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關燈
小
中
大
曆過，難以想像。
她母親有一對喜幛，小時候躺在老媽子懷裡在牆上看見過。
裱了框，繡的是盤花篆體，最早的象形文字，淡粉紅緞子上像長了五彩長尾鳥。
她最早認的字就是這上頭的，可是總有兩個字老記不住： &ldquo宜室宜家宜&mdash 多福多壽多子孫。
&rdquo 這些東西都是特為請知名的湘繡繡工做的，當她的嫁妝。
相當于一家小工廠人數的繡工忙着趕工，她母親卻仍絞盡腦汁想悔婚。
一長列的禮品送達了。
嫁妝又是一長列。
每一場華麗的遊行都敲實了一根釘子，讓這不可避免的一天更加的鐵證如山。
末了，她向母親與祖先叩頭告别，被送上了花轎，禁閉在微微波蕩的黑盒子裡，被認定會一路哭泣。
鞭炮給她送行，像開赴戰場的号角。
開道的吹鼓手奏出高亢混亂的曲調，像是一百支笛子同奏一首歌，卻奏得此前而彼後，錯落不整。
他們給她穿上了層層的衣物，将她打扮得像屍體。
死人的臉上覆着紅巾，她頭上也同樣覆着紅巾。
注重貞節的成見讓婚禮成了女子的末路。
她被獻給了命運，切斷了過去，不再有未來。
婚禮的每個細節都像是活人祭，那份榮耀，那份恐怖與哭泣。
一九二〇年代流行一句話：&ldquo吃人的禮教。
&rdquo到了今天卻很難體會，今天古老的儀式變得滑稽可笑。
禮教死了，讓露委屈自己的母親也死了。
她的犧牲失去了一切意義，卻也喚不回失去的人生。
她再怎麼樣也無所謂了。
但她還是忌憚人言，可能這趟最後的旅行例外，焦急煩惱了那麼久，終于成行了，再婚之前最後的一擲。
漢甯斯為了救她在奔走嗎？他接到電報了嗎？琵琶昨天問過，得到的是含糊的回答。
張先生他們攬下了這件事，就把發電報的事延宕了，不确定露會不會在意讓他知道事涉别的男人。
說不定是缇娜出的主意，而沒有人想擔這個罪名。
我也一樣壞，琵琶心裡想。
我一定有什麼能做的事。
我真的這麼又傻又不中用？她躺在床上，思索與警察的談話，苦于不曉得說錯了什麼，隻知道連當時她都避重就輕。
她的責任難道隻限于此？不說錯話？ 午飯後她要到淺水灣去，可是早上九點半她先打電話去找張先生，問問漢甯斯的電報發了沒。
&ldquo二七二房客人不在。
&rdquo總機的歐亞混血女孩吟唱似的說。
&ldquo能不能麻煩到餐室找一找？&rdquo &ldquo請稍等。
&rdquo 過了許久，那吟唱的聲音才響起。
&ldquo二七二客人不在餐室。
&rdquo 她留言請他們回電。
這會兒又是怎麼了？一大早兩人都不在？她又等了半個鐘頭左右，再打電話過去。
&ldquo二七二房客人不在。
&rdquo緊接着&ldquo二七二客人不在餐室。
&rdquo &ldquo那請接二〇六房吳先生或是吳太太。
&rdquo &ldquo請稍等。
&rdquo 琵琶提起精神。
最可能接電話的是缇娜。
&ldquo二〇六房退房了。
&rdquo 腳下的土地裂開了一條縫，像抽屜嘩啦一聲拉開來。
&ldquo退房了？他們都走了？什麼時候的事？&rdquo &ldquo請等一下&hellip&hellip二〇六房今天早上十點十五分退的房。
&rdquo 她預備立刻就到淺水灣去。
正要出門，有電話過來了。
&ldquo琵琶嗎？她出來了。
&rdquo張夫人惱火的說，言下之意是也該是時候了，以免顯得太過喜悅。
&ldquo下午過來一趟，她現在在休息。
&rdquo &ldquo她還好嗎？&rdquo &ldquo好，一切都好。
剛剛是不是你打電話過來？我們在你媽房裡。
好，三點左右過來。
&rdquo 三點前後她敲了門，似乎過了許久門才打開一條縫。
她母親精明的臉探出來，背後的光使她的臉暗沉沉的。
她一言不發，白色錦緞晨衣一揚，又走回去理行李，半敞着，像直立的巨蚌。
琵琶關上門。
&ldquo媽。
&rdquo她喃喃喚了一聲，怯怯的綻開笑臉，表現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ldquo真是豈有此理。
&rdquo露說，理着吊在行李箱裡的大衣翻領。
&ldquo起碼沒事了。
&rdquo &ldquo他們無權羁押我，管他戰時不戰時，我就是這麼跟他們說。
就算是在他們自己的殖民地也不行。
&rdquo &ldquo是不是&mdash都在警察局裡？&rdquo &ldquo是啊。
他們不能就這麼把我關進牢裡。
就連這樣，下次想申請簽證到别的地方，都會對你不利，所以我才那麼生氣。
我跟他們說，你們根本沒有證據，你們也知道末了還是得讓我走，頂好是
她母親有一對喜幛，小時候躺在老媽子懷裡在牆上看見過。
裱了框，繡的是盤花篆體，最早的象形文字，淡粉紅緞子上像長了五彩長尾鳥。
她最早認的字就是這上頭的，可是總有兩個字老記不住： &ldquo宜室宜家宜&mdash 多福多壽多子孫。
&rdquo 這些東西都是特為請知名的湘繡繡工做的，當她的嫁妝。
相當于一家小工廠人數的繡工忙着趕工，她母親卻仍絞盡腦汁想悔婚。
一長列的禮品送達了。
嫁妝又是一長列。
每一場華麗的遊行都敲實了一根釘子，讓這不可避免的一天更加的鐵證如山。
末了，她向母親與祖先叩頭告别，被送上了花轎，禁閉在微微波蕩的黑盒子裡，被認定會一路哭泣。
鞭炮給她送行，像開赴戰場的号角。
開道的吹鼓手奏出高亢混亂的曲調，像是一百支笛子同奏一首歌，卻奏得此前而彼後，錯落不整。
他們給她穿上了層層的衣物，将她打扮得像屍體。
死人的臉上覆着紅巾，她頭上也同樣覆着紅巾。
注重貞節的成見讓婚禮成了女子的末路。
她被獻給了命運，切斷了過去，不再有未來。
婚禮的每個細節都像是活人祭，那份榮耀，那份恐怖與哭泣。
一九二〇年代流行一句話：&ldquo吃人的禮教。
&rdquo到了今天卻很難體會，今天古老的儀式變得滑稽可笑。
禮教死了，讓露委屈自己的母親也死了。
她的犧牲失去了一切意義，卻也喚不回失去的人生。
她再怎麼樣也無所謂了。
但她還是忌憚人言，可能這趟最後的旅行例外，焦急煩惱了那麼久，終于成行了，再婚之前最後的一擲。
漢甯斯為了救她在奔走嗎？他接到電報了嗎？琵琶昨天問過，得到的是含糊的回答。
張先生他們攬下了這件事，就把發電報的事延宕了，不确定露會不會在意讓他知道事涉别的男人。
說不定是缇娜出的主意，而沒有人想擔這個罪名。
我也一樣壞，琵琶心裡想。
我一定有什麼能做的事。
我真的這麼又傻又不中用？她躺在床上，思索與警察的談話，苦于不曉得說錯了什麼，隻知道連當時她都避重就輕。
她的責任難道隻限于此？不說錯話？ 午飯後她要到淺水灣去，可是早上九點半她先打電話去找張先生，問問漢甯斯的電報發了沒。
&ldquo二七二房客人不在。
&rdquo總機的歐亞混血女孩吟唱似的說。
&ldquo能不能麻煩到餐室找一找？&rdquo &ldquo請稍等。
&rdquo 過了許久，那吟唱的聲音才響起。
&ldquo二七二客人不在餐室。
&rdquo 她留言請他們回電。
這會兒又是怎麼了？一大早兩人都不在？她又等了半個鐘頭左右，再打電話過去。
&ldquo二七二房客人不在。
&rdquo緊接着&ldquo二七二客人不在餐室。
&rdquo &ldquo那請接二〇六房吳先生或是吳太太。
&rdquo &ldquo請稍等。
&rdquo 琵琶提起精神。
最可能接電話的是缇娜。
&ldquo二〇六房退房了。
&rdquo 腳下的土地裂開了一條縫，像抽屜嘩啦一聲拉開來。
&ldquo退房了？他們都走了？什麼時候的事？&rdquo &ldquo請等一下&hellip&hellip二〇六房今天早上十點十五分退的房。
&rdquo 她預備立刻就到淺水灣去。
正要出門，有電話過來了。
&ldquo琵琶嗎？她出來了。
&rdquo張夫人惱火的說，言下之意是也該是時候了，以免顯得太過喜悅。
&ldquo下午過來一趟，她現在在休息。
&rdquo &ldquo她還好嗎？&rdquo &ldquo好，一切都好。
剛剛是不是你打電話過來？我們在你媽房裡。
好，三點左右過來。
&rdquo 三點前後她敲了門，似乎過了許久門才打開一條縫。
她母親精明的臉探出來，背後的光使她的臉暗沉沉的。
她一言不發，白色錦緞晨衣一揚，又走回去理行李，半敞着，像直立的巨蚌。
琵琶關上門。
&ldquo媽。
&rdquo她喃喃喚了一聲，怯怯的綻開笑臉，表現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ldquo真是豈有此理。
&rdquo露說，理着吊在行李箱裡的大衣翻領。
&ldquo起碼沒事了。
&rdquo &ldquo他們無權羁押我，管他戰時不戰時，我就是這麼跟他們說。
就算是在他們自己的殖民地也不行。
&rdquo &ldquo是不是&mdash都在警察局裡？&rdquo &ldquo是啊。
他們不能就這麼把我關進牢裡。
就連這樣，下次想申請簽證到别的地方，都會對你不利，所以我才那麼生氣。
我跟他們說，你們根本沒有證據，你們也知道末了還是得讓我走，頂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