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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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面抖煙灰？她不讓自己往下想。
從經驗知道最可怕的事情也是以最普通的姿态來臨。
其實沒有什麼難以想像的，她會考得很糟，布雷斯代先生會在班上冷嘲熱諷，除非是太生氣了，可是絕不會叫她去罵一頓。
沒有什麼是難以想像的，整個是不堪想像。
這一天終于來了，像座大山一樣矗立在她面前。
沒有翻越的路，翻過去了也不見生命。
香港本地的女學生幾乎都修藝術，覺得是最簡單的功課，而馬來亞的女學生都學醫。
不是為了當醫生，不犯着千裡迢迢跑這一趟。
醫科要念七年，即使滿了七年，學位仍在未定之數。
高年級生在其他女孩子眼中都是中年人，她們自己也早以醫生自居，說話粗枝大葉的。
平常日子餐桌上隻聽她們大談大笑的，夾着很多術語，議論教授。
&ldquoMan，那個理查德·馮！知道他怎麼嗎？就為了氣艾勒斯頓。
&rdquo馬來亞僑生把&ldquoMan&rdquo當口頭禅，總是挂在嘴上。
&ldquoMan，艾勒斯頓最壞。
莫名其妙就吼。
&rdquo &ldquo理查德·馮給臭罵了一頓，就為了遲到。
你知道他怎麼樣？在大樓前丢了個penis。
&rdquo &ldquo花生？&rdquo &ldquoNo,man,penis.&rdquo &ldquo喔，man！&rdquo &ldquo從酒精罐裡拿了根性器官，丢在解剖院門口的瀝青道上。
&rdquo &ldquo會退學的，man。
&rdquo &ldquo誰說不是。
&rdquo &ldquo艾勒斯頓知道了？&rdquo &ldquo誰曉得，校役把它掃了。
&rdquo 但今天早晨她們卻默默吃飯，考場上的老兵了，知道戰鬥之前吃頓熱食是頂要緊的事，而且臉上也現出老兵明白運氣用完了的蕭瑟之情。
兩個馬來亞的新生急得兩手亂灑，像是要把手上的水甩幹。
&ldquo嗳呀，我沒經過這種陣仗。
&rdquo安潔琳·吳說，&ldquo我們來這裡之前連考試都沒有。
&rdquo &ldquo對，不用考試。
&rdquo維倫妮嘉·郭說。
&ldquo這次死定了。
&rdquo &ldquo你還好，有你哥哥教你。
&rdquo &ldquo他才沒那個工夫呢，他自己也要期末考。
他昨晚打電話來問我念書了沒有。
嗳喲，萬一不及格怎麼辦？我哥哥為了讓我上大學，差點就跟我爸鬧翻了。
&rdquo安潔琳笑道，但是一雙杏眼轉來轉去，在蒼白的圓臉上顯得又小又兇。
&ldquo你擔心什麼。
有高年級生幫你。
&rdquo &ldquo哪裡！沒這回事。
&rdquo &ldquo我是死定了。
&rdquo &ldquo你還比我強。
&rdquo 這兩個新生在吉隆坡就是競争的對手，到了香港因為有點怕别的女孩，兩人走得很近。
維倫妮嘉又黑又瘦，父親開了一家米行。
她會到香港來學醫主要是為了安潔琳要來。
&ldquo在吉隆坡我們會在戲院裡遇到，&rdquo維倫妮嘉輕笑道，&ldquo安潔琳帶着她的女朋友，我帶着我的&mdash我們不太在一起，是不是啊，安潔琳？&rdquo她問，真的覺得詫異，&ldquo我們遇見了就揮個手，喊兩聲，戲院很小，也隻有這麼一家。
要是我剛好穿洋裝，她就會跑回家換洋裝。
我要是看到别的女孩穿長衫，就會跑回家換長衫。
有時候我們看一次電影要跑回家三四趟。
&rdquo &ldquo馬來亞也穿長衫？&rdquo琵琶問道。
&ldquo不是天天穿。
天天穿人家會以為你太隆重了，像要參加婚禮什麼的。
&rdquo &ldquo我們也有旗袍和馬來亞傳統服裝，&rdquo安潔琳說，&ldquo很好看，蕾絲邊，透明上衣，刺繡，還有金鈕子。
&rdquo &ldquo你們平常都穿什麼？&rdquo &ldquo在家裡就穿中國式的襖袴。
在這兒隻有老媽子才穿。
&rdquo維倫妮嘉喃喃說，最後一句話說得有點窘。
盡管服裝上變化多端，她們還是發現與香港女孩子一比，她們還是有點不修邊幅。
兩人一塊上街，找裁縫做最流行的長衫。
她們會講廣東話，彼此卻講福建話，她們的祖先是福建移民過去的。
她們不時會抛出一句馬來話，兩人都大笑不止。
維倫妮嘉甩着手絹，搖搖擺擺向前幾步，又倒退幾步，唱道： &ldquo沙揚啊！沙揚啊！&rdquo &ldquo沙揚啊是什麼意思？&rdquo琵琶問道。
&ldquo讨厭耶！&rdquo安潔琳笑彎了腰，一手捂着嘴巴。
維倫妮嘉也笑着兩手按住膝蓋，&ldquo好讨厭耶，那些馬來人。
&rdquo &ldquo什麼意思啊？&rdquo &ldquo沙揚是愛人的意思。
&rdquo安潔琳說。
&ldquo他們都是這麼跳舞的。
&rdquo維倫妮嘉說。
&ldquo我爸跟一個馬來女人住。
&rdquo安潔琳說，&ldquo人家說她在他身上下了符咒。
&rdquo &ldquo馬來人真的會下符咒？&rdquo琵琶急急問道。
&ldquo會，有些人會。
說來也真怪，這個女人。
人家說她一定是在我爸身上下了符咒，要不然他怎麼會那個樣子？他住在這個女人的家裡，自己家倒不回去，每次一回去，才踏進門，就大發脾氣。
大家都說奇怪。
&rdquo 琵琶倒能想出個原因，苦于不能告訴安潔琳。
&ldquo有次他回家，一看到我，就開始罵人&mdash&rdquo &ldquo罵什麼？&rdquo &ldquo嗳，他總能捏出錯處來。
一句話說錯了，他就揪住我的頭發，打我。
&rdquo她說，似笑非笑的。
聽她的語氣就知道那時她已經發育成熟了，她父親必然是看出了她有多漂亮，她因而多吃苦頭。
&ldquo他打我，我媽抓起斧頭跑過來，要他拿去，把我們都宰了。
他沒聽見，就是打我，我媽就抓着斧頭沖過去，他吓跑了。
我媽追着他繞着屋子跑，嗳呀！&rdquo她說到末了一句輕輕呻吟了一聲，倒在床上，仿佛是笑累了。
&ldquo後來怎麼了？&rdquo琵琶問道。
&ldquo喔，我拿走了她手上的斧頭。
嗳呀，每次說記不記得你追着他繞着屋子跑？我們都笑死了。
&rdquo &ldquo他不是不跟那個女人住了。
&rdquo維倫妮嘉道。
&ldquo他現在好了。
有時候我們出去散步會看見那個女的，老是坐在門口嚼槟榔。
馬來亞的屋子都離地好幾尺，有長長的樁子。
我都教我弟弟妹妹别看她，也别吐她唾沫。
&rdquo &ldquo馬來人最壞了。
&rdquo維倫妮嘉說。
&ldquo還有印度人。
記不記得那個男孩子？&rdquo安潔琳咯咯笑道，&ldquo好讨厭耶！&rdquo &ldquo在修道院外面翻了推車的那個？&rdquo &ldquo是啊，真是個呆子，巴望女孩子會看他。
&rdquo &ldquo大家都說他是為你來的。
&rdquo &ldquo胡說！是誰說的？&rdquo &ldquo有人看見他跟着你的自行車。
&rdquo &ldquo沒這回事。
幸好這話沒吹進嬷嬷耳朵裡。
&rdquo她掉轉臉來跟琵琶說話，&ldquo我們學校的修女跟這裡的兩樣，這裡的嬷嬷對我們很客氣。
&rdquo &ldquo我們現在是大學生了。
&rdquo維倫妮嘉道。
&ldquo我們學校裡連洗澡都有人釘着你。
&rdquo &ldquo還沒有浴缸，就一個水泥池子，每個人都進去，穿件醫院的袍子，綁在後面的，就穿着袍子洗澡。
&rdquo安潔琳道，很難為情，漂亮的眼睛縮小，竟然泛出鏽色。
&ldquo有個嬷嬷站在池邊全程監督，好讨厭耶。
&rdquo她罵了聲。
琵琶體會得到那種憤怒，偷偷摸摸打肥皂清洗腿間私處，而嬷嬷衣着整齊，高高在上，鞋尖突出在池緣上。
安潔琳的表情又跟餐桌上一樣，兇兇地瞪着空處，撫摩胸口的金十字架。
維倫妮嘉模仿香港女孩的呻吟：&ldquo死啰，死啰！&rdquo卻少了那份活潑，音量也不夠，不像她們那樣喊出來仿佛不是真心的。
寶拉·胡在塔瑪拉·洛賓諾維茨身旁坐了下來，兩人就像一雙秘書般齊整。
塔瑪拉一身法蘭絨灰西裝，寶拉穿件呢子長衫，外罩呢外套。
塔瑪拉是俄國人，哈爾濱來的，寶拉是上海人。
她個子高，金色長發像勻稱的小波浪。
寶拉小尖臉，雖然一晚熬夜，卻不見憔悴。
她大腿上擱了本書，一面吃飯一面看書。
&ldquo都下來了嗎？&rdquo她大剌剌地喊，&ldquo今天可不等人。
&rdquo &ldquo對，今天可不作興遲到。
&rdquo塔瑪拉說，&ldquo八點二十分整開車。
&rdquo &ldquo是八點十五。
&rdquo另一桌有人喊道，&ldquo我還得走到化學樓。
&rdquo &ldquo比比呢？&rdquo寶拉四下張望，&ldquo還沒起床嗎，琵琶？&rdquo &ldquo她一會兒就下來。
&rdquo琵琶說。
&ldquo還有誰？&rdquo寶拉說，&ldquo玉光呢？&rdquo &ldquo比比又要遲了。
&rdquo塔瑪拉說。
瑟雷斯丁嬷嬷一陣風似的飄進來，黑色袍子楊柳一樣，高擎着鍋子。
看上去在二十到四十歲之間，戴着黑色細框圓眼鏡，大大的帽子像兩隻白色翅膀。
&ldquo什麼東西啊，嬷嬷？&rdquo有人問道，見她鄭重其事将鍋子放在桌子中央。
&ldquo花王送的。
&rdquo花王是廣東人對園丁的叫法。
&ldquo裡頭是什麼？幹什麼用的？&rdquo幾個女孩拉高嗓門問，又銳聲嚷了起來，&ldquo酸豬腳！&rdquo鍋蓋一掀，香味四溢。
&ldquo花王的太太生了？什麼時候？昨
從經驗知道最可怕的事情也是以最普通的姿态來臨。
其實沒有什麼難以想像的，她會考得很糟，布雷斯代先生會在班上冷嘲熱諷，除非是太生氣了，可是絕不會叫她去罵一頓。
沒有什麼是難以想像的，整個是不堪想像。
這一天終于來了，像座大山一樣矗立在她面前。
沒有翻越的路，翻過去了也不見生命。
香港本地的女學生幾乎都修藝術，覺得是最簡單的功課，而馬來亞的女學生都學醫。
不是為了當醫生，不犯着千裡迢迢跑這一趟。
醫科要念七年，即使滿了七年，學位仍在未定之數。
高年級生在其他女孩子眼中都是中年人，她們自己也早以醫生自居，說話粗枝大葉的。
平常日子餐桌上隻聽她們大談大笑的，夾着很多術語，議論教授。
&ldquoMan，那個理查德·馮！知道他怎麼嗎？就為了氣艾勒斯頓。
&rdquo馬來亞僑生把&ldquoMan&rdquo當口頭禅，總是挂在嘴上。
&ldquoMan，艾勒斯頓最壞。
莫名其妙就吼。
&rdquo &ldquo理查德·馮給臭罵了一頓，就為了遲到。
你知道他怎麼樣？在大樓前丢了個penis。
&rdquo &ldquo花生？&rdquo &ldquoNo,man,penis.&rdquo &ldquo喔，man！&rdquo &ldquo從酒精罐裡拿了根性器官，丢在解剖院門口的瀝青道上。
&rdquo &ldquo會退學的，man。
&rdquo &ldquo誰說不是。
&rdquo &ldquo艾勒斯頓知道了？&rdquo &ldquo誰曉得，校役把它掃了。
&rdquo 但今天早晨她們卻默默吃飯，考場上的老兵了，知道戰鬥之前吃頓熱食是頂要緊的事，而且臉上也現出老兵明白運氣用完了的蕭瑟之情。
兩個馬來亞的新生急得兩手亂灑，像是要把手上的水甩幹。
&ldquo嗳呀，我沒經過這種陣仗。
&rdquo安潔琳·吳說，&ldquo我們來這裡之前連考試都沒有。
&rdquo &ldquo對，不用考試。
&rdquo維倫妮嘉·郭說。
&ldquo這次死定了。
&rdquo &ldquo你還好，有你哥哥教你。
&rdquo &ldquo他才沒那個工夫呢，他自己也要期末考。
他昨晚打電話來問我念書了沒有。
嗳喲，萬一不及格怎麼辦？我哥哥為了讓我上大學，差點就跟我爸鬧翻了。
&rdquo安潔琳笑道，但是一雙杏眼轉來轉去，在蒼白的圓臉上顯得又小又兇。
&ldquo你擔心什麼。
有高年級生幫你。
&rdquo &ldquo哪裡！沒這回事。
&rdquo &ldquo我是死定了。
&rdquo &ldquo你還比我強。
&rdquo 這兩個新生在吉隆坡就是競争的對手，到了香港因為有點怕别的女孩，兩人走得很近。
維倫妮嘉又黑又瘦，父親開了一家米行。
她會到香港來學醫主要是為了安潔琳要來。
&ldquo在吉隆坡我們會在戲院裡遇到，&rdquo維倫妮嘉輕笑道，&ldquo安潔琳帶着她的女朋友，我帶着我的&mdash我們不太在一起，是不是啊，安潔琳？&rdquo她問，真的覺得詫異，&ldquo我們遇見了就揮個手，喊兩聲，戲院很小，也隻有這麼一家。
要是我剛好穿洋裝，她就會跑回家換洋裝。
我要是看到别的女孩穿長衫，就會跑回家換長衫。
有時候我們看一次電影要跑回家三四趟。
&rdquo &ldquo馬來亞也穿長衫？&rdquo琵琶問道。
&ldquo不是天天穿。
天天穿人家會以為你太隆重了，像要參加婚禮什麼的。
&rdquo &ldquo我們也有旗袍和馬來亞傳統服裝，&rdquo安潔琳說，&ldquo很好看，蕾絲邊，透明上衣，刺繡，還有金鈕子。
&rdquo &ldquo你們平常都穿什麼？&rdquo &ldquo在家裡就穿中國式的襖袴。
在這兒隻有老媽子才穿。
&rdquo維倫妮嘉喃喃說，最後一句話說得有點窘。
盡管服裝上變化多端，她們還是發現與香港女孩子一比，她們還是有點不修邊幅。
兩人一塊上街，找裁縫做最流行的長衫。
她們會講廣東話，彼此卻講福建話，她們的祖先是福建移民過去的。
她們不時會抛出一句馬來話，兩人都大笑不止。
維倫妮嘉甩着手絹，搖搖擺擺向前幾步，又倒退幾步，唱道： &ldquo沙揚啊！沙揚啊！&rdquo &ldquo沙揚啊是什麼意思？&rdquo琵琶問道。
&ldquo讨厭耶！&rdquo安潔琳笑彎了腰，一手捂着嘴巴。
維倫妮嘉也笑着兩手按住膝蓋，&ldquo好讨厭耶，那些馬來人。
&rdquo &ldquo什麼意思啊？&rdquo &ldquo沙揚是愛人的意思。
&rdquo安潔琳說。
&ldquo他們都是這麼跳舞的。
&rdquo維倫妮嘉說。
&ldquo我爸跟一個馬來女人住。
&rdquo安潔琳說，&ldquo人家說她在他身上下了符咒。
&rdquo &ldquo馬來人真的會下符咒？&rdquo琵琶急急問道。
&ldquo會，有些人會。
說來也真怪，這個女人。
人家說她一定是在我爸身上下了符咒，要不然他怎麼會那個樣子？他住在這個女人的家裡，自己家倒不回去，每次一回去，才踏進門，就大發脾氣。
大家都說奇怪。
&rdquo 琵琶倒能想出個原因，苦于不能告訴安潔琳。
&ldquo有次他回家，一看到我，就開始罵人&mdash&rdquo &ldquo罵什麼？&rdquo &ldquo嗳，他總能捏出錯處來。
一句話說錯了，他就揪住我的頭發，打我。
&rdquo她說，似笑非笑的。
聽她的語氣就知道那時她已經發育成熟了，她父親必然是看出了她有多漂亮，她因而多吃苦頭。
&ldquo他打我，我媽抓起斧頭跑過來，要他拿去，把我們都宰了。
他沒聽見，就是打我，我媽就抓着斧頭沖過去，他吓跑了。
我媽追着他繞着屋子跑，嗳呀！&rdquo她說到末了一句輕輕呻吟了一聲，倒在床上，仿佛是笑累了。
&ldquo後來怎麼了？&rdquo琵琶問道。
&ldquo喔，我拿走了她手上的斧頭。
嗳呀，每次說記不記得你追着他繞着屋子跑？我們都笑死了。
&rdquo &ldquo他不是不跟那個女人住了。
&rdquo維倫妮嘉道。
&ldquo他現在好了。
有時候我們出去散步會看見那個女的，老是坐在門口嚼槟榔。
馬來亞的屋子都離地好幾尺，有長長的樁子。
我都教我弟弟妹妹别看她，也别吐她唾沫。
&rdquo &ldquo馬來人最壞了。
&rdquo維倫妮嘉說。
&ldquo還有印度人。
記不記得那個男孩子？&rdquo安潔琳咯咯笑道，&ldquo好讨厭耶！&rdquo &ldquo在修道院外面翻了推車的那個？&rdquo &ldquo是啊，真是個呆子，巴望女孩子會看他。
&rdquo &ldquo大家都說他是為你來的。
&rdquo &ldquo胡說！是誰說的？&rdquo &ldquo有人看見他跟着你的自行車。
&rdquo &ldquo沒這回事。
幸好這話沒吹進嬷嬷耳朵裡。
&rdquo她掉轉臉來跟琵琶說話，&ldquo我們學校的修女跟這裡的兩樣，這裡的嬷嬷對我們很客氣。
&rdquo &ldquo我們現在是大學生了。
&rdquo維倫妮嘉道。
&ldquo我們學校裡連洗澡都有人釘着你。
&rdquo &ldquo還沒有浴缸，就一個水泥池子，每個人都進去，穿件醫院的袍子，綁在後面的，就穿着袍子洗澡。
&rdquo安潔琳道，很難為情，漂亮的眼睛縮小，竟然泛出鏽色。
&ldquo有個嬷嬷站在池邊全程監督，好讨厭耶。
&rdquo她罵了聲。
琵琶體會得到那種憤怒，偷偷摸摸打肥皂清洗腿間私處，而嬷嬷衣着整齊，高高在上，鞋尖突出在池緣上。
安潔琳的表情又跟餐桌上一樣，兇兇地瞪着空處，撫摩胸口的金十字架。
維倫妮嘉模仿香港女孩的呻吟：&ldquo死啰，死啰！&rdquo卻少了那份活潑，音量也不夠，不像她們那樣喊出來仿佛不是真心的。
寶拉·胡在塔瑪拉·洛賓諾維茨身旁坐了下來，兩人就像一雙秘書般齊整。
塔瑪拉一身法蘭絨灰西裝，寶拉穿件呢子長衫，外罩呢外套。
塔瑪拉是俄國人，哈爾濱來的，寶拉是上海人。
她個子高，金色長發像勻稱的小波浪。
寶拉小尖臉，雖然一晚熬夜，卻不見憔悴。
她大腿上擱了本書，一面吃飯一面看書。
&ldquo都下來了嗎？&rdquo她大剌剌地喊，&ldquo今天可不等人。
&rdquo &ldquo對，今天可不作興遲到。
&rdquo塔瑪拉說，&ldquo八點二十分整開車。
&rdquo &ldquo是八點十五。
&rdquo另一桌有人喊道，&ldquo我還得走到化學樓。
&rdquo &ldquo比比呢？&rdquo寶拉四下張望，&ldquo還沒起床嗎，琵琶？&rdquo &ldquo她一會兒就下來。
&rdquo琵琶說。
&ldquo還有誰？&rdquo寶拉說，&ldquo玉光呢？&rdquo &ldquo比比又要遲了。
&rdquo塔瑪拉說。
瑟雷斯丁嬷嬷一陣風似的飄進來，黑色袍子楊柳一樣，高擎着鍋子。
看上去在二十到四十歲之間，戴着黑色細框圓眼鏡，大大的帽子像兩隻白色翅膀。
&ldquo什麼東西啊，嬷嬷？&rdquo有人問道，見她鄭重其事将鍋子放在桌子中央。
&ldquo花王送的。
&rdquo花王是廣東人對園丁的叫法。
&ldquo裡頭是什麼？幹什麼用的？&rdquo幾個女孩拉高嗓門問，又銳聲嚷了起來，&ldquo酸豬腳！&rdquo鍋蓋一掀，香味四溢。
&ldquo花王的太太生了？什麼時候？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