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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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嗳，他說今晚跟他吃飯，琵琶住院的費用他會付。
&rdquo &ldquo真高貴。
&rdquo &ldquo到他家裡。
&rdquo &ldquo啊，你去嗎？&rdquo &ldquo我早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rdquo &ldquo現在又乘人之危。
&rdquo 兩人都有點窘。
露到浴室化妝，珊瑚倚着浴室門。
&ldquo他家在貝當路上。
&rdquo珊瑚說，翻閱着心裡的備忘錄，&ldquo一直單身。
&rdquo &ldquo誰知道，說不定在德國有太太。
&rdquo &ldquo他來中國三十多年了！&rdquo &ldquo就連那時候别人也對他一無所知。
&rdquo &ldquo嗳，他一定都七十了。
&rdquo珊瑚吃吃笑，懼怕什麼似的。
&ldquo外國人不顯老。
&rdquo &ldquo許四小姐以前都是找他。
&rdquo &ldquo是肺結核嗎？&rdquo &ldquo是啊。
許四小姐說除非快死了，否則他不會把你當一回事。
&rdquo &ldquo他是鐵石心腸的那種人。
&rdquo &ldquo你不回來，要不要報巡捕房？&rdquo &ldquo我還沒決定去不去。
&rdquo &ldquo你跟他怎麼說的？&rdquo &ldquo說我會考慮。
我要他答應别打電話來。
&rdquo &ldquo吊吊他的胃口？&rdquo &ldquo打電話給你表姐就是了，得有個人在家裡陪琵琶。
&rdquo &ldquo早點知會她就好了。
&rdquo珊瑚去打電話。
&ldquo這個琵琶，真是會找麻煩。
&rdquo露說着輕聲一笑。
珊瑚倒震了震，露一向反對将金錢與愛情混為一談。
可是說她露又會說：我困在這裡怪誰？再者，她是為琵琶犧牲，局面又不同。
布第涅趕在露出門前打電話來，取消了飯局。
隔天下午她帶琵琶到醫院，住進了私人病房。
伊梅霍森醫生晚一點來巡房，露還沒走，正和護士攀談。
他的态度變了，很豪爽，像主人在自己家裡待客。
&ldquo啊哈！&rdquo他跟琵琶說，&ldquo舒服嗎？多有耐心，兩手老是疊着壓在心髒上&mdash&rdquo他模仿琵琶的姿态，兩眼往上吊，像聖人。
&ldquo這麼文靜，動也不動，真是聽話的病人。
&rdquo 琵琶微笑，手指放平了，被單不再往上拱。
病中無聊，但除了靜候痊愈，也無可奈何。
她不擔心，知道這場病也會像以前幾次有驚無險。
晚上一人躺在白慘慘的病房裡，沒東西可看，連道閃光都不曾掠過。
隔壁有個女人微弱的聲音呻吟了一夜。
所有動靜都仔細地關門擋住了，隻有呻吟聲鑽進來。
黎明将近，再也承受不住了。
她要死了嗎？琵琶心裡想。
不會，似乎有經驗老到的聲音回答，要死沒那麼容易。
她弟弟死了，可是是兩回事。
在她父親的房子裡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吸煙室像煙霧彌漫的洞窟，他和鬼魅似的姨太太躺在榻上，在燈上燒大煙，最後沉悶的空氣裡冒出了他的蜘蛛精似的繼室。
外頭的生活是正常的。
病人噢咻呻吟，如此而已。
果然，天一亮也安靜下來了。
一日之計開始，盥洗吃藥。
&ldquo隔壁病人是誰？&rdquo &ldquo年青女孩，跟你一樣年紀，&rdquo年青的護士詫異地說，&ldquo也是傷寒症。
&rdquo &ldquo她呻吟了一個晚上，吵得我睡不着。
&rdquo &ldquo她今天早上死了。
&rdquo她喃喃說，不很情願的聲口，隻不想再聽琵琶抱怨。
&ldquo什麼？&rdquo &ldquo腸子穿孔。
&rdquo她的臉色一暗，像負傷受驚。
&ldquo哎，慘啊。
不過跟你不一樣。
&rdquo趕緊又接上一句，&ldquo她呢&mdash不像你，你運氣好。
&rdquo 這巧合得有點吓人。
她不想給分錯了類，放進這死亡的孵化箱，裡頭有一排排小小的隔間。
隻是這顆蛋不會孵化，這是顆石頭。
她自己修煉成了百毒不侵，跟在父親家裡一樣。
整整兩個月，她忍受醫生最喜歡開的玩笑，模仿她的手交疊在胸口。
最後他終于有了新的花樣。
&ldquo啊，星期五是好日子，可以吃東西了。
我記得日子，天天釘着日曆。
&rdquo 星期五珊瑚帶了雞湯來，隔天露帶來雞粥，兩人輪流來。
她聽說表大媽病重。
她出院之後，她們帶她去看表大媽。
那是夏天某個晚上。
死亡在這棟小屋子裡格外真實，比醫院還真實。
上樓就與死亡擦身而過。
客室的燈亮着，她們都往裡看。
一年前和表大爺說話的悶熱小室變得與小教堂一般，靠牆的渦卷桌上擱着蠟燭香爐牌位。
擡高的棺木與桌子呈直角，像寫了個丁字。
黑漆棺木上了層廉價的厚漆，棺蓋往後退，像船頭，給人一種在移動、奮力向前的錯覺。
棺木上罩了張紅色舊毯子，馬背上披着毯子似的。
地上一隻軟墊，随時都可以為逝者祝禱。
另外三面牆邊仍擺着黃檀木椅，小茶幾，茶幾上有煙灰缸，大小沙發罩着布。
房間給人的感覺既陰森又樸實。
她覺得很難往腦子裡吸收，房裡的擺設已經維持了将近一年了，像顆未爆彈，樓上的女主人毫不知情。
&ldquo琵琶應該給表大爺磕頭。
&rdquo露低聲說。
&ldquo等一會兒吧。
&rdquo珊瑚說，&ldquo這兒又沒人。
&rdquo 林媽在樓梯半途上招呼她們，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ldquo太太怎麼樣？&rdquo露輕聲問道。
&ldquo好一點似的。
&rdquo可是淚珠卻滴了下來。
&ldquo她始終都沒下樓來？&rdquo珊瑚問道。
&ldquo哎呀，好幾次想下樓，有什麼道理攔着她？春天好像好多了。
我費了多少工夫才攔住她呢。
&rdquo &ldquo苦了你了，林媽。
&rdquo露道。
&ldquo可不是呢，楊小姐，我每天提心吊膽的。
&rdquo 房子仍散發貓臊味。
這是表大媽的房子，她就要離開了，而她心愛的男人躺在樓下的棺材裡。
琵琶覺得死亡似乎應該不止這樣。
羅家年青一代的一個媳婦聽見了聲音，站到樓梯口來。
&ldquo我以為是明來了。
&rdquo她低聲道。
&ldquo還有誰在這兒？&rdquo珊瑚問道，寒暄過了。
&ldquo都來了。
&rdquo &ldquo周家人也在？&rdquo &ldquo全部都在。
&rdquo &ldquo她怎麼樣？&rdquo露問道。
年青的媳婦把露往旁邊一拉，沒什麼道理，隻是強調是機密。
&ldquo說是要沖喜。
&rdquo 這是死馬當活馬醫了，讓家中的獨子結婚，好讓喜氣把死亡沖出去。
&ldquo明怎麼說？&rdquo露問道。
&ldquo麻煩就在這兒，他不肯。
大伯母都想死了。
&rdquo 珊瑚不作聲，另外兩人也盡量不看她。
&ldquo趕着結
&rdquo &ldquo真高貴。
&rdquo &ldquo到他家裡。
&rdquo &ldquo啊，你去嗎？&rdquo &ldquo我早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rdquo &ldquo現在又乘人之危。
&rdquo 兩人都有點窘。
露到浴室化妝，珊瑚倚着浴室門。
&ldquo他家在貝當路上。
&rdquo珊瑚說，翻閱着心裡的備忘錄，&ldquo一直單身。
&rdquo &ldquo誰知道，說不定在德國有太太。
&rdquo &ldquo他來中國三十多年了！&rdquo &ldquo就連那時候别人也對他一無所知。
&rdquo &ldquo嗳，他一定都七十了。
&rdquo珊瑚吃吃笑，懼怕什麼似的。
&ldquo外國人不顯老。
&rdquo &ldquo許四小姐以前都是找他。
&rdquo &ldquo是肺結核嗎？&rdquo &ldquo是啊。
許四小姐說除非快死了，否則他不會把你當一回事。
&rdquo &ldquo他是鐵石心腸的那種人。
&rdquo &ldquo你不回來，要不要報巡捕房？&rdquo &ldquo我還沒決定去不去。
&rdquo &ldquo你跟他怎麼說的？&rdquo &ldquo說我會考慮。
我要他答應别打電話來。
&rdquo &ldquo吊吊他的胃口？&rdquo &ldquo打電話給你表姐就是了，得有個人在家裡陪琵琶。
&rdquo &ldquo早點知會她就好了。
&rdquo珊瑚去打電話。
&ldquo這個琵琶，真是會找麻煩。
&rdquo露說着輕聲一笑。
珊瑚倒震了震，露一向反對将金錢與愛情混為一談。
可是說她露又會說：我困在這裡怪誰？再者，她是為琵琶犧牲，局面又不同。
布第涅趕在露出門前打電話來，取消了飯局。
隔天下午她帶琵琶到醫院，住進了私人病房。
伊梅霍森醫生晚一點來巡房，露還沒走，正和護士攀談。
他的态度變了，很豪爽，像主人在自己家裡待客。
&ldquo啊哈！&rdquo他跟琵琶說，&ldquo舒服嗎？多有耐心，兩手老是疊着壓在心髒上&mdash&rdquo他模仿琵琶的姿态，兩眼往上吊，像聖人。
&ldquo這麼文靜，動也不動，真是聽話的病人。
&rdquo 琵琶微笑，手指放平了，被單不再往上拱。
病中無聊，但除了靜候痊愈，也無可奈何。
她不擔心，知道這場病也會像以前幾次有驚無險。
晚上一人躺在白慘慘的病房裡，沒東西可看，連道閃光都不曾掠過。
隔壁有個女人微弱的聲音呻吟了一夜。
所有動靜都仔細地關門擋住了，隻有呻吟聲鑽進來。
黎明将近，再也承受不住了。
她要死了嗎？琵琶心裡想。
不會，似乎有經驗老到的聲音回答，要死沒那麼容易。
她弟弟死了，可是是兩回事。
在她父親的房子裡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吸煙室像煙霧彌漫的洞窟，他和鬼魅似的姨太太躺在榻上，在燈上燒大煙，最後沉悶的空氣裡冒出了他的蜘蛛精似的繼室。
外頭的生活是正常的。
病人噢咻呻吟，如此而已。
果然，天一亮也安靜下來了。
一日之計開始，盥洗吃藥。
&ldquo隔壁病人是誰？&rdquo &ldquo年青女孩，跟你一樣年紀，&rdquo年青的護士詫異地說，&ldquo也是傷寒症。
&rdquo &ldquo她呻吟了一個晚上，吵得我睡不着。
&rdquo &ldquo她今天早上死了。
&rdquo她喃喃說，不很情願的聲口，隻不想再聽琵琶抱怨。
&ldquo什麼？&rdquo &ldquo腸子穿孔。
&rdquo她的臉色一暗，像負傷受驚。
&ldquo哎，慘啊。
不過跟你不一樣。
&rdquo趕緊又接上一句，&ldquo她呢&mdash不像你，你運氣好。
&rdquo 這巧合得有點吓人。
她不想給分錯了類，放進這死亡的孵化箱，裡頭有一排排小小的隔間。
隻是這顆蛋不會孵化，這是顆石頭。
她自己修煉成了百毒不侵，跟在父親家裡一樣。
整整兩個月，她忍受醫生最喜歡開的玩笑，模仿她的手交疊在胸口。
最後他終于有了新的花樣。
&ldquo啊，星期五是好日子，可以吃東西了。
我記得日子，天天釘着日曆。
&rdquo 星期五珊瑚帶了雞湯來，隔天露帶來雞粥，兩人輪流來。
她聽說表大媽病重。
她出院之後，她們帶她去看表大媽。
那是夏天某個晚上。
死亡在這棟小屋子裡格外真實，比醫院還真實。
上樓就與死亡擦身而過。
客室的燈亮着，她們都往裡看。
一年前和表大爺說話的悶熱小室變得與小教堂一般，靠牆的渦卷桌上擱着蠟燭香爐牌位。
擡高的棺木與桌子呈直角，像寫了個丁字。
黑漆棺木上了層廉價的厚漆，棺蓋往後退，像船頭，給人一種在移動、奮力向前的錯覺。
棺木上罩了張紅色舊毯子，馬背上披着毯子似的。
地上一隻軟墊，随時都可以為逝者祝禱。
另外三面牆邊仍擺着黃檀木椅，小茶幾，茶幾上有煙灰缸，大小沙發罩着布。
房間給人的感覺既陰森又樸實。
她覺得很難往腦子裡吸收，房裡的擺設已經維持了将近一年了，像顆未爆彈，樓上的女主人毫不知情。
&ldquo琵琶應該給表大爺磕頭。
&rdquo露低聲說。
&ldquo等一會兒吧。
&rdquo珊瑚說，&ldquo這兒又沒人。
&rdquo 林媽在樓梯半途上招呼她們，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ldquo太太怎麼樣？&rdquo露輕聲問道。
&ldquo好一點似的。
&rdquo可是淚珠卻滴了下來。
&ldquo她始終都沒下樓來？&rdquo珊瑚問道。
&ldquo哎呀，好幾次想下樓，有什麼道理攔着她？春天好像好多了。
我費了多少工夫才攔住她呢。
&rdquo &ldquo苦了你了，林媽。
&rdquo露道。
&ldquo可不是呢，楊小姐，我每天提心吊膽的。
&rdquo 房子仍散發貓臊味。
這是表大媽的房子，她就要離開了，而她心愛的男人躺在樓下的棺材裡。
琵琶覺得死亡似乎應該不止這樣。
羅家年青一代的一個媳婦聽見了聲音，站到樓梯口來。
&ldquo我以為是明來了。
&rdquo她低聲道。
&ldquo還有誰在這兒？&rdquo珊瑚問道，寒暄過了。
&ldquo都來了。
&rdquo &ldquo周家人也在？&rdquo &ldquo全部都在。
&rdquo &ldquo她怎麼樣？&rdquo露問道。
年青的媳婦把露往旁邊一拉，沒什麼道理，隻是強調是機密。
&ldquo說是要沖喜。
&rdquo 這是死馬當活馬醫了，讓家中的獨子結婚，好讓喜氣把死亡沖出去。
&ldquo明怎麼說？&rdquo露問道。
&ldquo麻煩就在這兒，他不肯。
大伯母都想死了。
&rdquo 珊瑚不作聲，另外兩人也盡量不看她。
&ldquo趕着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