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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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
琵琶更是驚懼兼而有之，滿足了她想要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的渴望。
&ldquo他們是怎麼知道的？&rdquo露低聲道。
&ldquo隻是猜測，沒有實據，看起來像是藍衣社的手法。
準是跟蹤他好幾天了，摸清了他的習慣。
&rdquo &ldquo日本人呢？&rdquo露說，&ldquo會不會拿了他們的錢，又害怕了？&rdquo &ldquo日本人不會這麼快就放棄。
前後不會太久，他才出來沒多大工夫。
&rdquo &ldquo誰想得到他會有今天，求神問蔔了半天也沒能算出來。
&rdquo &ldquo他的眼漏光。
&rdquo珊瑚輕聲說，很窘似的，她還會相信這種事，覺得慚恧。
&ldquo怎麼樣叫漏光？&rdquo琵琶問道。
&ldquo眼珠邊的眼白多。
&rdquo &ldquo不好麼？&rdquo &ldquo說是主橫死。
&rdquo 隔天傍晚明來了，帶來最迫切的問題。
遺體現在在太平間。
後事怎麼辦？太草草隻會坐實漢奸的污名，唯有把後事拖下去，必要時拖上個幾年，也不算稀罕的做法，等有了錢找到合适的墓地墓碑再說。
等醜聞淡了，籌款也容易些。
可是該暫時停靈在哪一家？老九的房子大。
然而周家維護表大媽的大太太地位，堅持要把棺木運到她家裡。
她委屈了這麼些年，人死了至少該歸她了。
老九得講道理，否則就跟對付燕姨太一樣，也賞她幾個耳刮子。
明說周家的意思是暫且瞞着表大媽暗殺的事。
萬一她下樓來看見了棺木呢？經不起這樣的噩耗。
周家覺得老九是條子，守不住，暫時停靈在客室裡，誰曉得會有什麼場面。
死者為大，不應再受辱。
另一個辦法是暫借個寺廟，每年送點香火錢。
可是萬一表大爺的敵人想用他來殺雞儆猴，很難說會做出什麼事來。
不犯着周家援引曆史典故，說什麼&ldquo鞭屍三百&rdquo。
寺廟是公衆場所，隻有一個人張羅，棺木等于沒有保護。
棺木終于送到了表大媽家裡，緊接着又是喪禮的問題。
太盛大怕引人側目，甚至招惹麻煩，從簡又顯得鬼祟。
明又來找珊瑚讨主意，決定在城裡的寺廟舉行，隻請最少的僧人來念佛，不請道士。
顧忌的是表大媽，正病着，不能讓她發覺，喪事辦得太大，怕風聲吹進她耳朵裡。
明還得在報紙上刊登訃聞，得回避表大媽訂的那份報紙。
白帖子也分送各親朋好友，傳統的&ldquo壽終正寝&rdquo四字也得換掉。
&ldquo我該問問榆溪叔，我聽說榆溪叔現在喜歡替人料理喪事。
&rdquo他說。
哭泣又缺乏睡眠，眼睛紅通通的，可是現在與珊瑚又是朋友了，又恢複了譏诮的老樣子。
琵琶剛巧在旁邊。
&ldquo真的？&rdquo她驚詫地說。
&ldquo是啊，引經據典的，講究照規矩應當怎樣。
&rdquo 琵琶震了一震，既同情又駭然。
閑散了一生，父親居然找到這種事做！不費他什麼，自擡身價，又護守着唯一不受質疑的傳統，感激涕零地遵守着，還是來自權威人士的指點。
可他的熱心背地裡還是招來嗤笑。
&ldquo你就去問他啊？&rdquo珊瑚道。
明答道：&ldquo他隻當我藉故來借錢呢。
&rdquo 喪事的花費老九不肯出，氣棺木不擺在她家裡。
表大爺生前若是拿了日本人的錢，明被蒙在鼓裡，老九也推得幹幹淨淨。
明在家裡見過一兩次日本人，沒當一回事。
他和老九日日讨價還價，周家人背地裡說他看老九有錢拼命巴結。
這話可能有弦外之音，誰讓他有通奸的記錄。
表大媽也氣他，她病得這樣，都不來看她一次。
明裡外不是人，隻能找珊瑚商量。
談着談着總會靜默一陣，明怕珊瑚會談起自己，向他訴苦。
可是珊瑚讓他放了心。
她要這件事優雅地結束，以後回想不覺得心中有愧。
明還偷偷跟她說表大媽想看他結婚。
怕自己病重，她跟明說趁她還有口氣在，能看他結婚最好。
明從不跟女孩子約會，可是親戚會介紹。
他推說沒有錢。
表大媽當然不知道表大爺過世了，服喪中不能結婚，還以為他是推搪她，為了珊瑚的原故。
&ldquo我隻要求你不要在上海結婚。
&rdquo珊瑚笑道。
否則她得參加婚禮。
他答應了。
&ldquo我得辭去銀行的差事，那是國立銀行，得先等一陣子，以免太明顯。
我想到北方去，可是媽病了，走不成。
&rdquo &ldquo你要在北方找事？&rdquo &ldquo事有了，看祠堂。
&rdquo &ldquo怎麼看？是修補還是照顧族裡人？&rdquo &ldquo我自己就是個需要人幫的族裡人，利用這機會可以四處看看。
&rdquo &ldquo那裡親戚多，也可以幫你做媒。
&rdquo &ldquo現在還談不上，連飯都還吃不上呢。
&rdquo他笑着喃喃道。
&ldquo你想娶什麼樣的女孩？&rdquo珊瑚不曉得為什麼要自己找罪受。
為了像西方人一樣坦然？不，也為了兩人一生像寄人籬下的孤兒，找到了彼此，以肉體滋養對方，互相鼓勵對方自由、自然、自私。
即便是現在她也感到得意，明能夠坦坦蕩蕩談起别的女人。
&ldquo不用漂亮的，像琵琶吧，很年青，不谙世故。
&rdquo &ldquo那是自然，你崇拜了你父親一輩子，該别人來崇拜你了。
&rdquo她笑道。
&ldquo我不是要人崇拜，隻是想可以讓我有責任感，給我動力重新做人，自力更生。
&rdquo &ldquo我不曉得你喜歡琵琶。
&rdquo &ldquo我一直都喜歡她。
&rdquo 明來露很客氣，卻總躲着，琵琶也是。
怪的是，琵琶不記得姑姑與明哥哥的事。
很難想起他們曾是戀人。
他們家裡都是這種态度，父母孩子、兄弟姐妹，老覺得别人很天真，不懂情愛，總是情願相信沒有這類的事。
琵琶更是驚懼兼而有之，滿足了她想要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的渴望。
&ldquo他們是怎麼知道的？&rdquo露低聲道。
&ldquo隻是猜測，沒有實據，看起來像是藍衣社的手法。
準是跟蹤他好幾天了，摸清了他的習慣。
&rdquo &ldquo日本人呢？&rdquo露說，&ldquo會不會拿了他們的錢，又害怕了？&rdquo &ldquo日本人不會這麼快就放棄。
前後不會太久，他才出來沒多大工夫。
&rdquo &ldquo誰想得到他會有今天，求神問蔔了半天也沒能算出來。
&rdquo &ldquo他的眼漏光。
&rdquo珊瑚輕聲說，很窘似的，她還會相信這種事，覺得慚恧。
&ldquo怎麼樣叫漏光？&rdquo琵琶問道。
&ldquo眼珠邊的眼白多。
&rdquo &ldquo不好麼？&rdquo &ldquo說是主橫死。
&rdquo 隔天傍晚明來了，帶來最迫切的問題。
遺體現在在太平間。
後事怎麼辦？太草草隻會坐實漢奸的污名，唯有把後事拖下去，必要時拖上個幾年，也不算稀罕的做法，等有了錢找到合适的墓地墓碑再說。
等醜聞淡了，籌款也容易些。
可是該暫時停靈在哪一家？老九的房子大。
然而周家維護表大媽的大太太地位，堅持要把棺木運到她家裡。
她委屈了這麼些年，人死了至少該歸她了。
老九得講道理，否則就跟對付燕姨太一樣，也賞她幾個耳刮子。
明說周家的意思是暫且瞞着表大媽暗殺的事。
萬一她下樓來看見了棺木呢？經不起這樣的噩耗。
周家覺得老九是條子，守不住，暫時停靈在客室裡，誰曉得會有什麼場面。
死者為大，不應再受辱。
另一個辦法是暫借個寺廟，每年送點香火錢。
可是萬一表大爺的敵人想用他來殺雞儆猴，很難說會做出什麼事來。
不犯着周家援引曆史典故，說什麼&ldquo鞭屍三百&rdquo。
寺廟是公衆場所，隻有一個人張羅，棺木等于沒有保護。
棺木終于送到了表大媽家裡，緊接着又是喪禮的問題。
太盛大怕引人側目，甚至招惹麻煩，從簡又顯得鬼祟。
明又來找珊瑚讨主意，決定在城裡的寺廟舉行，隻請最少的僧人來念佛，不請道士。
顧忌的是表大媽，正病着，不能讓她發覺，喪事辦得太大，怕風聲吹進她耳朵裡。
明還得在報紙上刊登訃聞，得回避表大媽訂的那份報紙。
白帖子也分送各親朋好友，傳統的&ldquo壽終正寝&rdquo四字也得換掉。
&ldquo我該問問榆溪叔，我聽說榆溪叔現在喜歡替人料理喪事。
&rdquo他說。
哭泣又缺乏睡眠，眼睛紅通通的，可是現在與珊瑚又是朋友了，又恢複了譏诮的老樣子。
琵琶剛巧在旁邊。
&ldquo真的？&rdquo她驚詫地說。
&ldquo是啊，引經據典的，講究照規矩應當怎樣。
&rdquo 琵琶震了一震，既同情又駭然。
閑散了一生，父親居然找到這種事做！不費他什麼，自擡身價，又護守着唯一不受質疑的傳統，感激涕零地遵守着，還是來自權威人士的指點。
可他的熱心背地裡還是招來嗤笑。
&ldquo你就去問他啊？&rdquo珊瑚道。
明答道：&ldquo他隻當我藉故來借錢呢。
&rdquo 喪事的花費老九不肯出，氣棺木不擺在她家裡。
表大爺生前若是拿了日本人的錢，明被蒙在鼓裡，老九也推得幹幹淨淨。
明在家裡見過一兩次日本人，沒當一回事。
他和老九日日讨價還價，周家人背地裡說他看老九有錢拼命巴結。
這話可能有弦外之音，誰讓他有通奸的記錄。
表大媽也氣他，她病得這樣，都不來看她一次。
明裡外不是人，隻能找珊瑚商量。
談着談着總會靜默一陣，明怕珊瑚會談起自己，向他訴苦。
可是珊瑚讓他放了心。
她要這件事優雅地結束，以後回想不覺得心中有愧。
明還偷偷跟她說表大媽想看他結婚。
怕自己病重，她跟明說趁她還有口氣在，能看他結婚最好。
明從不跟女孩子約會，可是親戚會介紹。
他推說沒有錢。
表大媽當然不知道表大爺過世了，服喪中不能結婚，還以為他是推搪她，為了珊瑚的原故。
&ldquo我隻要求你不要在上海結婚。
&rdquo珊瑚笑道。
否則她得參加婚禮。
他答應了。
&ldquo我得辭去銀行的差事，那是國立銀行，得先等一陣子，以免太明顯。
我想到北方去，可是媽病了，走不成。
&rdquo &ldquo你要在北方找事？&rdquo &ldquo事有了，看祠堂。
&rdquo &ldquo怎麼看？是修補還是照顧族裡人？&rdquo &ldquo我自己就是個需要人幫的族裡人，利用這機會可以四處看看。
&rdquo &ldquo那裡親戚多，也可以幫你做媒。
&rdquo &ldquo現在還談不上，連飯都還吃不上呢。
&rdquo他笑着喃喃道。
&ldquo你想娶什麼樣的女孩？&rdquo珊瑚不曉得為什麼要自己找罪受。
為了像西方人一樣坦然？不，也為了兩人一生像寄人籬下的孤兒，找到了彼此，以肉體滋養對方，互相鼓勵對方自由、自然、自私。
即便是現在她也感到得意，明能夠坦坦蕩蕩談起别的女人。
&ldquo不用漂亮的，像琵琶吧，很年青，不谙世故。
&rdquo &ldquo那是自然，你崇拜了你父親一輩子，該别人來崇拜你了。
&rdquo她笑道。
&ldquo我不是要人崇拜，隻是想可以讓我有責任感，給我動力重新做人，自力更生。
&rdquo &ldquo我不曉得你喜歡琵琶。
&rdquo &ldquo我一直都喜歡她。
&rdquo 明來露很客氣，卻總躲着，琵琶也是。
怪的是，琵琶不記得姑姑與明哥哥的事。
很難想起他們曾是戀人。
他們家裡都是這種态度，父母孩子、兄弟姐妹，老覺得别人很天真，不懂情愛，總是情願相信沒有這類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