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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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原來瑟雷斯丁嬷嬷說的是這回事。

    我壓根就不知道。

    &rdquo比比傲慢地說,笑了兩聲,撇下不提了。

     &ldquo誰也不知道。

    就連親眼看見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rdquo茹西道。

     &ldquo嗯,嗯。

    &rdquo寶拉仍舊是微笑,由鼻子裡出聲,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ldquo再一想,&rdquo茹西說,&ldquo玉光真像男孩子,可是很多事都不說。

    她就沒說過家裡人是不是在香港。

    &rdquo &ldquo她在這裡隻有親戚,她說的。

    &rdquo寶拉低聲道。

     &ldquo那她家裡人呢?&rdquo &ldquo不知道。

    &rdquo 沉默了片刻,茹西拿比比的男朋友P.T.開玩笑,潘和寶拉跟着起哄。

     &ldquo玉光的事不是很奇怪嗎?&rdquo事後琵琶向比比說。

    她知道的不比香港女孩多,隻隐隐綽綽覺得汪精衛是大人物,投靠到日本人那邊了。

     &ldquo我對這些事沒興趣。

    &rdquo比比說,神情莫測。

    上海的印度人也都曉得明哲保身,不涉政治。

     時間一久,琵琶把玉光和蓮葉的事都忘了。

    尤其是今天,騰不出工夫來留意兩個死敵同桌的暗潮洶湧。

    她從花王的鹵鍋裡拿了個蛋。

    死囚綁赴刑場之前總是放懷大吃,就像這樣吧?麥片,炒蛋,吐司,咖啡,囫囵吞進胃裡那異樣地空洞。

    現在又加上酸甜的蛋。

    橫豎也沒兩樣。

     &ldquo嗳,琵琶,&rdquo茹西活潑地說,&ldquo我什麼都不知道。

    &rdquo &ldquo我也一樣。

    &rdquo &ldquo啊,你是不用擔心的。

    &rdquo &ldquo不,真的,我連筆記都不全。

    &rdquo &ldquo你根本用不着筆記。

    &rdquo 說是這麼說,茹西還是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顯然半信半疑,也為了她的淪落覺得窘。

    琵琶忽然後悔這麼說,用不着那麼引人注目。

     &ldquo死啰!死啰!&rdquo茹西掉過臉又同另一個在座位上跳腳的女孩說話,&ldquo講點一八四八給我聽,我什麼也不知道。

    &rdquo 食堂面對大海,車庫門敞開着。

    十二月的天氣涼爽。

    外頭的瀝青小道路邊一溜鐵闌幹。

    坡斜的花園看不見,跟着山腳下的城市一同掉出了視線之外。

    琵琶坐的地方隻看見海與天,鴨蛋殼一樣的暗淡的藍綠色。

    九龍圈着地平線,像在雲裡霧裡。

    左邊一串駝峰樣的島嶼漂浮在海面上,仿佛空濛中一行烏龜。

    别的島嶼使别的地平線更往外退。

    天上飛機排成V字形,飛得低低的,扁扁的,太黑太重,清一色的蛋殼似的天空有點托不住。

    嗡嗡聲從海灣傳來,相當明晰。

    有些女孩飯吃了一半擡起頭來。

     &ldquo怎麼回事?&rdquo茹西問道。

    剛才重重的砰了一聲,又一聲,不很響亮,可是每次都讓心髒跟着一跳,像電梯猛然頓住。

     &ldquo是演習。

    &rdquo有個高年級生說。

    又聽見幾聲砰砰響,她問道:&ldquo報上說要演習嗎?&rdquo 塔瑪拉吃吃笑道:&ldquo大考來了,誰有工夫看報。

    除非是蓮葉跟玉光她們兩個。

    &rdquo 蓮葉和玉光都沒言語,都不願兩人的名字并列。

     比比跑了進來,運動上衣甩在肩上,沒空坐下,就弄起了三明治。

     &ldquo看看你,比比,老是最慢的一個。

    &rdquo塔瑪拉道。

     &ldquo我們馬上就走了,比比。

    今天絕不能遲到。

    &rdquo寶拉道。

     &ldquo好,好,有沒有幹淨杯子?&rdquo 起初沒有人注意到多明尼克嬷嬷進來了。

    她就站在門口,兩手交疊,擱在胃上,等食堂裡的談話聲變小。

    她是宿舍真正的負責人,可她是葡萄牙人,又是澳門來的,所以隻坐第三把交椅,上頭還有法國的愛格妮絲嬷嬷與英國的克萊拉嬷嬷。

    漿過的白帽大大的帽翅往後卷,翻着一雙大黑眼睛,仿佛老荷蘭清潔婦。

    一張大臉與往常一樣嚴厲中帶着嘲弄,抵緊了白領口,擠出雙下巴來。

     &ldquo大學堂打電話來。

    &rdquo她說。

    雖然很有威儀,說話的聲音卻低,像是怕太粗俗。

    她的英語并不很流利,卻隻帶一點點口音。

    &ldquo香港被攻擊了。

    &rdquo她低着頭,平靜地往下說,&ldquo今天不考試了。

    &rdquo 末後一句話說得尤其低,大家愣了一下子。

     &ldquo攻擊?被誰攻擊?&rdquo幾個女孩子喊了出來,頓時七嘴八舌,群情嘩然。

    &ldquo我們也開戰了嗎?嬷嬷!打仗了?嬷嬷,他們還說了什麼?那些是日本飛機嗎?&rdquo &ldquo零星的戰鬥開始了。

    &rdquo多明尼克嬷嬷冷冷地随便地說,眼睛在濃眉下往上看。

    她背後又有一頂荷蘭帽,瑟雷斯丁嬷嬷瞪大了戴着眼鏡的眼睛,就像玻璃盤上剩了一顆腌大豆。

     琵琶是最慢一個了解狀況的。

    女孩子叫嚷的聲浪刷洗過她一遍、兩遍、三遍、四遍,像海浪拍打岩石。

    難道她獲救了?方才飛機隆隆飛過,聽見訇訇的聲音,她心裡突然閃過了一絲錯亂的希望。

    但是即便是瘋狂中她并不想到炸彈或戰争。

    隻希望是某處汽車油箱爆炸,某種的意外,可是她不希望布雷斯代先生受傷,橫豎考卷早已印好了。

    即便是在做白日夢的電光石火的那一秒,仍舊以為是癡人說夢。

    可是竟成真了,緻命的一天正穩穩當當、興高采烈推着她往毀滅送,突然給擋下了。

    當然是打仗才辦得到。

    她經曆過兩次滬戰,不要到戶外去也就是了。

     本地的女孩子都跑上樓去打電話回家。

     &ldquo打不通的,全香港的人都在打電話。

    &rdquo多明尼克嬷嬷說。

    誰也不聽見。

     &ldquo嬷嬷,打到哪裡了?炸彈炸了哪裡?&rdquo其他女孩吵吵鬧鬧地問,&ldquo九龍沒事吧?新界呢?嬷嬷,嬷嬷!&rdquo &ldquo不曉得,大學堂就隻這麼說。

    愛格妮絲嬷嬷在想辦法打電話到修道院去。

    &rdquo &ldquo嗳呀,剛才那是日本飛機了?&rdquo安潔琳大哭了起來。

     &ldquo什麼飛機?你見着飛機了?&rdquo比比問道,拿着三明治跑出去看。

     &ldquo回來。

    &rdquo多明尼克嬷嬷說,&ldquo誰都不許出去,比比。

    &rdquo她從門口喊。

     &ldquo好。

    &rdquo蓮葉半是自言自語,挂着異樣的微笑,&ldquo打到香港來了。

    英國人怕死了把他們跟日本人的關系弄擰了,這下子也吃到苦頭了。

    &rdquo 琵琶一聲不吭,恰才轉身聽多明尼克嬷嬷說話,還是保持着同一個姿勢,側身粘着椅背,生怕動一下就會洩露了心底的狂喜。

     茹西又下樓來了。

     &ldquo打通了麼?&rdquo一個高年級生問道。

     &ldquo我打了好幾次都占線。

    &rdquo &ldquo别急,現在人人都在打電話。

    &rdquo &ldquo你住在九龍?&rdquo 另一個替她回答:&ldquo他們家在新界有避暑小屋。

    茹西,你家裡不是還在那裡過周末嗎?&rdquo 茹西哭了起來。

    其他人也驚懼地沉默了下來。

    新界是在九龍半島與大陸接壤的地方。

     &ldquo放心好了,說不定他們也正忙着打電話給你呢。

    全香港的人都在打電話,man。

    &rdquo &ldquo玉光已經在收拾行李了。

    &rdquo茹西說,&ldquo有車要來接她。

    &rdquo 蓮葉冷笑,&ldquo嬷嬷還沒說完,我就看見她站起來上樓去了。

    就這麼急!人家早知道了。

    蛇鑽的窟窿蛇知道。

    什麼和平運動!就是這麼回事。

    &rdquo 滿屋子都沒注意到玉光上樓去了,隻有蓮葉,方才吃飯始終連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這時她一提,琵琶才想起看見玉光站了起來,月亮臉上一臉機警,仿佛有人提着她的名字叫她。

     &ldquo有什麼用?還不是困在這裡,跟大家一樣。

    &rdquo蓮葉說,&ldquo炸彈可不長眼,照樣掉在漢奸頭上。

    &rdquo 粉紅色大理石面的長條餐桌從頭至尾都沒有人作聲。

    半晌,這一幕像極了最後的晚餐,荷蘭宗教畫,庫房似的食堂裡明亮溫馨,紅地磚明亮潔淨。

    遠處是一抹海與天,一絲不苟地熬煉了出來,烘托着港裡動也不動的船隻。

     多明尼克嬷嬷正在喊那些跑出去看的女孩子。

    比比伏在鐵闌幹上,還吃着急就章的三明治,低着頭,再倒仰起臉來,咬掉下面露出來的炒蛋。

    維倫妮嘉指指點點,告訴她剛才錯過的轟炸。

    花王站在一段距離外,兩隻手肘都支着闌幹。

     多明尼克嬷嬷見沒人搭理,喝斷一聲:&ldquo維倫妮嘉!&rdquo她對安潔琳與維倫妮嘉比誰都兇,知道她們兩個在家鄉念的也是修道院辦的學校,見了修女就像老鼠見了貓。

    &ldquo維倫妮嘉,馬上進來。

    &rdquo又放低聲音,微一側頭,&ldquo來這兒。

    &rdquo像是留了塊糖單給她一個人。

     維倫妮嘉怯怯地過去,乳褐色臉上小嘴微張,似笑非笑。

     &ldquo比比。

    塔瑪拉。

    &rdquo多明尼克嬷嬷拍巴掌。

     誰也不搭理。

     &ldquo花王。

    &rdquo她朝瘦削結實的矮小男人喊,&ldquo把門都關上。

    每個人都進來!&rdquo她又拍了一次手掌,背轉身去。

     花王把車庫門都關閉,上了闩。

    女孩子們慢吞吞穿過花王的房子,回到屋裡。

     &ldquo全都待在食堂裡,這裡就像防空洞,全屋子最安全的地方。

    家在香港這邊的,可以回家。

    像這種時候總是跟自己的家人親戚在一塊的好。

    聽明白了,不是要趕你們,可是我們得先照顧好在這裡住讀的學生。

    &rdquo 比比一面進來一面抱怨:&ldquo嬷嬷,轟炸已經完了。

    &rdquo &ldquo還在炸。

    等到空襲警報解除了才準出去。

    &rdquo &ldquo空襲警報沒放,怎麼解除?反倒把人都弄糊塗了。

    &rdquo &ldquo是啊,怎麼沒聽見空襲警報?除非是炸壞了。

    &rdquo塔瑪拉道,&ldquo笑話了,一天到晚的演習,真的轟炸來了,連響也不響一聲。

    &rdquo &ldquo多明尼克嬷嬷!&rd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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