdquo 咪咪又把神秘的眼神轉到她身上，這次興許意味着迷惑，矢口否認，或警告她嚴守秘密。
不論是什麼，她都不理解。
&ldquo庫房的鑰匙。
&rdquo對方仍是追問，&ldquo莫醫生要。
&rdquo 咪咪不動如山，依舊瞪着她，隻可惜眼睛太小，效果不彰。
&ldquo是不是T.F.拿了？&rdquo她再問道。
咪咪撿起了線球，挜進開襟毛衣口袋裡，走開了，可能是到莫醫生的辦公室去。
&ldquo誰看見T.F.了？&rdquo另一個女生還在逢人便問。
寶拉與葉先生進來了。
寶拉一進來就找比比與琵琶，挑釁似的沖口便說： &ldquo聽說了嗎？上海陷落了。
&rdquo &ldquo租界嗎？&rdquo比比問道。
&ldquo那還用說，其他地方早就淪陷了。
&rdquo &ldquo什麼時候的事？&rdquo &ldquo就跟這裡一樣的時間。
&rdquo 琵琶像是頭上響了個焦雷。
上海陷落比星加坡陷落要嚴重千倍，非僅是因為那裡是家。
她的家人同住在上海的每一個人一樣，那裡是生活的基地。
上海在政治上免疫，被動、嬌媚、圓滑，永恒不滅的城市。
她常聽别人說：上海就是上海。
這一陷落地理變動了，海岸陸沉了，世界傾覆了。
&ldquo打得厲害嗎？&rdquo比比說着。
&ldquo不知道。
&rdquo寶拉打鼻子出氣。
&ldquo說不定成廢墟了。
&rdquo琵琶說，看見姑姑在公寓的殘骸裡東戳西戳，找尋七巧闆桌子的碎片。
&ldquo誰知道？&rdquo寶拉瞪着空中，顴骨紅通通的，像凍瘡。
她閉着口長歎了聲。
&ldquo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rdquo她說。
琵琶當晚又寫信給姑姑。
上海香港都成了日軍占領區快兩個月了，怎麼會沒有信來？唯一安慰的是張家夫婦也沒有上海的消息。
倒不是真以為姑姑會發生不幸。
珊瑚總是能逢兇化吉。
她手邊還有姑姑的兩封信。
一封還附了上海報紙的剪報，珊瑚說她會覺得很有趣，說的是香港的萬金油花園與山頂纜車與維多利亞大學，&ldquo東方最奢華的大學，貴族氣十足，圖書館可以搖鈴叫咖啡。
&rdquo珊瑚可能沒注意背面的文章，一個專欄作家寫一種叫碧螺春的茶： &ldquo碧螺春産于洞庭山。
采茶姑娘多半是處女，身穿圍裙，胸口有口袋，采了茶就往心口放，此所以碧螺春有處女酥胸的醉人香氣。
&rdquo 琵琶再看還是笑。
又來了，中華民族對處女的偏好。
她頗自滿，卻非關個人，即使她并沒有醉人的酥胸。
珊瑚信上說近來心情倒好。
是在她寫信告訴露有了情人之後。
另一封信早一些，在露剛出國之後。
&ldquo我剛把公寓拾掇好。
&rdquo她寫道，&ldquo到南京去看你錢嬸嬸，在夫子廟買了假古董。
想想也真好笑，我自己的真古董都賣了，倒去買假古董。
可是我喜歡這些碗盤的顔色形狀，擱在桌上，坐着看，漸漸享受起我半滿的生活了。
&rdquo 末一句看得琵琶縮了縮。
平淡随興，姑姑平常的聲口，卻是她頭一次提到不快樂，至少是琵琶第一次聽見。
即使後來知道了她母親與姑姑間的事，一聽見了便暫停判斷，然後溫馨的童年印象便又悄悄回來。
女人要時髦還得有男人做伴，當配件也好。
她心裡預備好了，她母親要嫁給漢甯斯，姑姑嫁給她的新朋友，可是沒有進一步消息，也不意外。
在她心底她們不會變，不會老，不會在意生活的基本瑣事。
即使親眼看見姑姑早上靠鬧鐘叫醒，周日總睡懶覺，也不把珊瑚的工作當成是生活的掙紮，而更像是表現她的時髦。
回去後她想跟姑姑同住，卻完全不知道珊瑚高興不高興收容她，她似乎很快樂終于自己一個人了。
住哪兒不是問題，要緊的是有珊瑚的消息，有上海的消息。
熄燈後她同比比說：&ldquo我還是想回去。
&rdquo &ldquo回去恐怕也什麼都沒有了。
&rdquo &ldquo隻要人還是一樣就一樣，而且他們不會走，因為上海以外的地方更壞。
&rdquo &ldquo希望我家裡都平安。
&rdquo &ldquo你不想回去找他們？&rdquo &ldquo想是想，可要是他們過得不好，我不想加重他們的負擔。
&rdquo &ldquo也真好笑，我在上海沒有家，我姑姑其實不算，可我還是很想回去。
&rdquo &ldquo回去了要做什麼？&rdquo &ldquo我想靠賣畫賺錢。
&rdquo要是能靠賣畫賺錢，她會愛畫畫幾乎像愛活着一樣。
&ldquo琵琶！現在哪是賣畫的時候。
&rdquo &ldquo我知道，總得試試。
在這裡做什麼都沒用。
&rdquo茹西帶她去看過嶺南派畫展。
&ldquo上海和廣州都是日本占領了。
&rdquo &ldquo我隻是覺得上海會兩樣。
&rdquo &ldquo嗳，上海一向運氣好，直到現在。
&rdquo &ldquo我說過不說過賣畫給報社？&rdquo &ldquo賣了十塊。
&rdquo &ldquo我總還有你可以畫，總會有人想買的。
&rdquo &ldquo五塊錢，框還不要。
&rdquo &ldquo等我出了名了，可以擡高價錢。
&rdquo 比比不言語，默然了一會方道：&ldquo我跟你一塊走。
&rdquo 再說話，語音在漆黑中很悲哀： &ldquo聽上去真的奇怪，可是我說我們家很快樂是真話，更奇怪的是我不想回去。
&rdquo &ldquo為什麼？我不懂。
&rdquo &ldquo因為我知道又會是老樣子。
&rdquo比比煩躁地說道，仿佛是困獸給逼到了角落。
&ldquo老樣子是什麼意思？&rdquo &ldquo你不知道，你沒到過我們家。
嗳，你去了一定頂喜歡，頂喜歡我爸媽。
我也知道我會很快樂，可就是不想回去。
&rdquo &ldquo是人太多的原故？&rdquo琵琶問道，想像出一個印度大家庭。
&ldquo不是，不是。
&rdquo 琵琶還是不懂，除非是因為她甯可自己一個，才能長大成人。
可是哪能呢？而且還在這裡？在這裡他們一無所有。
她不會是愛上了哪個男孩子吧？不會是藍綠外套吧？ &ldquo你甯可留在這裡？&rdquo &ldquo嗳，我不介意留在這裡。
我壞透了，不在乎地方，我反正永遠都是快樂的
一個矮小的女生走進來。
臉别了進去，戴着黑絲邊眼鏡，朝咪咪過去，悄悄問她，倒像低沉的犬吠： &ldquo鑰匙呢？&rdquo 咪咪又把神秘的眼神轉到她身上，這次興許意味着迷惑，矢口否認，或警告她嚴守秘密。
不論是什麼，她都不理解。
&ldquo庫房的鑰匙。
&rdquo對方仍是追問，&ldquo莫醫生要。
&rdquo 咪咪不動如山，依舊瞪着她，隻可惜眼睛太小，效果不彰。
&ldquo是不是T.F.拿了？&rdquo她再問道。
咪咪撿起了線球，挜進開襟毛衣口袋裡，走開了，可能是到莫醫生的辦公室去。
&ldquo誰看見T.F.了？&rdquo另一個女生還在逢人便問。
寶拉與葉先生進來了。
寶拉一進來就找比比與琵琶，挑釁似的沖口便說： &ldquo聽說了嗎？上海陷落了。
&rdquo &ldquo租界嗎？&rdquo比比問道。
&ldquo那還用說，其他地方早就淪陷了。
&rdquo &ldquo什麼時候的事？&rdquo &ldquo就跟這裡一樣的時間。
&rdquo 琵琶像是頭上響了個焦雷。
上海陷落比星加坡陷落要嚴重千倍，非僅是因為那裡是家。
她的家人同住在上海的每一個人一樣，那裡是生活的基地。
上海在政治上免疫，被動、嬌媚、圓滑，永恒不滅的城市。
她常聽别人說：上海就是上海。
這一陷落地理變動了，海岸陸沉了，世界傾覆了。
&ldquo打得厲害嗎？&rdquo比比說着。
&ldquo不知道。
&rdquo寶拉打鼻子出氣。
&ldquo說不定成廢墟了。
&rdquo琵琶說，看見姑姑在公寓的殘骸裡東戳西戳，找尋七巧闆桌子的碎片。
&ldquo誰知道？&rdquo寶拉瞪着空中，顴骨紅通通的，像凍瘡。
她閉着口長歎了聲。
&ldquo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rdquo她說。
琵琶當晚又寫信給姑姑。
上海香港都成了日軍占領區快兩個月了，怎麼會沒有信來？唯一安慰的是張家夫婦也沒有上海的消息。
倒不是真以為姑姑會發生不幸。
珊瑚總是能逢兇化吉。
她手邊還有姑姑的兩封信。
一封還附了上海報紙的剪報，珊瑚說她會覺得很有趣，說的是香港的萬金油花園與山頂纜車與維多利亞大學，&ldquo東方最奢華的大學，貴族氣十足，圖書館可以搖鈴叫咖啡。
&rdquo珊瑚可能沒注意背面的文章，一個專欄作家寫一種叫碧螺春的茶： &ldquo碧螺春産于洞庭山。
采茶姑娘多半是處女，身穿圍裙，胸口有口袋，采了茶就往心口放，此所以碧螺春有處女酥胸的醉人香氣。
&rdquo 琵琶再看還是笑。
又來了，中華民族對處女的偏好。
她頗自滿，卻非關個人，即使她并沒有醉人的酥胸。
珊瑚信上說近來心情倒好。
是在她寫信告訴露有了情人之後。
另一封信早一些，在露剛出國之後。
&ldquo我剛把公寓拾掇好。
&rdquo她寫道，&ldquo到南京去看你錢嬸嬸，在夫子廟買了假古董。
想想也真好笑，我自己的真古董都賣了，倒去買假古董。
可是我喜歡這些碗盤的顔色形狀，擱在桌上，坐着看，漸漸享受起我半滿的生活了。
&rdquo 末一句看得琵琶縮了縮。
平淡随興，姑姑平常的聲口，卻是她頭一次提到不快樂，至少是琵琶第一次聽見。
即使後來知道了她母親與姑姑間的事，一聽見了便暫停判斷，然後溫馨的童年印象便又悄悄回來。
女人要時髦還得有男人做伴，當配件也好。
她心裡預備好了，她母親要嫁給漢甯斯，姑姑嫁給她的新朋友，可是沒有進一步消息，也不意外。
在她心底她們不會變，不會老，不會在意生活的基本瑣事。
即使親眼看見姑姑早上靠鬧鐘叫醒，周日總睡懶覺，也不把珊瑚的工作當成是生活的掙紮，而更像是表現她的時髦。
回去後她想跟姑姑同住，卻完全不知道珊瑚高興不高興收容她，她似乎很快樂終于自己一個人了。
住哪兒不是問題，要緊的是有珊瑚的消息，有上海的消息。
熄燈後她同比比說：&ldquo我還是想回去。
&rdquo &ldquo回去恐怕也什麼都沒有了。
&rdquo &ldquo隻要人還是一樣就一樣，而且他們不會走，因為上海以外的地方更壞。
&rdquo &ldquo希望我家裡都平安。
&rdquo &ldquo你不想回去找他們？&rdquo &ldquo想是想，可要是他們過得不好，我不想加重他們的負擔。
&rdquo &ldquo也真好笑，我在上海沒有家，我姑姑其實不算，可我還是很想回去。
&rdquo &ldquo回去了要做什麼？&rdquo &ldquo我想靠賣畫賺錢。
&rdquo要是能靠賣畫賺錢，她會愛畫畫幾乎像愛活着一樣。
&ldquo琵琶！現在哪是賣畫的時候。
&rdquo &ldquo我知道，總得試試。
在這裡做什麼都沒用。
&rdquo茹西帶她去看過嶺南派畫展。
&ldquo上海和廣州都是日本占領了。
&rdquo &ldquo我隻是覺得上海會兩樣。
&rdquo &ldquo嗳，上海一向運氣好，直到現在。
&rdquo &ldquo我說過不說過賣畫給報社？&rdquo &ldquo賣了十塊。
&rdquo &ldquo我總還有你可以畫，總會有人想買的。
&rdquo &ldquo五塊錢，框還不要。
&rdquo &ldquo等我出了名了，可以擡高價錢。
&rdquo 比比不言語，默然了一會方道：&ldquo我跟你一塊走。
&rdquo 再說話，語音在漆黑中很悲哀： &ldquo聽上去真的奇怪，可是我說我們家很快樂是真話，更奇怪的是我不想回去。
&rdquo &ldquo為什麼？我不懂。
&rdquo &ldquo因為我知道又會是老樣子。
&rdquo比比煩躁地說道，仿佛是困獸給逼到了角落。
&ldquo老樣子是什麼意思？&rdquo &ldquo你不知道，你沒到過我們家。
嗳，你去了一定頂喜歡，頂喜歡我爸媽。
我也知道我會很快樂，可就是不想回去。
&rdquo &ldquo是人太多的原故？&rdquo琵琶問道，想像出一個印度大家庭。
&ldquo不是，不是。
&rdquo 琵琶還是不懂，除非是因為她甯可自己一個，才能長大成人。
可是哪能呢？而且還在這裡？在這裡他們一無所有。
她不會是愛上了哪個男孩子吧？不會是藍綠外套吧？ &ldquo你甯可留在這裡？&rdquo &ldquo嗳，我不介意留在這裡。
我壞透了，不在乎地方，我反正永遠都是快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