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外,她愛過别人嗎?琵琶希望她愛過。

    她的七情六欲都給了這個命中注定的男人,畢生都堅定地、合法地、荒謬地愛着他。

    中國對性的務實态度是男人專用的。

    女人是代罪羔羊,以婦德救贖世人。

    琵琶讀過魯迅寫那些不抵抗盜匪和蠻夷的男人,要是他們家的女人被強暴時沒來得及投井投河,像旅鼠般競相赴水,他們就要大喊家門不幸。

    荒淫逸樂的空氣裡,女子的命運卻與富饒土地上的窮人一樣,比在禮教極端嚴格的國家尚且不如。

    不過這些都算過去了,琵琶心裡想着。

    表大媽已是古人。

    琵琶沒想到她母親也隻比表大媽小十歲,但差十歲就完全兩樣。

    她的小床一頭抵着牆,一頭抵着冰箱,嘎嚓嘎嚓地叫,引擎嗡嗡轉,碗盤叮當響。

    仿佛她已經搭上了往英國的船,把中國的哀愁抛到腦後了。

     冰箱不響了,隻聽見露輕笑道: &ldquo怎麼能開口問那種事&mdash問人家是不是漢奸。

    &rdquo &ldquo秋鶴說的。

    &rdquo &ldquo秋鶴可能是想托他找事。

    &rdquo &ldquo有可能。

    幫過滿洲國,他橫是也染黑了,再跳進染缸也無所謂。

    &rdquo &ldquo你怎麼不幫他說話?他欠你的。

    &rdquo &ldquo他矢口否認,我怎麼幫?&rdquo &ldquo他就隻差指天誓日了。

    你看是真話嗎?&rdquo 珊瑚隻是哼了哼。

     &ldquo他現在手頭一定很緊。

    難道在跟日本人送秋波?&rdquo &ldquo誰猜得透他!&rdquo &ldquo明說不定知道,可惜他不來了。

    &rdquo 靜默中水流聲嘶嘶響。

    兩人不再說話,琵琶也睡着了。

     一個星期之後,表大爺又上了報紙頭條,比上次坐牢的新聞還大。

    琵琶在上報之前就知道消息了。

    珊瑚剛下班,電話就響了。

     &ldquo喂?&hellip&hellip是。

    &rdquo她低聲促促地說,省略了招呼稱謂。

    一定是明。

     她緘默地聽着,&ldquo嗯&hellip&hellip嗯&hellip&hellip對&hellip&hellip現在怎麼樣?&hellip&hellip嗯&hellip&hellip問問醫生她受不受得了?&hellip&hellip她當然會怪你瞞着她。

    她娘家人怎麼說?&hellip&hellip我剛進門&hellip&hellip打電話給周家,看他們怎麼說,你起碼能回個話&hellip&hellip你現在當然心亂如麻&hellip&hellip當然&hellip&hellip好。

    &rdquo 她挂上了電話。

     &ldquo雪漁中了槍。

    &rdquo她跟露說,&ldquo在寶隆醫院。

    &rdquo &ldquo天啊,是誰幹的?&rdquo頭一句話引的法語。

     &ldquo不曉得,兩個槍手,都逃走了。

    &rdquo &ldquo傷勢嚴重嗎?&rdquo &ldquo昏迷不醒了。

    &rdquo 兩人壓低聲音說話。

     &ldquo他跟日本人的事是真的了。

    &rdquo &ldquo看樣子是真的了。

    &rdquo 大家都知道漢奸就怕人暗殺。

     &ldquo告訴雪漁太太了嗎?&rdquo &ldquo問題就出在這兒。

    她又病了,心髒病,明不敢跟她說。

    &rdquo &ldquo等她知道了一定很生氣。

    那時候你們忙着把雪漁先生救出來,什麼都瞞着她,已經傷了她的心了。

    &rdquo &ldquo這一次跟我不相幹。

    &rdquo &ldquo萬一他有個好歹,她卻沒能見他一面呢?&rdquo &ldquo明就是為了這事左右為難。

    &rdquo &ldquo這話我不該說。

    他這陣子人影不見,一出事就又來找你。

    &rdquo &ldquo我也是這麼想。

    可是好人都做了,就做到底吧。

    &rdquo &ldquo你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我不過是白說說。

    &rdquo 屋裡大禍臨頭的空氣使琵琶不敢多問。

    得等明天的報紙。

    她不擔憂,隻覺得刺激。

    頭條排得很勻稱,一邊寫他身中三槍,一邊寫兩名槍手仍在逃。

    報導用的是文言文,起得倒審慎: &ldquo昨日午後四時半,前航運商業局局長羅雪漁方步出麥德赫司脫路某屋,竟遭兩名槍手伏擊。

    羅氏涉嫌虧空公帑,前厄未艾,又逢新殃。

    該屋一樓為功德林素菜館,二樓設一扶乩法壇。

    羅氏虔誠,每日必來。

    昨聚會之後,羅氏正欲登車。

    一人身着西式白衫黃卡其長袴由後縱身上前,連開數槍。

    另一人身着白衫海軍藍長袴由鄰屋竄出,亦向羅氏射擊。

    羅氏應聲倒地,卧于血泊。

    槍手趁亂雙雙逃逸,隐入大馬路方向。

    巡捕抵達現場後,驅離圍觀人等,招來救護車,将羅氏送入寶隆醫院急診室。

    羅氏之汽車夫幸未受波及,與數名目擊證人均帶往巡捕房诘問&hellip&hellip&rdquo 下文描述表大爺傷勢嚴重,又簡述了他的轶聞舊事,他的祖父,他自己的官場經曆:前清的官職與國民政府内疑雲重重的局長任職。

     &ldquo出獄之後,羅氏隐居西摩路自宅,不問世事。

    然暗殺一事隻恐與政治有關,或有蛛絲馬迹可尋。

    &rdquo 刊登了張模糊的照片。

    看似焦油四濺,竟像鮮血,又太黑,不像照片本有的。

    傍着汽車躺在地上的是個穿中國長袍的人,隻一隻着舊式鞋襪的腳格外分明,九十度角伸出來。

     珊瑚下班回來,帶回消息,表大爺下午過世了。

    明打電話到洋行給她。

     &ldquo是誰幹的,還不曉得嗎?&rdquo露問道。

     &ldquo藍衣社。

    &rdquo珊瑚短促地低聲說。

     &ldquo藍衣社?&rdquo琵琶問道。

     &ldquo蔣介石的秘密組織。

    &rdquo 三人都默不作聲,羞于漢奸之
0.06612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