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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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面色比平時還紅潤,烏黑的眉毛胡子與低低覆着額頭的黑發一襯托,血紅的一張臉,琵琶确曾聽見同學竊笑。

    她在教授家看見過謝克佛太太,是個富泰的女人,金發變淡了,穿了件舊的印花棉洋裝。

    在樓梯上遇見學生,她會搭拉着眼皮,淡淡一笑,側身快步通過,自我解嘲似的。

    琵琶一直覺得她藍色的大眼睛有種異樣的眼神,始終沒聯想到醉酒,珊瑚姑姑說的純粹的做作。

    她讀毛姆小說會聯想到謝克佛夫婦。

    他們會把喝酒歸咎于香港的氣候,誰叫它太近完美了。

    也不定是苦悶,小小的屋子裡有兩三個傭人,做太太的無事可做。

    夫婦倆彼此生厭了麼?不認識年青的他們,很難說他們是在哪些地方失望。

    教授是系主任,在香港已經升得碰了頂了,再高也升不上去了。

    他們有個女兒在英國就學。

    可是如今夫婦倆都關進了集中營,脫出了毛姆的小說與她的視野。

    集中營這個字眼極少說出口,說出口也總是細細的嗓子,很容易回避。

    與德國的集中營兩樣。

    德國人對付猶太人的那一套日本人不會搬來對付英國人。

    英國人會生活困厄,營養不良,卻不會有生命危險吧? 教授家沒鎖門。

    她和維倫妮嘉進去,覺得是不速之客,闖進了溫馨的小門廳。

    這是戰争,空空蕩蕩的屋子。

    她們又是鬼鬼祟祟又是吃吃竊笑,爬上了打磨得很光亮的樓梯。

    樓上有水流聲,還有人說馬來英語。

    琵琶很高興聽見水流很強,她受夠了戰時那滴滴答答的細流了。

    浴室就在二樓樓梯口邊,門是打開的,她瞅見幾個男生在等浴缸接滿水。

     &ldquo死啰!&rdquo維倫妮嘉喊了起來,&ldquo你們都還沒洗?那我們得等多久?&rdquo 他們跟維倫妮嘉開玩笑,琵琶走到隔壁房間。

    同男生在浴室說話不太成體統,他們的語氣變了,可見他們也知道,卻又覺得歡喜。

    她發現又來到了上課的那個房間,滿地都是白紙,疊了有幾吋厚,像是所有的抽屜與檔案櫃都在盛怒中給倒了出來。

    這裡也給洗劫過。

    倒是四牆上的書架仍排滿了看來昂貴的書籍,顯然沒人動過。

    齊整的書架對照着零亂的地闆,出奇地煩亂擾人,不像是人類的手造成的,反倒像是台風掃過。

    她愣愣地四下環顧。

    搶匪都是些什麼人?傭人與親戚?黑衫?偶爾來山上拾柴火的鄉下婦人,大頂鬥笠出現在霧裡,像古畫中的山峰?大學這一區見不到窮苦人。

    最近的雜貨店與大雜院都在遙遠的山下。

     洗澡水還沒放好。

    維倫妮嘉尖細的嗓子清楚傳過來。

     &ldquo好讨厭耶!&rdquo她咒罵着,&ldquo有這麼多偷窺的家夥,我才不洗呢。

    不必,還是你先請吧。

    男士優先。

    &rdquo 琵琶沒聽見男孩子說什麼,馬來腔太重了,後半句又被哄笑聲吞沒了。

     &ldquo查理,你跟他們一樣壞,&rdquo維倫妮嘉嗔道,&ldquo還虧我們兩個打仗的時候同甘共苦呢。

    &rdquo 眼看還有得等,琵琶将包袱放到桌上,解開了浴巾,把東西改挜進枕頭套裡。

    腳下一動,地闆上的紙海就沙沙響。

    房間裡兩種截然不同的階層存在使她怅惘。

    腳下的混亂無序嘲弄着上層的夢幻的和平,一排排的書,紅色黑色、布面皮面書背上的燙金字,竟使上層的靜止更深沉更甜蜜。

    她記得有堂課謝克佛教授講到家徽: &ldquo吉爾伯·王先生,讓你選擇的話,你會選什麼家徽?&rdquo最後一句飽含譏诮,班上沒有人沒聽懂。

    想到吉爾伯·王無端成了英國貴族,都笑了起來。

     &ldquo獅子。

    &rdquo吉爾伯笑道。

     哄堂大笑。

    就連講台上的謝克佛都很難沉着一張臉。

     &ldquo哪一種獅子?睡獅還是張牙舞爪的獅子?&rdquo末一句引了法文。

     他解釋了方才說的法國字,更是哄堂大笑。

    琵琶隻覺得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因為對象是吉爾伯·王。

    吉爾伯是班上的極用功的學生,孜孜不倦,成績比她還好,暑假就把下學年的教科書都讀完了。

    教《李爾王》的講師布朗利先生湊巧看見吉爾伯的書,勃然大怒,書上密密麻麻寫着他查字典抄下的單字解釋,有些被他扭曲了原意。

     比比曾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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