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三
關燈
小
中
大
dquo那賊秃，使個頭陀清早起來敲木魚！我在衙門當番聽不見，須有人聽得見！我問你，那是為什麼？&rdquo
&ldquo哪個知道他為什麼？&rdquo巧雲兀自嘴硬，隻是聲音上的狠勁，就不如她的前一句話了。
&ldquo你當我睡在鼓裡？那秃驢自道借地安營，隻教照山出面修福善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可須知道&lsquo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rsquo，我與你實說了吧，我早就曉得了。
一則天羅地網不曾安排妥帖，再則也為了家醜不可外揚。
如今，怨不得我了，出乖露醜也說不得了！&rdquo 一聽這話，巧雲那張利口，竟似鋸了嘴的葫蘆；兩條腿便似棉花店的彈弓，抖個不住。
楊雄見此光景，無須再費口舌，将預先取來的一把現成的牛耳尖刀拔出來朝桌上一摔，刀尖入木，文風不動矗在那裡。
&ldquo你放心，我還不殺你，須先宰了海和尚那秃驢，好教他先在黃泉路上替你覓個住處。
&rdquo 到此地步，再有利口亦歸于無用。
巧雲見機，雙膝一軟，跪了下來，不發一言，哀哀痛哭。
這在快活三算計之中，楊雄便繞室彷徨，唉聲歎氣，做出那&ldquo兒女情長、英雄氣短&rdquo的萬般無奈的神情。
巧雲見此光景，便越發哭得傷心了。
&ldquo哭有何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且問你句話，到底有這事沒有？你說！&rdquo &ldquo教我說什麼？&rdquo巧雲是有苦難言、異常委屈的神情，一面嬌啼不止，一面斷斷續續為自己辯白。
她說她是打水陸的那時節着了海和尚的道兒，一杯藥酒中失了身，及至醒來，痛悔萬狀，念着老爹，不敢尋死。
海和尚卻以名節要挾。
她怕醜事敗露，傷了楊雄的面子，隻好受他的挾制。
說罷放聲大哭。
這一哭将迎兒哭醒了，走來窺探究竟，讓楊雄攆了回去。
然後他長歎一聲，坐下來怔怔地想了半天，開口問道：&ldquo你是要死要活？&rdquo &ldquo隻為當時不死，才落到今日，我死不甘心！&rdquo 死不甘心，就是不肯死。
楊雄心想，若非快活三教導，不但口舌上鬥不過她，自己怕連轉圜都不會。
就這樣，也還不敢造次，想一想說道：&ldquo你不甘心，難道我就甘心了？這口氣也須咽得下去。
你如果有悔悟之心，我看在你爹的分上，自然饒你。
就怕你戀着那賊秃&mdash&mdash&rdquo 一句話不曾完，巧雲一頭撞向牆上，是受了絕大委屈、難用言語分辯、氣苦恨極不想再活的樣子。
這條苦肉計，快活三也曾顧慮到，所以楊雄亦有防備，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ldquo我也知道你恨那賊秃。
你依得我的辦法，明了你的心迹，也讓我出了氣，你我依然夫妻&mdash&mdash&rdquo 于是楊雄說了他的辦法。
巧雲覺得狠不下心來那麼做，但這個難題做不到，足見得自己說的都是假話。
轉念一想，且先脫卸眼前的災難再作道理，因而雖不開口，連連點頭。
&ldquo說實話，這還是為了面子，我自己最最委屈的辦法。
你可放明白些，若是做不到，或者露風聲想教那秃驢開溜，我兩個一起殺！再與你說句實話，福善寺周圍，我日夜安着人，海和尚狗賊插翅難飛。
&rdquo 這兩句話，說得巧雲心驚肉跳，自己識趣，不必再打歪主意，狠一狠心照計行事，保住了性命，不愁沒有報複的日子。
于是，過了兩天，楊雄又說要公差外縣了&mdash&mdash這一次是連巧雲都知道的，為的是好替她安排個上翠屏山的機會。
主婢二人，一輛&ldquo一輪明月&rdquo的羊角車，吱吱呀呀推到了福善寺，時已近午，拜了佛，燒了香。
海和尚已經得到消息，着胡頭陀權充知客僧，将巧雲引入寺後新修的一座禅房，然後走到月洞門口望風，阻擋福善寺的和尚，連照山都不得入内。
&ldquo怎的今朝又來了？&rdquo海和尚又驚又喜地問。
巧雲先不答話，喚着迎兒吩咐：&ldquo你到廊上去看看。
&rdquo 支使開了迎兒，兩個人在隐蔽的角落坐下。
這時海和尚才發現她眉宇之間心事重重，頓時一驚，急急問道：&ldquo可是出了什麼麻煩？&rdquo 這一問提醒了巧雲，知道海和尚膽小，不宜吓着了他，便放緩了臉色答道：&ldquo麻煩的是，以後我不能常來了！&rdquo &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如今是個好機會，隻是自己要會用。
他有件公事，十分啰唆，三天兩頭要出差。
&rdquo巧雲說道，&ldquo苦的是一來一往，至少兩日工夫，那日回去，不想他先一日到了家，虧得我早有算計，支吾了過去。
今天他又出差去了，防着他明天一早要回來，我稍坐一坐，就得趕回去。
&rdquo 聽這一說，海和尚越發着慌。
&ldquo如何這等心急。
&rdquo他拉住她的手，重重搖了幾下，&ldquo無論如何，明日再走！&rdquo &ldquo你隻顧你自己，就不替我想想，路遠，天氣又熱起來了，且不說我辛苦，便迎兒口中不言，心裡也在抱怨。
罷，罷！&rdquo巧雲一奪手站了起來，&ldquo我們的緣分盡了！&rdquo &ldquo好妹妹！&rdquo海和尚着急地說，&ldquo你如何說得出這等絕情的話？&rdquo &ldquo不是我絕情，實在是為難，好好一件事，隻為你不肯遷就，生生地弄壞了。
&rdquo巧雲又說，&ldquo你遷就我容易，我遷就你難！莫非你進城來一趟，就不可以？&rdquo 這話在上次就問過了。
海和尚不便道破真情，自己吃快活三賺出門來，在他面前等于已寫了&ldquo服辯&rdquo，一進城洩露了行蹤，便有性命之憂。
此時無奈，隻得将當時經過一一細訴。
巧雲入耳心驚，越發明白，楊雄的出差說不定就是有意做成教人來上當的圈套，也見得楊雄所說布下天羅地網的話隻字不虛。
這樣轉着念頭，更不敢不聽楊雄的囑咐，所以搖搖頭說：&ldquo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是個窩窩囊囊無用的人，石秀、快活三什麼的，也知道癞狗扶不上牆，都不肯來管他的閑事；就管閑事，也須顧着他的面皮。
你隻悄悄地來，悄悄地去，薊州這麼大座城，哪個看得到你？&rdquo &ldquo話是不錯。
不過&mdash&mdash想想實在&mdash&mdash唉！教我&mdash&mdash&rdquo 他還吸着氣，咧着嘴，不知如何措辭時，巧雲卻不耐煩了，霍地站起身來，尖尖的一隻食指，戳到海和尚光頭上，咬牙切齒地說：&ldquo你比他還要窩囊！罷，罷，早散早好！&rdquo說着扭腰就走。
&ldquo好妹妹，好妹妹！&rdquo海和尚拉着她軟語央求，&ldquo你莫生氣，好商量，好商量！&rdquo &ldquo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你來也罷，不來也罷，反正我心都寒透了！&rdquo &ldquo我去，我去！&rdquo海和尚不假思索地問道，&ldquo你說哪一天？&rdquo &ldquo還有哪一天？&rdquo 海和尚拿她的話從頭細想一遍，明白她說的就是這一天&mdash&mdash巧雲是怕楊雄今日出差，明日回家，又是與上次那樣鐵将軍把門，所以不肯留宿在福善寺。
如果自己與以前一般，起更赴約，四更辭去，楊雄不得這麼早回家，便不礙了。
&ldquo我聽你的話就是。
&rdquo海和尚答道，&ldquo今日我起更以前必到。
若能相會時，你燒一炷香在那裡。
&rdquo 這一說，巧雲才回嗔作喜，說了句：&ldquo隻看你自己良心。
&rdquo然後便帶着迎兒，急急忙忙地走了。
望着她那袅袅娜娜的背影，海和尚隻覺得一顆心癢得沒個搔爬處，坐下來定定神細想&mdash&mdash想的是如何喬裝改扮，如何避過福善寺的耳目悄悄溜下山去。
打算停當，才将胡頭陀喚了出來，取了二兩銀子，囑他去覓一身道袍、一方膏藥、一塊白布、一支竹竿，然後尋裁縫将那方白布做成一方布招，限一個時辰辦妥。
&ldquo師父！&rdquo胡頭陀問道，&ldquo你這是做什麼？&rdquo &ldquo我自有用處，你休多問。
&rdquo &ldquo這&mdash&mdash隻怕一個時辰辦不妥。
&rdquo &ldquo怎的？&rdquo &ldquo買辦東西現成，央求裁縫趕工，就要看人家的高興了。
&rdquo &ldquo多加工錢就是！不過縫一縫邊，做兩個搭襟，隻要肯做，片刻立就。
&rdquo說着，又加了一兩銀子。
胡頭陀算了算，就這趟采辦，起碼可落一半的後手，于是連連答應：&ldquo隻要師父不惜花費，有錢使得鬼推磨，容易，容易。
&rdquo 果然是&ldquo有錢可使鬼推磨&rdquo，不到一個時辰，各物備辦齊全。
海和尚是早磨了一池濃墨等在那裡，先取白布鋪平，濡着鬥筆，寫下一行大字：&ldquo一清子雲遊天下善觀氣色。
&rdquo 胡頭陀幫着套上竹竿，做成一個布招，然後又幫着海和尚喬裝改扮，由釋而道，扮成一位道長。
海和尚仔細檢點，毫無破綻，随即喜滋滋地出了福善寺，下山進城，去踐巧雲的密約。
剛出寺門，就遇見照山。
海和尚急忙舉起布招想擋住臉&mdash&mdash弄些玄虛的本意，就是為了長布招易于遮掩。
但此時猝不及防，已自不及，而且越是這等倉皇的舉動越惹人注目。
照山愣得一愣，方始看清是海和尚。
&ldquo海師兄，海師兄！&rdquo他詫異地問，&ldquo如何做這等打扮？&rdquo 這一問，教人無言可答。
海和尚急切間不假細思，胡言亂語地答道：&ldquo遊戲人間！&rdquo 這倒像是呂洞賓下凡的口吻，一個持戒的釋子，如何打這等的诳語？照山極為不滿，想起平日有人說起海和尚的行徑，以及太無老法師清理門戶的處置，自覺責無旁貸，難安緘默，便一把拉住他說：&ldquo海師兄，我有幾句話奉勸！&rdquo &ldquo等我回來再說。
&rdquo &ldquo沒有去，哪裡來的來？你去不得！&rdquo照山正色說道，&ldquo海師兄，佛門清淨之地，薊州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寺、多少和尚，個個刻苦修行，到處受人尊敬；隻有你，竟說什麼&lsquo遊戲人間&rsquo，豈不罪過？&rdquo &ldquo那怕什麼？大宋朝的和尚，與别的朝代不同。
大相國寺有惠明和尚的&lsquo燒豬院&rsquo，天台山國清寺有&lsquo蝦子和尚&rsquo，這都是得道高僧，不為世俗戒律所拘。
師兄，你所見何淺？&rdquo &ldquo海師兄，&rdquo照山做獅子吼，&ldquo惠明和尚，&lsquo蝦子和尚&rsquo，莫非也犯了淫戒？&rdquo 海和尚勃然變色：&ldquo這叫什麼話？我懶怠與你言語。
&rdquo 說完奪路而走，照山拉不住、追不上，内心極其悔恨，自己做錯了事，不該因為耐不得清苦，惹這個為太無老和尚逐出山門的佛家敗類進門。
&ldquo請鬼容易退鬼難&rdquo，不知如何才能與他割絕！ 海和尚哪裡想得到薊州已無他容身之地，一顆心隻在紅羅帳裡，撒開大步直奔薊州北門。
&ldquo一清子&rdquo在潘家附近的大街小巷雲遊了半天，等挨到天色盡黑，找了家小酒店，在僻靜的角落背燈而坐，吃酒吃飯，消磨到起更時分算賬起身，徑去踐約。
到得潘家側門一看，果然如約插着三炷點燃了的線香，而且不待他動手來推，門就開了一半，掩映着迎兒那張圓圓的臉。
&ldquo一清子&rdquo特别留心，明知别無行人，依然往左右看了看，然後擠身而入。
&ldquo快進去吧！&rdquo迎兒低聲說道，&ldquo等你半天了。
&rdquo &ldquo你倒眼尖！我隻當改了裝束，你認不得我。
&rdquo &ldquo燒了灰也認得你。
&rdquo &ldquo一清子&rdquo放下布招，在迎兒臉上笑嘻嘻摸了一把，然後匆匆往裡走了去。
不過一個更次，巧雲房内陡聞異聲，就像往日殺豬，豬嘴被握緊了挨刀，掙紮着發出沉悶的低哼一般。
接着房門砰然打開，&ldquo一清子&rdquo踉踉跄跄地奔了出來，手捂着嘴，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滲出。
他既驚且痛，然而神志甚清，知道事非突變，楊雄必定另有安排，此是生死呼吸的險地，必得速速離去。
在房裡，巧雲也是滿嘴鮮血，血色殷紅，越襯得她臉白如紙。
她張嘴往桌上一吐，接着不住幹嘔。
原是惹人惡心&mdash&mdash這是天下多少婦女絕無僅有的經驗&mdash&mdash生生地将個男人的舌頭咬斷了。
突然間屋瓦作響，隻見窗外挂下一條繩索，索上溜下一個人來，巧雲吓得開不得口。
到了裡面，才認出是石秀的徒弟張中立，不容她開口相問，銀光閃亮，一把戒刀遞了過來，正紮在左乳要害之處。
一見血光，張中立不由得發抖，連拔刀的勁道都沒有了，隻喊：&ldquo師父，師父！&rdquo 他師父在迎兒那裡。
敲開門來，迎兒看石秀手裡握着刀，吓得幾乎将個燭台摔掉，虧得石秀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低聲喝道：&ldquo不要怕，不要喊！我不殺你。
&rdquo &ldquo三郎，你&mdash&mdash怎的這時候回家來？&rdquo 聽得&ldquo回家來&rdquo三個字，益見得她倒是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看待。
石秀的心越發軟了。
&ldquo迎兒，&rdquo他問，&ldquo你可有投奔的地方？&rdquo &ldquo投奔？投奔到哪裡？&rdquo &ldquo不管哪裡，這裡住不得了，今晚上要出大事，明日你聽見了什麼新聞，隻作不知，隻作從不認識這家人家，隻管自己安分守己過日子。
&rdquo &ldquo三郎！&rdquo迎兒的牙齒捉對兒打戰，結結巴巴地說，&ldquo我不懂你的話。
&rdquo &ldquo咳！我沒有工夫跟你細說，你快打定主意，速速逃走！&rdquo &ldquo逃走？&rdquo迎兒越發驚恐，&ldquo我、我沒有地方逃。
&rdquo 石秀歎口氣，定神想一想，想到了一個主意。
&ldquo真叫人着急！也罷，你收拾收拾緊要東西，在這裡等着！&rdquo他又加了一句，&ldquo千萬莫出房門。
&rdquo 說完趕到巧雲卧房裡，隻見楊雄正在料理屍首：本來隻穿一件亵衣，此時被披了件夾襖在身上，那把戒刀仍舊插在胸前，隻是她口中多了一樣東西，就是被她咬斷了的&ldquo一清子&rdquo的一塊舌尖。
&ldquo怎麼樣？&rdquo楊雄問道，&ldquo那丫頭呢？&rdquo &ldquo無處可逃。
&rdquo石秀搖搖頭。
&ldquo兄弟！你已露了相了，不是她死就是你死！&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石秀看着張中立，&ldquo你帶迎兒一起走吧！天涯海角，走得遠些。
你我緣分未盡，隻要有了你的消息，萬水千山，我一定趕了去與你相聚。
&rdquo &ldquo這個主意使得。
&rdquo楊雄連連點頭，向張中立唱了個肥喏，&ldquo小兄弟，多蒙你拔刀相助。
說不定案子有發作的一天，連累了你于心不安。
你帶了迎兒走吧！我問過這個賤人，迎兒雖上了賊船，身子倒是幹淨的。
&rdquo &ldquo就是這樣了！事到如今，由不得你做主。
走！&rdquo 石秀将張中立一把拉了走，走到迎兒房裡，隻見她倒是理好了一個小包裹，坐在燈下發愣，一見石秀以外還有個張中立，越發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ldquo迎兒，&rdquo石秀問道，&ldquo你見過他沒有？&rdquo &ldquo見過。
&rdquo &ldquo見過就好。
你跟着他走，嫁雞随雞，盡你做賢妻的道理&mdash&mdash&rdquo &ldquo三郎！&rdquo迎兒大聲打斷，&ldquo你待怎說？&rdquo &ldquo你好糊塗！&rdquo石秀把刀亮了出來，&ldquo莫非你不想活了。
&rdquo &ldquo我怕，我怕！&rdquo迎兒連連倒退，雙手亂搖，&ldquo我依三郎的話就是。
&rdquo &ldquo這才對！&rdquo石秀收起刀說，&ldquo你們馬上就走，路上當心。
臨走以前先須做件事，取一雙鞋放在後面井欄邊，再抛件衣服下去。
&rdquo 迎兒不明究竟，張中立卻明白，是故布投井自盡的疑陣，于是不由分說，取了她的一雙舊鞋、一件布襖，拉着她就走。
&ldquo慢，慢！&rdquo石秀忽然想起一件事，匆匆忙忙奔到楊雄那裡，取了一包銀子，塞到張中立手裡，說一句，&ldquo累了你！後會有期！&rdquo然後從他手裡接過迎兒的繡鞋布襖，還順手推了一把，立意作速逃走。
在井邊布好了疑陣，還要在牆邊做一番手腳：那根帶着鈎子的長索移到了牆外，往上一抛，讓鈎子在牆頭上鈎住。
湊巧的還有&ldquo一清子&rdquo那個&ldquo雲遊天下善觀氣色&rdquo的幌子，正好移了來抛在牆邊。
&ldquo血迹抹幹淨了？&rdquo石秀問。
&ldquo抹幹淨了。
&rdquo &ldquo可還有忘懷的事？&rdquo &ldquo沒有了。
&rdquo楊雄答道，&ldquo隻待明天報案了。
&rdquo &ldquo那麼，大哥趕快走吧！&rdquo石秀又說，&ldquo明日我在縣前茶店聽消息。
&rdquo &ldquo好！你千萬在那裡。
&rdquo 說完，相将遮遮掩掩地從人家檐下溜過，出了巷子，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楊雄到金線那裡投宿，石秀找了座破廟，閑坐了半夜。
第二天，不待楊雄回來，便為人發覺潘家出了命案，當時通知地保。
地保趕到縣衙門裡，一面報案，一面來尋楊雄。
&ldquo不得了，不得了！&rdquo地保奔到刑房，氣急敗壞地問道，&ldquo楊節級在哪裡？&rdquo 刑房裡的角色，誰把個地保放在眼裡，先不答他的話，卻懶洋洋地問道：&ldquo你問他做甚？&rdquo &ldquo楊節級府上出了命案了！&rdquo 這真是語驚四座，滿屋的人無不矚目，有個人一把拉住地保問道：&ldquo死的是哪個？&rdquo &ldquo自然是楊節級的娘子。
&rdquo &ldquo一個兩個？&rdquo 那地保是老實人，平日也不大打聽街坊的事，也不曾聽說過海和尚的風言風語，所以聽得這一問，便即答道：&ldquo殺是殺了一個，還有一個投了井了。
&rdquo &ldquo怎知道投了井？&rdquo &ldquo有雙繡鞋在井邊。
&rdquo &ldquo奇怪啊！&rdquo那人看着同事說，&ldquo和尚穿繡鞋！&rdquo &ldquo什麼和尚穿繡鞋？&rdquo地保說道，&ldquo投井的怕是他家的迎兒。
&rdquo 那人爽然若失，自己想想都好笑了。
那個人還待講海和尚與巧雲的流言，另有個人重重地咳嗽一聲，先提警告，然後高聲說道：&ldquo楊節級來了，楊節級來了！&rdquo 于是那地保搶步迎了出去，攔頭便說：&ldquo大事不好！楊節級，你家出了命案，令正夫人被人一刀紮死在床上！&rdquo 楊雄是早就預備好了的，聽地保說完，先是一愣，然後掉頭就跑，做出那種迫不及待要去看個明白的樣子。
&ldquo好了！閑話少說，&rdquo刑房當值的錢書辦吩咐地保，&ldquo你這就算報了案了，趕快回去預備公堂，侍候知州相公相驗。
&rdquo &ldquo曉得了！&rdquo 等地保一走，錢書辦便到後堂禀報。
州縣官最怕無頭命案，一聽案情，不由得更皺起了眉。
&ldquo相驗在其次，緝兇要緊。
&rdquo他問，&ldquo楊雄呢？&rdquo &ldquo他趕回去了。
&rdquo &ldquo快快通知捕快查緝。
&rdquo知州站起身來，&ldquo傳轎！馬上去驗屍。
&rdquo 于是傳齊轎車馬快仵作，因為是驗女屍，又傳了一名穩婆，撇着大腳丫子，跟着轎子後頭一起到潘家。
潘家已由地保在後面原先作殺豬場的菜園裡設下公案。
看熱鬧的百姓擠滿了那條死巷子。
知州鳴鑼喝道而來，轎子竟進不去&mdash&mdash他倒是位寬宏大量的好官，便下了轎，由一把紅羅傘罩護着，慢慢走了去。
走到門口，苦主楊雄跪接，不知他哪裡借來一副急淚，愁眉苦臉地喊道：&ldquo知州相公申冤！&rdquo &ldquo起來，起來！我自然要替你緝兇，為你妻子雪恨，且先相驗了再說。
&rdquo 為的是女屍，隻由苦主陪着仵作與穩婆在巧雲卧房内相驗。
驗完了，仵作高聲禀報：&ldquo驗得女屍一口，左胸乳上一刀緻命。
傷口寬一寸二分，深三寸三分，别無傷痕。
口中有血，并有舌尖一段，呈堂！&rdquo &ldquo什麼？&rdquo知州着仵作用白碟子托着一塊血污淋漓如豬肝般的髒東西送上公案，又嫌惡，又驚異，大聲問道，&ldquo怎的女屍口中有一段舌尖？&rdquo &ldquo啟禀知州相公，&rdquo錢書辦在一旁說道，&ldquo案情甚明，是一個看相的，用鐵鈎紮住牆頭爬到裡面，意圖強暴。
楊潘氏咬舌拒奸，看相的情急成怒，一刀殺死了楊潘氏。
&rdquo &ldquo何以見得是個看相的？&rdquo &ldquo現有幌子在此。
&rdquo錢書辦從捕快頭腦李四手裡接過布招與帶鈎的繩子，一起呈堂。
&ldquo叫&lsquo一清子&rsquo，你們知道有這個看相的沒有？&rdquo &ldquo沒有聽說過，不知是哪裡雲遊來的？&rdquo &ldquo噢！&rdquo知州又問，&ldquo可曾成奸？&rdquo &ldquo回知州相公的話，&rdquo穩婆答道，&ldquo未曾成奸。
&rdquo &ldquo好，好！&rdquo知州相公看着楊雄說，&ldquo你妻子拒奸不從，拼死以保清白，如此貞烈，着實可敬。
本知州職司教化，自當風勸，一定緝捕真兇，以安貞魂。
那時候還要專章奏報朝廷，建坊旌表。
&rdquo &ldquo是！&rdquo楊雄做出感激涕零的神态，磕個頭說，&ldquo若得知州相公做主，為小的妻子報仇，不埋沒她一番貞烈，知州相公的恩德，真正存殁俱感！&rdquo &ldquo我且問你，你家除你妻子以外，還有什麼人？&rdquo &ldquo還有個使女，名喚迎兒。
&rdquo &ldquo這迎兒在哪裡，傳來問話。
&rdquo &ldquo回知州相公的話，閻王爺傳了去了。
&rdquo錢書辦說，&ldquo井邊有雙繡鞋，井中飄着一件女衣，那迎兒是投了井了！&rdquo &ldquo屍首呢？&rdquo &ldquo正在打撈。
&rdquo 知州相公不由得又皺了眉：&ldquo照此說來是兩條人命？&rdquo &ldquo是！&rdquo錢書辦答道，&ldquo雖是兩條人命，兇手隻有一個，隻要尋着&lsquo一清子&rsquo，真相自白。
&rdquo &ldquo說得不錯！作速緝拿&lsquo一清子&rsquo。
&rdquo &ldquo是！&rdquo錢書辦又說，&ldquo想那&lsquo一清子&rsquo此刻一定躲了起來，因為他的舌頭被咬斷了，見不得人，說不得話，自然藏而不露，這樣緝兇就難了，除非懸下花紅賞格。
&rdquo &ldquo說得也不錯，懸賞花紅五十兩。
若是窩藏真兇，知情不報，律有同坐明文，不是死罪也得流配邊荒。
你回衙門，作速照我的話拟好告示，多多刷印，四鄉城鎮遍處實貼，好早早破案。
&rdquo &ldquo是！&rdquo &ldquo我想這&lsquo一清子&rsquo舌頭斷了，少不得去看醫生。
着李四多多派人，到傷科醫生那裡逐一查問，可曾見有這樣一個人。
&rdquo 就在這時候，皂隸來報淘井打撈，并無屍首。
這便成了疑案。
有人說這口井怕是個&ldquo海眼&rdquo，迎兒的屍體漂入汪洋大海了；也有人說，是兇手故作疑兵之計，其實是把迎兒拐跑了。
由此推測，多半是迎兒合謀，作了内應。
知州不相信&ldquo海眼&rdquo之說，便将楊雄傳來問道：&ldquo你妻子的那個使女，今年多大？&rdquo &ldquo約莫十六。
&rdquo &ldquo平日為人如何？&rdquo知州說道，&ldquo十六歲也解得人事了，可有招蜂引蝶的輕狂樣兒？&rdquo 楊雄心想，非要撇清了迎兒，才可保得張中立的安全，因而答道：&ldquo回禀相公，拙荊的那個使女，性情方正，為人穩重，無事從不出大門一步。
&rdquo &ldquo這就怪了！莫非真個漂入汪洋大海了？&rdquo知州搔搔後腦頭皮，想了一會兒說，&ldquo反正都着落在那&lsquo一清子&rsquo身上，火速緝捕。
&rdquo 堂下齊聲答應，分頭辦事，一面去訪全城傷科醫生，一面刷印懸賞榜文在十字街頭、城廂外、人煙稠密的交通要沖，滿漿實貼，頓時轟動了薊州，家家戶戶都在談論着這件新聞。
事情也巧，榜文剛剛貼出，照山進城，&ldquo一清子&rdquo三字映入眼簾，大吃一驚；按捺着一顆跳蕩不定的心，細細看完，才知道海和尚做下這等沒天理的事。
但驚懼之餘，也不免納悶，聽說潘巧雲與他打得火熱，暗來暗往已非一日，如何下得了這等的狠心，生生咬下他一段舌頭來。
嗐！照山自責：真相未明，怎好吃準了海和尚是兇手。
此事不難水落石出，隻看海和尚的舌頭便知！ 主意打定，城裡的事也丢下不辦了，翻身回山，一直來尋海和尚。
踏進院子，隻見胡頭陀慌慌張張從屋裡奔出來，攔住他問：&ldquo方丈，你老何事？&rdquo &ldquo尋你師父說話。
&rdquo &ldquo我師父病了，剛剛睡着，方丈有話，回頭我說與他就是。
&rdquo &ldquo既然如此，我看看他的病。
&rdquo 說着便往裡走，胡頭陀攔不住，隻得由他。
海和尚是一早從城門逃出來的，此時隻好照胡頭陀的話，故意裝睡。
然而面如金紙，口角隐隐有血痕滲出，看看床前幾上有幾包藥粉，封皮上隐隐有&ldquo傷科&rdquo二字。
照此看來，事情是再無可疑的了！ 照山是奉公守法、規規矩矩的和尚，心裡在說：海和尚、海和尚！前世冤孽，你下山的時候，教我撞着，變成&ldquo知情&rdquo，不可&ldquo不報&rdquo。
唉！當時聽我一句善言相勸，何緻自惹殺身之禍？ 當時便密囑寺中和尚暗中看住了兇手，自己向附近磨坊借了匹毛騾趕到城裡，一直到縣衙門來報案。
那時候正是皂隸訪着一名外号&ldquo孫一帖&rdquo的傷科醫生，說是前一天三更剛過，有人敲門求醫，是個道士打扮，因為舌頭斷了，說話含糊不清，不知姓甚名誰，亦不知因何舌斷。
孫一帖替他止血配藥，弄了一個更次才得了事，臨走時那道士酬謝了五兩一錠銀子。
不敢隐瞞，特将銀子呈堂。
這便坐實了兇手确是&ldquo一清子&rdquo。
如今又聽照山報案，知州又驚又喜。
&ldquo照山，你倒是深明大義！&rdquo他喊，&ldquo來啊，庫裡發五十兩銀子花紅！&rdquo &ldquo上覆知州相公，&rdquo照山打着問訊說，&ldquo貧僧不敢領賞，朝廷的法度，人人該守，不足言功。
但望知州相公體察實情，佛門敗類，隻有海和尚一個。
&rdquo &ldquo原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海和尚所行不端，是他自己的事，與你等一幹素重清規的和尚全無交涉。
&rdquo知州又說，&ldquo為防兇手潛逃，此刻便須逮捕，煩你引路。
&rdquo &ldquo老朱！&rdquo胡頭陀嗔那在寺前賣厚樸湯的，&ldquo做生意隻顧做生意，為何眼睛老望着行人？你看湯水潑了我一身！&rdquo &ldquo得罪，得罪！&rdquo老朱賠笑，自嘲，&ldquo我也是财迷心竅，若是祖上有德，發現了那個什麼&lsquo一清子&rsquo，立刻便有一筆小财好發。
&rdquo 胡頭陀心中一驚。
&ldquo什麼&lsquo一清子&rsquo？&rdquo他問，&ldquo何以一見生财？&rdquo &ldquo咦！這麼滿薊州沸沸揚揚的新聞，你不知道？&rdquo &ldquo我不知道，說與我聽聽！&rdquo &ldquo那&lsquo一清子&rsquo是殺人的兇手，殺了管牢的楊節級的娘子。
到處貼着榜文，懸賞捉拿&mdash&mdash&rdquo 話還不曾完，隻聽&ldquo倉啷&rdquo一聲，胡頭陀手中的湯碗，掉落在地，摔成數片。
他倒也有急智。
&ldquo你的碗好滑！&rdquo他問，&ldquo值幾文錢？我賠你。
&rdquo &ldquo老主顧，哪個要你賠！你再買一碗吃就是。
&rdquo 胡頭陀一面吃厚樸湯，一面打主意：海和尚捉将官裡去，自己也脫不得幹系，不如救他一救。
轉念一想：倘或告知海和尚，他一定央求結伴同逃，拒之不可；帶他一起走，卻是個絕大的累贅。
受命報曉本無大罪，這一來反倒是明知故犯，不妥，不妥！ 于是胡頭陀打定了私自潛逃的主意，悄悄掩回海和尚的住處。
正好他睡着在那裡，胡頭陀别樣不偷，隻偷了他的一座赤金打造的佛像，揣在懷中，溜之大吉。
須臾，照山帶領公人到達，甕中捉鼈，手到擒來。
海和尚苦于開不得口，隻将一雙眼睛閉了，任憑帶到堂上。
&ldquo你如何逼奸不遂，殺了楊潘氏？&rdquo知州拍着驚堂木喝道，&ldquo說！&rdquo 海和尚大驚失色，一雙眼睜得老大，&ldquo啊，啊&rdquo地吼叫。
&ldquo你的舌頭呢？&rdquo 真正應了快活三的話，海和尚有口難言，有冤難訴：嘴裡少了的一段舌頭，卻在巧雲口中發現，又有那個&ldquo一清子雲遊天下善觀氣色&rdquo的幌子，加上照山和傷科醫生那兩個證人，就是能說話也分辯不清了。
&ldquo還有，&rdquo知州問道，&ldquo你将潘家的使女拐到哪裡去了？&rdquo 海和尚大搖其頭，口中含糊不清地不知說些什麼，隻看樣子是不肯承認。
&ldquo啟禀知州相公，海和尚沒有舌頭，不能說話，給他紙筆，叫他招供吧！&rdquo &ldquo說得有理！&rdquo知州點頭，&ldquo叫他自寫供狀。
&rdquo 于是暗中受了楊雄囑托的錢書辦，提出警告：&ldquo海和尚，鐵證如山，你一條命總是保不住了，不如老實招供，省得受刑，皮肉吃苦。
那迎兒想來也不肯從你，被你殺害了。
你須細細思量，害一條命是死罪，害兩條命依然是死罪，何不放漂亮些？&rdquo 海和尚雙淚交流，仆倒在地，提筆寫道：&ldquo情屈命不屈！要我如何招供，便如何招供就是。
阿彌陀佛！&rdquo 朝廷的文書到了，&ldquo故殺論死&rdquo，定了斬罪。
行刑的那天，楊雄托病，命他新收的一個劊子手徒弟開刀，手段不精，海和尚受的就不止&ldquo一刀之罪&rdquo了。
斬訖收屍，歸照山料理。
逐出山門的花和尚，不得用佛門坐化的儀禮，一具臭皮囊送到火葬場焚化。
照山念了半首蘇學士的偈子，送海和尚入阿鼻地獄： 汝一念起，業火熾然； 非人燔汝，乃汝自燔！
&ldquo你當我睡在鼓裡？那秃驢自道借地安營，隻教照山出面修福善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可須知道&lsquo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rsquo，我與你實說了吧，我早就曉得了。
一則天羅地網不曾安排妥帖，再則也為了家醜不可外揚。
如今，怨不得我了，出乖露醜也說不得了！&rdquo 一聽這話，巧雲那張利口，竟似鋸了嘴的葫蘆；兩條腿便似棉花店的彈弓，抖個不住。
楊雄見此光景，無須再費口舌，将預先取來的一把現成的牛耳尖刀拔出來朝桌上一摔，刀尖入木，文風不動矗在那裡。
&ldquo你放心，我還不殺你，須先宰了海和尚那秃驢，好教他先在黃泉路上替你覓個住處。
&rdquo 到此地步，再有利口亦歸于無用。
巧雲見機，雙膝一軟，跪了下來，不發一言，哀哀痛哭。
這在快活三算計之中，楊雄便繞室彷徨，唉聲歎氣，做出那&ldquo兒女情長、英雄氣短&rdquo的萬般無奈的神情。
巧雲見此光景，便越發哭得傷心了。
&ldquo哭有何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且問你句話，到底有這事沒有？你說！&rdquo &ldquo教我說什麼？&rdquo巧雲是有苦難言、異常委屈的神情，一面嬌啼不止，一面斷斷續續為自己辯白。
她說她是打水陸的那時節着了海和尚的道兒，一杯藥酒中失了身，及至醒來，痛悔萬狀，念着老爹，不敢尋死。
海和尚卻以名節要挾。
她怕醜事敗露，傷了楊雄的面子，隻好受他的挾制。
說罷放聲大哭。
這一哭将迎兒哭醒了，走來窺探究竟，讓楊雄攆了回去。
然後他長歎一聲，坐下來怔怔地想了半天，開口問道：&ldquo你是要死要活？&rdquo &ldquo隻為當時不死，才落到今日，我死不甘心！&rdquo 死不甘心，就是不肯死。
楊雄心想，若非快活三教導，不但口舌上鬥不過她，自己怕連轉圜都不會。
就這樣，也還不敢造次，想一想說道：&ldquo你不甘心，難道我就甘心了？這口氣也須咽得下去。
你如果有悔悟之心，我看在你爹的分上，自然饒你。
就怕你戀着那賊秃&mdash&mdash&rdquo 一句話不曾完，巧雲一頭撞向牆上，是受了絕大委屈、難用言語分辯、氣苦恨極不想再活的樣子。
這條苦肉計，快活三也曾顧慮到，所以楊雄亦有防備，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ldquo我也知道你恨那賊秃。
你依得我的辦法，明了你的心迹，也讓我出了氣，你我依然夫妻&mdash&mdash&rdquo 于是楊雄說了他的辦法。
巧雲覺得狠不下心來那麼做，但這個難題做不到，足見得自己說的都是假話。
轉念一想，且先脫卸眼前的災難再作道理，因而雖不開口，連連點頭。
&ldquo說實話，這還是為了面子，我自己最最委屈的辦法。
你可放明白些，若是做不到，或者露風聲想教那秃驢開溜，我兩個一起殺！再與你說句實話，福善寺周圍，我日夜安着人，海和尚狗賊插翅難飛。
&rdquo 這兩句話，說得巧雲心驚肉跳，自己識趣，不必再打歪主意，狠一狠心照計行事，保住了性命，不愁沒有報複的日子。
于是，過了兩天，楊雄又說要公差外縣了&mdash&mdash這一次是連巧雲都知道的，為的是好替她安排個上翠屏山的機會。
主婢二人，一輛&ldquo一輪明月&rdquo的羊角車，吱吱呀呀推到了福善寺，時已近午，拜了佛，燒了香。
海和尚已經得到消息，着胡頭陀權充知客僧，将巧雲引入寺後新修的一座禅房，然後走到月洞門口望風，阻擋福善寺的和尚，連照山都不得入内。
&ldquo怎的今朝又來了？&rdquo海和尚又驚又喜地問。
巧雲先不答話，喚着迎兒吩咐：&ldquo你到廊上去看看。
&rdquo 支使開了迎兒，兩個人在隐蔽的角落坐下。
這時海和尚才發現她眉宇之間心事重重，頓時一驚，急急問道：&ldquo可是出了什麼麻煩？&rdquo 這一問提醒了巧雲，知道海和尚膽小，不宜吓着了他，便放緩了臉色答道：&ldquo麻煩的是，以後我不能常來了！&rdquo &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如今是個好機會，隻是自己要會用。
他有件公事，十分啰唆，三天兩頭要出差。
&rdquo巧雲說道，&ldquo苦的是一來一往，至少兩日工夫，那日回去，不想他先一日到了家，虧得我早有算計，支吾了過去。
今天他又出差去了，防着他明天一早要回來，我稍坐一坐，就得趕回去。
&rdquo 聽這一說，海和尚越發着慌。
&ldquo如何這等心急。
&rdquo他拉住她的手，重重搖了幾下，&ldquo無論如何，明日再走！&rdquo &ldquo你隻顧你自己，就不替我想想，路遠，天氣又熱起來了，且不說我辛苦，便迎兒口中不言，心裡也在抱怨。
罷，罷！&rdquo巧雲一奪手站了起來，&ldquo我們的緣分盡了！&rdquo &ldquo好妹妹！&rdquo海和尚着急地說，&ldquo你如何說得出這等絕情的話？&rdquo &ldquo不是我絕情，實在是為難，好好一件事，隻為你不肯遷就，生生地弄壞了。
&rdquo巧雲又說，&ldquo你遷就我容易，我遷就你難！莫非你進城來一趟，就不可以？&rdquo 這話在上次就問過了。
海和尚不便道破真情，自己吃快活三賺出門來，在他面前等于已寫了&ldquo服辯&rdquo，一進城洩露了行蹤，便有性命之憂。
此時無奈，隻得将當時經過一一細訴。
巧雲入耳心驚，越發明白，楊雄的出差說不定就是有意做成教人來上當的圈套，也見得楊雄所說布下天羅地網的話隻字不虛。
這樣轉着念頭，更不敢不聽楊雄的囑咐，所以搖搖頭說：&ldquo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是個窩窩囊囊無用的人，石秀、快活三什麼的，也知道癞狗扶不上牆，都不肯來管他的閑事；就管閑事，也須顧着他的面皮。
你隻悄悄地來，悄悄地去，薊州這麼大座城，哪個看得到你？&rdquo &ldquo話是不錯。
不過&mdash&mdash想想實在&mdash&mdash唉！教我&mdash&mdash&rdquo 他還吸着氣，咧着嘴，不知如何措辭時，巧雲卻不耐煩了，霍地站起身來，尖尖的一隻食指，戳到海和尚光頭上，咬牙切齒地說：&ldquo你比他還要窩囊！罷，罷，早散早好！&rdquo說着扭腰就走。
&ldquo好妹妹，好妹妹！&rdquo海和尚拉着她軟語央求，&ldquo你莫生氣，好商量，好商量！&rdquo &ldquo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你來也罷，不來也罷，反正我心都寒透了！&rdquo &ldquo我去，我去！&rdquo海和尚不假思索地問道，&ldquo你說哪一天？&rdquo &ldquo還有哪一天？&rdquo 海和尚拿她的話從頭細想一遍，明白她說的就是這一天&mdash&mdash巧雲是怕楊雄今日出差，明日回家，又是與上次那樣鐵将軍把門，所以不肯留宿在福善寺。
如果自己與以前一般，起更赴約，四更辭去，楊雄不得這麼早回家，便不礙了。
&ldquo我聽你的話就是。
&rdquo海和尚答道，&ldquo今日我起更以前必到。
若能相會時，你燒一炷香在那裡。
&rdquo 這一說，巧雲才回嗔作喜，說了句：&ldquo隻看你自己良心。
&rdquo然後便帶着迎兒，急急忙忙地走了。
望着她那袅袅娜娜的背影，海和尚隻覺得一顆心癢得沒個搔爬處，坐下來定定神細想&mdash&mdash想的是如何喬裝改扮，如何避過福善寺的耳目悄悄溜下山去。
打算停當，才将胡頭陀喚了出來，取了二兩銀子，囑他去覓一身道袍、一方膏藥、一塊白布、一支竹竿，然後尋裁縫将那方白布做成一方布招，限一個時辰辦妥。
&ldquo師父！&rdquo胡頭陀問道，&ldquo你這是做什麼？&rdquo &ldquo我自有用處，你休多問。
&rdquo &ldquo這&mdash&mdash隻怕一個時辰辦不妥。
&rdquo &ldquo怎的？&rdquo &ldquo買辦東西現成，央求裁縫趕工，就要看人家的高興了。
&rdquo &ldquo多加工錢就是！不過縫一縫邊，做兩個搭襟，隻要肯做，片刻立就。
&rdquo說着，又加了一兩銀子。
胡頭陀算了算，就這趟采辦，起碼可落一半的後手，于是連連答應：&ldquo隻要師父不惜花費，有錢使得鬼推磨，容易，容易。
&rdquo 果然是&ldquo有錢可使鬼推磨&rdquo，不到一個時辰，各物備辦齊全。
海和尚是早磨了一池濃墨等在那裡，先取白布鋪平，濡着鬥筆，寫下一行大字：&ldquo一清子雲遊天下善觀氣色。
&rdquo 胡頭陀幫着套上竹竿，做成一個布招，然後又幫着海和尚喬裝改扮，由釋而道，扮成一位道長。
海和尚仔細檢點，毫無破綻，随即喜滋滋地出了福善寺，下山進城，去踐巧雲的密約。
剛出寺門，就遇見照山。
海和尚急忙舉起布招想擋住臉&mdash&mdash弄些玄虛的本意，就是為了長布招易于遮掩。
但此時猝不及防，已自不及，而且越是這等倉皇的舉動越惹人注目。
照山愣得一愣，方始看清是海和尚。
&ldquo海師兄，海師兄！&rdquo他詫異地問，&ldquo如何做這等打扮？&rdquo 這一問，教人無言可答。
海和尚急切間不假細思，胡言亂語地答道：&ldquo遊戲人間！&rdquo 這倒像是呂洞賓下凡的口吻，一個持戒的釋子，如何打這等的诳語？照山極為不滿，想起平日有人說起海和尚的行徑，以及太無老法師清理門戶的處置，自覺責無旁貸，難安緘默，便一把拉住他說：&ldquo海師兄，我有幾句話奉勸！&rdquo &ldquo等我回來再說。
&rdquo &ldquo沒有去，哪裡來的來？你去不得！&rdquo照山正色說道，&ldquo海師兄，佛門清淨之地，薊州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寺、多少和尚，個個刻苦修行，到處受人尊敬；隻有你，竟說什麼&lsquo遊戲人間&rsquo，豈不罪過？&rdquo &ldquo那怕什麼？大宋朝的和尚，與别的朝代不同。
大相國寺有惠明和尚的&lsquo燒豬院&rsquo，天台山國清寺有&lsquo蝦子和尚&rsquo，這都是得道高僧，不為世俗戒律所拘。
師兄，你所見何淺？&rdquo &ldquo海師兄，&rdquo照山做獅子吼，&ldquo惠明和尚，&lsquo蝦子和尚&rsquo，莫非也犯了淫戒？&rdquo 海和尚勃然變色：&ldquo這叫什麼話？我懶怠與你言語。
&rdquo 說完奪路而走，照山拉不住、追不上，内心極其悔恨，自己做錯了事，不該因為耐不得清苦，惹這個為太無老和尚逐出山門的佛家敗類進門。
&ldquo請鬼容易退鬼難&rdquo，不知如何才能與他割絕！ 海和尚哪裡想得到薊州已無他容身之地，一顆心隻在紅羅帳裡，撒開大步直奔薊州北門。
&ldquo一清子&rdquo在潘家附近的大街小巷雲遊了半天，等挨到天色盡黑，找了家小酒店，在僻靜的角落背燈而坐，吃酒吃飯，消磨到起更時分算賬起身，徑去踐約。
到得潘家側門一看，果然如約插着三炷點燃了的線香，而且不待他動手來推，門就開了一半，掩映着迎兒那張圓圓的臉。
&ldquo一清子&rdquo特别留心，明知别無行人，依然往左右看了看，然後擠身而入。
&ldquo快進去吧！&rdquo迎兒低聲說道，&ldquo等你半天了。
&rdquo &ldquo你倒眼尖！我隻當改了裝束，你認不得我。
&rdquo &ldquo燒了灰也認得你。
&rdquo &ldquo一清子&rdquo放下布招，在迎兒臉上笑嘻嘻摸了一把，然後匆匆往裡走了去。
不過一個更次，巧雲房内陡聞異聲，就像往日殺豬，豬嘴被握緊了挨刀，掙紮着發出沉悶的低哼一般。
接着房門砰然打開，&ldquo一清子&rdquo踉踉跄跄地奔了出來，手捂着嘴，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滲出。
他既驚且痛，然而神志甚清，知道事非突變，楊雄必定另有安排，此是生死呼吸的險地，必得速速離去。
在房裡，巧雲也是滿嘴鮮血，血色殷紅，越襯得她臉白如紙。
她張嘴往桌上一吐，接着不住幹嘔。
原是惹人惡心&mdash&mdash這是天下多少婦女絕無僅有的經驗&mdash&mdash生生地将個男人的舌頭咬斷了。
突然間屋瓦作響，隻見窗外挂下一條繩索，索上溜下一個人來，巧雲吓得開不得口。
到了裡面，才認出是石秀的徒弟張中立，不容她開口相問，銀光閃亮，一把戒刀遞了過來，正紮在左乳要害之處。
一見血光，張中立不由得發抖，連拔刀的勁道都沒有了，隻喊：&ldquo師父，師父！&rdquo 他師父在迎兒那裡。
敲開門來，迎兒看石秀手裡握着刀，吓得幾乎将個燭台摔掉，虧得石秀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低聲喝道：&ldquo不要怕，不要喊！我不殺你。
&rdquo &ldquo三郎，你&mdash&mdash怎的這時候回家來？&rdquo 聽得&ldquo回家來&rdquo三個字，益見得她倒是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看待。
石秀的心越發軟了。
&ldquo迎兒，&rdquo他問，&ldquo你可有投奔的地方？&rdquo &ldquo投奔？投奔到哪裡？&rdquo &ldquo不管哪裡，這裡住不得了，今晚上要出大事，明日你聽見了什麼新聞，隻作不知，隻作從不認識這家人家，隻管自己安分守己過日子。
&rdquo &ldquo三郎！&rdquo迎兒的牙齒捉對兒打戰，結結巴巴地說，&ldquo我不懂你的話。
&rdquo &ldquo咳！我沒有工夫跟你細說，你快打定主意，速速逃走！&rdquo &ldquo逃走？&rdquo迎兒越發驚恐，&ldquo我、我沒有地方逃。
&rdquo 石秀歎口氣，定神想一想，想到了一個主意。
&ldquo真叫人着急！也罷，你收拾收拾緊要東西，在這裡等着！&rdquo他又加了一句，&ldquo千萬莫出房門。
&rdquo 說完趕到巧雲卧房裡，隻見楊雄正在料理屍首：本來隻穿一件亵衣，此時被披了件夾襖在身上，那把戒刀仍舊插在胸前，隻是她口中多了一樣東西，就是被她咬斷了的&ldquo一清子&rdquo的一塊舌尖。
&ldquo怎麼樣？&rdquo楊雄問道，&ldquo那丫頭呢？&rdquo &ldquo無處可逃。
&rdquo石秀搖搖頭。
&ldquo兄弟！你已露了相了，不是她死就是你死！&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石秀看着張中立，&ldquo你帶迎兒一起走吧！天涯海角，走得遠些。
你我緣分未盡，隻要有了你的消息，萬水千山，我一定趕了去與你相聚。
&rdquo &ldquo這個主意使得。
&rdquo楊雄連連點頭，向張中立唱了個肥喏，&ldquo小兄弟，多蒙你拔刀相助。
說不定案子有發作的一天，連累了你于心不安。
你帶了迎兒走吧！我問過這個賤人，迎兒雖上了賊船，身子倒是幹淨的。
&rdquo &ldquo就是這樣了！事到如今，由不得你做主。
走！&rdquo 石秀将張中立一把拉了走，走到迎兒房裡，隻見她倒是理好了一個小包裹，坐在燈下發愣，一見石秀以外還有個張中立，越發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ldquo迎兒，&rdquo石秀問道，&ldquo你見過他沒有？&rdquo &ldquo見過。
&rdquo &ldquo見過就好。
你跟着他走，嫁雞随雞，盡你做賢妻的道理&mdash&mdash&rdquo &ldquo三郎！&rdquo迎兒大聲打斷，&ldquo你待怎說？&rdquo &ldquo你好糊塗！&rdquo石秀把刀亮了出來，&ldquo莫非你不想活了。
&rdquo &ldquo我怕，我怕！&rdquo迎兒連連倒退，雙手亂搖，&ldquo我依三郎的話就是。
&rdquo &ldquo這才對！&rdquo石秀收起刀說，&ldquo你們馬上就走，路上當心。
臨走以前先須做件事，取一雙鞋放在後面井欄邊，再抛件衣服下去。
&rdquo 迎兒不明究竟，張中立卻明白，是故布投井自盡的疑陣，于是不由分說，取了她的一雙舊鞋、一件布襖，拉着她就走。
&ldquo慢，慢！&rdquo石秀忽然想起一件事，匆匆忙忙奔到楊雄那裡，取了一包銀子，塞到張中立手裡，說一句，&ldquo累了你！後會有期！&rdquo然後從他手裡接過迎兒的繡鞋布襖，還順手推了一把，立意作速逃走。
在井邊布好了疑陣，還要在牆邊做一番手腳：那根帶着鈎子的長索移到了牆外，往上一抛，讓鈎子在牆頭上鈎住。
湊巧的還有&ldquo一清子&rdquo那個&ldquo雲遊天下善觀氣色&rdquo的幌子，正好移了來抛在牆邊。
&ldquo血迹抹幹淨了？&rdquo石秀問。
&ldquo抹幹淨了。
&rdquo &ldquo可還有忘懷的事？&rdquo &ldquo沒有了。
&rdquo楊雄答道，&ldquo隻待明天報案了。
&rdquo &ldquo那麼，大哥趕快走吧！&rdquo石秀又說，&ldquo明日我在縣前茶店聽消息。
&rdquo &ldquo好！你千萬在那裡。
&rdquo 說完，相将遮遮掩掩地從人家檐下溜過，出了巷子，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楊雄到金線那裡投宿，石秀找了座破廟，閑坐了半夜。
第二天，不待楊雄回來，便為人發覺潘家出了命案，當時通知地保。
地保趕到縣衙門裡，一面報案，一面來尋楊雄。
&ldquo不得了，不得了！&rdquo地保奔到刑房，氣急敗壞地問道，&ldquo楊節級在哪裡？&rdquo 刑房裡的角色，誰把個地保放在眼裡，先不答他的話，卻懶洋洋地問道：&ldquo你問他做甚？&rdquo &ldquo楊節級府上出了命案了！&rdquo 這真是語驚四座，滿屋的人無不矚目，有個人一把拉住地保問道：&ldquo死的是哪個？&rdquo &ldquo自然是楊節級的娘子。
&rdquo &ldquo一個兩個？&rdquo 那地保是老實人，平日也不大打聽街坊的事，也不曾聽說過海和尚的風言風語，所以聽得這一問，便即答道：&ldquo殺是殺了一個，還有一個投了井了。
&rdquo &ldquo怎知道投了井？&rdquo &ldquo有雙繡鞋在井邊。
&rdquo &ldquo奇怪啊！&rdquo那人看着同事說，&ldquo和尚穿繡鞋！&rdquo &ldquo什麼和尚穿繡鞋？&rdquo地保說道，&ldquo投井的怕是他家的迎兒。
&rdquo 那人爽然若失，自己想想都好笑了。
那個人還待講海和尚與巧雲的流言，另有個人重重地咳嗽一聲，先提警告，然後高聲說道：&ldquo楊節級來了，楊節級來了！&rdquo 于是那地保搶步迎了出去，攔頭便說：&ldquo大事不好！楊節級，你家出了命案，令正夫人被人一刀紮死在床上！&rdquo 楊雄是早就預備好了的，聽地保說完，先是一愣，然後掉頭就跑，做出那種迫不及待要去看個明白的樣子。
&ldquo好了！閑話少說，&rdquo刑房當值的錢書辦吩咐地保，&ldquo你這就算報了案了，趕快回去預備公堂，侍候知州相公相驗。
&rdquo &ldquo曉得了！&rdquo 等地保一走，錢書辦便到後堂禀報。
州縣官最怕無頭命案，一聽案情，不由得更皺起了眉。
&ldquo相驗在其次，緝兇要緊。
&rdquo他問，&ldquo楊雄呢？&rdquo &ldquo他趕回去了。
&rdquo &ldquo快快通知捕快查緝。
&rdquo知州站起身來，&ldquo傳轎！馬上去驗屍。
&rdquo 于是傳齊轎車馬快仵作，因為是驗女屍，又傳了一名穩婆，撇着大腳丫子，跟着轎子後頭一起到潘家。
潘家已由地保在後面原先作殺豬場的菜園裡設下公案。
看熱鬧的百姓擠滿了那條死巷子。
知州鳴鑼喝道而來，轎子竟進不去&mdash&mdash他倒是位寬宏大量的好官，便下了轎，由一把紅羅傘罩護着，慢慢走了去。
走到門口，苦主楊雄跪接，不知他哪裡借來一副急淚，愁眉苦臉地喊道：&ldquo知州相公申冤！&rdquo &ldquo起來，起來！我自然要替你緝兇，為你妻子雪恨，且先相驗了再說。
&rdquo 為的是女屍，隻由苦主陪着仵作與穩婆在巧雲卧房内相驗。
驗完了，仵作高聲禀報：&ldquo驗得女屍一口，左胸乳上一刀緻命。
傷口寬一寸二分，深三寸三分，别無傷痕。
口中有血，并有舌尖一段，呈堂！&rdquo &ldquo什麼？&rdquo知州着仵作用白碟子托着一塊血污淋漓如豬肝般的髒東西送上公案，又嫌惡，又驚異，大聲問道，&ldquo怎的女屍口中有一段舌尖？&rdquo &ldquo啟禀知州相公，&rdquo錢書辦在一旁說道，&ldquo案情甚明，是一個看相的，用鐵鈎紮住牆頭爬到裡面，意圖強暴。
楊潘氏咬舌拒奸，看相的情急成怒，一刀殺死了楊潘氏。
&rdquo &ldquo何以見得是個看相的？&rdquo &ldquo現有幌子在此。
&rdquo錢書辦從捕快頭腦李四手裡接過布招與帶鈎的繩子，一起呈堂。
&ldquo叫&lsquo一清子&rsquo，你們知道有這個看相的沒有？&rdquo &ldquo沒有聽說過，不知是哪裡雲遊來的？&rdquo &ldquo噢！&rdquo知州又問，&ldquo可曾成奸？&rdquo &ldquo回知州相公的話，&rdquo穩婆答道，&ldquo未曾成奸。
&rdquo &ldquo好，好！&rdquo知州相公看着楊雄說，&ldquo你妻子拒奸不從，拼死以保清白，如此貞烈，着實可敬。
本知州職司教化，自當風勸，一定緝捕真兇，以安貞魂。
那時候還要專章奏報朝廷，建坊旌表。
&rdquo &ldquo是！&rdquo楊雄做出感激涕零的神态，磕個頭說，&ldquo若得知州相公做主，為小的妻子報仇，不埋沒她一番貞烈，知州相公的恩德，真正存殁俱感！&rdquo &ldquo我且問你，你家除你妻子以外，還有什麼人？&rdquo &ldquo還有個使女，名喚迎兒。
&rdquo &ldquo這迎兒在哪裡，傳來問話。
&rdquo &ldquo回知州相公的話，閻王爺傳了去了。
&rdquo錢書辦說，&ldquo井邊有雙繡鞋，井中飄着一件女衣，那迎兒是投了井了！&rdquo &ldquo屍首呢？&rdquo &ldquo正在打撈。
&rdquo 知州相公不由得又皺了眉：&ldquo照此說來是兩條人命？&rdquo &ldquo是！&rdquo錢書辦答道，&ldquo雖是兩條人命，兇手隻有一個，隻要尋着&lsquo一清子&rsquo，真相自白。
&rdquo &ldquo說得不錯！作速緝拿&lsquo一清子&rsquo。
&rdquo &ldquo是！&rdquo錢書辦又說，&ldquo想那&lsquo一清子&rsquo此刻一定躲了起來，因為他的舌頭被咬斷了，見不得人，說不得話，自然藏而不露，這樣緝兇就難了，除非懸下花紅賞格。
&rdquo &ldquo說得也不錯，懸賞花紅五十兩。
若是窩藏真兇，知情不報，律有同坐明文，不是死罪也得流配邊荒。
你回衙門，作速照我的話拟好告示，多多刷印，四鄉城鎮遍處實貼，好早早破案。
&rdquo &ldquo是！&rdquo &ldquo我想這&lsquo一清子&rsquo舌頭斷了，少不得去看醫生。
着李四多多派人，到傷科醫生那裡逐一查問，可曾見有這樣一個人。
&rdquo 就在這時候，皂隸來報淘井打撈，并無屍首。
這便成了疑案。
有人說這口井怕是個&ldquo海眼&rdquo，迎兒的屍體漂入汪洋大海了；也有人說，是兇手故作疑兵之計，其實是把迎兒拐跑了。
由此推測，多半是迎兒合謀，作了内應。
知州不相信&ldquo海眼&rdquo之說，便将楊雄傳來問道：&ldquo你妻子的那個使女，今年多大？&rdquo &ldquo約莫十六。
&rdquo &ldquo平日為人如何？&rdquo知州說道，&ldquo十六歲也解得人事了，可有招蜂引蝶的輕狂樣兒？&rdquo 楊雄心想，非要撇清了迎兒，才可保得張中立的安全，因而答道：&ldquo回禀相公，拙荊的那個使女，性情方正，為人穩重，無事從不出大門一步。
&rdquo &ldquo這就怪了！莫非真個漂入汪洋大海了？&rdquo知州搔搔後腦頭皮，想了一會兒說，&ldquo反正都着落在那&lsquo一清子&rsquo身上，火速緝捕。
&rdquo 堂下齊聲答應，分頭辦事，一面去訪全城傷科醫生，一面刷印懸賞榜文在十字街頭、城廂外、人煙稠密的交通要沖，滿漿實貼，頓時轟動了薊州，家家戶戶都在談論着這件新聞。
事情也巧，榜文剛剛貼出，照山進城，&ldquo一清子&rdquo三字映入眼簾，大吃一驚；按捺着一顆跳蕩不定的心，細細看完，才知道海和尚做下這等沒天理的事。
但驚懼之餘，也不免納悶，聽說潘巧雲與他打得火熱，暗來暗往已非一日，如何下得了這等的狠心，生生咬下他一段舌頭來。
嗐！照山自責：真相未明，怎好吃準了海和尚是兇手。
此事不難水落石出，隻看海和尚的舌頭便知！ 主意打定，城裡的事也丢下不辦了，翻身回山，一直來尋海和尚。
踏進院子，隻見胡頭陀慌慌張張從屋裡奔出來，攔住他問：&ldquo方丈，你老何事？&rdquo &ldquo尋你師父說話。
&rdquo &ldquo我師父病了，剛剛睡着，方丈有話，回頭我說與他就是。
&rdquo &ldquo既然如此，我看看他的病。
&rdquo 說着便往裡走，胡頭陀攔不住，隻得由他。
海和尚是一早從城門逃出來的，此時隻好照胡頭陀的話，故意裝睡。
然而面如金紙，口角隐隐有血痕滲出，看看床前幾上有幾包藥粉，封皮上隐隐有&ldquo傷科&rdquo二字。
照此看來，事情是再無可疑的了！ 照山是奉公守法、規規矩矩的和尚，心裡在說：海和尚、海和尚！前世冤孽，你下山的時候，教我撞着，變成&ldquo知情&rdquo，不可&ldquo不報&rdquo。
唉！當時聽我一句善言相勸，何緻自惹殺身之禍？ 當時便密囑寺中和尚暗中看住了兇手，自己向附近磨坊借了匹毛騾趕到城裡，一直到縣衙門來報案。
那時候正是皂隸訪着一名外号&ldquo孫一帖&rdquo的傷科醫生，說是前一天三更剛過，有人敲門求醫，是個道士打扮，因為舌頭斷了，說話含糊不清，不知姓甚名誰，亦不知因何舌斷。
孫一帖替他止血配藥，弄了一個更次才得了事，臨走時那道士酬謝了五兩一錠銀子。
不敢隐瞞，特将銀子呈堂。
這便坐實了兇手确是&ldquo一清子&rdquo。
如今又聽照山報案，知州又驚又喜。
&ldquo照山，你倒是深明大義！&rdquo他喊，&ldquo來啊，庫裡發五十兩銀子花紅！&rdquo &ldquo上覆知州相公，&rdquo照山打着問訊說，&ldquo貧僧不敢領賞，朝廷的法度，人人該守，不足言功。
但望知州相公體察實情，佛門敗類，隻有海和尚一個。
&rdquo &ldquo原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海和尚所行不端，是他自己的事，與你等一幹素重清規的和尚全無交涉。
&rdquo知州又說，&ldquo為防兇手潛逃，此刻便須逮捕，煩你引路。
&rdquo &ldquo老朱！&rdquo胡頭陀嗔那在寺前賣厚樸湯的，&ldquo做生意隻顧做生意，為何眼睛老望着行人？你看湯水潑了我一身！&rdquo &ldquo得罪，得罪！&rdquo老朱賠笑，自嘲，&ldquo我也是财迷心竅，若是祖上有德，發現了那個什麼&lsquo一清子&rsquo，立刻便有一筆小财好發。
&rdquo 胡頭陀心中一驚。
&ldquo什麼&lsquo一清子&rsquo？&rdquo他問，&ldquo何以一見生财？&rdquo &ldquo咦！這麼滿薊州沸沸揚揚的新聞，你不知道？&rdquo &ldquo我不知道，說與我聽聽！&rdquo &ldquo那&lsquo一清子&rsquo是殺人的兇手，殺了管牢的楊節級的娘子。
到處貼着榜文，懸賞捉拿&mdash&mdash&rdquo 話還不曾完，隻聽&ldquo倉啷&rdquo一聲，胡頭陀手中的湯碗，掉落在地，摔成數片。
他倒也有急智。
&ldquo你的碗好滑！&rdquo他問，&ldquo值幾文錢？我賠你。
&rdquo &ldquo老主顧，哪個要你賠！你再買一碗吃就是。
&rdquo 胡頭陀一面吃厚樸湯，一面打主意：海和尚捉将官裡去，自己也脫不得幹系，不如救他一救。
轉念一想：倘或告知海和尚，他一定央求結伴同逃，拒之不可；帶他一起走，卻是個絕大的累贅。
受命報曉本無大罪，這一來反倒是明知故犯，不妥，不妥！ 于是胡頭陀打定了私自潛逃的主意，悄悄掩回海和尚的住處。
正好他睡着在那裡，胡頭陀别樣不偷，隻偷了他的一座赤金打造的佛像，揣在懷中，溜之大吉。
須臾，照山帶領公人到達，甕中捉鼈，手到擒來。
海和尚苦于開不得口，隻将一雙眼睛閉了，任憑帶到堂上。
&ldquo你如何逼奸不遂，殺了楊潘氏？&rdquo知州拍着驚堂木喝道，&ldquo說！&rdquo 海和尚大驚失色，一雙眼睜得老大，&ldquo啊，啊&rdquo地吼叫。
&ldquo你的舌頭呢？&rdquo 真正應了快活三的話，海和尚有口難言，有冤難訴：嘴裡少了的一段舌頭，卻在巧雲口中發現，又有那個&ldquo一清子雲遊天下善觀氣色&rdquo的幌子，加上照山和傷科醫生那兩個證人，就是能說話也分辯不清了。
&ldquo還有，&rdquo知州問道，&ldquo你将潘家的使女拐到哪裡去了？&rdquo 海和尚大搖其頭，口中含糊不清地不知說些什麼，隻看樣子是不肯承認。
&ldquo啟禀知州相公，海和尚沒有舌頭，不能說話，給他紙筆，叫他招供吧！&rdquo &ldquo說得有理！&rdquo知州點頭，&ldquo叫他自寫供狀。
&rdquo 于是暗中受了楊雄囑托的錢書辦，提出警告：&ldquo海和尚，鐵證如山，你一條命總是保不住了，不如老實招供，省得受刑，皮肉吃苦。
那迎兒想來也不肯從你，被你殺害了。
你須細細思量，害一條命是死罪，害兩條命依然是死罪，何不放漂亮些？&rdquo 海和尚雙淚交流，仆倒在地，提筆寫道：&ldquo情屈命不屈！要我如何招供，便如何招供就是。
阿彌陀佛！&rdquo 朝廷的文書到了，&ldquo故殺論死&rdquo，定了斬罪。
行刑的那天，楊雄托病，命他新收的一個劊子手徒弟開刀，手段不精，海和尚受的就不止&ldquo一刀之罪&rdquo了。
斬訖收屍，歸照山料理。
逐出山門的花和尚，不得用佛門坐化的儀禮，一具臭皮囊送到火葬場焚化。
照山念了半首蘇學士的偈子，送海和尚入阿鼻地獄： 汝一念起，業火熾然； 非人燔汝，乃汝自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