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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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o愛格妮絲嬷嬷銳聲喊道。
多明尼克嬷嬷急匆匆出去。
樓梯上有用法語商談的聲音。
多明尼克嬷嬷一出去，瑟雷斯丁嬷嬷就撞了進來，黑裙窸窸窣窣，念珠叮叮響。
&ldquo阿比比，阿比比，她說什麼？真的打仗了？日本在打香港？&rdquo 一個高年級生說：&ldquo死啰，死啰，嬷嬷，日本人來了。
&rdquo &ldquo别吓她。
&rdquo另一個說。
&ldquo嬷嬷，咖啡沒有了！&rdquo比比膩聲抱怨着，&ldquo嬷嬷，你給拿一壺來。
&rdquo &ldquo誰叫你起得那麼晚了？那，這張桌子還有一點。
&rdquo &ldquo冰冷的，嬷嬷！&rdquo &ldquo嗳呀，好，好，我去拿。
花王說看到一個彈炸落下來。
&rdquo她俯身就比比，一手罩着嘴，話聲還是那麼響。
她很崇拜花王。
&ldquo他在外面修剪灌木枝，看見炸彈掉下來，轟的一聲，還在猜是哪兒。
他說可能是石塘咀。
我就說死啰，瑪麗的婆家不就住在那兒嗎？那些黑心的人，不會這麼快就有報應了吧？&rdquo 她聽見多明尼克嬷嬷進來，趕緊噤聲，裝着在清理桌面。
&ldquo嘿，我還沒吃完呢。
&rdquo比比把一盤冷燕麥往面前拖，又伸手去拿奶油罐。
&ldquo大學堂又打電話來了。
&rdquo多明尼克嬷嬷說，&ldquo克裡利教授要醫科學生都預備好，三年級以上的，戰時醫院同急救站需要幫手。
&rdquo &ldquo可憐的醫科學生。
&rdquo高年級生怨天怨地地，&ldquo總是比别人累。
&rdquo 抱怨歸抱怨，立刻就又拿起了架子，又是一副醫生的模樣。
多明尼克修女離開後，大家議論紛紛。
海峽殖民地的口音每句的尾音都往上揚，聽起來就很有侵略性。
本地的女孩都走了。
&ldquo打不了多久的。
日本鬼子這次可要吃苦頭了。
Man，英國人都在這裡，還有那麼多戰艦。
&rdquo &ldquo還有加拿大人，蘇格蘭高地人。
&rdquo &ldquo星加坡也就在附近。
喝，星加坡！有那麼多戰艦，東方的堡壘。
&rdquo &ldquo我們是有準備的，沒想到日本人真敢來。
我們不怕他們。
志願兵天天操練，教授們也都受軍訓去了，難道是鬧着玩的？&rdquo &ldquo不用幾天就打完了。
英國人得速戰速決，戰事拖下去糧食就會出問題。
那可就糟了。
香港是海島，糧食都是從大陸來的。
萬一給封鎖了，這麼些人吃什麼？&rdquo &ldquo嗳，香港的存糧沒問題的，政府倉庫裡全是罐頭牛肉跟煉乳呢。
&rdquo 她們說的也不無道理，琵琶想，戰争幾天内就會結束，大學會複課，繼續考試。
不是嗎？她也說不準了。
最不可思議的事情剛剛都發生了。
她的質疑的力量用罄了。
她沉溺在至福狂喜中，也不介意衆口同聲臆測這樣的快樂轉瞬即逝。
給喜悅加上額外的條款，限定住它，都隻讓它更真實。
車庫的門都關閉着，地下室隻靠門上的毛玻璃透進來的光照明。
聲浪嗡嗡地鳴着，舒适惬意，像是下雨天無處可去，閑講打發時間。
她可以聽上一整天。
她挪到比比旁邊的位子，安坐下來傾聽。
&ldquo要是在上海，起碼我還同一家人在一起。
&rdquo寶拉咬着牙道，&ldquo上海是孤島，随時都會沉沒，香港感覺上好安全。
&rdquo &ldquo是啊，最壞的就在這兒了，一個人困在這裡。
&rdquo塔瑪拉說。
剛才一直很安靜。
哈爾濱的俄國人都學會了與日本人相安無事。
維倫妮嘉說：&ldquo我沒經曆過打仗。
&rdquo &ldquo誰又經曆過？&rdquo一個高年級生道。
&ldquo比比，三七年你不是在上海嗎？&rdquo寶拉說，&ldquo你不也是，琵琶？&rdquo 比比不作聲，琵琶不得不說話，&ldquo我們住的地區沒事。
&rdquo &ldquo我們那兒也是。
&rdquo寶拉喃喃說，仿佛理所當然。
閘北與虹口是上海比較貧苦的地區。
琵琶倒覺得比比有些異樣，那麼心不在焉，那麼陰郁，幾乎像是誰得罪了她，自管低頭吃燕麥，像動物進食。
&ldquo好像隻有蓮葉見過最多的戰争。
&rdquo一個高年級生道。
片刻的寂靜。
大家都有點怕招出蓮葉的話來，倒不是因為她平時話太多，大家聽怕了。
蓮葉隻淡淡笑笑，&ldquo是啊，我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
誰叫我要逃走來着。
&rdquo &ldquo戰争是什麼樣子？&rdquo那個高年級生聊天似的問道，心裡還惴惴然，并不急于先睹為快。
&ldquo嗯，很苦，就是挨餓，老是在逃難。
&rdquo 其他人不安地看着面包上剝下來的細長的皮，像膝關節，摺成九十度。
每隻面包盤邊總有不止一條褐色的皮蜷着爬着。
門上毛玻璃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一照，餐桌上一片狼藉。
&ldquo嗳，但願戰争很快就結束了。
&rdquo一個高年級生道。
&ldquo不會打太久的。
&rdquo 她們又回頭去分析時局了。
瑟雷斯丁嬷嬷端了壺熱咖啡回來給比比，非常地生氣。
&ldquo怪我沒把白包頭收進來，貼在闆子上晾幹的。
她說又大又白的，飛機看得見。
多明尼克嬷嬷扯着嗓門要大家待在屋裡，我要怎麼出去收？&rdquo &ldquo誰怪你來？&rdquo比比說，一邊倒咖啡。
&ldquo老的那個。
真讨厭耶！嗳呀，怪我。
&rdquo 瑟雷斯丁嬷嬷抱怨着，比比正眼都沒瞧她一眼，說廣東話的女孩子多了，嬷嬷偏偏來找她。
&ldquo那個瑪麗也壞。
懶死了。
就不能叫她做點什麼，一出錯倒會怪我。
什麼都得我自己來。
&rdquo &ldquo嬷嬷，黃油沒有了！&rdquo比比膩聲埋怨着。
&ldquo玉光就這麼走了。
我一點也不知道，行李都收拾好走了。
我給她又洗衣服又熨衣服的，就那麼一聲不吭走了。
&rdquo 琵琶就靠懂得的一點廣東話猜測嬷嬷的抱怨。
從前她跟比比說幫她洗衣服，一件三分錢，想攢點錢買結婚禮物送瑪麗。
修女們是不準有私房錢的。
而這一次是為了要送禮給花王的孩子。
絕不能讓多明尼克嬷嬷知道。
她也要比比同寶拉、塔瑪拉、瑪格莉、茹西、玉光問一聲，還特為交代不能聲張。
玉光走之前必定是忘了把賬結清。
瑟雷斯丁嬷嬷又替比比拿了碟黃油來。
&ldquo我要上去睡覺了。
&rdquo比比吃完了同琵琶說。
&ldquo不是要待在這裡嗎？&rdquo &ldquo沒有空襲了。
你要待在這？我要上去了。
&rdquo &ldquo我跟你一道上去。
&rdquo 琵琶在樓梯上問道：&ldquo你有什麼感覺？&rdquo &ldquo不知道。
&rdquo比比詫異地說，&ldquo你呢？&rdquo &ldquo我非常快樂，不考試了。
&rdquo她又匆匆補上，&ldquo我知道很自私，可是還是忍不住。
&rdquo &ldquo對。
那很壞。
&rdquo &ldquo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
&rdquo &ldquo是啊，你就是那樣子。
&rdquo比比說，回避不看她。
樓上很安靜。
本地的女孩子大多回去了，有些還在樓下打電話。
&ldquo現在要做什麼？我是要睡覺了。
&rdquo &ldquo别笑，可是我要念曆史，怕過兩天仗就打完了。
&rdquo 比比哈哈笑，&ldquo你這人真是本性難移。
到我房裡來念。
&rdquo &ldquo好。
&rdquo &ldquo坐椅子，衣服丢到床上。
&rdquo 比比脫下了洋裝。
胸罩與底袴像白漆抹在金褐色木頭上。
就這麼鑽進了沒整理的被窩。
&ldquo我真該把書桌拾掇拾掇了。
&rdquo她說，&ldquo空間夠嗎？&rdquo &ldquo很夠了。
&rdquo &ldquo我好累。
吃中飯再叫我。
&rdquo &ldquo好。
&rdquo 乳黃色的闆壁占了隔出來的小房間兩面，另兩面是沒有窗簾的窗子，一眼望去盡是高高的海面，像平平的青藍鑲闆。
床頭上的釘子挂着一頂大鬥笠，是比比和琵琶在九龍一個鄉村集市上合買的，漆成亮粉紅色和綠色。
縫在鬥笠上的一圈藍棉紗也畫了圖案。
琵琶讓比比挂在她房間牆上。
她自己的房間空洞洞的。
比比還挑了粉紅冠毛的蘆葦，插在一隅的廢紙簍裡，旁邊豎着她卷起來的祈禱毯。
她的《古蘭經》擱在窗台上，躺在床上觸手可及。
《古蘭經》的藍色天鵝絨面子蒙了一層灰，但比比有時确實會坐在床上讀經，嘴裡艱辛地念着阿拉伯文。
更多女孩上來了。
維倫妮嘉與安潔琳在走道的衣櫃收拾東西。
維倫妮嘉懊惱地翻着一疊緞袍絲袍。
&ldquo這些都還沒穿過呢。
&rdquo讓到一邊給塔瑪拉走，她問道：&ldquo塔瑪拉，打仗的時候該穿什麼？&rdquo 塔瑪拉銳聲大笑，&ldquo維倫妮嘉想知道打仗的時候穿什麼。
&rdquo 維倫妮嘉有點發怒，&ldquo人家不知道才問啊。
我又沒打過仗。
&rdquo 筆記記得全的話，用功個一兩天，琵琶想，還是趕得上。
第二次機會再不能搞砸了。
要是她預備得充分，戰争絕對會持續下去，也用不着考試了。
要确認某件事不會發生，隻有一個法子，就是有以待之，如此一來命運總會擺你一道，讓你白忙一場。
她專心不了，得要大聲念出來。
她迫切地念念有詞，像在念咒祈求戰事拖下去。
她複習過了國會改革，殖民擴張，總覺得難，就仿佛墨水已褪為黃色，意義深奧難明。
不，筆記很清楚，隻是她總有異樣的感覺，似乎是隔着一層玻璃看保存在盒子裡的文件，與其說眼睛吃力，不如說是不知哪裡作癢。
下午三點整，放了解除空襲警報，無的放矢似的。
*** ①古印度孔雀王朝君王，公元前三二一至公元前二八九在位。
多明尼克嬷嬷急匆匆出去。
樓梯上有用法語商談的聲音。
多明尼克嬷嬷一出去，瑟雷斯丁嬷嬷就撞了進來，黑裙窸窸窣窣，念珠叮叮響。
&ldquo阿比比，阿比比，她說什麼？真的打仗了？日本在打香港？&rdquo 一個高年級生說：&ldquo死啰，死啰，嬷嬷，日本人來了。
&rdquo &ldquo别吓她。
&rdquo另一個說。
&ldquo嬷嬷，咖啡沒有了！&rdquo比比膩聲抱怨着，&ldquo嬷嬷，你給拿一壺來。
&rdquo &ldquo誰叫你起得那麼晚了？那，這張桌子還有一點。
&rdquo &ldquo冰冷的，嬷嬷！&rdquo &ldquo嗳呀，好，好，我去拿。
花王說看到一個彈炸落下來。
&rdquo她俯身就比比，一手罩着嘴，話聲還是那麼響。
她很崇拜花王。
&ldquo他在外面修剪灌木枝，看見炸彈掉下來，轟的一聲，還在猜是哪兒。
他說可能是石塘咀。
我就說死啰，瑪麗的婆家不就住在那兒嗎？那些黑心的人，不會這麼快就有報應了吧？&rdquo 她聽見多明尼克嬷嬷進來，趕緊噤聲，裝着在清理桌面。
&ldquo嘿，我還沒吃完呢。
&rdquo比比把一盤冷燕麥往面前拖，又伸手去拿奶油罐。
&ldquo大學堂又打電話來了。
&rdquo多明尼克嬷嬷說，&ldquo克裡利教授要醫科學生都預備好，三年級以上的，戰時醫院同急救站需要幫手。
&rdquo &ldquo可憐的醫科學生。
&rdquo高年級生怨天怨地地，&ldquo總是比别人累。
&rdquo 抱怨歸抱怨，立刻就又拿起了架子，又是一副醫生的模樣。
多明尼克修女離開後，大家議論紛紛。
海峽殖民地的口音每句的尾音都往上揚，聽起來就很有侵略性。
本地的女孩都走了。
&ldquo打不了多久的。
日本鬼子這次可要吃苦頭了。
Man，英國人都在這裡，還有那麼多戰艦。
&rdquo &ldquo還有加拿大人，蘇格蘭高地人。
&rdquo &ldquo星加坡也就在附近。
喝，星加坡！有那麼多戰艦，東方的堡壘。
&rdquo &ldquo我們是有準備的，沒想到日本人真敢來。
我們不怕他們。
志願兵天天操練，教授們也都受軍訓去了，難道是鬧着玩的？&rdquo &ldquo不用幾天就打完了。
英國人得速戰速決，戰事拖下去糧食就會出問題。
那可就糟了。
香港是海島，糧食都是從大陸來的。
萬一給封鎖了，這麼些人吃什麼？&rdquo &ldquo嗳，香港的存糧沒問題的，政府倉庫裡全是罐頭牛肉跟煉乳呢。
&rdquo 她們說的也不無道理，琵琶想，戰争幾天内就會結束，大學會複課，繼續考試。
不是嗎？她也說不準了。
最不可思議的事情剛剛都發生了。
她的質疑的力量用罄了。
她沉溺在至福狂喜中，也不介意衆口同聲臆測這樣的快樂轉瞬即逝。
給喜悅加上額外的條款，限定住它，都隻讓它更真實。
車庫的門都關閉着，地下室隻靠門上的毛玻璃透進來的光照明。
聲浪嗡嗡地鳴着，舒适惬意，像是下雨天無處可去，閑講打發時間。
她可以聽上一整天。
她挪到比比旁邊的位子，安坐下來傾聽。
&ldquo要是在上海，起碼我還同一家人在一起。
&rdquo寶拉咬着牙道，&ldquo上海是孤島，随時都會沉沒，香港感覺上好安全。
&rdquo &ldquo是啊，最壞的就在這兒了，一個人困在這裡。
&rdquo塔瑪拉說。
剛才一直很安靜。
哈爾濱的俄國人都學會了與日本人相安無事。
維倫妮嘉說：&ldquo我沒經曆過打仗。
&rdquo &ldquo誰又經曆過？&rdquo一個高年級生道。
&ldquo比比，三七年你不是在上海嗎？&rdquo寶拉說，&ldquo你不也是，琵琶？&rdquo 比比不作聲，琵琶不得不說話，&ldquo我們住的地區沒事。
&rdquo &ldquo我們那兒也是。
&rdquo寶拉喃喃說，仿佛理所當然。
閘北與虹口是上海比較貧苦的地區。
琵琶倒覺得比比有些異樣，那麼心不在焉，那麼陰郁，幾乎像是誰得罪了她，自管低頭吃燕麥，像動物進食。
&ldquo好像隻有蓮葉見過最多的戰争。
&rdquo一個高年級生道。
片刻的寂靜。
大家都有點怕招出蓮葉的話來，倒不是因為她平時話太多，大家聽怕了。
蓮葉隻淡淡笑笑，&ldquo是啊，我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
誰叫我要逃走來着。
&rdquo &ldquo戰争是什麼樣子？&rdquo那個高年級生聊天似的問道，心裡還惴惴然，并不急于先睹為快。
&ldquo嗯，很苦，就是挨餓，老是在逃難。
&rdquo 其他人不安地看着面包上剝下來的細長的皮，像膝關節，摺成九十度。
每隻面包盤邊總有不止一條褐色的皮蜷着爬着。
門上毛玻璃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一照，餐桌上一片狼藉。
&ldquo嗳，但願戰争很快就結束了。
&rdquo一個高年級生道。
&ldquo不會打太久的。
&rdquo 她們又回頭去分析時局了。
瑟雷斯丁嬷嬷端了壺熱咖啡回來給比比，非常地生氣。
&ldquo怪我沒把白包頭收進來，貼在闆子上晾幹的。
她說又大又白的，飛機看得見。
多明尼克嬷嬷扯着嗓門要大家待在屋裡，我要怎麼出去收？&rdquo &ldquo誰怪你來？&rdquo比比說，一邊倒咖啡。
&ldquo老的那個。
真讨厭耶！嗳呀，怪我。
&rdquo 瑟雷斯丁嬷嬷抱怨着，比比正眼都沒瞧她一眼，說廣東話的女孩子多了，嬷嬷偏偏來找她。
&ldquo那個瑪麗也壞。
懶死了。
就不能叫她做點什麼，一出錯倒會怪我。
什麼都得我自己來。
&rdquo &ldquo嬷嬷，黃油沒有了！&rdquo比比膩聲埋怨着。
&ldquo玉光就這麼走了。
我一點也不知道，行李都收拾好走了。
我給她又洗衣服又熨衣服的，就那麼一聲不吭走了。
&rdquo 琵琶就靠懂得的一點廣東話猜測嬷嬷的抱怨。
從前她跟比比說幫她洗衣服，一件三分錢，想攢點錢買結婚禮物送瑪麗。
修女們是不準有私房錢的。
而這一次是為了要送禮給花王的孩子。
絕不能讓多明尼克嬷嬷知道。
她也要比比同寶拉、塔瑪拉、瑪格莉、茹西、玉光問一聲，還特為交代不能聲張。
玉光走之前必定是忘了把賬結清。
瑟雷斯丁嬷嬷又替比比拿了碟黃油來。
&ldquo我要上去睡覺了。
&rdquo比比吃完了同琵琶說。
&ldquo不是要待在這裡嗎？&rdquo &ldquo沒有空襲了。
你要待在這？我要上去了。
&rdquo &ldquo我跟你一道上去。
&rdquo 琵琶在樓梯上問道：&ldquo你有什麼感覺？&rdquo &ldquo不知道。
&rdquo比比詫異地說，&ldquo你呢？&rdquo &ldquo我非常快樂，不考試了。
&rdquo她又匆匆補上，&ldquo我知道很自私，可是還是忍不住。
&rdquo &ldquo對。
那很壞。
&rdquo &ldquo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
&rdquo &ldquo是啊，你就是那樣子。
&rdquo比比說，回避不看她。
樓上很安靜。
本地的女孩子大多回去了，有些還在樓下打電話。
&ldquo現在要做什麼？我是要睡覺了。
&rdquo &ldquo别笑，可是我要念曆史，怕過兩天仗就打完了。
&rdquo 比比哈哈笑，&ldquo你這人真是本性難移。
到我房裡來念。
&rdquo &ldquo好。
&rdquo &ldquo坐椅子，衣服丢到床上。
&rdquo 比比脫下了洋裝。
胸罩與底袴像白漆抹在金褐色木頭上。
就這麼鑽進了沒整理的被窩。
&ldquo我真該把書桌拾掇拾掇了。
&rdquo她說，&ldquo空間夠嗎？&rdquo &ldquo很夠了。
&rdquo &ldquo我好累。
吃中飯再叫我。
&rdquo &ldquo好。
&rdquo 乳黃色的闆壁占了隔出來的小房間兩面，另兩面是沒有窗簾的窗子，一眼望去盡是高高的海面，像平平的青藍鑲闆。
床頭上的釘子挂着一頂大鬥笠，是比比和琵琶在九龍一個鄉村集市上合買的，漆成亮粉紅色和綠色。
縫在鬥笠上的一圈藍棉紗也畫了圖案。
琵琶讓比比挂在她房間牆上。
她自己的房間空洞洞的。
比比還挑了粉紅冠毛的蘆葦，插在一隅的廢紙簍裡，旁邊豎着她卷起來的祈禱毯。
她的《古蘭經》擱在窗台上，躺在床上觸手可及。
《古蘭經》的藍色天鵝絨面子蒙了一層灰，但比比有時确實會坐在床上讀經，嘴裡艱辛地念着阿拉伯文。
更多女孩上來了。
維倫妮嘉與安潔琳在走道的衣櫃收拾東西。
維倫妮嘉懊惱地翻着一疊緞袍絲袍。
&ldquo這些都還沒穿過呢。
&rdquo讓到一邊給塔瑪拉走，她問道：&ldquo塔瑪拉，打仗的時候該穿什麼？&rdquo 塔瑪拉銳聲大笑，&ldquo維倫妮嘉想知道打仗的時候穿什麼。
&rdquo 維倫妮嘉有點發怒，&ldquo人家不知道才問啊。
我又沒打過仗。
&rdquo 筆記記得全的話，用功個一兩天，琵琶想，還是趕得上。
第二次機會再不能搞砸了。
要是她預備得充分，戰争絕對會持續下去，也用不着考試了。
要确認某件事不會發生，隻有一個法子，就是有以待之，如此一來命運總會擺你一道，讓你白忙一場。
她專心不了，得要大聲念出來。
她迫切地念念有詞，像在念咒祈求戰事拖下去。
她複習過了國會改革，殖民擴張，總覺得難，就仿佛墨水已褪為黃色，意義深奧難明。
不，筆記很清楚，隻是她總有異樣的感覺，似乎是隔着一層玻璃看保存在盒子裡的文件，與其說眼睛吃力，不如說是不知哪裡作癢。
下午三點整，放了解除空襲警報，無的放矢似的。
*** ①古印度孔雀王朝君王，公元前三二一至公元前二八九在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