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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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用心甚苦,就看這分上,自己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于是他點點頭沉吟着:肉行歇了下來,也不能說走就走,未免顯得絕情。

    算一算,前後總還有一個月的日子在薊州。

    也罷,這一個月的日子就結交了這個&ldquo徒弟&rdquo! &ldquo中立,&rdquo他正色說道,&ldquo我原不配做你什麼師父,承你厚愛,少不得我也要盡點心。

    這兩年邊界不靖,八尺男兒一刀一槍在疆場上掙個前程出來,才算不辱沒了父母。

    如果你有此心意,想學些武藝好讨個出身,我自然幫你。

    不然,我勸你還是不學的好,學了反而招禍。

    &rdquo &ldquo師父教訓得是。

    &rdquo張中立神态肅穆地說。

     石秀也不知他是真心以為是,還是有意敷衍,一時無可深究,隻好信以為真。

    &ldquo從明日起始,你我每日定個辰光,一起練功夫。

    &rdquo石秀說道,&ldquo那些花拳繡腿是虛好看,無甚用處。

    你如果真想從軍,須學兩樣武藝。

    &rdquo &ldquo是!&rdquo張中立起勁地問,&ldquo師父說,是哪兩樣?&rdquo &ldquo一樣是槍棒,一樣是弓箭。

    &rdquo石秀答道,&ldquo這兩樣是疆場上用得着的東西,京裡的禁軍都學它。

    &rdquo &ldquo好極,我就跟師父學這兩樣。

    我有個地方,倒還寬敞,明日我就立個箭垛子起來。

    每日哪時有空,請師父吩咐,我好來接。

    &rdquo &ldquo總在午後。

    &rdquo石秀又說,&ldquo不過有句話,我須先說在前頭,總在一個月後,我要到太原去訪個要緊朋友,約有兩三個月的耽擱,所以趁這一個月,我先指點你打根基的功夫,你須有耐心。

    &rdquo &ldquo&lsquo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rsquo,我理會得。

    隻是&mdash&mdash&rdquo張中立說,&ldquo一個月裡就要辦喜事,卻不匆促了些?&rdquo 這倒提醒了石秀。

    &ldquo多的日子也等了,又何必争在這幾日?&rdquo他使了個緩兵之計,&ldquo托你與快活三從從容容替我辦,等我太原回來再酬謝。

    &rdquo &ldquo說什麼酬謝!明日我與快活三商量,先說定了它。

    等師父到太原去的那時候,我替師父覓新房、辦日用器具,一回來就好吃喜酒。

    &rdquo &ldquo對,對!就是這等。

    &rdquo 到得第二天午後,張中立親自到潘記肉行來接,小徒弟進去一報,石秀随即迎了出來。

    走到門口一望,隻見他手裡牽着兩匹馬,不用說,一匹是他自己騎了來,一匹專供石秀乘用。

     &ldquo師父,你看這匹馬如何?&rdquo 石秀久走南北,也販賣過牲口,對識馬自然不外行。

    看那兩匹馬,一匹是菊花青,雖非下驷之材,卻不見得如何出色。

    另外一匹烏骓就不同了,身長腳細,雙耳如兩片竹葉,渾身油光閃亮的毛片,賽似一匹烏油油的緞子,襯着雪白一條鼻子,神駿非凡。

     &ldquo好!&rdquo石秀脫口贊了這一聲,退後兩步再細細打量,但見那匹烏骓嶽峙淵渟般昂然屹立,任憑有班頑童在它馬蹄前後繞來繞去,隻是不驚不睬,看來還是匹戰馬,不由得心中大喜,因又問道:&ldquo這匹馬可有主兒?&rdquo &ldquo自然有了!&rdquo &ldquo唉!&rdquo石秀跌足嗟歎。

     張中立卻笑了。

    &ldquo師父,&rdquo他正一正臉色,&ldquo你老就是這匹馬的主兒。

    拜師須獻贽敬,師父休嫌菲薄。

    &rdquo 石秀大喜。

    &ldquo隻是,&rdquo他又躊躇了,&ldquo如何受你這份重禮?&rdquo 張中立不響,隻把缰繩抛了過來。

    石秀接在手裡,往&ldquo判官頭&rdquo上一搭,自己繞着馬前後走了一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撫摸,那匹馬真的通人性,馴順地随他去擺布。

     &ldquo師父!請上馬,我引路。

    &rdquo 相将上了馬,一前一後出了西城。

    城外一号直通燕京的大道,石秀一抖缰繩,那匹馬就像着了魔似的掀開四蹄,一支箭般射了出來,不消片刻,已經将張中立抛得望不見人影了。

     石秀異常得意,慢慢收步,到了一家村落下馬,牽着缰繩溜了兩個來回,才見張中立氣喘籲籲地趕到。

     &ldquo中立,多謝,多謝!&rdquo石秀很高興地說,&ldquo這匹馬太好了。

    &rdquo &ldquo師父!&rdquo張中立依舊喘着氣,&ldquo可知道我孝敬這匹馬的意思?我是巴望師父下個月走後,早早回來。

    &rdquo 想不到張中立這麼一個人,能說出這等情意深摯的話來。

    石秀驚異之餘亦多感動,心想,倒真要好好傳授他一兩樣武藝,才不枉師徒相處這一場。

     于是他問:&ldquo你那個場子在哪裡?我去看看。

    &rdquo &ldquo還得往回走。

    &rdquo 往回走到望得見城牆的地方,由一條岔路進去,有座廢舊倉房,已有五六個人等在那裡,都是張中立一夥的少年,見了石秀,無不恭敬執禮。

    石秀略略敷衍了一會兒,從兵器架子上拔取一支紅纓銀槍,試一試是輕了些,不過也還将就可用。

     &ldquo從來使槍必奉楊家,号稱&lsquo楊家三十六路花槍&rsquo,如今我盡三十六日工夫,教會了你!&rdquo 于是逐日午後在這座倉房中教練楊家花槍。

    教到第七日上頭,潘記肉行存貨已盡,遣散夥計徒弟,貼出一張&ldquo本店歇業&rdquo的紅箋紙,就不卸排門了。

     這天恰是輪着楊雄不上番的日子,吃了早飯,特地走來看石秀,從窗外望進去,但見他仰首躺在床上,雙眼直勾勾地看着帳頂,是想心事想得出了神的樣子。

     &ldquo兄弟!&rdquo &ldquo啊,大哥!&rdquo石秀從床上一躍而起,&ldquo請坐!&rdquo &ldquo日日做慣了營生,一朝歇手,反倒悶得慌,是不是?&rdquo &ldquo正是。

    &rdquo石秀已經打定了主意,趁機說道,&ldquo那張中立看似無賴,其實志誠。

    如今跟我學楊家花槍,日日出城也不便,我想搬到他那裡去住。

    大哥的意思如何?&rdquo 這最後一句是有意如此問,表示自己也是不得已才搬了出去。

    楊雄聽了巧雲的話,自然不會攔他,便點點頭說:&ldquo這也由你。

    我常日不在家,不能陪你;有人跟着你一起練功,也是個消遣。

    &rdquo 這意思是極力贊成。

    石秀随即又說:&ldquo大哥允許,我明日就搬。

    &rdquo &ldquo也不必如此匆促。

    這且不去說它了,我有件事要問問兄弟你的意思。

    &rdquo &ldquo大哥請吩咐!&rdquo &ldquo閑着也不是事。

    兄弟,你這副身手放着不用,着實可惜。

    如今衙門裡&lsquo快班&rsquo上缺人,我想面禀知州,保你補個名字。

    你道如何?&rdquo 這是薦石秀去當捕快。

    捕治盜賊,為民除害,原是好事,隻是平民百姓提到捕快心裡就有異樣的感覺,還有句難聽的話,叫作&ldquo捕快賊出身&rdquo,所以石秀不願。

    但楊雄是一番好意,率直拒絕,怕招他不快,所以躊躇難答。

     &ldquo兄弟!&rdquo楊雄倒體諒他,&ldquo若是你另有好打算,這件事作罷亦可。

    &rdquo &ldquo不瞞大哥說,我想投到老種相公帳下去讨個出身。

    &rdquo &ldquo你要到陝西去?&rdquo楊雄愕然,&ldquo我倒不曾想到你願意走這條路。

    &rdquo &ldquo我想,這條路不壞。

    &rdquo &ldquo原是不壞,不過如今還走不得。

    &rdquo &ldquo這是&mdash&mdash&rdquo石秀不解地問,&ldquo這是何故?&rdquo &ldquo你去投軍,起始自然是補個小兵的名字,一份饷有限得緊,隻怕養不活勝文。

    &rdquo 提到這上頭是石秀最大的難題,心中一時不願成家的本意不便透露,便隻好使一條緩兵之計了。

     &ldquo大哥說得是,待我好好想一想,再作道理。

    &rdquo &ldquo也好!&rdquo楊雄站起身來,&ldquo今日白晝無事,午後我們去找快活三,一起到金線那裡去吃酒。

    &rdquo 石秀心裡有數,這是要談親事了。

    如果将勝文喊了來,當面鑼、對面鼓地交涉,便無躲閃的餘地,所以推托要教張中立練花槍,辭謝不去。

     &ldquo那也不要緊,你練完槍,索性邀了張中立一起來。

    &rdquo 聽這一說,石秀無奈,隻好應承。

    于是吃過午飯,等石秀一走,楊雄換了衣服亦待出門,卻被巧雲喊住了。

     &ldquo你到哪裡去?&rdquo &ldquo去看個朋友。

    &rdquo &ldquo今日是你值宿,明日又是卯期。

    &rdquo巧雲說道,&ldquo早些回來,吃了晚飯,好上衙門。

    &rdquo &ldquo我不回來吃飯了。

    &rdquo楊雄答說,&ldquo與朋友街上吃了酒,一直到衙門。

    &rdquo 巧雲是故意這麼說的&mdash&mdash這些日子,楊雄的番期與同事掉來掉去掉亂了,吃不準他這天是宿在衙門裡還是回家住,所以借此探問,要探明了才好&ldquo燒香&rdquo。

     到得黃昏,迎兒将三炷綠梗子的線香插向大門不久,胡頭陀就來了&mdash&mdash他如今也不是天天來。

    從石秀去過那一遭以後,海和尚吓破了膽,舉動格外謹慎,先在衙門裡打聽好了楊雄的番期,是當番的那天,才遣胡頭陀來看一看。

    有時心緒不甯,便不多事。

    為此還惹起巧雲許多閑話,海和尚口中賠罪,心裡卻是鐵定不可移的主意,一切謹慎為妙。

     這天也是心緒不甯,但非教胡頭陀來不可,因為有一番話必得說與巧雲知道。

    得報是綠梗子的香,便先諸事不做,隻閉目養神,挨到起更時分才換了衣服,悄悄來到潘家。

     &ldquo石三郎呢?&rdquo海和尚一見了巧雲就問,&ldquo可是睡了?&rdquo 巧雲一聽就有氣。

    &ldquo哼!&rdquo她冷笑道,&ldquo哪裡敢睡?回頭還要來替你大和尚候安問好呢!&rdquo 海和尚一愣,随即在臉上堆足了笑容,&ldquo親親!莫生氣,我不過問一聲兒!&rdquo說着便伸手摸到巧雲的胸前。

     那婆娘使勁一巴掌打開了賊秃的手。

    &ldquo他是你家老祖宗,進門先要問他!&rdquo巧雲餘怒未息,&ldquo真正氣數,二十天不見人影,一來了,也不問問人家這一陣子過得可順心,卻問那不相幹的人。

    死和尚,你的良心在哪裡?&rdquo &ldquo你摸,在這裡!&rdquo他拉着她的手在摸他胸前。

    看她的氣消了些,才敢談正經,&ldquo這二十天的事你可知曉?我幾乎下不得台!&rdquo &ldquo原是聽說了。

    &rdquo巧雲換了關切的聲音,&ldquo就想等你來問一問,偏生就不來。

    &rdquo &ldquo如今不是來了嗎?&rdquo海和尚停了一下,憤憤地說,&ldquo也不知道哪個下拔舌地獄的,在太無老法師面前說了我許多壞話,硬生生把個報恩寺的住持讓了出來。

    想想實在不甘!&rdquo &ldquo不甘又如何?你沒有嘴,不會理論?&rdquo巧雲又冷笑,&ldquo平日能言善道,慣會哄人,原來到了緊要關頭,也不濟事!&rdquo &ldquo哪一回到了緊要關頭不濟事?&rdquo 看他賊忒嬉嬉的樣子,巧雲才辨出語中之意,臉一紅罵道:&ldquo你少得意!哪個稀罕你?&rdquo &ldquo說笑歸說笑,正經歸正經。

    &rdquo海和尚又說,&ldquo我今日有個好消息,特來報知。

    隻為舍不得你,我另外安排下一個隐秘所在,你千萬休說與他人知道。

    &rdquo &ldquo在哪裡?&rdquo巧雲問道,&ldquo是怎麼一個所在?&rdquo 于是海和尚與巧雲并肩攜手坐在床沿上,細談他的那個隐秘所在&mdash&mdash在薊州西北二十五裡的盤山。

    這座山周圍百餘裡,氣勢雄偉,遠望如一條夭矯的神龍在雲端裡盤旋,所以又名盤龍山。

     盤龍山與文殊菩薩的道場五台山相似,故而又稱東五台。

    從上到下,分為三盤,層巒疊嶂,風景絕勝;中盤南面有座翠屏峰,又叫翠屏山,山中有座福善寺,原是唐朝就有的古刹,隻以地處偏僻、年久荒廢,現在是海和尚熟識的一名僧人&mdash&mdash法名照山的在那裡當家。

     照山初接手時,寺裡還有十個和尚,不到半年工夫,走了一半;下餘的那五個,半饑不飽,境況可憐。

    這天是照山到報恩寺來借糧,海和尚正愁着托足無地,聽他訴苦的當兒,靈機一動,便與照山商議,願意拿錢出來,替福善寺興修大殿,重塑金身,另外再置一兩頃田,作個久長之計。

     福善寺香火冷落,又無寺産,照山眼看自己也待不長了,忽然得此意外機遇,如何不喜?當時應承,願意讓出住持的位子來,請海和尚去當家。

     海和尚卻另有打算,托詞閉門靜修,不肯出面,而且囑咐照山不可說出去。

    隻是雖不出面,卻願意撐照山的腰,好好替他出幾個主意,将福善寺的香火弄得興旺起來。

     &ldquo到那時候,你便到翠屏山福善寺來燒香,我自有安排。

    &rdquo海和尚又說,&ldquo照山是老實人,識不透我的機關。

    你我人不知、鬼不覺在那裡相聚,不必做賊似的暗來暗去,也不必四更将盡,正好睡時便須起身,倒不是好?&rdquo &ldquo果然是好!&rdquo巧雲聽得意亂情迷,&ldquo轉眼便是夏天,若得說動了他,帶着迎兒上翠屏山去避暑,那才是稱心惬意的日子。

    &rdquo 就在這時候,有個浪蕩少年趕到金線那裡去尋張中立。

    這少年叫施金虎,是張中立手下的蝦兵蟹将,這天也跟着他一起從石秀學楊家花槍。

    到得黃昏,石秀約張中立到金線家吃酒,行前留了話,所以一尋便着。

     闖到席前,隻見石秀與張中立俱在,楊雄卻到衙門上番去了。

    施金虎略略招呼,随即将張中立喚了出來,低聲說道:&ldquo那賊秃,到底摸着了他的底!&rdquo 張中立大喜,急急問道:&ldquo在哪裡?&rdquo &ldquo嗐!&rdquo施金虎重重歎口氣,&ldquo你猜!教你猜三天都猜不着。

    &rdquo &ldquo那就不要猜。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rdquo 施金虎卻不肯爽快,一面向裡看着石秀,一面将張中立拉得遠遠的,站定了說:&ldquo我說将出來,便是一場禍事,眼看就要血濺報恩寺,說不定還是兩條人命。

    &rdquo 這一說将張中立的酒意一掃而空,着急地罵道:&ldquo你這厮!快說,怎的吞吞吐吐,惹人發火!&rdquo &ldquo莫高聲,莫高聲!&rdquo施金虎慌忙搖手,&ldquo說出來吓你一跳!海和尚真個吃了豹子膽,把楊節級的老婆搭上手了。

    &rdquo &ldquo哪個楊節級?楊雄?&rdquo &ldquo不是他是哪個?&rdquo 張中立大吃一驚。

    &ldquo你莫是看錯地方了?&rdquo他不信地問。

     &ldquo萬不得錯。

    等了半個月,到底等到了&mdash&mdash&rdquo 半個月以前,張中立為了悟先對石秀的那一撞,便要尋海和尚的晦氣,替石秀、也替他自己洩憤。

    當時因為石秀和快活三攔着,張中立裝作無事,暗地裡卻使喚施金虎,夜夜到報恩寺附近去探海和尚的蹤迹。

     這天才得發現,海和尚換了儒生打扮,這便越發見得他不做好事了。

    施金虎悄悄盯着,一直盯到潘家,看得明明白白,才趕緊來報知消息。

     &ldquo你若不信,這時候掩到潘家去,包管從她家帳子裡捉出一對&lsquo妖精&rsquo來!&rdquo &ldquo我又不是她本夫,如何去捉她的奸。

    &rdquo張中立想一想說,&ldquo是了!必是趁楊節級上衙門當番的時候,那秃驢去墊空當。

    如今&mdash&mdash&rdquo &ldquo如今怎麼處?&rdquo施金虎關切地問。

     &ldquo事情太大了,你說得不錯,鬧出來便是兩條人命,待我想一想。

    &rdquo張中立又說,&ldquo今日你大功一件,本當留你在這裡吃酒,隻怕言語不謹,洩露給我師父聽了,他是有名剛烈的性子,不是耍處。

    你到别處消夜去吧!&rdquo 說着摸出幾錢重一塊碎銀子,打發了施金虎,仍舊回到席面上,看着石秀發愣。

     &ldquo你怎麼了?&rdquo石秀問道,&ldquo那姓施的來說了什麼?害你心神不定!&rdquo 石秀疑雲大起,但也看了出來,張中立是礙着人多,不便說話。

    同時也覺得二更已過,三更将到,是該盡興歸去的時候,所以站起身來說:&ldquo酒也夠了,散了吧!&rdquo 說到這裡,勝文先情意殷切地抛過一個眼色來。

    金線眼尖,便即笑道:&ldquo也罷!若不是有人等着三郎,我決不放你走!&rdquo &ldquo我呢?&rdquo說這些風情調笑的話,張中立便又是一副神情了,涎着臉說,&ldquo金線,還有我在這裡!你就不放我走吧!&rdquo &ldquo留你在這裡做甚?&rdquo金線一掌打在他頭上,&ldquo我又不少看門的狗!&rdquo &ldquo你看你!&rdquo勝文刮着臉羞他,&ldquo自讨沒趣。

    &rdquo &ldquo你懂什麼?打是情,罵是愛,若不是礙着楊節級,我今天是不走定了。

    &rdquo &ldquo去你的!&rdquo金線又嗔,&ldquo你敢不走?拿大棍子打你出去!叫你嘗嘗&lsquo打是情,罵是愛&rsquo的滋味!&rdquo &ldquo罷,罷!&rdquo張中立乘機向石秀使個眼色,&ldquo師父,我怕金線的棍子,在門外。

    &rdquo 在門外做甚?自然是等石秀有話說,勝文和金線都明白,隻是一個不便開口,一個卻不妨說話。

    &ldquo用不着在門外等!&rdquo金線冷冷地說,&ldquo快回去吧!遲了當心你幹娘罰你的跪。

    你師父用不着你照應,伺候你幹娘去吧!&rdquo 這兩句話說得過于尖刻,張中立臉上未免挂不住,幸好石秀插了進來,将早捏在手裡的約莫四五兩重一塊碎銀子,塞向金線手裡。

    &ldquo今日我有事,&rdquo他轉回來又拉住勝文的手,拍一拍手背說,&ldquo明日來看你!&rdquo 說完掩身就走。

    他的舉止輕捷,金線想拉沒有拉住,望着勝文的幽怨臉色,追出來大罵:&ldquo姓張的!你就是勾魂鬼,專做損德的事!&rdquo &ldquo好了,好了!&rdquo一直不曾開口的快活三說,&ldquo虧你是見慣了生張熟魏的人,莫非還看不出來,他師徒兩人有不便教外人知道的事要談。

    &rdquo 這一下把金線和勝文都說得氣平了,隻是勝文卻又添了憂慮。

    &ldquo那個浪子,專好惹是生非!不知撺掇三郎去闖什麼禍!&rdquo她慫恿着快活三說,&ldquo你何不去看看?&rdquo &ldquo這話說得是!等我去看。

    &rdquo快活三匆匆起身,趕了出去。

     快活三趕到門外,但見月色如銀,清清楚楚地看見張中立正指手畫腳地向倚馬而立的石秀講得十分起勁。

    但等他趕過去,卻連個話尾巴都不曾抓着,張中立已經講完,石秀卻隻是發愣,相向無言,教快活三猜不透是怎麼回事。

     &ldquo不瞞你說,這件事我早知道了。

    &rdquo &ldquo早知道了?&rdquo張中立大為詫異,&ldquo為何不動手?&rdquo &ldquo唉!家醜不可外揚。

    &rdquo &ldquo話是不錯。

    &rdquo張中立略停一停又問,&ldquo就算不幹師父的事,卻也難忍。

    師父也不想個法子,暗中治那秃驢一治?&rdquo &ldquo如何不曾想法子?我原以為他心存顧忌,已經斷了。

    &rdquo 于是石秀将年前到外縣販豬之前,如何闖入報恩寺當面警告海和尚的經過,約略叙了一遍。

    這下快活三才聽明白,不由得大吃一驚。

     &ldquo這,這賊秃,竟不要命了?&rdquo他失聲而言,&ldquo做出這等色膽包天的事來!&rdquo &ldquo可恨!我隻道他已經悔過向善,如今才知道,胡頭陀雖不再來吵人,他卻暗地裡還有往來,我竟讓他騙過了!&rdquo 這時石秀轉過臉來。

    映着月光,快活三才發覺他形容可怕:臉色鐵青,雙眼發紅,仿佛噴得出火來。

    &ldquo三哥,&rdquo他急急拉住他的袖說,&ldquo你不可造次。

    律有明文,須本夫方能捉奸。

    &rdquo 石秀不作聲,緊閉着嘴,一隻手緊緊握着馬鬃,好半天才重重地歎口氣說:&ldquo唉!就是這個為難,我不曉得該不該告訴我大哥。

    &rdquo 快活三跟張中立的想法不同:一個持重,一個好事。

    隻于好事的卻不便明說,于是快活三提議:&ldquo且到我家坐一坐,從長計議。

    &rdquo &ldquo這麼晚了,何必去吵醒三嫂?不如出城到我那裡去,我替師父已備了一間房,今晚就睡在那裡也可以。

    &rdquo張中立又說,&ldquo快活三與我一起,将就一夜。

    &rdquo &ldquo對,對!&rdquo快活三就怕石秀回去了,一個人在床上越想越替楊雄不甘,一個忍不住,拿把刀闖到後面,便是難以收拾的一場大禍,所以極力贊成張中立,&ldquo三哥,你徒弟說得不錯。

    我們到他那裡好好談一談,&lsquo三個臭皮匠,合個諸葛亮&rsquo,盡這一夜工夫,想它一條萬全之計。

    &rdquo &ldquo也罷!&rdquo石秀點點頭,問張中立,&ldquo此刻叫城叫得開嗎?&rdquo &ldquo守城的官兒是我熟人,一叫就開。

    &rdquo 于是張中立先上了馬,快活三與石秀合乘一騎,叫開城門,到了張中立練武的地方。

    廚下還有些現成酒菜,搬了出來吃着談。

     &ldquo三哥!家醜不可外揚,這話一點不錯,我看,&rdquo快活三向張中立使個眼色,&ldquo還是不說與楊節級知道的好。

    &rdquo 張中立懂他的眼色,但心裡實在不以快活三為然。

    &ldquo常言道得好:越怕事,越多事。

    &rdquo他說,&ldquo如果當初有個斷然決然的念頭,如何像今天這種月色,楊節級自己在衙門裡凄凄清清,卻放着嬌妻陪和尚睡覺?我想想也不平!&rdquo &ldquo要你這個狗賊頭不平做什麼?&rdquo快活三沉着臉說,&ldquo勝文說你的話一點不錯,專好惹禍。

    &rdquo &ldquo好,好!&rdquo張中立把臉氣得煞白,&ldquo算我多事,不曾說。

    你是量大氣寬壽長,跟千年不死的王八一樣!&rdquo 正事不曾談出半點頭緒,他兩個倒先破臉了!石秀又煩又不安,便亂搖着手說:&ldquo莫吵,莫吵!有話慢慢說。

    &rdquo &ldquo是!有話慢慢說。

    &rdquo快活三讓步了,&ldquo當然也不能便宜那賊秃,總得想個法子,治他一下。

    &rdquo 這一說,張中立氣平了些。

    &ldquo師父,&rdquo他說,&ldquo明天我陪着你老人家一起到報恩寺,尋那秃驢問他。

    好便好,不好就先叫他吃頓苦,再說,我就不相信,憑師父的本事,鬥不過那悟先。

    &rdquo 提到悟先,快活三又有些擔心。

    &ldquo三哥,&rdquo他說,&ldquo海和尚離了報恩寺,悟先自然也不能再在那裡挂單。

    我看,等他走了,再找海和尚算賬也還不遲!&rdquo &ldquo怕他何來?&rdquo張中立的氣又上來了,&ldquo快活三,你是快活慣了的,一點點小事便愁得不得了,&lsquo樹葉子掉下來怕打開頭&rsquo,還能在外頭混?你少開口!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教我好煩。

    &rdquo 石秀怕他們又鬥口翻臉,趕緊插進去說:&ldquo我有主意了。

    &rdquo 其實還沒有主意,隻是這樣一說,好教他們倆不再各執一詞。

    快活三不響,張中立也不響,卻都拿眼望着他,要聽他的主意。

     &ldquo我倒問你們一句話,&rdquo石秀把話拖了開去,&ldquo照你們看,海和尚那厮,從報恩寺出來,會在哪裡存身?&rdquo &ldquo他哪裡舍得走?&rdquo張中立做個賠罪的神态,&ldquo有句話我要放肆,師父恕我一遭。

    &rdquo &ldquo不要緊,你說!&rdquo &ldquo楊節級的那巧雲娘子,實實在在是個能教人失魂落魄的尤物!換了我是海和尚,也割舍不下。

    &rdquo &ldquo咄!&rdquo快活三先自呵責,&ldquo好沒輕重的話。

    &rdquo &ldquo我是實話實說。

    &rdquo張中立伸出手來,&ldquo你不信,我跟你打個賭。

    &rdquo 快活三是個聰明的老實人,心想,不如趁這打賭的機會,先把石秀的怒氣壓下來,然後便警告海和尚,早早離了是非之地,卻不是又保全了楊雄的面子,也免了石秀的災禍? 他自覺這個算計絕妙,于是很起勁地問道:&ldquo怎麼賭法?&rdquo &ldquo賭金線家或勝文家一桌酒。

    &rdquo &ldquo不好,不好!&rdquo快活三大搖其頭,&ldquo在這兩家擺酒,少不得要請楊節級;就不請他,她們兩個少不得也要問,豈不洩露機關?&rdquo &ldquo那就在王六酒家。

    &rdquo &ldquo是了!包你三天以内便輸東道。

    &rdquo說着,快活三伸出小指來,便待與張中立勾約。

     &ldquo卻有一層,&rdquo張中立機警,先要把話說明白,&ldquo須是那秃驢永遠離了薊州,才算我輸。

    這三日之中,也許不見人面,過些日子,想想心癢難熬,又悄悄兒溜了回來,那時怎麼說?&rdquo &ldquo自然是我輸,吃一桌還兩桌。

    &rdquo &ldquo好!請師父做見證!&rdquo張中立也伸出小指,與快活三鈎了鈎。

     &ldquo三哥!&rdquo快活三乘機要求,&ldquo你好歹忍一忍,也休與楊節級說起,等過了三天,我與他賭的一桌酒見了分曉再說。

    可以不可以?&rdquo 石秀想了想,萬般無奈地答道:&ldquo也罷!就再等三天。

    &rdquo &ldquo一言為定。

    三哥是信義之人,必定說話算話。

    你今日也休進城了,與中立說說話,解解悶氣。

    &rdquo &ldquo對!&rdquo張中立說,&ldquo師父索性從此就不必回潘家了。

    &rdquo &ldquo明日再看。

    &rdquo &ldquo我可要進城了。

    不回去,明日我那黃臉婆與我打饑荒!&rdquo說着,快活三便向張中立使個眼色,然後匆匆轉身而去。

     張中立會意,先不作聲,等快活三走得遠了,才像突然想起件要緊事要關照似的。

    &ldquo快活三,快活三,等等!&rdquo一面喊,一面撇下石秀,拔腳就攆。

     快活三站定了腳等他。

    &ldquo中立!&rdquo他臉色鄭重地說,&ldquo你若是還想跟你師父學本事,今夜可千萬看住了他。

    海和尚可殺,卻須有個殺法。

    三日以後,他如果還不走,我們作個計較,教他落得個&lsquo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rsquo。

    你道如何?&rdquo &ldquo好極!&rdquo張中立不知他是緩兵之計,欣然答道,&ldquo我看他三天以後,必還在薊州。

    王六酒家吃你的東道時,就商量動手?&rdquo &ldquo就是這麼說!&rdquo 快活三放心大膽地揚長而去。

    守城的也熟,叫開城門,匆匆入内,卻不回家,往潘記肉行奔了去,繞遠路由西門入大街,為的是先去尋個熟人。

     這個熟人是個更夫。

    就在路口第一條巷子内,有個長方形的木籠,像是一口安了四條腿的大棺木。

    快活三走到那裡,敲敲木籠叫道:&ldquo劉二,劉二!&rdquo &ldquo哪個!&rdquo劉二在裡頭問。

     &ldquo你快出來就知道了。

    &rdquo &ldquo噢!是王三爺!&rdquo木籠有道推門,劉二一伸手推開,身子坐了起來,&ldquo四更快到了!怎的還在外頭?&rdquo 快活三懶得跟他說不相幹的話,摸出一把銅錢遞了過去:&ldquo跟你讨樁差使!&rdquo &ldquo王三爺,你不曾吃酒醉?&rdquo劉二笑道,&ldquo說笑話了,跟我讨差使,莫非替我去打更?&rdquo &ldquo正是!來,拿梆子跟鑼給我!&rdquo 劉二自己也是夢意猶在,一時辨不清他是什麼意思,隻看着他發愣。

    快活三懶得多說,一把銅錢抛在木籠裡,伸手将他打更的家夥從壁上摘了下來。

     &ldquo過一會兒來還你,不準跟着我來!&rdquo 說完,他管自走了,一直走到潘家旁邊那條死巷子,看清了沒有人,便&ldquo锵、锵、锵&rdquo地打起更來。

     打的是六更&mdash&mdash大宋朝隻為太祖皇帝聽了華山陳希夷&ldquo隻怕五更頭&rdquo的一句話,不打五更打六更。

    梆兒鑼聲透入羅帳,海和尚一驚而起,吓得一身的汗。

     &ldquo怎的?&rdquo巧雲也驚醒了,&ldquo莫非做了噩夢?&rdquo &ldquo了不得!你聽,打六更了。

    &rdquo一面說,一面披衣而起,&ldquo趕快走吧!&rdquo 于是海和尚匆匆穿衣戴帽,由巧雲親自送了出門。

    到得側門,先拉開一條縫,探頭出來,看清楚了前後無人,一閃而出,直往巷口走去,擡頭一望,西南天際一輪滿月半隐在雲中,心裡疑惑,不像是曙色欲透的時分,卻如何打六更? 就這時候,背光隐在人家屋角的快活三已從他身後攆了過去,到得将近,喊一聲:&ldquo海師父!&rdquo 聲音不大,但海和尚聽來卻如焦雷轟頂,欲待停步,轉念不可,因而腳下反加緊了,将帽子壓一壓,直奔巷口。

     快活三心想,存心來尋你的,如何容你裝聾作啞?便又喊道:&ldquo海和尚!&rdquo 海和尚聽得這一聲,比剛才那一聲大自不同:稱号改了,聲音也高了。

    若不知趣,便要出醜。

    于是急忙先停住腳,然後慢慢轉身來看是何人在喊。

     &ldquo海和尚,你認得我嗎?&rdquo 海和尚細認一認,想起來了。

    &ldquo我道是哪位!&rdquo他盡力裝作閑豫的神情,&ldquo原來是王三施主!您早?&rdquo &ldquo我也要請教,如何你半夜在這裡?&rdquo &ldquo這&mdash&mdash&rdquo海和尚看到他手中的梆子跟鑼,蓦然意會,心裡越發着慌。

    不過,捉賊捉贓,捉奸捉雙,而況他又不是楊雄,麻煩雖有,也還不礙。

     心思略寬,人也變得聰明了,此人半夜裡用梆鑼将自己騙了出來,為的什麼?自然不是為楊雄,為楊雄便隻須通風報信,讓本夫自己來捉奸就是。

    于此可見,别有圖謀。

     這樣一想通,便能沉着了。

    &ldquo王三施主,天快亮了,說亮話吧!&rdquo他問,&ldquo有何賜教?隻要力所能及,無不從命。

    &rdquo &ldquo你莫當我拿住了你的短處,要敲詐你個一千八百的!我快活三不是那種人。

    我且問你,你剛才從哪裡出來?&rdquo &ldquo明人何消細說?有話,隻請王施主吩咐就是。

    &rdquo &ldquo也罷!&rdquo快活三點點頭說,&ldquo我說一件事,你若能依時,我便饒了你。

    &rdquo 海和尚拍一拍後腦勺答道:&ldquo這件事,隻不是要我這顆光頭,無不依從。

    &rdquo &ldquo哪個要你的命?隻是你如不聽我的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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