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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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你們的晚飯拿來了。

    快坐下吧。

    &rdquo比比道。

     問過了去注冊的事,她就無話可說了,隻有傻笑。

    新婚夫妻坐下來,葉先生仍穿着大衣。

    兩人的神情若有所待,垂眼看着地下,強抑着微笑,仿佛等待着判決,也不知是等律師宣讀遺囑前公布什麼可喜的信息。

    寶拉換了一件灰呢旗袍、開襟羊毛衣。

    桌上台燈照着她的臉,剝了皮似的紅潤,哭了幾個鐘頭的原故,哀愁與快樂由裡向外,透了出來。

     他們起身要走,比比端來兩隻蓋住的盤子。

     &ldquo别忘了糧票。

    &rdquo她将長木條還給了他們。

    長木條沒上油漆,打了号碼,每個人都靠這個領飯食。

     他們走後琵琶與比比都不言語。

    琵琶知道比比也同她一樣,突然覺得孤獨。

    方才那一丁點的溫暖與喜悅讓殘破的倉庫更寒冷更冷清。

     &ldquo香港竟然有這麼冷。

    &rdquo琵琶說。

     &ldquo聽說是一八六〇年之後最冷的一個冬天。

    &rdquo比比說。

     &ldquo我的指頭生了凍瘡了。

    &rdquo &ldquo真希望有杯熱咖啡。

    &rdquo &ldquo我去把牛奶熱一熱吧?&rdquo &ldquo等他們都睡了再說。

    &rdquo 她不願病人看見。

    病人也同護士一樣,一天兩頓黃豆拌飯。

    病人都是窮苦人,在戰争中受了傷,在這裡免費治療。

    值夜班的護士才額外分配一份牛奶和兩片面包,沒有黃油。

    要到廚房去熱牛奶得走過長長一排病床。

    兩人都不願做,總是琵琶自告奮勇,覺得自己的心腸比較硬。

     她直等到午夜過後,病人多半還是醒着,要不一聞到飯菜香就立刻清醒。

    病房前一向是飯堂,行軍床都抵着木柱,圖騰似的,沒有枕頭,黑漆漆的眼睛個個瞪得老大。

    她厚着臉皮走在病床間的通道上,木筏一樣的房間燈光昏然。

    牛奶瓶捧在懷裡,一邊一個,像光着兩隻大乳房,晃來晃去,猥亵淫蕩。

    目光若是有毒,那麼些眼睛釘着看,牛奶一定也中毒了。

     避風港一樣的廚房裡有爐竈,竟然還有煤氣。

    煤氣免費,日日夜夜都開着,省火柴。

    可是她得先把便宜的黃銅鍋刷洗一遍,說是鍋其實更像長柄勺,鍋緣還割手。

    水龍頭流出的水冷冰冰的,很難把油膩刷掉,反而兩手凍得像紅蘿蔔。

    誰還這麼勤快,做紅燒肉來就黃豆拌飯吃?學生還是醫院的雜工?明天要煮醫療器材又得把鍋子刷洗一遍。

     牛奶一冒泡,她就拿離了爐火,一手夾着兩個空瓶,盡量不碰得叮叮響,擎着鍋子走過一長排的病床。

    這一刻最窘,缺了鍋蓋,熱牛奶的香氣由黃銅鍋裡飄散出去,色香熱,幾種感官合力在冰冷滞窒的空氣中耘出一條路。

    肮髒的軍毯,沒有床單的病床,每根柱子都有個頭釘着看。

     回到護理站她将牛奶倒進玻璃杯,搭着面包吃。

    病人似乎坐卧不甯。

    咳嗽的,呢喃的,床鋪吱嘎響。

    盡管憤懑,沒有一個喊護士。

    生蝕爛症的病人是最沒有骨氣的,過不了多久就哀聲叫喚了起來: &ldquo姑娘啊!姑娘啊!&rdquo &ldquo我去。

    &rdquo琵琶道。

     她走向那張氣味最甜膩的病床。

    傷口生疽了。

    單薄的逗趣的臉在一蓬黑發下扭出一抹笑,仿佛癢絲絲抓撈不着。

     &ldquo姑娘啊!姑娘啊!&rdquo他還在大聲唱誦,悠長的,有腔有調,半閉着眼,任自己給搔癢。

     她立在他床前,&ldquo要什麼?&rdquo 他一會不言語,像是吓着了,仍閉着眼。

    還許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可是琵琶心裡有愧,覺得他是吓着了,而她自己的聲音草率殘忍,在床房裡回響。

     &ldquo屎乒。

    &rdquo他道。

     她走向門口,喊了聲:&ldquo屎乒!&rdquo轉身便走,醫院雜工這才拿着龜裂的搪磁便盆進來。

    規矩是護士不做這些事。

    她們是女大學生,而這些是窮人。

    &ldquo誰知道,保不定誰是劫匪呢。

    &rdquo有個女孩子說過。

    香港的窮人尤其可憐,有句俗話說:&ldquo笑貧不笑娼。

    &rdquo 上海戰地醫院就不一樣,女學生照料傷兵。

    琵琶也願意香港有這樣的精神,古道熱腸的大波濤橫掃過來,連她也卷進去,使她開開心心地端便盆清便盆。

    實在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舉止。

    一定有辦法能既親切又高雅,同時觀察社會階層百态,可惜她做不到。

     &ldquo他要什麼?&rdquo比比問道。

     &ldquo屎乒。

    &rdquo &ldquo他不是真要,雜工在埋怨了。

    &rdquo比比道,&ldquo他痛。

    &rdquo 過不幾分鐘,他又唱了: &ldquo姑娘啊!姑娘啊!&rdquo 輕聲的,認命的,帶着歎息,沒有期望,隻是用甜美的次中音不屈不撓地呼喚着一個女人。

     兩個女孩自管自坐着。

    末了比比立起身來,出去了。

    琵琶聽見她問:&ldquo要什麼?&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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