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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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rdquo 我們可真不愧是外地人,琵琶心裡想。

    我、寶拉、蓮葉,盡自不同卻都是大陸來的,沒有一個想牽連進戰争裡。

    蓮葉就連走也走得拐彎抹角。

    我喊她的時候她還在。

    說要去注冊,可能已經打電話給童先生要他來接了。

    寶拉加入志願軍是為了學籍。

    就隻有我一個笨蛋是非自願的志願軍。

     她到大學圖書館報到,本地民防總部由化學教授林先生主持。

    是個瘦小活潑的廣東人,在空蕩寬敞的閱覽室一隅設了張小課桌,一根指頭啄着打字機。

     &ldquo你是沈小姐。

    &rdquo他以英語說,一面參閱備忘錄,&ldquo好,你會不會打字?&rdquo &ldquo不會,可是我寫字很快,筆記記得很好。

    &rdquo她急切地自薦着。

     他搖搖頭,&ldquo啧,可惜。

    我要個秘書,他們跟我推薦你,因為隻有你是女孩子,室内工作比較安全,總比在外頭在炸毀的房屋裡戳戳搗搗救人要強。

    其實我最需要的是打字員。

    &rdquo 他伸手按住電話,卻沒拿起來。

    兩根指頭在桌上敲。

     &ldquo真是為難。

    &rdquo他半對自己半對琵琶咕哝道。

     她心平氣和等着,決心不介意他那種使人難堪的苦惱。

     &ldquo你完全不會打字?用一根手指也不行?&rdquo &ldquo不行,而且打得很慢。

    我甯可寫字。

    &rdquo 他沒言語,低頭又回去打字。

    打完了一張紙之後,交給她一本練習簿、一支鉛筆、一隻鬧鐘。

     &ldquo每頁都做上欄位,記下每次轟炸、空襲警報、解除警報的時間。

    &rdquo 她不懂為什麼。

    難道日本人這麼笨,明天還是這時候來,按時報到? 等着敵機來襲,她在圖書館架上浏覽。

    運氣真好,分派到這裡,像孩子進了糕餅店。

    圖書館靠宿舍也近。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她找到一本十七世紀的中國小說,心裡一跳,她一直都想再讀一遍。

    這本小說不算有名,當初丢在父親的房子裡,此後别處見不着。

    商務印書館發行了一套四冊的新版本,她自己掏錢買了一套。

    很大方的把一、二冊給了弟弟,自己留下三、四冊。

    她始終良心不安,沒能為弟弟多做點事,喜歡記得少數對他好的幾次。

    她其實也不介意從中間看。

    在衆多小院裡摸索,逐漸辨認出隐隐綽綽的臉孔。

    有時她對某個人物形成了一個看法,看了前兩冊才發覺是錯的,她隻覺欣喜,能重新認識這個人物。

    再自始至終以新的喜悅體驗一次。

    這時見到這本書有如他鄉遇故知。

    一開始她就站在架前讀,讀着讀着膽子大了,帶到桌邊來讀,練習簿與鉛筆擱在右手邊,枕戈待旦。

    她一口氣讀完了第一冊,頭也不擡。

    小說内容已經半生不熟,正好溫故知新。

     空襲警報響了,又吼又喘。

     &ldquo你可以下樓去。

    &rdquo林先生道,&ldquo先把時間記下。

    &rdquo &ldquo我要留在這裡。

    &rdquo她道。

     &ldquo好吧,其實用不着,大家都下去了。

    我在這兒是要接電話。

    &rdquo 她留下了,卻忘了把時間記下。

     晌午,有個腼腆嬌小的戴眼鏡的女人為林先生送午飯,裝在網袋裡,盤子罩着,後面跟着一個老媽子,捧着一個小鋁鍋。

     &ldquo這是内人。

    &rdquo他說,&ldquo沈小姐是來幫忙的。

    &rdquo 林太太向她點頭,清出課桌上一塊地方。

    老媽子布好匙箸,幫他添飯。

     &ldquo你吃過了?&rdquo他問他太太道。

     &ldquo吃過了。

    &rdquo &ldquo你不用跑這一趟。

    &rdquo他壓低了聲音,微鎖着眉頭,眼睛看着地下,拿起了筷子。

     她含怒看了他一眼。

    他不做聲了。

    林太太讓他一個人吃飯,過來找琵琶閑談,先講廣東話,又換成流利的國語。

    等林先生吃完了飯,她幫着老媽子收拾。

     五點零五分,他告訴琵琶可以下班了。

    她走着斜坡路到宿舍,小徑在松樹、杜鵑、木槿叢間迂回,路上坑洞極多。

    炮彈飛過來,尖溜溜一聲長叫:&ldquo吱呦呃呃呃呃&hellip&hellip&rdquo偶爾嘶嘶叫着落在左右兩邊的瀝青道上。

    可是她隻知倉皇趕路,一個炮彈也不看見。

    她在充斥着聲響的世界裡攀爬。

    别的都不存在,唯有聲響,排開聲響穿過去就和排開雜樹叢穿過去一樣難。

    她隻看見筆直的前方,亂蓬蓬的黃草,小徑在這裡接上了馬路。

    一踏上平坦的路面,呼吸就輕松了。

    馬路上并沒有飛來飛去的流彈網。

    第二天早上仍是一樣,在&ldquo吱呦呃呃&hellip&hellip&rdquo中她一路奔下山,抓緊了瑟雷斯丁嬷嬷做的三明治午餐。

    下午回去情形依舊。

    真像是某個熱帶國家的土著職員,必須穿過蟠結錯雜的叢林方能到達上班的地方。

    差事倒是愉快,就是上班途中不太順利。

     有一天林太太與老媽子合而為一。

    琵琶又看了一眼。

    沒錯,是林太太穿着老媽子的衣服。

     &ldquo阿金呢?&rdquo林先生問道。

     &ldquo在家裡看家。

    &rdquo &ldquo嗳呀,怎麼不讓她來?我要你别來了。

    受傷了可怎麼好,就你一個人。

    &rdquo 她一言不發,擺好了飯菜。

    又在琵琶身旁坐下來,解釋為什麼這身打扮,顯然也有些難為情。

     &ldquo現在大家都跟老媽子借衣服穿。

    &rdquo她低聲道。

     &ldquo是怕日本人來?&rdquo琵琶也低了低聲音,心中閃過恐怖與認知,古老的戰争故事都活了過來。

     &ldquo還不止。

    日本人還沒來,趁火打劫的倒先亂起來了。

    黑衫。

    &rdquo每說一句就微點下頭,她撮起來的小嘴似乎限制住,一會兒上一會兒下。

    &ldquo黑衫&rdquo是廣東話,指的是地痞流氓。

    琵琶本來以為廣東人都愛穿黑的,原來竟是地痞流氓的标幟。

     &ldquo真的?你覺得很快就會有人洗劫了?&rdquo &ldquo誰知道?商店全都關了,就怕打劫。

    連米都買不到了。

    &rdquo &ldquo這麼快?&rdquo 林太太掉過了臉。

    她打擊了民防總部的士氣。

    她好似總會落入這類的談話陷阱。

    覺得有解釋的必要又勾引出另一個解釋的必要。

     &ldquo不知道怎麼回事,坐在家裡等,家裡又沒有男人,實在怕人。

    林先生就是傻。

    &rdquo她淡淡笑道,透着妻子的貶抑,&ldquo他其實不犯着接這個位子的。

    &rdquo &ldquo是大學堂要求他接的嗎?&rdquo &ldquo現在當然是需要壯丁,可是我們又不是英國公民。

    中文系裡就沒有人做戰争工作。

    偏是他,&rdquo她下巴一擡,朝林先生動了動,做出冷笑的神氣,&ldquo日本人一定要打,在哪裡打都一樣。

    &rdquo &ldquo好了。

    &rdquo林先生對着太太皺眉,火速吃完了飯。

    &ldquo可以回去了。

    待在家裡,别又出來了。

    &rdquo &ldquo什麼時候發口糧?&rdquo多明尼克嬷嬷問琵琶。

     &ldquo快了。

    &rdquo &ldquo院長要我們關閉宿舍,盡快回修道院去。

    &rdquo &ldquo聽說要給志願工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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