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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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不得有人來跟你算賬，隻怕還不是要你的命。
&rdquo快活三冷笑着說，&ldquo先要教你吃足了苦頭，再作道理。
&rdquo 這一說，把海和尚的臉都吓黃，哀聲說道：&ldquo王三施主，你老行善積德。
隻請吩咐，莫說一件，十件、百件我都依。
&rdquo &ldquo你隻要依我一件事，三日之内離了這裡。
&rdquo快活三用平靜卻固執的聲音說，&ldquo薊州這條路，從此你就斷了。
&rdquo &ldquo我道是什麼事！原來如此，王三施主，蒙你老點化，我如何不理會！實不相瞞，我也是早就要了卻這段緣分。
孽海無邊，回頭是岸，阿彌陀佛！&rdquo說着，海和尚雙掌合十，低頭敬禮，顯得極度虔誠。
快活三怕他口是心非，便又問：&ldquo你離了薊州到哪裡？&rdquo &ldquo出家無家，随緣去住。
隻從此不踏薊州城一步就是。
&rdquo &ldquo這話就不對了！雲遊也有個去處。
&rdquo 見快活三微有不悅之色，海和尚不敢再逞油滑口舌，想一想答道：&ldquo我往北面去，遊一遊長城，去朝五台。
施主後日一早，在北門看着我走就是。
&rdquo 快活三正要讨他這句話，諒他也不敢自食其言，便說一聲：&ldquo你走吧！&rdquo 海和尚如逢大赦，急急忙忙轉身而去。
快活三去送了打更的家夥，回到家天色将曙，敲開門擁着他老婆睡了好一覺，直到中午才起身。
起身又去尋張中立，問起石秀，才知道他已答應搬來城外暫住，此刻進城收拾行李與楊雄作别去了。
&ldquo搬來了也好，撇卻閑是閑非，好好相叙幾日，再作道理。
&rdquo &ldquo你如何知道無是非？&rdquo張中立冷笑着說，&ldquo昨夜我與師父談了一夜，這一雙狗男女，都是改不掉那是狗便愛吃屎的性子，暗中必是還有往來。
如今隻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說與楊節級知曉。
如果說了，自然也少不得要幫着楊節級處治那一雙狗男女，好戲在後，你等着看好了。
&rdquo 快活三肚裡雪亮，這場是非已經平息。
現在就怕張中立從中撥弄，于是說道：&ldquo閑話少叙，我今日有句話特來告訴你，我有幾個朋友想會你，明日一早約在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相會，你可千萬要來！&rdquo &ldquo是甚等樣的朋友？&rdquo &ldquo你先休問。
&rdquo快活三答道，&ldquo是個極有趣的人，你見面便知。
&rdquo 到得第二天一早，快活三與張中立先後到了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點了兩盞厚樸湯，買了一盤蜂蜜糕，吃着早點閑談。
張中立告訴快活三，石秀已經搬到他那裡。
離開潘家時，石秀将應得銀兩一包包封好了，留在原處。
楊雄發覺了趕來送還，石秀卻堅辭不受。
那一雙結義兄弟，為此還紅了臉。
&ldquo你師父也忒煞狷介了。
不過，&rdquo快活三說，&ldquo來去分明，也着實可敬。
&rdquo &ldquo是啊！我敬他也就為此。
&rdquo張中立忽發感歎，&ldquo楊節級倒是忠厚人，誰想得到他&mdash&mdash&rdquo &ldquo胡說！&rdquo快活三趕緊阻攔，望望左右前後，無人注意，才低聲警告，&ldquo莫道人的閑是閑非，尤其不可論人閨閣。
你師父的顧大體，你也須學學他。
&rdquo 張中立讪讪地不作聲，心中卻頗為不快，覺得快活三跟石秀謹慎得沒道理。
交朋友就是多一個身外之我，如果這種事也瞞着，眼看楊雄做活王八也能忍受得下去，還要朋友做什麼？ 心裡氣悶，便在店裡坐不住了。
張中立起身到店前閑眺，由北望到南，不由得眼睛一亮，毫不思索地回身喊道：&ldquo快活三，你來看！&rdquo 快活三趕出去一看，隻見海和尚迤逦由南而來，還有個胡頭陀，挑着一副經擔，相伴同行。
将到跟前，他将張中立一拉，雙雙迎了上去。
&ldquo海師父！&rdquo快活三問道，&ldquo可是哪裡去做佛事？&rdquo 這不是明知故問？海和尚不明他的用意，隻顧自己表明言而有信。
&ldquo王三施主，&rdquo他打個問訊說，&ldquo後會有期。
&rdquo &ldquo怎的？可是要出薊州雲遊？&rdquo &ldquo是！&rdquo海和尚說，&ldquo這趟走得遠了。
先朝五台，後到汴梁，在大相國寺住些日子，還想到江南走一遭。
說不定由浙東渡仙霞嶺到福建走一走。
十年八年不得回薊州。
&rdquo &ldquo是了！一路福星。
&rdquo 于是海和尚作别出城。
快活三望着張中立笑，意思是說：&ldquo你的東道輸了。
&rdquo &ldquo倒是想不到的事。
王六酒家那一頓先吃我的。
&rdquo張中立沒好氣地說，&ldquo少不得有日子翻本加倍利。
&rdquo &ldquo你是妄想了！&rdquo快活三說，&ldquo海和尚再不得回薊州。
&rdquo &ldquo你如何知道？&rdquo &ldquo不聽他說嘛，十年八年不回薊州，你耐心等着吧！&rdquo 話中有譏笑之意，張中立越發不舒服，也不相信海和尚真個雲遊四海去了。
心裡轉念，且破工夫等着看，等到了海和尚吃快活三兩桌席時，口頭上要好好翻他的本。
&ldquo走吧！&rdquo快活三笑道，&ldquo也不要你整桌的席，約你師父一起，叨擾你一頓就是。
&rdquo &ldquo咦！&rdquo張中立詫異，&ldquo不是還要等你的朋友嗎？&rdquo 這下，快活三如夢方醒，自悔大意，露了馬腳，便索性将前日夜裡喬扮更夫賺海和尚的一手經過，悄悄地和盤托出。
&ldquo哼！&rdquo張中立冷笑，心裡在說：快活三，你少得意！明明是海和尚使的障眼法，騙得過你，騙不過我，我且不說破，海和尚少不得還要溜進城來，等捉着了再與你打話！ 念頭轉定，便編個謊說：&ldquo難得到北門來，正好順便看個朋友。
你先去，邀我師父在王六酒家等，不見不散！&rdquo 快活三應諾着走了。
張中立便抄小路，直到縣前茶店，一見施金虎在那裡吃茶，十分高興，直闖進去，拉着他就走：&ldquo快！快！遲了就來不及了。
&rdquo &ldquo這等慌慌張張做什麼？&rdquo施金虎大為困惑，&ldquo我也須惠了茶錢再說。
&rdquo 張中立不答，一手摸出十來文&ldquo大觀通寶&rdquo的制錢，往桌上一丢，一手拉着施金虎到門外，低聲叮囑：&ldquo你快尋匹馬，騎了出北門，沿大路走，看海和尚可在那裡！有個頭陀挑副經擔與他在一起。
你尋着了，莫露形迹，看這秃驢在哪裡落腳，訪着實了回來告訴我。
&rdquo &ldquo是了！我就走。
&rdquo 等施金虎将要離去，張中立又想起，還有句話必當關照：&ldquo你隻管盯了下去，如果晚了，今日不須回城。
總之，必當訪确實了！&rdquo &ldquo那就難了！我知道他到哪裡？莫非他到天邊，我也跟到天邊？&rdquo &ldquo這話也是！&rdquo張中立想一想答道，&ldquo這樣，你今日盯一日，明日再盯一日，後天看他動了身，你再回來。
&rdquo說完，摸了一小塊銀子遞過去，估量足夠施金虎兩天食宿花費了。
誰知一日不到，施金虎便有了回音。
&ldquo海和尚在翠屏山福善寺挂單。
&rdquo他說。
&ldquo噢！&rdquo張中立有些疑惑，&ldquo翠屏山有好一程路，他竟到了？&rdquo &ldquo我不曾到福善寺&mdash&mdash&rdquo 不曾到福善寺，如何知道海和尚在那裡挂單？施金虎另有說法：他跟蹤海和尚與胡頭陀，眼見他們由大道進入山路，羊腸窄徑，不比寬闊大路有閃轉騰挪的餘地，等聽得馬蹄聲響，海和尚與胡頭陀便閃在一旁，施金虎亦隻得策馬而過，主客易位，不知如何才能盯住海和尚！ 施金虎正在尋思，想覓一處沖要的高處，能并顧去程來路，方可看清海和尚的行蹤時，發現一個和尚在路口似乎有所等待。
這和尚法名心惠，原是熟人，下馬相叙，卻真巧了：心惠栖身在福善寺，其時是奉了照山之命，特地來迎接海和尚，好為他引路的。
&ldquo真正教&lsquo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rsquo！我想，&rdquo施金虎得意地說，&ldquo行蹤既明，不必露相，當時便由别路繞了回來。
心惠做夢都想不到，一番閑談正是我要打聽的消息。
&rdquo 張中立心中琢磨，海和尚不論是在福善寺挂單，還是暫住再作計較，隻要心惠在，便不難打聽下落。
施金虎此行，可說圓滿，因而連連誇獎，不過這隻是剛剛起頭，以後還有施金虎的差使。
&ldquo金虎！你從明日起，諸事莫做，隻在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吃茶閑坐，留心進城的人，若有海和尚在内，便悄悄跟着他，看他在哪裡落腳，随即便來報信。
此事辦妥，記你大功一件。
&rdquo 施金虎答應着，日日到北門去守候。
守到第五天上，不曾發現海和尚，卻看到了心惠。
施金虎想攔住他吃碗茶，探聽探聽海和尚的消息，卻又怕打草驚蛇，諸多不妥，就這躊躇之際，心惠已走得遠了。
心惠是來貼榜文的。
榜文中說的是福善寺要興修大殿，重塑金身，願十方善男信女解囊樂助，共襄善舉。
這道榜文，他人隻看作尋常的化緣，卻有兩個人明白内幕，一個是巧雲，一個是張中立&mdash&mdash他的腦筋極靈活，已經猜到了，是海和尚&ldquo借地安營&rdquo。
因此越發覺得有把握，海和尚陰魂不散，遲早必與巧雲重續孽緣。
在巧雲，這道榜文原是個暗号，有一套預先商定了的做法，正待施展。
不道天假其便，楊雄忽然奉了知州相公的堂谕：有件盜案牽涉鄰縣一名富戶，說是富家須動公事到那裡查緝，着楊雄去勾當這一案。
這天點卯以後，知州相公當堂面谕其事，特别叮囑：是件大案，有關前程，務必即速收拾行李，當天起身。
而且路費以外，另外犒賞了十兩銀子。
為此，楊雄不敢怠慢，一回到家便與巧雲說起，關照火速收拾行裝。
那婆娘又驚又喜，随即問道：&ldquo哪日回來？&rdquo &ldquo這卻說不定。
公事順手，不過五六日便回；不順手時就難說了。
&rdquo 就這一句話敷衍的工夫，巧雲已有了算計，雙眉微蹙，做出那惹人憐的西子捧心之态。
&ldquo這&mdash&mdash&rdquo她說，&ldquo真正不巧！&rdquo &ldquo怎麼不巧？&rdquo楊雄詫異着。
&ldquo就在你四更天出門，我又睡下，做了個夢，你道我夢見了誰？&rdquo &ldquo這怎麼猜得着？&rdquo楊雄心裡在說：隻要不是你前夫入夢，管你夢見是誰！ &ldquo是夢見爹爹！&rdquo巧雲煞有介事地說，&ldquo愁容滿面，仿佛有解不開的心事似的。
我便問：爹因何這等？他告訴我說，一年去逛翠屏山，看見有座福善寺，香火冷落，煞是可歎。
當時曾許下願心，要重裝金身。
隻為這願心不曾完得，至今不能超生。
如今别人倒搶了個先，福善寺已經要動工興修大殿了&mdash&mdash&rdquo &ldquo是啊。
&rdquo楊雄連連點頭，&ldquo我也曾見來，福善寺已貼出榜文了。
&rdquo &ldquo原來真有其事！&rdquo巧雲做出那初聞乍見的神情，&ldquo這就是了。
&rdquo &ldquo我懂了，想是爹要你代完願心，去重裝金身？&rdquo &ldquo是啊！爹說，當時原覺得重裝金身，花費不少，這願心一時完不起。
如今哪怕助一錢金子的金箔，也算是完了願。
&rdquo &ldquo這容易得緊，既有這般的機會，你就去一趟。
&rdquo楊雄不解地問，&ldquo原是好事，爹正該高興，怎的倒愁容滿面？&rdquo &ldquo奇就奇在這裡！真正是爹顯靈了。
&rdquo巧雲答說，&ldquo在夢頭裡，我也這般問他。
他說：你代我完願，須親自去宿山燒頭香。
隻是女婿不能陪你去，也是枉然。
我道：爹這話也奇了！就算他衙門裡公事忙，有那不當番的日子陪我走一遭，哪裡就使不得？他搖搖頭答我一句：天機不可洩露，以後你自會明白。
從夢中醒來，一直想不透是何道理！此刻才明白了，你這般立刻要出門公幹，豈不就是爹犯愁的由來？&rdquo 一番鬼話，說得活龍活現。
楊雄不但深感歉然，而且因為孝順丈人的緣故，直替在陰世不得超生的潘公着急，搓着手隻是歎氣。
想了又想，想出一個計較。
&ldquo我是無論如何不能陪你去了，有個人正好替得我。
&rdquo &ldquo哪個？&rdquo &ldquo石三郎！&rdquo 這就是百密一疏了！巧雲那套鬼話，編得一絲不漏，偏就是這一層沒有想到。
一愣之下，頓生急智。
&ldquo哼！&rdquo她冷笑答道，&ldquo幾乎是吵了架走的！你還想去求他，我可沒這張臉再見他。
罷，罷，反正你不多日就回來，等交了差，知州相公自然賞你兩天假，正好陪我走一遭。
&rdquo &ldquo對，對！這個算計好。
&rdquo楊雄贊道，&ldquo到底還是你想得周全。
&rdquo 于是楊雄攜了行裝出門，特地先去看石秀&mdash&mdash異姓手足，交情畢竟不同，楊雄說了公差的話，又叮囑石秀照看他家。
&ldquo兄弟，你沒事常去走一走，隻要門戶安靜，見不見你嫂子不要緊。
&rdquo 就楊雄不說，石秀也是這樣打算：不必跟巧雲照面，隻在暗中照應。
因而連連點頭。
&ldquo大哥隻管去。
&rdquo石秀靈機一動，随又說，&ldquo大哥，你請等一等！&rdquo 石秀親自走到槽頭，将那匹烏骓馬牽了出來，借與楊雄乘騎。
楊雄正須速去速回，得此駿騎喜不可言，謝了又謝，方始揚揚得意地跨馬而去。
石秀既受委托，絲毫不懈，每日騎着張中立的那匹馬，早晚一趟，悄悄到潘家前後看一看。
看到第七日早晨，忽見側門挂着一把鎖，頓時疑雲大起。
轉念又想，或許一時有事，主婢二人上街去了，且稍停來看。
自晨至午，來回轉了五六趟，&ldquo鐵将軍把門&rdquo，依然如故。
這一下，石秀沉不住氣了，策騎出城，直奔寓所。
&ldquo師父！&rdquo張中立一見，埋怨着說，&ldquo你老怎的這時候才回來？那一招&lsquo烏龍擺尾&rsquo練來練去練不像，巴望你來指點。
&rdquo &ldquo今日不能練功夫，我有件事與你說。
&rdquo 等說了經過，張中立緊閉嘴唇不語，然後自語似的說：&ldquo一定，一定到那裡去了！&rdquo &ldquo你！&rdquo石秀大為詫異，&ldquo是到哪裡去了？如何你倒曉得？&rdquo &ldquo這都是與快活三賭東道賭出來的路子。
&rdquo張中立躊躇滿志之餘，反倒謹慎了，&ldquo事情是八九不離十了，不過到底眼見為憑。
師父，楊節級的娘子大概到翠屏山福善寺去了。
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rsquo&rdquo 石秀大為驚奇。
&ldquo中立，&rdquo他帶着贊佩的語氣說，&ldquo你倒知道得多！&rdquo &ldquo不是說了嘛，是與快活三賭東道賭出來的路子。
&rdquo張中立的笑容中，有着報複的快意，&ldquo這一下，非叫快活三乖乖兒請兩桌酒不可！&rdquo 張中立一面笑着，一面壓低了聲音，從那晚施金虎來報信談起。
頭上那段賭東道的經過，石秀是知道的；講到快活三如何假扮更夫賺海和尚，海和尚如何答應三日以内必離薊州；如何去白老婆婆茶店，眼看海和尚與胡頭陀一肩行李是雲遊四海的模樣；如何喚施金虎盯到盤山，遇見心惠；以及如何見心惠入城，便有化緣募建大殿，重修金身的榜文貼出來。
原原本本，聽得石秀目瞪口呆，半晌作聲不得。
&ldquo不瞞師父說，福善寺的榜文，通薊州就我一個人看得透底細。
如今我叫金虎日日在白老婆婆茶店，原想等海和尚偷進來那時再禀師父。
不想那婆娘熬不得，移樽就教去了。
&rdquo &ldquo你猜得不錯。
&rdquo石秀長歎一聲，&ldquo唉！委曲求全，将家醜遮了又遮，到底感化不得那兩個人。
倘或一去不回，等我那義兄弟回來，我怎麼交代？&rdquo &ldquo是啊！楊節級托了師父照看，看得主婢雙雙一起做了海和尚的大小老婆，這怎麼說？&rdquo &ldquo怎麼？&rdquo石秀又覺不解，&ldquo迎兒也被那賊秃搭上手了？&rdquo &ldquo那是一定的。
做這事，不拘是姑嫂、姐妹、主婢，一個下了染缸，另一個就非拖下水不可。
&rdquo張中立緊接着說，&ldquo事不宜遲，海和尚真個拐走了那一雙主婢，事情就難辦了。
師父不便出面，等我替你走一趟。
&rdquo 正說到這裡，施金虎走了來，照例回報，此日無事。
張中立問他，可曾看見巧雲、迎兒出城？施金虎無從置答，因為他根本不識她們主婢，而且隻關注着進城的，出城的不曾在意。
&ldquo不管它了！&rdquo張中立說，&ldquo你與我一起出北城。
&rdquo 于是施金虎又去賃了一匹快馬，跟着張中立出了北城，加上一鞭，直往翠屏山而去。
石秀一個人在張中立那裡聽信息，左思右想，坐立不安，心情矛盾得很，但盼他們這一去，證實巧雲不在翠屏山；然而不在那裡，又到了何處？豈不更令人焦急！ 就這樣一個人在練武場子上來回不停地走，走累了略坐一坐，倒像石凳上長了刺，怎麼樣也坐不住。
好不容易盼到日落，聽得場外有馬嘶的聲音，趕緊迎出去一看，愣住了！ 原以為是張中立，不道竟是楊雄！他手裡牽着那匹烏骓馬的缰繩，正待往柳蔭下系。
&ldquo大哥！&rdquo石秀喊道，&ldquo莫拴住，随它去！&rdquo &ldquo噢，&rdquo楊雄回頭看了一下，拿缰繩往馬鞍子的判官頭上一搭，在馬屁股上拍了一掌，望着它緩步走去的影子，不勝愛慕地說：&ldquo兄弟！你這匹馬真可人意！&rdquo 就這一折沖之間，石秀心神略定，先不提巧雲的事，隻問：&ldquo大哥是剛到？&rdquo &ldquo有一會兒了。
&rdquo楊雄陡然雙眉緊鎖。
天色已晚，就上街也該回家去了！這是什麼道理，特來問一問，&ldquo兄弟，我托你的事，你不曾忘記？&rdquo &ldquo如何忘記？&rdquo石秀不擇言地答道，&ldquo早晚一趟，隻依大哥的話，在前後左右看一看，日日無事&mdash&mdash&rdquo 話不曾說完，楊雄聽得出來，&ldquo日日無事&rdquo下面有句話：&ldquo偏偏今日有事。
&rdquo是何事故，何能不問？ 石秀也發覺自己的語氣不妥，既然說了，便得說完，所以不等楊雄開口，接着他自己的話又道：&ldquo我也在奇怪，今日一早出的門，我到中午去看，還是不曾回家。
&rdquo &ldquo什麼？&rdquo楊雄急急問道，&ldquo一早就出了門？&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那就怪了！&rdquo楊雄想一想，搖一搖頭。
&ldquo她也沒有什麼親戚，可以串門談個一整日。
會到哪裡去了？兄弟，&rdquo楊雄神色嚴重地問，&ldquo你也不去尋一尋？&rdquo 這話便有責怪之念，石秀緊閉着嘴不響；一響，整個暧昧就不能不揭開了。
&ldquo你又說&lsquo早晚一趟&rsquo，此刻晚晌，怎的倒在這裡？&rdquo 這話是捉着了石秀的漏洞，更不能不回答了。
&ldquo大哥，&rdquo他說，&ldquo我已經請人去尋訪了，今天怕還不得有消息。
&rdquo 楊雄一步不放松地逼着問，石秀卻有瞻顧，幾次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把個楊雄惹得暴躁跳腳，最後雙手執着石秀的臂膀連連搖撼，像是要翻臉了。
&ldquo大哥，我與你實說了吧！&rdquo石秀終于打定了主意，但措辭仍極謹慎，&ldquo我一直不肯告訴你，為來為去的是你的面子。
這層苦衷，大哥你須體諒！&rdquo 楊雄隻求了解真相，便敷衍着說：&ldquo好，好！我體諒，我體諒。
你先說與我聽，可是巧雲在外做下不端之事？&rdquo &ldquo是！&rdquo石秀痛苦地點點頭。
楊雄的眼睛都紅了，厲聲問道：&ldquo是哪個？&rdquo &ldquo海和尚！&rdquo &ldquo他！&rdquo楊雄眼睜得滾圓，緊盯着石秀看了半天，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聲音來，&ldquo兄弟，你可親眼得見？&rdquo &ldquo他們在屋裡行事，我如何看得見？不過，事情千真萬确，隻大哥在衙門裡當番的日子，那賊秃就來了！&rdquo接下來，石秀将如何一日大雪天不亮發覺有人報曉，由此起了疑心，一步一步追蹤的經過，細細說了給楊雄聽。
楊雄一面聽，一面胸脯起伏，激動不已，那張臉煞白如紙。
聽完了，站起身來，雙手交替着将骨節捏得如鍋裡爆豆一般咯咯地響，口雖不言，卻猜得到他心裡在打什麼主意。
&ldquo兄弟，我要怪你，怎早不告訴我？若是今日我不追根究底，你莫非還要瞞着？&rdquo &ldquo我不曉得。
&rdquo石秀搖搖頭。
&ldquo這都不去說他了。
&rdquo楊雄将腰帶勒一勒緊，&ldquo兄弟，你那匹馬，我還須用一用。
&rdquo &ldquo大哥！&rdquo石秀問道，&ldquo你要到哪裡去？&rdquo &ldquo還有哪裡？自然是翠屏山，尋着這雙狗男女，一刀一個，然後提着頭去見知州相公自首！&rdquo楊雄深深吸了口氣，獰笑着說，&ldquo我成全他們，教他們到陰司裡去做夫妻。
&rdquo 話未聽完，石秀已将顆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
&ldquo大哥，你休得造次！&rdquo他說，&ldquo捉奸捉雙，捉不住時，打草驚蛇，既不能報仇，又不能了事，讓人說一句：楊某人是草包，無用得緊！何苦？&rdquo &ldquo那&mdash&mdash&rdquo楊雄一愣，而且有些生氣，&ldquo那便怎麼處？莫非教我忍着？&rdquo &ldquo我旁觀的人，忍了好幾個月了，無非想籌個善策，大哥難道就一天都不能忍？&rdquo 這話責備得楊雄不能不回過頭來想一想，覺得他的理駁不倒，苦心更不可辜負，便強自按捺着那一口氣，坐下來手撫着胸：&ldquo好，你說好了。
&rdquo &ldquo依我說，先等張中立他們回來，問明究竟，然後去尋快活三一起商量。
不論如何了斷，總亦須有個布置。
&rdquo石秀又說，&ldquo若是照大哥的辦法，提了刀去，見一個殺一個，這等顧前不顧後的做法，又何待今日？起碼海和尚的一條命，早就喪在我的手下了。
&rdquo &ldquo我不懂什麼叫顧前不顧後，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善策。
既然你這等說，也不必等他們回來，就此刻進城去尋快活三。
&rdquo &ldquo也好！我陪大哥進城。
&rdquo &ldquo話須說在前面。
&rdquo楊雄神色凜然地說，&ldquo你盡管跟快活三去商議，法子想不想在你們，聽不聽卻在我！&rdquo 石秀明白，楊雄是唯恐自己跟快活三設法拖延，勸他息事甯人，将口氣憋在那裡難受，因而連連點頭：&ldquo大哥，請放心，自然是要想一條爽爽脆脆、幹幹淨淨、面面俱到、一了百了的好計策。
&rdquo &ldquo那也罷了！走吧。
&rdquo 于是兩人共騎，一直進了城，在王六酒家落座，着店裡派個小徒弟去尋快活三&mdash&mdash他家住得不遠。
巧得很，居然在家，一請便到。
&ldquo王六！&rdquo楊雄吩咐，&ldquo多拿幾瓶酒，有熟食盡管切了來，一趟弄齊。
不招呼不要來，我們有要緊事商議。
&rdquo &ldquo是了！&rdquo王六答應着，飛快地搬來一桌子酒肴，然後将門簾放了下來，又關照夥計徒弟：&ldquo楊節級有緊急公事商議，不聽呼喚莫去窺探。
&rdquo 在小閣子裡，快活三看這情形，已略知端倪，因而不等楊雄和石秀開口，便先問道：&ldquo可是楊節級有難斷的家務？&rdquo 楊雄隻指一指石秀：&ldquo你問他！&rdquo &ldquo你輸東道與張中立了。
那賊秃如今在翠屏山福善寺。
&rdquo石秀停了一下說，&ldquo我大哥今日回家，鐵将軍把門。
事情犯了！&rdquo &ldquo噢，&rdquo快活三沉着地喝了口酒，&ldquo你是說她也到翠屏山去了？何以見得？&rdquo &ldquo原說過要到福善寺還願。
&rdquo楊雄将他動身那天，巧雲所說的話講了一遍。
&ldquo事情看起來是絕無可疑的了。
&rdquo快活三等聽完了石秀和楊雄的話，慢條斯理地說，&ldquo隻不過投鼠忌器，節級還須忍耐！&rdquo &ldquo這叫什麼話？&rdquo楊雄勃然變色，滿腹氣惱，無可發洩，倏地站起身來，&ldquo還是不與你們說的好，越說越氣。
多道是忍！忍！莫非我自己不認識這個字，還待你們來教導？&rdquo 楊雄說着，大踏步搶到門口，掀開簾子就要往外走。
隻是石秀的身法快，一蹿上前，扯住了楊雄的衣襟，以半埋怨、半懇請的語氣說道：&ldquo大哥，有話好商量。
&rdquo &ldquo還商量什麼？&rdquo楊雄扭回頭來冷笑，&ldquo多謝你們盛情，處處替我着想，生怕我打人命官司&mdash&mdash&rdquo &ldquo禁聲！&rdquo快活三厲聲低喊，眼睛瞪得好大。
快活三一向是笑口常開的人，突然有些發怒的神色，不獨楊雄，連石秀都覺得令人凜然生畏。
&ldquo大哥，&rdquo他說，&ldquo且先坐下來。
王三哥見的事多，多有計較，你好歹等他說完！&rdquo 這樣一硬一軟地一番強留，楊雄的氣也消了些，便又坐了下來，卻還是繃着臉，那樣子就像誰一開口，他便待迎頭痛駁似的。
&ldquo我倒有個絕好的計較，就怕楊節級做不到；若做得到時，既解了恨，又顧了臉面，還要教那賊秃先受活罪，再受死罪，有口難言，有冤難訴，便到閻王爺台前也辯不清。
&rdquo 這後半段話，打入楊雄心坎，先就覺得痛快。
但他知道快活三對朋友最肯委曲調停，怕的是他故意說這麼幾句快心的話，先讓他消一消氣，然後轉彎抹角歸結到&ldquo息事甯人&rdquo那句話上來，所以不肯搭理。
而石秀卻是又驚又喜，能有這樣的辦法，真正求之不得。
&ldquo隻是怕辦不到，哪有這等的妙計？&rdquo他問。
&ldquo自然有。
&rdquo快活三說，&ldquo隻怕楊節級不肯聽我的話！&rdquo 他要逼出楊雄的一句承諾。
楊雄怕上當，偏不肯作何表示。
石秀看出他們兩個人的心思，怕弄成僵局，便向快活三拍胸擔保：&ldquo王三哥，你盡管說出來，包在我身上，我大哥一定照計行事。
&rdquo &ldquo既如此，我便說。
我這條計，亞賽陳平，強似蕭何，我再說一遍，照我這條計行事，既解了恨，又顧了臉面，還要叫那賊秃先受活罪，再受死罪，有口難言，有冤難訴&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好了，好了！&rdquo心癢難熬的楊雄到底忍不住了，&ldquo先莫吹大氣！果然亞賽陳平，我自然服你。
&rdquo &ldquo真的！&rdquo石秀也說，&ldquo王三哥，你莫惹人心火了！請快說吧。
&rdquo &ldquo天機不可洩露，須防隔牆有耳。
兩位過來！&rdquo 于是楊雄、石秀一齊把頭湊了過去，聽快活三低聲密囑，聽到一半，楊雄有了笑容；及至快活三說完，他起身唱個肥喏：&ldquo真正賽陳平，快活三，我今天才服了你！&rdquo &ldquo真看不出！王三哥想得出這等的絕計。
&rdquo石秀又問，&ldquo迎兒如何？&rdquo &ldquo自然饒不得她！&rdquo楊雄毫不遲疑地說道，&ldquo要做便要做得幹淨。
&rdquo &ldquo無辜之人，實在于心不忍。
&rdquo石秀知道跟楊雄說不通，轉臉向快活三求計，&ldquo王三哥，若能開脫了迎兒，此計就十全十美了。
&rdquo &ldquo容易！&rdquo快活三說，&ldquo三哥，你附耳過來。
&rdquo 隻低聲說了兩句，石秀便即會意：&ldquo是！是！就這麼，就這麼！&rdquo &ldquo你到哪裡去了？&rdquo楊雄氣鼓鼓地問，&ldquo這六七日，累得我精疲力竭，就指望着到家熱湯熱水舒舒服服吃一餐，好好睡一覺，誰知道鐵将軍把門，到晚都不見你回來，你到哪裡去了？&rdquo &ldquo怨不得我！&rdquo巧雲很謹慎地回答，&ldquo隻當你還有幾日回來&mdash&mdash我到福善寺還願去了。
&rdquo &ldquo不是說了的，等我交了差，知州相公賞了假來陪了你去。
莫非你就等不得了？&rdquo &ldquo原是等你的。
&rdquo巧雲将預先編好的一套鬼話搬了出來，&ldquo從你走後第三日，又夢見爹，那神氣越發愁苦了，說陰間判官發怒，以前不還心願猶有可說；如今有了機會，卻還不上緊還願，可見心口不一！爹在夢中一再叮囑，切須早了他的心事。
我驚醒了來，一夜不曾睡着，想起你說五六日便回來的話，隻得焦心等着。
等到第六日不見回來，當你公事麻煩，還有幾日勾當。
爹在陰間受苦，你想想我心裡是何滋味？為此，昨日一早，趕到福善寺，助了十兩銀子，為爹還了願。
半夜裡起身，搶着燒了頭香，卻又念着你，急急趕了回來，至今水米不曾沾牙。
你累，難道我倒不累？&rdquo 楊雄做出爽然若失的神情：&ldquo這等說時，倒是我錯怪你了。
&rdquo 若在平時，那婆娘便不會有好嘴臉給丈夫看，此時做賊心虛，情形就不同了。
楊雄是受了教的，心事在臉上絲毫不露。
晚來小别勝新婚，自然有一番燕好。
但巧雲不甚起勁，楊雄也是意興闌珊，睡在床上想起海和尚，頓覺&ldquo别有一番滋味在心頭&rdquo。
到得雲收雨散，越覺夫婦道苦，翻來覆去睡不着。
巧雲卻以昨夜參了一宵的歡喜禅，天亮從翠屏山趕了回來，如今又經這番折騰，累得呼呼大睡。
一覺醒來，但見帳外明晃晃一盞油燈，楊雄扶頭而坐，桌上放着一瓶酒，仿佛已喝了好些時候似的。
光亮刺目，覺得不甚舒服，巧雲便有些着惱。
&ldquo真氣數！&rdquo她咕哝着，&ldquo睡得好好的，半夜裡爬起來吃酒！&rdquo &ldquo哪裡睡得着！&rdquo楊雄實在忍不住了，提前發作，&ldquo枕頭上有氣味。
&rdquo 巧雲吓一跳，倏地坐了起來，沉着聲音：&ldquo胡言亂語，什麼氣味？&rdquo &ldquo光頭上的腦油臭。
&rdquo 單刀直入，一句話直刺到巧雲心底。
原是經不得人道的事，又是猝不及防，越覺得自己的那顆心亂蹦亂跳，竟掌握不住，好不容易抓住了，才蓦然意會，這樣發愣不開口，豈不正應了&ldquo賊膽心虛&rdquo那句俗語？怎麼可以！ 這樣一轉念間，便跳下床來吼道：&ldquo什麼&lsquo光頭上的腦油臭&rsquo？你放的什麼狗臭屁？倒說清楚來！&rdquo &ldquo還要我說？&rdquo楊雄冷笑，&l
&rdquo快活三冷笑着說，&ldquo先要教你吃足了苦頭，再作道理。
&rdquo 這一說，把海和尚的臉都吓黃，哀聲說道：&ldquo王三施主，你老行善積德。
隻請吩咐，莫說一件，十件、百件我都依。
&rdquo &ldquo你隻要依我一件事，三日之内離了這裡。
&rdquo快活三用平靜卻固執的聲音說，&ldquo薊州這條路，從此你就斷了。
&rdquo &ldquo我道是什麼事！原來如此，王三施主，蒙你老點化，我如何不理會！實不相瞞，我也是早就要了卻這段緣分。
孽海無邊，回頭是岸，阿彌陀佛！&rdquo說着，海和尚雙掌合十，低頭敬禮，顯得極度虔誠。
快活三怕他口是心非，便又問：&ldquo你離了薊州到哪裡？&rdquo &ldquo出家無家，随緣去住。
隻從此不踏薊州城一步就是。
&rdquo &ldquo這話就不對了！雲遊也有個去處。
&rdquo 見快活三微有不悅之色，海和尚不敢再逞油滑口舌，想一想答道：&ldquo我往北面去，遊一遊長城，去朝五台。
施主後日一早，在北門看着我走就是。
&rdquo 快活三正要讨他這句話，諒他也不敢自食其言，便說一聲：&ldquo你走吧！&rdquo 海和尚如逢大赦，急急忙忙轉身而去。
快活三去送了打更的家夥，回到家天色将曙，敲開門擁着他老婆睡了好一覺，直到中午才起身。
起身又去尋張中立，問起石秀，才知道他已答應搬來城外暫住，此刻進城收拾行李與楊雄作别去了。
&ldquo搬來了也好，撇卻閑是閑非，好好相叙幾日，再作道理。
&rdquo &ldquo你如何知道無是非？&rdquo張中立冷笑着說，&ldquo昨夜我與師父談了一夜，這一雙狗男女，都是改不掉那是狗便愛吃屎的性子，暗中必是還有往來。
如今隻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說與楊節級知曉。
如果說了，自然也少不得要幫着楊節級處治那一雙狗男女，好戲在後，你等着看好了。
&rdquo 快活三肚裡雪亮，這場是非已經平息。
現在就怕張中立從中撥弄，于是說道：&ldquo閑話少叙，我今日有句話特來告訴你，我有幾個朋友想會你，明日一早約在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相會，你可千萬要來！&rdquo &ldquo是甚等樣的朋友？&rdquo &ldquo你先休問。
&rdquo快活三答道，&ldquo是個極有趣的人，你見面便知。
&rdquo 到得第二天一早，快活三與張中立先後到了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點了兩盞厚樸湯，買了一盤蜂蜜糕，吃着早點閑談。
張中立告訴快活三，石秀已經搬到他那裡。
離開潘家時，石秀将應得銀兩一包包封好了，留在原處。
楊雄發覺了趕來送還，石秀卻堅辭不受。
那一雙結義兄弟，為此還紅了臉。
&ldquo你師父也忒煞狷介了。
不過，&rdquo快活三說，&ldquo來去分明，也着實可敬。
&rdquo &ldquo是啊！我敬他也就為此。
&rdquo張中立忽發感歎，&ldquo楊節級倒是忠厚人，誰想得到他&mdash&mdash&rdquo &ldquo胡說！&rdquo快活三趕緊阻攔，望望左右前後，無人注意，才低聲警告，&ldquo莫道人的閑是閑非，尤其不可論人閨閣。
你師父的顧大體，你也須學學他。
&rdquo 張中立讪讪地不作聲，心中卻頗為不快，覺得快活三跟石秀謹慎得沒道理。
交朋友就是多一個身外之我，如果這種事也瞞着，眼看楊雄做活王八也能忍受得下去，還要朋友做什麼？ 心裡氣悶，便在店裡坐不住了。
張中立起身到店前閑眺，由北望到南，不由得眼睛一亮，毫不思索地回身喊道：&ldquo快活三，你來看！&rdquo 快活三趕出去一看，隻見海和尚迤逦由南而來，還有個胡頭陀，挑着一副經擔，相伴同行。
将到跟前，他将張中立一拉，雙雙迎了上去。
&ldquo海師父！&rdquo快活三問道，&ldquo可是哪裡去做佛事？&rdquo 這不是明知故問？海和尚不明他的用意，隻顧自己表明言而有信。
&ldquo王三施主，&rdquo他打個問訊說，&ldquo後會有期。
&rdquo &ldquo怎的？可是要出薊州雲遊？&rdquo &ldquo是！&rdquo海和尚說，&ldquo這趟走得遠了。
先朝五台，後到汴梁，在大相國寺住些日子，還想到江南走一遭。
說不定由浙東渡仙霞嶺到福建走一走。
十年八年不得回薊州。
&rdquo &ldquo是了！一路福星。
&rdquo 于是海和尚作别出城。
快活三望着張中立笑，意思是說：&ldquo你的東道輸了。
&rdquo &ldquo倒是想不到的事。
王六酒家那一頓先吃我的。
&rdquo張中立沒好氣地說，&ldquo少不得有日子翻本加倍利。
&rdquo &ldquo你是妄想了！&rdquo快活三說，&ldquo海和尚再不得回薊州。
&rdquo &ldquo你如何知道？&rdquo &ldquo不聽他說嘛，十年八年不回薊州，你耐心等着吧！&rdquo 話中有譏笑之意，張中立越發不舒服，也不相信海和尚真個雲遊四海去了。
心裡轉念，且破工夫等着看，等到了海和尚吃快活三兩桌席時，口頭上要好好翻他的本。
&ldquo走吧！&rdquo快活三笑道，&ldquo也不要你整桌的席，約你師父一起，叨擾你一頓就是。
&rdquo &ldquo咦！&rdquo張中立詫異，&ldquo不是還要等你的朋友嗎？&rdquo 這下，快活三如夢方醒，自悔大意，露了馬腳，便索性将前日夜裡喬扮更夫賺海和尚的一手經過，悄悄地和盤托出。
&ldquo哼！&rdquo張中立冷笑，心裡在說：快活三，你少得意！明明是海和尚使的障眼法，騙得過你，騙不過我，我且不說破，海和尚少不得還要溜進城來，等捉着了再與你打話！ 念頭轉定，便編個謊說：&ldquo難得到北門來，正好順便看個朋友。
你先去，邀我師父在王六酒家等，不見不散！&rdquo 快活三應諾着走了。
張中立便抄小路，直到縣前茶店，一見施金虎在那裡吃茶，十分高興，直闖進去，拉着他就走：&ldquo快！快！遲了就來不及了。
&rdquo &ldquo這等慌慌張張做什麼？&rdquo施金虎大為困惑，&ldquo我也須惠了茶錢再說。
&rdquo 張中立不答，一手摸出十來文&ldquo大觀通寶&rdquo的制錢，往桌上一丢，一手拉着施金虎到門外，低聲叮囑：&ldquo你快尋匹馬，騎了出北門，沿大路走，看海和尚可在那裡！有個頭陀挑副經擔與他在一起。
你尋着了，莫露形迹，看這秃驢在哪裡落腳，訪着實了回來告訴我。
&rdquo &ldquo是了！我就走。
&rdquo 等施金虎将要離去，張中立又想起，還有句話必當關照：&ldquo你隻管盯了下去，如果晚了，今日不須回城。
總之，必當訪确實了！&rdquo &ldquo那就難了！我知道他到哪裡？莫非他到天邊，我也跟到天邊？&rdquo &ldquo這話也是！&rdquo張中立想一想答道，&ldquo這樣，你今日盯一日，明日再盯一日，後天看他動了身，你再回來。
&rdquo說完，摸了一小塊銀子遞過去，估量足夠施金虎兩天食宿花費了。
誰知一日不到，施金虎便有了回音。
&ldquo海和尚在翠屏山福善寺挂單。
&rdquo他說。
&ldquo噢！&rdquo張中立有些疑惑，&ldquo翠屏山有好一程路，他竟到了？&rdquo &ldquo我不曾到福善寺&mdash&mdash&rdquo 不曾到福善寺，如何知道海和尚在那裡挂單？施金虎另有說法：他跟蹤海和尚與胡頭陀，眼見他們由大道進入山路，羊腸窄徑，不比寬闊大路有閃轉騰挪的餘地，等聽得馬蹄聲響，海和尚與胡頭陀便閃在一旁，施金虎亦隻得策馬而過，主客易位，不知如何才能盯住海和尚！ 施金虎正在尋思，想覓一處沖要的高處，能并顧去程來路，方可看清海和尚的行蹤時，發現一個和尚在路口似乎有所等待。
這和尚法名心惠，原是熟人，下馬相叙，卻真巧了：心惠栖身在福善寺，其時是奉了照山之命，特地來迎接海和尚，好為他引路的。
&ldquo真正教&lsquo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rsquo！我想，&rdquo施金虎得意地說，&ldquo行蹤既明，不必露相，當時便由别路繞了回來。
心惠做夢都想不到，一番閑談正是我要打聽的消息。
&rdquo 張中立心中琢磨，海和尚不論是在福善寺挂單，還是暫住再作計較，隻要心惠在，便不難打聽下落。
施金虎此行，可說圓滿，因而連連誇獎，不過這隻是剛剛起頭，以後還有施金虎的差使。
&ldquo金虎！你從明日起，諸事莫做，隻在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吃茶閑坐，留心進城的人，若有海和尚在内，便悄悄跟着他，看他在哪裡落腳，随即便來報信。
此事辦妥，記你大功一件。
&rdquo 施金虎答應着，日日到北門去守候。
守到第五天上，不曾發現海和尚，卻看到了心惠。
施金虎想攔住他吃碗茶，探聽探聽海和尚的消息，卻又怕打草驚蛇，諸多不妥，就這躊躇之際，心惠已走得遠了。
心惠是來貼榜文的。
榜文中說的是福善寺要興修大殿，重塑金身，願十方善男信女解囊樂助，共襄善舉。
這道榜文，他人隻看作尋常的化緣，卻有兩個人明白内幕，一個是巧雲，一個是張中立&mdash&mdash他的腦筋極靈活，已經猜到了，是海和尚&ldquo借地安營&rdquo。
因此越發覺得有把握，海和尚陰魂不散，遲早必與巧雲重續孽緣。
在巧雲，這道榜文原是個暗号，有一套預先商定了的做法，正待施展。
不道天假其便，楊雄忽然奉了知州相公的堂谕：有件盜案牽涉鄰縣一名富戶，說是富家須動公事到那裡查緝，着楊雄去勾當這一案。
這天點卯以後，知州相公當堂面谕其事，特别叮囑：是件大案，有關前程，務必即速收拾行李，當天起身。
而且路費以外，另外犒賞了十兩銀子。
為此，楊雄不敢怠慢，一回到家便與巧雲說起，關照火速收拾行裝。
那婆娘又驚又喜，随即問道：&ldquo哪日回來？&rdquo &ldquo這卻說不定。
公事順手，不過五六日便回；不順手時就難說了。
&rdquo 就這一句話敷衍的工夫，巧雲已有了算計，雙眉微蹙，做出那惹人憐的西子捧心之态。
&ldquo這&mdash&mdash&rdquo她說，&ldquo真正不巧！&rdquo &ldquo怎麼不巧？&rdquo楊雄詫異着。
&ldquo就在你四更天出門，我又睡下，做了個夢，你道我夢見了誰？&rdquo &ldquo這怎麼猜得着？&rdquo楊雄心裡在說：隻要不是你前夫入夢，管你夢見是誰！ &ldquo是夢見爹爹！&rdquo巧雲煞有介事地說，&ldquo愁容滿面，仿佛有解不開的心事似的。
我便問：爹因何這等？他告訴我說，一年去逛翠屏山，看見有座福善寺，香火冷落，煞是可歎。
當時曾許下願心，要重裝金身。
隻為這願心不曾完得，至今不能超生。
如今别人倒搶了個先，福善寺已經要動工興修大殿了&mdash&mdash&rdquo &ldquo是啊。
&rdquo楊雄連連點頭，&ldquo我也曾見來，福善寺已貼出榜文了。
&rdquo &ldquo原來真有其事！&rdquo巧雲做出那初聞乍見的神情，&ldquo這就是了。
&rdquo &ldquo我懂了，想是爹要你代完願心，去重裝金身？&rdquo &ldquo是啊！爹說，當時原覺得重裝金身，花費不少，這願心一時完不起。
如今哪怕助一錢金子的金箔，也算是完了願。
&rdquo &ldquo這容易得緊，既有這般的機會，你就去一趟。
&rdquo楊雄不解地問，&ldquo原是好事，爹正該高興，怎的倒愁容滿面？&rdquo &ldquo奇就奇在這裡！真正是爹顯靈了。
&rdquo巧雲答說，&ldquo在夢頭裡，我也這般問他。
他說：你代我完願，須親自去宿山燒頭香。
隻是女婿不能陪你去，也是枉然。
我道：爹這話也奇了！就算他衙門裡公事忙，有那不當番的日子陪我走一遭，哪裡就使不得？他搖搖頭答我一句：天機不可洩露，以後你自會明白。
從夢中醒來，一直想不透是何道理！此刻才明白了，你這般立刻要出門公幹，豈不就是爹犯愁的由來？&rdquo 一番鬼話，說得活龍活現。
楊雄不但深感歉然，而且因為孝順丈人的緣故，直替在陰世不得超生的潘公着急，搓着手隻是歎氣。
想了又想，想出一個計較。
&ldquo我是無論如何不能陪你去了，有個人正好替得我。
&rdquo &ldquo哪個？&rdquo &ldquo石三郎！&rdquo 這就是百密一疏了！巧雲那套鬼話，編得一絲不漏，偏就是這一層沒有想到。
一愣之下，頓生急智。
&ldquo哼！&rdquo她冷笑答道，&ldquo幾乎是吵了架走的！你還想去求他，我可沒這張臉再見他。
罷，罷，反正你不多日就回來，等交了差，知州相公自然賞你兩天假，正好陪我走一遭。
&rdquo &ldquo對，對！這個算計好。
&rdquo楊雄贊道，&ldquo到底還是你想得周全。
&rdquo 于是楊雄攜了行裝出門，特地先去看石秀&mdash&mdash異姓手足，交情畢竟不同，楊雄說了公差的話，又叮囑石秀照看他家。
&ldquo兄弟，你沒事常去走一走，隻要門戶安靜，見不見你嫂子不要緊。
&rdquo 就楊雄不說，石秀也是這樣打算：不必跟巧雲照面，隻在暗中照應。
因而連連點頭。
&ldquo大哥隻管去。
&rdquo石秀靈機一動，随又說，&ldquo大哥，你請等一等！&rdquo 石秀親自走到槽頭，将那匹烏骓馬牽了出來，借與楊雄乘騎。
楊雄正須速去速回，得此駿騎喜不可言，謝了又謝，方始揚揚得意地跨馬而去。
石秀既受委托，絲毫不懈，每日騎着張中立的那匹馬，早晚一趟，悄悄到潘家前後看一看。
看到第七日早晨，忽見側門挂着一把鎖，頓時疑雲大起。
轉念又想，或許一時有事，主婢二人上街去了，且稍停來看。
自晨至午，來回轉了五六趟，&ldquo鐵将軍把門&rdquo，依然如故。
這一下，石秀沉不住氣了，策騎出城，直奔寓所。
&ldquo師父！&rdquo張中立一見，埋怨着說，&ldquo你老怎的這時候才回來？那一招&lsquo烏龍擺尾&rsquo練來練去練不像，巴望你來指點。
&rdquo &ldquo今日不能練功夫，我有件事與你說。
&rdquo 等說了經過，張中立緊閉嘴唇不語，然後自語似的說：&ldquo一定，一定到那裡去了！&rdquo &ldquo你！&rdquo石秀大為詫異，&ldquo是到哪裡去了？如何你倒曉得？&rdquo &ldquo這都是與快活三賭東道賭出來的路子。
&rdquo張中立躊躇滿志之餘，反倒謹慎了，&ldquo事情是八九不離十了，不過到底眼見為憑。
師父，楊節級的娘子大概到翠屏山福善寺去了。
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rsquo&rdquo 石秀大為驚奇。
&ldquo中立，&rdquo他帶着贊佩的語氣說，&ldquo你倒知道得多！&rdquo &ldquo不是說了嘛，是與快活三賭東道賭出來的路子。
&rdquo張中立的笑容中，有着報複的快意，&ldquo這一下，非叫快活三乖乖兒請兩桌酒不可！&rdquo 張中立一面笑着，一面壓低了聲音，從那晚施金虎來報信談起。
頭上那段賭東道的經過，石秀是知道的；講到快活三如何假扮更夫賺海和尚，海和尚如何答應三日以内必離薊州；如何去白老婆婆茶店，眼看海和尚與胡頭陀一肩行李是雲遊四海的模樣；如何喚施金虎盯到盤山，遇見心惠；以及如何見心惠入城，便有化緣募建大殿，重修金身的榜文貼出來。
原原本本，聽得石秀目瞪口呆，半晌作聲不得。
&ldquo不瞞師父說，福善寺的榜文，通薊州就我一個人看得透底細。
如今我叫金虎日日在白老婆婆茶店，原想等海和尚偷進來那時再禀師父。
不想那婆娘熬不得，移樽就教去了。
&rdquo &ldquo你猜得不錯。
&rdquo石秀長歎一聲，&ldquo唉！委曲求全，将家醜遮了又遮，到底感化不得那兩個人。
倘或一去不回，等我那義兄弟回來，我怎麼交代？&rdquo &ldquo是啊！楊節級托了師父照看，看得主婢雙雙一起做了海和尚的大小老婆，這怎麼說？&rdquo &ldquo怎麼？&rdquo石秀又覺不解，&ldquo迎兒也被那賊秃搭上手了？&rdquo &ldquo那是一定的。
做這事，不拘是姑嫂、姐妹、主婢，一個下了染缸，另一個就非拖下水不可。
&rdquo張中立緊接着說，&ldquo事不宜遲，海和尚真個拐走了那一雙主婢，事情就難辦了。
師父不便出面，等我替你走一趟。
&rdquo 正說到這裡，施金虎走了來，照例回報，此日無事。
張中立問他，可曾看見巧雲、迎兒出城？施金虎無從置答，因為他根本不識她們主婢，而且隻關注着進城的，出城的不曾在意。
&ldquo不管它了！&rdquo張中立說，&ldquo你與我一起出北城。
&rdquo 于是施金虎又去賃了一匹快馬，跟着張中立出了北城，加上一鞭，直往翠屏山而去。
石秀一個人在張中立那裡聽信息，左思右想，坐立不安，心情矛盾得很，但盼他們這一去，證實巧雲不在翠屏山；然而不在那裡，又到了何處？豈不更令人焦急！ 就這樣一個人在練武場子上來回不停地走，走累了略坐一坐，倒像石凳上長了刺，怎麼樣也坐不住。
好不容易盼到日落，聽得場外有馬嘶的聲音，趕緊迎出去一看，愣住了！ 原以為是張中立，不道竟是楊雄！他手裡牽着那匹烏骓馬的缰繩，正待往柳蔭下系。
&ldquo大哥！&rdquo石秀喊道，&ldquo莫拴住，随它去！&rdquo &ldquo噢，&rdquo楊雄回頭看了一下，拿缰繩往馬鞍子的判官頭上一搭，在馬屁股上拍了一掌，望着它緩步走去的影子，不勝愛慕地說：&ldquo兄弟！你這匹馬真可人意！&rdquo 就這一折沖之間，石秀心神略定，先不提巧雲的事，隻問：&ldquo大哥是剛到？&rdquo &ldquo有一會兒了。
&rdquo楊雄陡然雙眉緊鎖。
天色已晚，就上街也該回家去了！這是什麼道理，特來問一問，&ldquo兄弟，我托你的事，你不曾忘記？&rdquo &ldquo如何忘記？&rdquo石秀不擇言地答道，&ldquo早晚一趟，隻依大哥的話，在前後左右看一看，日日無事&mdash&mdash&rdquo 話不曾說完，楊雄聽得出來，&ldquo日日無事&rdquo下面有句話：&ldquo偏偏今日有事。
&rdquo是何事故，何能不問？ 石秀也發覺自己的語氣不妥，既然說了，便得說完，所以不等楊雄開口，接着他自己的話又道：&ldquo我也在奇怪，今日一早出的門，我到中午去看，還是不曾回家。
&rdquo &ldquo什麼？&rdquo楊雄急急問道，&ldquo一早就出了門？&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那就怪了！&rdquo楊雄想一想，搖一搖頭。
&ldquo她也沒有什麼親戚，可以串門談個一整日。
會到哪裡去了？兄弟，&rdquo楊雄神色嚴重地問，&ldquo你也不去尋一尋？&rdquo 這話便有責怪之念，石秀緊閉着嘴不響；一響，整個暧昧就不能不揭開了。
&ldquo你又說&lsquo早晚一趟&rsquo，此刻晚晌，怎的倒在這裡？&rdquo 這話是捉着了石秀的漏洞，更不能不回答了。
&ldquo大哥，&rdquo他說，&ldquo我已經請人去尋訪了，今天怕還不得有消息。
&rdquo 楊雄一步不放松地逼着問，石秀卻有瞻顧，幾次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把個楊雄惹得暴躁跳腳，最後雙手執着石秀的臂膀連連搖撼，像是要翻臉了。
&ldquo大哥，我與你實說了吧！&rdquo石秀終于打定了主意，但措辭仍極謹慎，&ldquo我一直不肯告訴你，為來為去的是你的面子。
這層苦衷，大哥你須體諒！&rdquo 楊雄隻求了解真相，便敷衍着說：&ldquo好，好！我體諒，我體諒。
你先說與我聽，可是巧雲在外做下不端之事？&rdquo &ldquo是！&rdquo石秀痛苦地點點頭。
楊雄的眼睛都紅了，厲聲問道：&ldquo是哪個？&rdquo &ldquo海和尚！&rdquo &ldquo他！&rdquo楊雄眼睜得滾圓，緊盯着石秀看了半天，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聲音來，&ldquo兄弟，你可親眼得見？&rdquo &ldquo他們在屋裡行事，我如何看得見？不過，事情千真萬确，隻大哥在衙門裡當番的日子，那賊秃就來了！&rdquo接下來，石秀将如何一日大雪天不亮發覺有人報曉，由此起了疑心，一步一步追蹤的經過，細細說了給楊雄聽。
楊雄一面聽，一面胸脯起伏，激動不已，那張臉煞白如紙。
聽完了，站起身來，雙手交替着将骨節捏得如鍋裡爆豆一般咯咯地響，口雖不言，卻猜得到他心裡在打什麼主意。
&ldquo兄弟，我要怪你，怎早不告訴我？若是今日我不追根究底，你莫非還要瞞着？&rdquo &ldquo我不曉得。
&rdquo石秀搖搖頭。
&ldquo這都不去說他了。
&rdquo楊雄将腰帶勒一勒緊，&ldquo兄弟，你那匹馬，我還須用一用。
&rdquo &ldquo大哥！&rdquo石秀問道，&ldquo你要到哪裡去？&rdquo &ldquo還有哪裡？自然是翠屏山，尋着這雙狗男女，一刀一個，然後提着頭去見知州相公自首！&rdquo楊雄深深吸了口氣，獰笑着說，&ldquo我成全他們，教他們到陰司裡去做夫妻。
&rdquo 話未聽完，石秀已将顆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
&ldquo大哥，你休得造次！&rdquo他說，&ldquo捉奸捉雙，捉不住時，打草驚蛇，既不能報仇，又不能了事，讓人說一句：楊某人是草包，無用得緊！何苦？&rdquo &ldquo那&mdash&mdash&rdquo楊雄一愣，而且有些生氣，&ldquo那便怎麼處？莫非教我忍着？&rdquo &ldquo我旁觀的人，忍了好幾個月了，無非想籌個善策，大哥難道就一天都不能忍？&rdquo 這話責備得楊雄不能不回過頭來想一想，覺得他的理駁不倒，苦心更不可辜負，便強自按捺着那一口氣，坐下來手撫着胸：&ldquo好，你說好了。
&rdquo &ldquo依我說，先等張中立他們回來，問明究竟，然後去尋快活三一起商量。
不論如何了斷，總亦須有個布置。
&rdquo石秀又說，&ldquo若是照大哥的辦法，提了刀去，見一個殺一個，這等顧前不顧後的做法，又何待今日？起碼海和尚的一條命，早就喪在我的手下了。
&rdquo &ldquo我不懂什麼叫顧前不顧後，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善策。
既然你這等說，也不必等他們回來，就此刻進城去尋快活三。
&rdquo &ldquo也好！我陪大哥進城。
&rdquo &ldquo話須說在前面。
&rdquo楊雄神色凜然地說，&ldquo你盡管跟快活三去商議，法子想不想在你們，聽不聽卻在我！&rdquo 石秀明白，楊雄是唯恐自己跟快活三設法拖延，勸他息事甯人，将口氣憋在那裡難受，因而連連點頭：&ldquo大哥，請放心，自然是要想一條爽爽脆脆、幹幹淨淨、面面俱到、一了百了的好計策。
&rdquo &ldquo那也罷了！走吧。
&rdquo 于是兩人共騎，一直進了城，在王六酒家落座，着店裡派個小徒弟去尋快活三&mdash&mdash他家住得不遠。
巧得很，居然在家，一請便到。
&ldquo王六！&rdquo楊雄吩咐，&ldquo多拿幾瓶酒，有熟食盡管切了來，一趟弄齊。
不招呼不要來，我們有要緊事商議。
&rdquo &ldquo是了！&rdquo王六答應着，飛快地搬來一桌子酒肴，然後将門簾放了下來，又關照夥計徒弟：&ldquo楊節級有緊急公事商議，不聽呼喚莫去窺探。
&rdquo 在小閣子裡，快活三看這情形，已略知端倪，因而不等楊雄和石秀開口，便先問道：&ldquo可是楊節級有難斷的家務？&rdquo 楊雄隻指一指石秀：&ldquo你問他！&rdquo &ldquo你輸東道與張中立了。
那賊秃如今在翠屏山福善寺。
&rdquo石秀停了一下說，&ldquo我大哥今日回家，鐵将軍把門。
事情犯了！&rdquo &ldquo噢，&rdquo快活三沉着地喝了口酒，&ldquo你是說她也到翠屏山去了？何以見得？&rdquo &ldquo原說過要到福善寺還願。
&rdquo楊雄将他動身那天，巧雲所說的話講了一遍。
&ldquo事情看起來是絕無可疑的了。
&rdquo快活三等聽完了石秀和楊雄的話，慢條斯理地說，&ldquo隻不過投鼠忌器，節級還須忍耐！&rdquo &ldquo這叫什麼話？&rdquo楊雄勃然變色，滿腹氣惱，無可發洩，倏地站起身來，&ldquo還是不與你們說的好，越說越氣。
多道是忍！忍！莫非我自己不認識這個字，還待你們來教導？&rdquo 楊雄說着，大踏步搶到門口，掀開簾子就要往外走。
隻是石秀的身法快，一蹿上前，扯住了楊雄的衣襟，以半埋怨、半懇請的語氣說道：&ldquo大哥，有話好商量。
&rdquo &ldquo還商量什麼？&rdquo楊雄扭回頭來冷笑，&ldquo多謝你們盛情，處處替我着想，生怕我打人命官司&mdash&mdash&rdquo &ldquo禁聲！&rdquo快活三厲聲低喊，眼睛瞪得好大。
快活三一向是笑口常開的人，突然有些發怒的神色，不獨楊雄，連石秀都覺得令人凜然生畏。
&ldquo大哥，&rdquo他說，&ldquo且先坐下來。
王三哥見的事多，多有計較，你好歹等他說完！&rdquo 這樣一硬一軟地一番強留，楊雄的氣也消了些，便又坐了下來，卻還是繃着臉，那樣子就像誰一開口，他便待迎頭痛駁似的。
&ldquo我倒有個絕好的計較，就怕楊節級做不到；若做得到時，既解了恨，又顧了臉面，還要教那賊秃先受活罪，再受死罪，有口難言，有冤難訴，便到閻王爺台前也辯不清。
&rdquo 這後半段話，打入楊雄心坎，先就覺得痛快。
但他知道快活三對朋友最肯委曲調停，怕的是他故意說這麼幾句快心的話，先讓他消一消氣，然後轉彎抹角歸結到&ldquo息事甯人&rdquo那句話上來，所以不肯搭理。
而石秀卻是又驚又喜，能有這樣的辦法，真正求之不得。
&ldquo隻是怕辦不到，哪有這等的妙計？&rdquo他問。
&ldquo自然有。
&rdquo快活三說，&ldquo隻怕楊節級不肯聽我的話！&rdquo 他要逼出楊雄的一句承諾。
楊雄怕上當，偏不肯作何表示。
石秀看出他們兩個人的心思，怕弄成僵局，便向快活三拍胸擔保：&ldquo王三哥，你盡管說出來，包在我身上，我大哥一定照計行事。
&rdquo &ldquo既如此，我便說。
我這條計，亞賽陳平，強似蕭何，我再說一遍，照我這條計行事，既解了恨，又顧了臉面，還要叫那賊秃先受活罪，再受死罪，有口難言，有冤難訴&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好了，好了！&rdquo心癢難熬的楊雄到底忍不住了，&ldquo先莫吹大氣！果然亞賽陳平，我自然服你。
&rdquo &ldquo真的！&rdquo石秀也說，&ldquo王三哥，你莫惹人心火了！請快說吧。
&rdquo &ldquo天機不可洩露，須防隔牆有耳。
兩位過來！&rdquo 于是楊雄、石秀一齊把頭湊了過去，聽快活三低聲密囑，聽到一半，楊雄有了笑容；及至快活三說完，他起身唱個肥喏：&ldquo真正賽陳平，快活三，我今天才服了你！&rdquo &ldquo真看不出！王三哥想得出這等的絕計。
&rdquo石秀又問，&ldquo迎兒如何？&rdquo &ldquo自然饒不得她！&rdquo楊雄毫不遲疑地說道，&ldquo要做便要做得幹淨。
&rdquo &ldquo無辜之人，實在于心不忍。
&rdquo石秀知道跟楊雄說不通，轉臉向快活三求計，&ldquo王三哥，若能開脫了迎兒，此計就十全十美了。
&rdquo &ldquo容易！&rdquo快活三說，&ldquo三哥，你附耳過來。
&rdquo 隻低聲說了兩句，石秀便即會意：&ldquo是！是！就這麼，就這麼！&rdquo &ldquo你到哪裡去了？&rdquo楊雄氣鼓鼓地問，&ldquo這六七日，累得我精疲力竭，就指望着到家熱湯熱水舒舒服服吃一餐，好好睡一覺，誰知道鐵将軍把門，到晚都不見你回來，你到哪裡去了？&rdquo &ldquo怨不得我！&rdquo巧雲很謹慎地回答，&ldquo隻當你還有幾日回來&mdash&mdash我到福善寺還願去了。
&rdquo &ldquo不是說了的，等我交了差，知州相公賞了假來陪了你去。
莫非你就等不得了？&rdquo &ldquo原是等你的。
&rdquo巧雲将預先編好的一套鬼話搬了出來，&ldquo從你走後第三日，又夢見爹，那神氣越發愁苦了，說陰間判官發怒，以前不還心願猶有可說；如今有了機會，卻還不上緊還願，可見心口不一！爹在夢中一再叮囑，切須早了他的心事。
我驚醒了來，一夜不曾睡着，想起你說五六日便回來的話，隻得焦心等着。
等到第六日不見回來，當你公事麻煩，還有幾日勾當。
爹在陰間受苦，你想想我心裡是何滋味？為此，昨日一早，趕到福善寺，助了十兩銀子，為爹還了願。
半夜裡起身，搶着燒了頭香，卻又念着你，急急趕了回來，至今水米不曾沾牙。
你累，難道我倒不累？&rdquo 楊雄做出爽然若失的神情：&ldquo這等說時，倒是我錯怪你了。
&rdquo 若在平時，那婆娘便不會有好嘴臉給丈夫看，此時做賊心虛，情形就不同了。
楊雄是受了教的，心事在臉上絲毫不露。
晚來小别勝新婚，自然有一番燕好。
但巧雲不甚起勁，楊雄也是意興闌珊，睡在床上想起海和尚，頓覺&ldquo别有一番滋味在心頭&rdquo。
到得雲收雨散，越覺夫婦道苦，翻來覆去睡不着。
巧雲卻以昨夜參了一宵的歡喜禅，天亮從翠屏山趕了回來，如今又經這番折騰，累得呼呼大睡。
一覺醒來，但見帳外明晃晃一盞油燈，楊雄扶頭而坐，桌上放着一瓶酒，仿佛已喝了好些時候似的。
光亮刺目，覺得不甚舒服，巧雲便有些着惱。
&ldquo真氣數！&rdquo她咕哝着，&ldquo睡得好好的，半夜裡爬起來吃酒！&rdquo &ldquo哪裡睡得着！&rdquo楊雄實在忍不住了，提前發作，&ldquo枕頭上有氣味。
&rdquo 巧雲吓一跳，倏地坐了起來，沉着聲音：&ldquo胡言亂語，什麼氣味？&rdquo &ldquo光頭上的腦油臭。
&rdquo 單刀直入，一句話直刺到巧雲心底。
原是經不得人道的事，又是猝不及防，越覺得自己的那顆心亂蹦亂跳，竟掌握不住，好不容易抓住了，才蓦然意會，這樣發愣不開口，豈不正應了&ldquo賊膽心虛&rdquo那句俗語？怎麼可以！ 這樣一轉念間，便跳下床來吼道：&ldquo什麼&lsquo光頭上的腦油臭&rsquo？你放的什麼狗臭屁？倒說清楚來！&rdquo &ldquo還要我說？&rdquo楊雄冷笑，&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