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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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個晚上麼?&rdquo &ldquo生男的還是女的?&rdquo某個高年級生戰戰兢兢地問道。

    食堂裡現放着這麼多醫生,唔,準醫生,她并沒有問是否叫了産婆。

    準是嬷嬷們怕吵了她們預備考試,不讓人張揚。

     &ldquo男的。

    &rdquo瑟雷斯丁嬷嬷宣布道。

     &ldquo花王可樂死了。

    &rdquo孤女瑪麗說,笑得咧着嘴。

    她在宿舍裡打雜。

     &ldquo嘿,阿瑪麗,盤子呢?&rdquo瑟雷斯丁嬷嬷心情好就會在瑪麗的名字前加個&ldquo阿&rdquo字,表示親昵,其他時候隻直喊瑪麗。

     瑪麗跑出去端盤子。

     &ldquo裡頭是什麼?&rdquo塔瑪拉站起來往鍋子裡看。

     寶拉也好奇,&ldquo為什麼做豬腳?&rdquo &ldquo還有蛋。

    &rdquo塔瑪拉報告說。

     &ldquo是要給新媽媽補氣。

    &rdquo有個香港女孩說。

     &ldquo那我們吃幹什麼?&rdquo 一陣咭咭呱呱。

     &ldquo這是廣東風俗,要分送給親朋好友。

    &rdquo &ldquo喔,就跟分送雪茄一樣。

    &rdquo &ldquo我們隻送紅蛋。

    &rdquo寶拉向琵琶說,又掉過臉去對陳蓮葉說話,她也是西北人。

    &ldquo是不是啊,蓮葉?&rdquo親密卻謹慎的聲氣。

    宿舍的女孩子隻有少數人是從廣東以外的省份來的,廣東人的排外性并沒有讓她們更團結。

    寶拉同蓮葉與琵琶說話總是比同本地女孩說話要更小心,比比不算,她是印度人。

     甜甜酸酸的氣味熏染了食堂。

    瑟雷斯丁嬷嬷将濃稠的豬腳盛盤,有人抗議了,&ldquo我們就走了,嬷嬷。

    &rdquo &ldquo嘗嘗嘛,别辜負了花王一片心。

    &rdquo瑟雷斯丁嬷嬷說。

     &ldquo快點,玉光,要走了。

    &rdquo寶拉朝剛沖進食堂的女孩說,&ldquo喂,有沒有看見比比?&rdquo &ldquo沒看見。

    &rdquo &ldquo今天我們誰也不等。

    &rdquo 玉光遲疑了片刻,胖大的身形皇皇不安似的,但是半紅似白的月亮臉上卻沒有什麼動靜,戴的無框眼鏡像把她的臉壓扁了。

    放眼望去隻有一個空位,就在蓮葉的斜對過,她走過去坐下,疾速盛了炒蛋吃起來。

    這兩人從來不同桌吃飯。

    内地來的隻有她們兩個,一身藍布旗袍,與衆不同,國立學校的标幟,以嚴厲與愛國聞名。

    玉光的頭發剪到耳朵中央,蓮葉紮了兩條辮子。

    兩人都不化妝。

    蓮葉唯一放縱的一次是去年春天買了件鮮藍呢大衣,紅白色條紋,天天都穿着上課,吃飯也不脫。

     &ldquo穿着這件大衣就像維多利亞大學的學生,不穿這件大衣就不像維多利亞大學的學生。

    &rdquo她這麼說,帶着諷刺的微笑。

     她的黃皮膚暗沉沉的,頭發也是暗沉沉的,像是黏膩了黃河盆地的沙塵,五官雖然像雕像,卻因而失色不少。

    她是山西來的交換學生。

    也和大多數的西北人一樣,身上散發大蒜味,吃了兩年嬷嬷的法國菜,那味道還是不散。

    嬷嬷的法國菜顧慮多數人的避忌,并不擱蒜。

    琵琶覺得那是懷鄉的氣味,使她想起了端午節,小孩子會分到窩在爐灰裡烤的蒜瓣,又白又軟,趁日正當中的時候吃,這年夏天就百毒不侵。

    蓮葉的呼吸并沒有蒜味,是沾粘在她的發上臉上房間裡。

    新大衣沒多久就受到了熏陶。

    也沒人多說什麼,她不太和别人來往。

    有次說到她在山西的家人,寶拉問道: &ldquo你單身一個離家這麼遠,他們放心嗎?&rdquo &ldquo我爸爸倒是高興我逃了出來。

    日本人占了山西。

    有學生逃到了重慶,可是連重慶都躲不過戰禍,大學也一樣。

    不像這裡,我爸爸說在這裡我可以定下心來好好念書。

    &rdquo 她訂了份中國報紙,玉光也訂了她自己的報紙。

    下了學兩個人各自看着自己的報,在地下室等開飯,其他人甯可到客室等,靠近聖壇,輕聲細語,還有老舍監愛格妮絲嬷嬷徘徊盤旋。

    晚上這兩個關心政治的女孩子總會起争執。

    車庫的門早關上了,瑟雷斯丁嬷嬷正在一隅熨衣服。

    蓮葉看着看着,上半身往餐桌一傾,拍着桌子,揚聲高呼:&ldquo打到湘潭了!&rdquo呵呵笑了兩聲。

    她總是留意戰況,喊出地名,這時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都豐富。

    琵琶卻沒辦法從她的表情分辨出國軍是進攻了還是撤退了。

     瑟雷斯丁嬷嬷一面燙衣服一面跟比比絮叨,時時像鳥一樣點頭躬身,一下壓低了聲音,一下空出手來掩在嘴邊。

    琵琶聽得懂的廣東話隻有&ldquo阿瑪麗&rdquo和&ldquo黑心&rdquo。

    黑心的不可能是瑪麗,因為瑟雷斯丁嬷嬷親熱地喊她&ldquo阿瑪麗&rdquo。

    琵琶與比比等着洗澡,瑟雷斯丁嬷嬷得先跟多明尼克嬷嬷拿鑰匙,開了鍋爐的鎖,用随手帶的火柴點燃。

    多明尼克嬷嬷甯可要瑟雷斯丁一天跑上跑下二十趟,也不肯把鑰匙交給女孩子,怕把房子給炸了。

     &ldquo嬷嬷,快點嚜!&rdquo比比對瑟雷斯丁嬷嬷說話有一種膩聲抱怨的話音,如泣如訴,&ldquo洗澡水呀,嬷嬷!&rdquo &ldquo先讓我燙完這一件,阿比比,就快好了。

    &rdquo 比比拿茶壺套子戴在頭上,像哥薩克騎兵帽,椅子一歪倚着柱子,一根手指指着瑟雷斯丁嬷嬷,唱道: &ldquo大膽的小賤人,且慢妄想聯姻。

    &rdquo 她在學校演出過吉爾柏作詞,瑟利文作曲的歌劇。

     &ldquo瑟雷斯丁嬷嬷!&rdquo愛格妮絲嬷嬷在樓上喊。

     &ldquo嗳!&rdquo瑟雷斯丁嬷嬷應了聲。

    房裡要是還有别人,她會用法語嘟囔&ldquo是,嬷嬷&rdquo,可是不會用法語高聲喊。

     &ldquo我就說快點嚜,嬷嬷,這下又要叫你到廚房了。

    &rdquo &ldquo瑟雷斯丁嬷嬷!&rdquo &ldquo嗳,嗳!來啦來啦!&rdquo她用廣東話叫喊着答道。

     &ldquo先燒洗澡水啊,嬷嬷。

    &rdquo比比跟在後頭喊。

     &ldquo好,好。

    &rdquo &ldquo她說瑪麗什麼?&rdquo琵琶問道。

     &ldquo說她夫家待她有多壞。

    瑪麗剛結婚的時候,過得多快樂。

    她公婆第一次來看瑪麗,還帶着兒子,瑟雷斯丁嬷嬷好興奮。

    那麼好的人,婆婆好喜歡瑪麗,送她金镯子金戒指,他們兒子好文靜,已經有份很好的差事了。

    可是嫁過去之後就打她,收回了她的金镯子金戒指,住在小舢舨上,連飯都不讓她吃飽。

    &rdquo &ldquo她打算離婚麼?&rdquo &ldquo窮苦人家哪會離婚。

    她現在回來這裡,不回去了。

    &rdquo &ldquo她夫家就算了?&rdquo &ldquo他們怕修道院。

    &rdquo &ldquo瑪麗像隻有十二歲,應該不止吧。

    &rdquo &ldquo她倒是漂亮,就是像山芋。

    孤兒院的女孩子都像那樣,都是山芋吃太多了。

    &rdquo 比比下樓了。

    寶拉進來,坐下來讀信。

    本地女孩茹西進來找洋裝,看見還沒燙好,就咳聲歎氣的,自己動手燙了起來。

    琵琶跟蓮葉坐在同一桌,事情來得太快,一時反應不及。

    蓮葉看完了報,把報紙摺好,順手抓了另一張報紙,漫瞧一眼,忽然抓着就撕,喃喃道: &ldquo漢奸報。

    這是漢奸報。

    &rdquo 玉光站了起來,隔着桌子把手伸過來,藍布褂雖然寬大沉重,看得出胸部鼓蓬蓬的。

     &ldquo是我的報,你敢撕!還給我。

    &rdquo 蓮葉頭也不擡,将報紙撕成了四半,對摺,使勁再撕。

    憤怒使她風沙撲面似的黃皮膚變暗,兩道眉毛往上一挑,豎成兩條直線。

     &ldquo漢奸報。

    怎麼會有人看這種勞什子。

    怎麼會有人寫這種胡說八道,一點心肝也沒有。

    &rdquo &ldquo不準誣蔑和平運動。

    &rdquo玉光大喝了一聲,出奇地隆隆響,一下子變成專橫的聲氣,很像國語,&ldquo人人都有權有自己的看法。

    你這麼愛重慶,幹嗎不過去?幹嗎躲在英國人腳底下?&rdquo &ldquo什麼和平運動?都是漢奸,日本人的走狗。

    &rdquo &ldquo你懂什麼,不準你胡說八道。

    &rdquo 她殺氣騰騰地伸過手來,也不知是要抓回她的報紙,還是想打人,幸而這時寶拉和茹西勸住了她。

     &ldquo算了,玉光,算了。

    好了,蓮葉,嬷嬷會聽見的。

    &rdquo 玉光帶着剩下的報紙悻悻然出去了。

    《南華日報》琵琶之前注意過,卻不知道是汪僞政府的報紙。

     &ldquo是怎麼回事?&rdquo茹西怯怯地說,并不真想知道,唯恐又引發争執。

     蓮葉不作聲。

    高貴的陶偶母牛眼睛似乎比平時都像長在臉的兩側,像是朝别人望過去,而不是直視。

    她不想向這些英國殖民地的人宣揚愛國精神。

    上海來的也沒什麼兩樣。

    她曾想分報紙給琵琶看,琵琶卻誇口似的笑道: &ldquo我不看報,看報隻看電影廣告。

    &rdquo 蓮葉當時也是笑笑就算了。

     争吵過後不久就有傳言說玉光是汪精衛的侄女。

    沒有人知道汪精衛是何許人物,也就沒挑起什麼軒然大波。

    反倒還得解釋他是親日派的大人物,目前是南京政府的頭腦。

    宿舍的女孩子不覺得什麼,香港某爵士的侄子才更重要。

     有天晚上茹西在寶拉房裡,比比和琵琶正巧也過去。

    琵琶沒見過四散着骨骼标本的房間,寶拉坐在床上,兩腳藏在紅襖裡,膝上擱本書,枕頭邊有個頭骨,藍緞棉被上擺着一根大腿骨。

     &ldquo是她親戚。

    &rdquo茹西悄悄說着,&ldquo她是汪精衛的侄女。

    &rdquo &ldquo嗯。

    &rdquo寶拉哼了聲,表示聽見了,笑容依舊,臉上卻出現謹慎的平靜。

    她父親是上海的律師,上海孤島被日軍包圍了,她總小心翼翼不牽扯上政治。

     &ldquo你們也在吧?&rdquo茹西别過臉來問比比和琵琶。

     &ldquo在哪?&rdquo比比問。

     &ldquo那天啊。

    玉光同蓮葉吵架,從那天起就不說話了。

    &rdquo茹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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