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關燈
鍋飯,還許要籌備一陣子。

    &rdquo &ldquo我跟你說。

    &rdquo多明尼克嬷嬷把嗓子放低了,又帶着神秘的神氣,像藏了什麼好東西單給你一個人,&ldquo到循道會去,就在山腳下,上班方便得多。

    &rdquo &ldquo我不能跑去白住啊。

    &rdquo修女的意思難道是免費的? &ldquo可以,就跟他們說你是大學生,家不在這兒。

    安潔琳也在那兒。

    &rdquo &ldquo是嗎?&rdquo &ldquo是啊。

    到循道會去找穆爾黑德小姐,她會收容你的。

    &rdquo 去了就成了受施舍的案主,琵琶心裡想。

    等他們要我走,我還能上哪兒去? &ldquo我們的行李呢?&rdquo &ldquo暫時先存放在這兒。

    花王會留下來看房子。

    &rdquo &ldquo我先到循道會問問。

    &rdquo 穆爾黑德小姐很幹脆,說可以住,卻不供三餐。

    琵琶再三保證大學會提供三餐,當天就搬了進去,隻帶了僅存的幾片餅幹。

    頭兩天安潔琳對她很不自然,畢竟她從宿舍搬出來的理由是生了病。

    琵琶一個人住一間房,安潔琳與一個尤小姐同住,有人照應。

    尤小姐五十來歲,是個瘦小的教員,帶着職業基督徒的親切。

    她是廈門人,與安潔琳是同鄉,安潔琳是福建移民。

     &ldquo要不是尤小姐,我都吓死了。

    &rdquo安潔琳同琵琶說,&ldquo她對我真好。

    像這種時候,有個人什麼都知道,你也安心得多。

    尤小姐&mdash見過世面。

    &rdquo她喃喃說完,忙忙别過了臉。

     琵琶一聽就明白了,尤小姐又跟她說了更多的淩辱強暴的事,吓壞了她。

    可是尤小姐盡管淡淡的,顯然下定了決心要保護安潔琳,不讓她受日本人的折磨。

    琵琶搬進去的頭一天就到她們房間去打探消息。

    尤小姐坐着織什麼,隻偶爾說句話看一眼,對安潔琳顯然有慈母的感情。

    看見琵琶進門,她隻閃了閃笑臉,便冷冷的。

    琵琶也沒敢多坐便狼狽離開。

    她很快就明了在這棟老舊的屋子裡人人都保持距離。

    她始終弄不清誰住在這裡,住了多少人。

    多半是教會的全體人員或難民,當然沒有男人。

    中國的宿舍不像這裡安靜。

    沒有人使用廚房,總是清鍋冷竈的。

    現在限制用水,每天供水幾個鐘頭,細流一樣,可是沒有人為用水争吵。

    人人都關在房間裡。

    唯恐有了交情,貼隔壁出了事,像炸傷了、挨餓、急病,要袖手不管會不好意思。

    基督徒講博愛,讓他們多了幾層顧慮。

    穆爾黑德小姐從不上樓來,琵琶在走道上碰見過她幾次。

    她身量高,鼠灰色頭發,神情望之俨然,使人不敢親近。

    說句&ldquo早安,穆爾黑德小姐&rdquo琵琶便低斂眼睛,匆匆走過,露出淡淡的笑容,以示尊重她這個主人。

    和善慈祥的同時又要劃下界線,真是奇窘。

    琵琶恨不得能跟她說不犯着。

    她不是教友還能住在這裡,已經是十分厚待她了。

     循道會的浴室是一個幽暗的小房間,隻裝有一隻水龍頭和灰色水門汀落地淺缸。

    有天下午琵琶剛回來,拿漱盂接水來洗襪子,為了省水。

    安潔琳闖了進來。

     &ldquo嘿,你聽說了沒有,布雷斯代先生死了。

    他不是教過你?&rdquo &ldquo布雷斯代先生?死了?&rdquo琵琶驚聲喊道。

     &ldquo是啊,打死了。

    &rdquo &ldquo打仗打死的?&rdquo &ldquo不是,他正走路回學校,站哨的衛兵問他口令,他沒作聲,衛兵就開槍了。

    &rdquo 琵琶知道真是這樣,還是忍不住抗辯:&ldquo怎麼會呢?他怎麼會沒聽見?&rdquo &ldquo一定是在想事情。

    &rdquo 兩人目瞪口呆看着彼此。

     琵琶自言自語道:&ldquo不管有沒有上帝,不管你是誰,停止考試就行了,不用把老師也殺掉。

    &rdquo 安潔琳走後,她繼續洗襪子,然後抽噎起來,但是就像這自來水龍頭,震撼抽搐半天才迸出幾點痛淚。

    布雷斯代先生走回學校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戰争嗎?他倒許不像她一樣讨厭近代史,可是曆史卻潮湧上來,包圍住他,切斷了退路,他的書、古董、男廚子、孤立在滔滔的海灣的白屋子,都夠不着了。

    死還不行,還得讓他死得像笨蛋?起碼讓他死在戰場上。

    即使他不信這些,他究竟是英國人。

     現在他不會知道她的功課落後了。

    真不知道嗎?他的臉孔立時浮現心頭。

    他在課堂上提問,跳過她,讓别的同學有機會作答,一個個點名,末了放棄了,認命地說:&ldquo沈小姐?&rdquo但琵琶也同别人一樣笑着搖頭。

    他磁器般的藍眼睛跳入了懊惱的神氣,厲聲喊下一個名字。

    他知道。

    即便是現在,她半閃拒這個想法,冰冷狹長得像條魚的影子,他也知道。

    她大聲質問自己:他知不知道有什麼相幹?她總算知道了什麼是死亡,所有的關系都歸零了、虛無了。

    兩個人才能發生關系。

    現在隻剩她這一邊迷了路,落了單。

     她回房去,将襪子挂在椅背上。

    天色就要黑下來了。

    沒有電燈,每天都結束得很緩慢、很不吉利。

    日本人像養成了習慣,每到這個時辰就開始轟炸。

    又來了。

    她坐在半黑暗中,耳朵不聽。

     砰!聲音很響,并不是最響的一次,像是捂住了。

    她突然在椅子上動了,吓得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

    什麼冰涼涼的東西碰在她後腰上,是一隻濕襪子。

    有什麼騷動,屋裡某處微微地喧嚷。

    她站到樓梯口去。

    安潔琳在底下同老媽子說話。

     &ldquo安潔琳,怎麼了?&rdquo &ldquo我們被擊中了。

    &rdquo &ldquo擊中了哪兒?&rdquo &ldquo說是屋檐削掉了一個角。

    &rdquo 幾個女人下樓來,競相說着她們房間那邊的情形,七嘴八舌詢問老媽子。

     &ldquo還是樓下安全點。

    &rdquo尤小姐道。

     琵琶跟着大家躲到漆黑的客室裡。

    默默圍繞油布面餐桌而坐,舉行降靈會似的。

    琵琶一個人又出去,坐在樓梯上。

     門鈴響了。

     &ldquo邊個?誰啊?&rdquo老媽子貼着門喊,開了一條縫,看了一會兒,轉頭高喊:&ldquo吳小姐,你哥哥來了。

    &rdquo 安潔琳從客室出來。

    她哥哥就站在門邊。

    兩人長得很像,他比較結實,年近三十。

     &ldquo快跟我來,這裡危險。

    &rdquo他說。

     &ldquo上哪兒去?&rdquo &ldquo到我那裡。

    &rdquo &ldquo要過夜嗎?&rdquo &ldquo看情況再說。

    &rdquo &ldquo他們不準的。

    &rdquo &ldquo不要緊,走就是了。

    什麼也别帶。

    &rdquo &ldquo琵琶,要不要一塊去?&rdquo 安潔琳的哥哥朝琵琶點頭,&ldquo一塊來吧。

    &rdquo 琵琶隻遲疑了一秒鐘。

    能走算運氣好。

     &ldquo不用帶什麼,外頭不冷。

    &rdquo他說。

     &ldquo不遠,就在附近。

    &rdquo安潔琳說。

     &ldquo那裡是男生宿舍最矮的地方。

    &rdquo他說。

     三人齊步走,山坡路兩旁的草木郁郁森森的。

    大樹上下遍綴着車輪大小的朱紅色
0.06736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