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二
關燈
小
中
大
說，&ldquo我為賢妹經不念、忏不拜，最是打坐的時候心猿意馬，一顆心就像教賢妹拿裙帶拴走了似的。
這等為你受苦&mdash&mdash&rdquo &ldquo休來花言巧語騙我！&rdquo巧雲搶白，&ldquo我倒問你，昨夜你為何不來？&rdquo &ldquo昨夜？&rdquo海和尚大為詫異，&ldquo又不曾擺出香桌來，我怎麼敢去？&rdquo &ldquo怎說不曾擺出香桌兒？&rdquo巧雲亦自詫異。
&ldquo我怎會說假話？明明胡頭陀到起更時分去看過，說是未見香桌，天又下着雨，看來這一夜又落空了！&rdquo 提到下雨，巧雲心裡明白，大概是錯失了。
胡頭陀先偷懶不曾來看，及至下了雨，潘公一喊，迎兒收起香桌，等他再來時，自然看不見香桌。
&ldquo是了。
&rdquo聽巧雲說明緣由，海和尚咬牙切齒地發恨，&ldquo這死囚！我待他不薄，他卻誤我這等大事，斷斷不饒他！&rdquo 巧雲怕激出事來，急忙說道：&ldquo胡頭陀倒是志誠的人，平日總是黃昏時來一遍，吃了晚飯再來一遍，從不錯過；偏偏就是昨日，或者自己有事，偶爾差失，也是有的。
&rdquo &ldquo他有什麼事？&rdquo海和尚冷笑，&ldquo昨日來與我回話時，滿口酒氣，必是在哪裡吃酒吃得糊塗了，忘掉了這件大事。
酒什麼時候不好吃，偏偏就那一刻熬不得！真正可恨，回頭待我好好問他。
&rdquo &ldquo不要，不要！&rdquo巧雲使勁搖着頭，&ldquo你也須想想，以後還有用得着他的時候。
&rdquo 聽得這話，海和尚不響了，想了半天歎口氣說：&ldquo隻為求人，就不得不忍氣。
也罷，我就聽賢妹的勸，饒他這一遭。
&rdquo &ldquo也還須與他些好處，教他知情感激，巴結辦事才好。
不然，錯過一遭，我又不知道你來不來，心懸懸的，那滋味卻難消受！&rdquo &ldquo我又何嘗不是這等。
不過，擺香桌作暗号，忒也費事，須得改良。
&rdquo海和尚想了一下，欣然色喜，&ldquo有了，有一個法子，再不得失誤。
&rdquo 海和尚的法子，依然是在燒天香上打主意。
燒天香，講究些的擺香桌，窮家小戶便隻做個銅插子釘在門房，三炷清香隻插在銅插子裡&mdash&mdash線香的梗子有染紅的、有染綠的。
就拿這顔色作個暗号，隻見了線香是綠梗子的，盡自登門不妨。
&ldquo這好！&rdquo巧雲深深點頭，&ldquo紅綠顔色，一望而知；線香燃盡了，梗子還在，胡頭陀便晚來些，也不得誤事。
&rdquo她又瞟着他嫣然一笑。
&ldquo你倒是好才情！&rdquo &ldquo豈止好才情？還有好的！&rdquo說着，海和尚一把抱了上來。
那婆娘還記挂着一件事，推開他說：&ldquo你說讓我開開眼界，爹也說是什麼眼福。
我倒看看，佛牙是什麼樣子？&rdquo &ldquo什麼樣子？城隍廟前，撐把太陽傘的&lsquo胡一敲&rsquo那裡多得是！那肮髒東西，有什麼看頭？&rdquo 巧雲大為詫異：&ldquo什麼？什麼&lsquo胡一敲&rsquo？&rdquo &ldquo是個牙醫。
&rdquo海和尚說，&ldquo他替人拔牙，左手拿鉗子鉗住蛀牙，右手使個釘錘，隻一敲，敲了下來，不作興敲第二敲，所以喚作&lsquo胡一敲&rsquo！&rdquo 巧雲這才恍然大悟。
&ldquo什麼&lsquo鎮寺之寶&rsquo！&rdquo她刮着臉羞他，&ldquo吹得好法螺！&rdquo &ldquo這倒也不盡然。
佛牙原是有的，隻是為人收了去了。
&rdquo &ldquo哪個？&rdquo &ldquo是個戒行高深的老和尚，今年怕已百歲朝外，駐錫在燕山府憫忠寺。
他是老前輩，說要奉迎佛牙，我不敢不依。
這老和尚&mdash&mdash&rdquo海和尚咽了口唾沫，不說下去了。
再說下去就難聽了，駐錫在燕山府憫忠寺的這位老和尚，法名太無，道行高深，持戒嚴謹，聽人說起海和尚以佛牙招搖，深恐亵渎，所以親自來奉迎了去。
他曾苦口婆心勸誡過海和尚，須盡佛門子弟的道理。
這些話說出來臉面無光，所以海和尚才咽了下去。
巧雲這時的好奇心大起，看不見佛牙，怏怏若失。
海和尚便哄着她說：&ldquo你且耐一耐，遲則半年，早則兩三個月，我好歹教你如願。
&rdquo &ldquo空話！&rdquo巧雲白了他一眼，&ldquo莫非我還路遠迢迢，到燕山府去看？&rdquo &ldquo燕山府也不遠，不過兩日的路程。
&rdquo海和尚又說，&ldquo自然不是教你到憫忠寺去看。
等我想個法子，為了你，把佛牙奉迎了回來。
&rdquo &ldquo太無老法師肯嗎？&rdquo &ldquo自然不肯。
須得想個法子騙一騙他。
&rdquo &ldquo哼！&rdquo巧雲冷笑，&ldquo這是半天裡在飛的事，沒着落的話少說。
&rdquo &ldquo我幾時說過沒着落的話？說到一定做到。
為了你，我明日就來辦這件事。
&rdquo 口口聲聲&ldquo為了你，為了你&rdquo，巧雲心裡自然舒服，而且也有些過意不去。
&ldquo罷了，罷了！&rdquo她搖搖手，&ldquo你自己說的，&lsquo胡一敲&rsquo那裡有的是，也不是什麼稀罕之物，犯不着費事。
&rdquo &ldquo剛才是沒有佛牙與你看，故意那等說法，好教你死心。
說實在話，這個眼界還非開不可。
&rdquo &ldquo噢，&rdquo巧雲又是興緻盎然了，&ldquo你倒說與我聽聽，佛牙是怎生非看不可？莫非與平常人的牙齒大不相同？&rdquo &ldquo自然大不相同。
&rdquo海和尚撮起兩指，比劃着說，&ldquo四寸長、一寸寬&mdash&mdash&rdquo &ldquo咄！&rdquo巧雲嗔道，&ldquo又來哄我！佛菩薩難道生的是青面獠牙？&rdquo &ldquo什麼青面獠牙！佛陀是丈六金身，自然有那麼大的牙齒。
&rdquo 想想不錯，&ldquo丈六金身&rdquo這句話是聽見過的，巧雲不響了。
海和尚占住了理，越發得意。
&ldquo你總明白了吧？&rdquo他說，&ldquo我在你面前，從不說沒有着落的話。
&rdquo &ldquo隻望你永遠心口如一才好。
&rdquo巧雲提出警告，&ldquo若有一日騙了我，或者喜新厭舊變了心，看我不咒得你一佛涅槃、二佛出世！&rdquo &ldquo不敢！不敢！阿彌陀佛！&rdquo 日落黃昏，等潘公父女一走，海和尚馬上就叫小沙彌把胡頭陀找了來，到底還是埋怨了他幾句。
&ldquo道你志誠，不道不多幾日工夫，你就懈怠了。
&rdquo海和尚說，&ldquo若是這等時，教我如何信得過你？&rdquo &ldquo師父！師父！&rdquo胡頭陀惶恐地說，&ldquo弟子做錯了什麼事？實在不明白。
&rdquo &ldquo昨天你誤了我的事&mdash&mdash&rdquo等海和尚說了經過，胡頭陀極口不承認是自己躲懶。
他說他去得早了，香桌不曾擺出來；第二次也是照常一樣的時刻去，誰知潘家因為下雨将香桌收了進去，怪不得他。
&ldquo我也不怪你！如今改了花樣。
&rdquo他講了所改的新花樣，又說，&ldquo這一來是再不得錯了。
就怕你酒醉糊塗，将紅的看成綠的，冒冒失失，我一頭撞了去，卻不是當耍的事。
&rdquo &ldquo師父說笑話了，我眼睛又沒有毛病，就算吃了酒，何至于紅綠不分。
師父進門之先，不會自己先驗一驗，究竟是紅是綠？&rdquo &ldquo這話也說得是！&rdquo海和尚深深點頭，&ldquo隻是遇着綠梗子的那一夜，你可千萬警醒些！莫忘了第二日一早來敲木魚。
&rdquo &ldquo不得誤事！師父盡管放心大膽。
&rdquo 胡頭陀果然巴結，遇到線香是綠梗子的那夜，半夜裡就起身坐等，等到四更天，背着木魚到潘家那條巷子裡，大敲特敲，敲得海和尚出門方始罷手。
就這樣敲了兩個月，時入隆冬，這天午飯以後，暗沉沉的雲，就如要壓到了頭上似的，到了黃昏，飄起鵝毛似的雪。
楊雄吃了兩盅酒，取頂箬帽戴在頭上，披上油衣，換了釘鞋，待踏雪出門。
巧雲見此光景，心頭一喜，卻又有些疑惑，算日子這天不該他當值，便即問道：&ldquo恁大的雪，又走到哪裡去？&rdquo &ldquo晦氣！&rdquo楊雄懶懶地答道，&ldquo昨日剛把番期換過，頭一日輪着我，就是這種天氣。
&rdquo &ldquo這等說，今日是住在衙門裡？&rdquo &ldquo有啥法子？&rdquo楊雄看看天色，&ldquo越是這種天氣越要當心，那班死囚天不怕地不怕，要防他們拆木闆生火取暖，弄出火燭來，不得了的禍。
&rdquo &ldquo夜裡冷，你多帶一件衣服去。
&rdquo &ldquo是啊！&rdquo楊雄也體恤巧雲，&ldquo夜裡一個人睡太冷，教迎兒一床睡，與你焐腳。
&rdquo 巧雲心想，自有海和尚，何用迎兒？&ldquo你休管我！&rdquo她說，&ldquo隻當心你自己别受寒就是了。
&rdquo 天氣雖冷，巧雲的一番情意幾句話，卻教楊雄覺得溫暖，所以心情頓改，精神抖擻地出門而去。
等他一走，巧雲的一顆心立刻又專注在海和尚身上，想到門外雪深，帳中春暖，一張臉火辣辣地發熱，自己拿着手熨在頰上，正待喚迎兒燒香，她倒先走了來了。
&ldquo怎的？&rdquo迎兒皺着眉問道，&ldquo可是發燒不舒服？&rdquo &ldquo沒有啊！&rdquo &ldquo不是發燒，臉怎的恁般紅？&rdquo 這話不易回答，巧雲隻說：&ldquo該燒香了！&rdquo &ldquo原是要來問。
&rdquo迎兒看着她，伸手掀一掀自己身上那件棉襖的下擺。
&ldquo你問什麼？&rdquo &ldquo喏！&rdquo迎兒格外把下擺掀了起來，&ldquo看！&rdquo 仔細一看，方能會意，迎兒穿的那件棉襖，是綠油面子，這是在問：可仍舊是燒綠梗子的香？ 不燒綠的，難道燒紅的？問得多餘。
不過既然問到，卻不好意思直說。
巧雲做張做緻地沉吟着，然後自語似的說了句：&ldquo說是去奉迎佛牙也不知怎麼了？&rdquo 迎兒也在盼着看那四寸長、一寸寬、出自丈六金身的佛牙，一聽這話自然懂，意思是有話要問海和尚，自然仍舊燒綠的。
線香還拿在迎兒手裡，胡頭陀卻已到了，映着雪光，看得分明，心裡疑惑：難道這等下雪天氣，潘家那婆娘都放不過人家？莫非是自己眼花看錯了？這樣想着，便把頭上那頂寬檐箬帽壓一壓低，踅将過來。
等他走近，迎兒慌忙躲了進去，關上了門。
胡頭陀的目光為帽檐所遮，不曾看清，隻聽&ldquo砰&rdquo的一聲，倒吓了一跳。
定定神看，青煙袅袅的可不是綠梗子的香？&ldquo苦也苦也！這一夜雪落下來，怕沒有三尺深！天不亮還要踏雪來報曉，這滋味如何消受得了！&rdquo胡頭陀恨恨地在心裡罵，&ldquo賊淫婦！偷漢也不是這等偷法！&rdquo 一路罵，一路走回報恩寺，徑到靜室，隻見海和尚正折了一枝紅梅，親自剪枝去葉在插瓶。
&ldquo師父雅興不淺。
&rdquo胡頭陀說道，&ldquo還是養養精神得好！&rdquo &ldquo怎的？&rdquo &ldquo怎的？&rdquo胡頭陀沒好氣地說，&ldquo綠的！&rdquo &ldquo居然今日也是綠的！&rdquo說着，海和尚情不自禁地擡起頭來，望着窗外手掌般大的雪片。
這麼亂紛紛、密莽莽的一場雪，胡頭陀想到明日起早實在有些心怯。
轉個念頭，心中一喜，有話可以勸得他住。
&ldquo師父！弟子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rdquo &ldquo噢，&rdquo海和尚看着他的臉色，有股怨氣，不覺詫異，&ldquo可是受了哪個的委屈？&rdquo &ldquo不是。
我是為師父打算。
&rdquo胡頭陀說，&ldquo想想該說，想又不敢說。
為何呢？不說對不起師父，說了又怕冒犯師父。
&rdquo 看起來是句好話，海和尚倒也大方：&ldquo你說好了！就有什麼不該說的，我也不會責怪。
&rdquo &ldquo既然如此，我就說。
&rdquo胡頭陀放低了聲音，&ldquo做這樁事，就與做賊一樣，&lsquo偷風偷雨不偷雪&rsquo。
師父看這場雪，路上斷了行人，就你老人家還在路上走，教人撞見了起疑心。
&rdquo 話是難聽，意思是好的。
&ldquo不過，這也不礙。
&rdquo他說，&ldquo我換了俗家衣衫去，再自己當心些，不會被人認了出來。
&rdquo &ldquo好，這不礙。
我再說第二樁。
&rdquo胡頭陀說，&ldquo一走一個腳印子，明明白白擺在那裡。
若是楊雄見了，心裡自然起疑：&lsquo怎的我家邊門有男人進出？&rsquo那時，師父你想賴都賴不掉了。
&rdquo &ldquo啊，啊，這話倒是！&rdquo海和尚不安地搓着手。
一見說動了他，胡頭陀心裡高興，索性再吓他一吓。
&ldquo且是這等的天氣，衙門裡清閑無事。
說不定楊雄在衙門裡冷得睡不着，想回家鑽熱被窩，那時就不說從他老婆被窩裡揪出一個光頭來，師父也是沒有逃處。
&rdquo胡頭陀又說，&ldquo除非逃在他們床底下，這種天氣，一夜下來怕不凍個半死？&rdquo &ldquo說得有理。
&rdquo海和尚斷然決然地說，&ldquo今夜我就不去！&rdquo &ldquo這才是。
&rdquo說了這一句，胡頭陀高高興興地走了。
海和尚卻立刻懊悔，不該說得這麼決絕。
一個人怔怔地在想，眼中就仿佛看見巧雲一個人在燈下悄悄垂淚，一遍遍側耳靜聽，凍得瑟瑟發抖，卻總是不肯去睡，隻為了等自己。
想想于心何忍？ 這一轉念間，心猿意馬，坐立不安，而且也覺得靜室中冷得片刻不能逗留，于是心一橫，還是去！香噴噴、熱烘烘的地方不去，在這冰清鬼冷的地方活受罪，是什麼算盤？ 這一來心倒反而定了。
但是胡頭陀的話也想了起來了。
凝神靜思，也都不礙。
先說楊雄，既在衙門當差，如何又半夜裡回家去鑽熱被窩？知州相公知道了，不是耍處。
說是雪地上有腳印子，那也不礙，把腳印子踩模糊了，教人分辨不清就是。
主意是打定了，卻還有一層難處。
胡頭陀已然知道自己聽了他的勸，不打算到潘家去了，如今要去，還得通知他明日一早去報曉。
這不是一句話可了的事，看他的樣子，巴不得不當這趟差，須有些好處與他，才能教他歡然帖服。
這樣想着，便自己動手取了些幹果，舀了一瓶酒放在桌上，然後着小沙彌去喚胡頭陀。
胡頭陀住在菜園旁邊一座茅屋裡，走到那裡一看，&ldquo鐵将軍&rdquo把門，小沙彌不覺奇怪，這漫天的雪，他會到哪裡去？ 四面一望，白茫茫一片，幾曾有人影子。
小沙彌正待轉身去回報，蓦地裡風送異味，使勁嗅了兩嗅，不覺口角流涎，急忙奔出菜園門外，尋到上風，又是一座茅屋，素日是替寺裡做散工的幾個閑漢所住。
&ldquo你們幹的好事！&rdquo小沙彌推門進去，假意喝道，&ldquo又打狗來吃，看我不告訴師父！&rdquo 屋裡四個人，一齊轉臉來望，其中一個是胡頭陀，望着小沙彌笑了笑，轉身過去撥弄着狗肉&mdash&mdash狗肉盛在一把新尿壺裡，用兒臂般粗的半段蠟燭在煨。
&ldquo火候差不多了！&rdquo &ldquo小師父，&rdquo有個閑漢巴結他，&ldquo&lsquo一黃二白三黑&rsquo，好肥一條黃狗，吃一碗去。
&rdquo 小沙彌喉頭口水已咽得咕咕在響，原想分嘗一脔，怎奈胡頭陀不知趣。
&ldquo你們休叫他吃！&rdquo他說，&ldquo有一次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施主，給了他兩個肉饅頭吃，害他拉稀拉了一夜。
&rdquo &ldquo哪有這話！&rdquo小沙彌漲紅了臉分辯，&ldquo什麼肉饅頭、素饅頭？天氣太熱馊了，我怕罪過不肯丢掉，吃下去才不受用。
你這狗頭造我的謠，就該下阿鼻地獄！&rdquo &ldquo好，好，我造謠！&rdquo胡頭陀揚臉問道，&ldquo你不是聞見香味走了來的？不是想吃狗肉來做甚？&rdquo &ldquo做甚？&rdquo小沙彌振振有詞地說，&ldquo師父着我來喚你這狗頭！&rdquo &ldquo師父喚我？&rdquo胡頭陀詫異，&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誰知道？&rdquo小沙彌寒着臉問，&ldquo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去回禀師父了，說你忙着吃狗肉，不肯去。
&rdquo 胡頭陀知道将小沙彌得罪了，若是遲延片刻，他真會這麼去說，卻不是當耍的事，所以連聲答道：&ldquo走，走！&rdquo 小沙彌已經轉身向外，胡頭陀急忙起身，追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到靜室。
&ldquo坐，坐！&rdquo海和尚和顔悅色地招呼，&ldquo天冷，我與你吃兩杯酒擋擋寒。
&rdquo &ldquo是！師父請。
&rdquo胡頭陀舉杯相敬。
&ldquo雪下得差不多了，看樣子要停了。
&rdquo 胡頭陀順着他的口氣答應着，又吃了兩杯，惦念着尿壺裡的狗肉，便即問道：&ldquo師父呼喚弟子，有什麼吩咐？&rdquo 海和尚覺得礙口，先虛晃一槍：&ldquo沒事，沒事！先吃酒。
&rdquo 又吃了幾杯。
冷酒素果，越吃越不是滋味，想起狗肉，不覺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問：&ldquo師父定有話說！&rdquo 這一次海和尚說了。
&ldquo有是有件事。
&rdquo他十分吃力地說，&ldquo我想想，還是要那個，為人要講信用。
所以，明天，你懂了吧？&rdquo 懂什麼？胡頭陀&ldquo一片熱心在尿壺&rdquo，不曾聽清他的話，隻舉着酒杯茫然地望着。
&ldquo喏，那個地方，你曉得的。
我是說，如果不去就太那個了。
所以，明天一早，你還是要那個。
&rdquo 什麼這個、那個？胡頭陀收攏心思，細想一想，方始恍然大悟。
悟是悟了，氣也氣了，隻不便發作，咬一咬牙，硬着頭皮答道：&ldquo弟子明天&lsquo那個&rsquo就是了。
&rdquo &ldquo這才是！&rdquo海和尚如釋重負，&ldquo你再吃一盅酒。
&rdquo &ldquo弟子的酒夠了。
&rdquo &ldquo哪裡的話！&rdquo海和尚殷勤相勸，&ldquo我知道你的量好，便再吃一瓶也醉不倒你。
&rdquo 胡頭陀隻想脫身，海和尚偏要挽留。
好不容易說到明天要起早，睡得遲了怕誤了他事，海和尚才放他走。
胡頭陀如逢大赦，出了靜室，飛奔而去，到了原處一看，隻叫得一聲：&ldquo苦也！&rdquo &ldquo你怎麼一去不回，當你不來了。
&rdquo &ldquo你們倒好！&rdquo胡頭陀面孔鐵青地冷笑，&ldquo就這般心黑，連一塊都不剩下？&rdquo 三個閑漢，面面相觑，其中一個賠笑說道：&ldquo隻當你吃好的去了！&rdquo &ldquo好你個鳥！&rdquo胡頭陀把橫倒在地的尿壺使勁踢了一腳，踢破了還不消氣，狠狠地罵了句：&ldquo真他娘的晦氣！&rdquo 這一夜氣得半夜不曾睡着，剛剛睡着，倒又驚醒，聽更樓上正打三更三點。
胡頭陀一半是凍醒的，這就又想到了狗肉。
每年冬天都是私下打幾條狗來吃，此是合寺皆知的事，隻以頭陀半僧半俗，又不在寺裡煮狗肉，所以由得他去偷葷吃素。
而胡頭陀喜歡吃狗肉，倒也不盡是貪口腹之欲，狗肉性熱，取其祛寒，雖不像有些人所說，數九寒天吃狗肉，夜來被子都不用蓋，不過一吃狗肉，便覺敵得住寒氣，卻是親身的經驗。
隻為昨夜向隅，到口的狗肉不曾吃着，還淘了一場閑氣，以緻此刻凍得瑟瑟發抖。
這都是害在海和尚手裡。
他自家正擁着潘家那婆娘在做春夢，卻教人沖寒冒雪去為他報曉！越想越怨，真想橫下心來不理。
然而這究竟不是當耍的事，真個教楊雄從他老婆被窩裡揪出個光頭來，告到當官，供出來如何有人探路，如何有人報曉，自己也脫不得幹系。
以此一念，胡頭陀不能不下床，草草紮束，背着木魚出門。
雪倒是停了，冷卻冷得比下雪的辰光更厲害。
胡頭陀搓一搓手，去開了菜園門，門上積雪一半凍成冰碴，掉下來正落在他腦後頸項上，又濕又冷，加上西北風一吹，越發凍得他上下牙床都合不攏了。
&ldquo他娘的！前世不修今世苦！&rdquo胡頭陀狠狠地罵着，一路呵着白氣，一路把雪踩得沙沙地響，好不容易才望見潘記肉行。
一到這裡就要敲木魚了。
雙手凍得發麻發脹，幾乎抓不住木魚，心裡發恨，怨氣都發洩在木魚上，&ldquo乒、乒、乒&rdquo，一下比一下敲得響。
這一敲自然把海和尚敲醒，張開眼來，掀開帳子一望，滿室通明，隻當天色大亮，吓得魂不附體，蓦地裡掀被下床，将巧雲攪醒了。
&ldquo這胡頭陀倒志誠！&rdquo &ldquo什麼志誠？誤了大事，天都亮了！&rdquo 聽這一說，巧雲也吓出一身汗，仰起身子來，側耳靜聽，除卻木魚，聲息全無，豬也還不曾殺，怎說天色大亮？ 細看一看明白了。
&ldquo是雪光！&rdquo她說，&ldquo你眼睛看花了。
&rdquo &ldquo對，對！&rdquo海和尚被提醒了，喜不可言，&ldquo還好，還好！這胡頭陀真個是志誠人。
&rdquo 志誠是志誠，無奈怨氣太深，木魚太響，不但敲醒了海和尚，也敲醒了石秀，在枕上隻覺得木魚聲音異樣。
&ldquo啊呀！&rdquo石秀失聲自語，&ldquo這木魚有時來敲，有時不來，這等大雪天卻又來敲，什麼緣故？&rdquo 凡事習焉不察，倒也罷了，隻要多想一想，處處皆是蹊跷。
石秀心裡在想，這是條死巷子，不是過路之地，報曉的木魚，為何敲到這裡來？而且敲個不停，倒像是專為敲給什麼人聽似的，這豈不可怪？ 想到這裡，又是失聲叫道：&ldquo不好！&rdquo從床上一仰身起來，下床趿鞋，披上一件棉襖，拔上鞋子，飛也似的出了房門，由夾弄到菜園，再開後門，向東繞了過去，奔到那條夾弄的北口，向南一望，隻見影綽綽兩條影子：一個身穿海青，頭戴一頂浩然巾，是儒生打扮；一個卻是長發披肩，頭戴銅箍，分明是個頭陀。
欲追上去看個仔細，那兩人已經出了夾弄。
石秀略想一想，走到潘家邊門去看，隻見那裡的積雪與别處不同，是用腳底掃過了的，當然是要掃滅了腳印子。
&ldquo畜生！&rdquo石秀咬着牙罵，&ldquo做出這等吃了老虎膽的事來！怪不得張中立說他是&lsquo花和尚&rsquo。
&rdquo 這樣想着，一腔怒火不可複耐，重新奔回自己屋裡，穿戴整潔，再從床底拖出一口柳條箱子來，急切間尋不着鑰匙也顧不得了，使勁扭脫了鎖，伸手到箱底一摸，抽出舊衣服裹着的一把刀，打開來一看，除卻刀身上略有兩三個鏽斑，依舊晶光爍亮，伸拇指試一試刃口，亦仍然鋒利非凡。
這就沒有什麼好耽擱的了，複行将刀包好，夾在脅下。
正要出屋，聽得一聲咳嗽，接着是蒼老的聲音問道：&ldquo三郎，三郎！這大雪天，如何不關了房門睡？着了寒不是耍處！&rdquo 石秀一驚，不自覺地就将那把刀豎在門背後，口中答道：&ldquo我起身了！&rdquo 等他走出屋，潘公一望便詫異地問：&ldquo咦！你要到哪裡去？穿戴得這等整齊。
&rdquo &ldquo我，&rdquo石秀支吾着說，&ldquo不到哪裡去。
這天氣，要穿戴整齊才暖和。
&rdquo &ldquo嗯、嗯！&rdquo潘公釋然了，&ldquo我特意來與你說，下雪天不見得有多少人上門買肉，今日少殺兩隻豬，隻做半天生意。
午後關了店門，教夥計徒弟們吃酒，耍半日。
&rdquo 這等厚道的老人家，偏偏會生這麼個敗壞門風的女兒。
石秀心裡替潘公難過，不由得落下兩滴眼淚。
&ldquo咦！&rdquo潘公詫異，&ldquo三郎，你是怎的？好端端傷心起來！&rdquo 石秀說是酸風刺眼，支吾着掩飾了過去。
這天便照潘公的意思，少殺兩頭豬，隻做半日生意。
到得日中，天色又變，暗沉沉的半空裡，撒鹽飛絮似的又飄起雪花。
石秀便教關起店門，收拾案闆刀砧，大碗斟酒，大塊割肉，将潘公請了來，與夥計徒弟做個消寒會。
團團列坐，個個高興，隻有石秀一雙濃眉鎖着眉，在眉心裡打了個結。
夥計徒弟隻管自己享用酒肉，沒有哪個看出他的心事。
潘公關心的卻隻是這個視如親子的石秀，當時口雖不言，心裡嘀咕。
吃到一半，楊雄從衙門裡散值回家，便添副杯筷，一起吃酒，坐定下來，對潘公說道：&ldquo昨夜虧得不曾偷懶，不然出一場禍，此刻哪得在這裡安閑坐？&rdquo言下不勝欣然。
&ldquo怎的？&rdquo潘公驚問，&ldquo莫不是火燭不謹？&rdquo 楊雄喝口酒，将左臂衣袖擄了上去，隻見肘彎處貼着一張膏藥。
&ldquo他娘的！有個賊囚鋸斷了鐵栅越獄，&rdquo他說，&ldquo我空手去捉他，着了他一鐵條。
&rdquo &ldquo自然是捉回來了？&rdquo &ldquo自然。
&rdquo楊雄揚揚得意地說，&ldquo哪逃得出我的手！知州相公，十分高興，直說我英雄了得，這個面子也夠足了！&rdquo &ldquo節級原是英雄了得！&rdquo有個掌案的夥計說，&ldquo我們敬一杯，恭賀節級立了這件功勞，必是指日高升。
&rdquo 于是大家嗷聲應聲，紛紛幹酒。
楊雄越發臉上飛了金似的，高談闊論，暢飲健談，顯得意興極其豪邁。
越是如此，石秀越替他難過&mdash&mdash先是為潘公難過，怕他知道了有這麼一個丢醜的女兒，會氣得吃不下飯。
老人家風燭餘年，受不得這等拂逆之事，石秀決定将那件醜事瞞着他。
此刻，這件醜事到底能不能告訴楊雄，他倒又委決不下了。
如果說與楊雄，将己比人，心裡是何滋味，何消說得。
欲待相瞞，有朝一日楊雄得知其事，便會責怪：兄弟！我待你不薄，如何那賤婦做出這等醜事來，你竟替她隐瞞？莫非你就忍心讓那賊秃暗地裡扣我一頂綠頭巾，不聞不問？ 進退都是難處，臉色便顯得格外陰沉。
楊雄到底發覺了，有了酒意的人，不免心直口快。
&ldquo兄弟，&rdquo他問，&ldquo你怎的悶悶不樂？&rdquo &ldquo是啊！&rdquo潘公也忍不住要說，&ldquo今日從早起來，便一直是這等。
三郎，你是哪裡不痛快了，盡管說！&rdquo 石秀不善于說假話，吃他們兩人逼着一問，不由得有些心慌，嗫嚅着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ldquo今日身子有些不爽&hellip&hellip&rdquo 忠厚的潘公原就在懷疑石秀是病了，隻以他一則好強，再則盡心買賣，怕說了有病，就會不教他再勞動，所以瞞着。
如今逼得他說了實話，自然也要逼着他上床歇息。
&ldquo想是受了寒了。
&rdquo他說，&ldquo不礙，不礙！先上床去睡，教迎兒濃濃煎碗紅棗姜湯與你服了，厚厚蓋上兩床被子，出一身汗，包管通體輕快。
&rdquo &ldquo爹說得是。
&rdquo楊雄轉臉又說：&ldquo兄弟，你就去睡吧！我們練功夫的人，小病最要當心。
若是自恃體壯，不拿小病當回事，明日五痨七傷都發了出來，便是一場大病。
&rdquo 石秀本來就覺得這酒吃得寡味，上床去蒙頭睡一覺倒還舒服些，于是告個罪，起身而去。
睡過一覺，聽得有人敲門，他便問道：&ldquo可是潘公？門不曾闩，推進來就是。
&rdquo 進來的是迎兒，情窦正開，加以巧雲的熏陶，已着實解得風情，一縷情絲蕩漾，隻待黏在石秀身上，隻是畏憚他性情剛強，不敢造次。
今日得有這麼一個服侍他的差使，自是求之不得，所以抖擻精神，加工加料做了一碗姜湯：紅棗剝皮去核，搗成棗泥，另加薏米、白果、蜂蜜，煮得稀爛。
哪裡是一碗當發汗藥的姜湯，竟是一樣極可口的甜點心。
&ldquo三郎！&rdquo她知道石秀厭薄輕狂，所以目不斜視，隻望着地面，用矜持的聲音說道，&ldquo請服藥！&rdquo &ldquo生受你了！&rdquo石秀坐起來說，&ldquo你放在那裡，我自己來。
&rdquo 看他上身隻穿一件布衫，迎兒便微帶埋怨地說：&ldquo一個人在這裡，身子要自家當心，原是受了寒，如何還這等不在乎？&rdquo 聽她這兩句話，體貼實在，石秀覺得倒不可辜負她的好意，便取了一件棉襖披在身上，擁被而坐。
迎兒便移張茶幾到他床前，連托盤連碗放在上面。
&ldquo這是什麼？&rdquo &ldquo姜湯。
&rdquo &ldquo哪裡是湯？到底是什麼東西？&rdquo &ldquo你嘗一嘗看。
&rdquo迎兒說道，&ldquo不愛吃便擱下，我替你另做。
&rdquo 一吃便不肯擱下了。
&ldquo好吃！&rdquo他說，&ldquo這叫什麼名目？&rdquo &ldquo一碗加料的姜湯。
&rdquo迎兒說，&ldquo快吃了蓋上被再睡，要多出汗。
&rdquo &ldquo你莫信潘公的話，我哪裡有什麼病？&rdquo &ldquo我倒不信。
&rdquo 迎兒将隻手伸了出來，欲待摸到他額上去試一試可曾發燒，但怕石秀着惱，伸手一擋，變成自讨沒趣。
所以手伸得極慢，意思是見機而作。
看着石秀不避不擋，迎兒的膽便大了，一隻手終于按在石秀額頭，卻不覺得燙手。
&ldquo這下你相信了吧？&rdquo石秀問說。
又讓她伸手去試，又是這等和顔悅色地說話，迎兒頗有受寵若驚之感，隻是不敢露一點輕狂樣子，拿手縮回來，在自己額上也試了一下，兩相比較，毫無異狀，這才點點頭道：&ldquo果然沒事，卻如何裝病？&rdquo 問到這話，石秀就難以回答了，長歎一聲，将一雙手交叉着往腦後一枕，身子往後一倒，靠在床欄上，兩眼仰望着空中發愣。
&ldquo三郎！&rdquo迎兒溫柔地問，&ldquo你心中必有不快之事，想來是思念家鄉？&rdquo &ldquo男兒四海為家，有什麼可思念的？&rdquo &ldquo然則是&mdash&mdash&rdquo迎兒想說：然則是孤單寂寞？話到口邊，覺得不妥，所以縮了回去。
這等為你受苦&mdash&mdash&rdquo &ldquo休來花言巧語騙我！&rdquo巧雲搶白，&ldquo我倒問你，昨夜你為何不來？&rdquo &ldquo昨夜？&rdquo海和尚大為詫異，&ldquo又不曾擺出香桌來，我怎麼敢去？&rdquo &ldquo怎說不曾擺出香桌兒？&rdquo巧雲亦自詫異。
&ldquo我怎會說假話？明明胡頭陀到起更時分去看過，說是未見香桌，天又下着雨，看來這一夜又落空了！&rdquo 提到下雨，巧雲心裡明白，大概是錯失了。
胡頭陀先偷懶不曾來看，及至下了雨，潘公一喊，迎兒收起香桌，等他再來時，自然看不見香桌。
&ldquo是了。
&rdquo聽巧雲說明緣由，海和尚咬牙切齒地發恨，&ldquo這死囚！我待他不薄，他卻誤我這等大事，斷斷不饒他！&rdquo 巧雲怕激出事來，急忙說道：&ldquo胡頭陀倒是志誠的人，平日總是黃昏時來一遍，吃了晚飯再來一遍，從不錯過；偏偏就是昨日，或者自己有事，偶爾差失，也是有的。
&rdquo &ldquo他有什麼事？&rdquo海和尚冷笑，&ldquo昨日來與我回話時，滿口酒氣，必是在哪裡吃酒吃得糊塗了，忘掉了這件大事。
酒什麼時候不好吃，偏偏就那一刻熬不得！真正可恨，回頭待我好好問他。
&rdquo &ldquo不要，不要！&rdquo巧雲使勁搖着頭，&ldquo你也須想想，以後還有用得着他的時候。
&rdquo 聽得這話，海和尚不響了，想了半天歎口氣說：&ldquo隻為求人，就不得不忍氣。
也罷，我就聽賢妹的勸，饒他這一遭。
&rdquo &ldquo也還須與他些好處，教他知情感激，巴結辦事才好。
不然，錯過一遭，我又不知道你來不來，心懸懸的，那滋味卻難消受！&rdquo &ldquo我又何嘗不是這等。
不過，擺香桌作暗号，忒也費事，須得改良。
&rdquo海和尚想了一下，欣然色喜，&ldquo有了，有一個法子，再不得失誤。
&rdquo 海和尚的法子，依然是在燒天香上打主意。
燒天香，講究些的擺香桌，窮家小戶便隻做個銅插子釘在門房，三炷清香隻插在銅插子裡&mdash&mdash線香的梗子有染紅的、有染綠的。
就拿這顔色作個暗号，隻見了線香是綠梗子的，盡自登門不妨。
&ldquo這好！&rdquo巧雲深深點頭，&ldquo紅綠顔色，一望而知；線香燃盡了，梗子還在，胡頭陀便晚來些，也不得誤事。
&rdquo她又瞟着他嫣然一笑。
&ldquo你倒是好才情！&rdquo &ldquo豈止好才情？還有好的！&rdquo說着，海和尚一把抱了上來。
那婆娘還記挂着一件事，推開他說：&ldquo你說讓我開開眼界，爹也說是什麼眼福。
我倒看看，佛牙是什麼樣子？&rdquo &ldquo什麼樣子？城隍廟前，撐把太陽傘的&lsquo胡一敲&rsquo那裡多得是！那肮髒東西，有什麼看頭？&rdquo 巧雲大為詫異：&ldquo什麼？什麼&lsquo胡一敲&rsquo？&rdquo &ldquo是個牙醫。
&rdquo海和尚說，&ldquo他替人拔牙，左手拿鉗子鉗住蛀牙，右手使個釘錘，隻一敲，敲了下來，不作興敲第二敲，所以喚作&lsquo胡一敲&rsquo！&rdquo 巧雲這才恍然大悟。
&ldquo什麼&lsquo鎮寺之寶&rsquo！&rdquo她刮着臉羞他，&ldquo吹得好法螺！&rdquo &ldquo這倒也不盡然。
佛牙原是有的，隻是為人收了去了。
&rdquo &ldquo哪個？&rdquo &ldquo是個戒行高深的老和尚，今年怕已百歲朝外，駐錫在燕山府憫忠寺。
他是老前輩，說要奉迎佛牙，我不敢不依。
這老和尚&mdash&mdash&rdquo海和尚咽了口唾沫，不說下去了。
再說下去就難聽了，駐錫在燕山府憫忠寺的這位老和尚，法名太無，道行高深，持戒嚴謹，聽人說起海和尚以佛牙招搖，深恐亵渎，所以親自來奉迎了去。
他曾苦口婆心勸誡過海和尚，須盡佛門子弟的道理。
這些話說出來臉面無光，所以海和尚才咽了下去。
巧雲這時的好奇心大起，看不見佛牙，怏怏若失。
海和尚便哄着她說：&ldquo你且耐一耐，遲則半年，早則兩三個月，我好歹教你如願。
&rdquo &ldquo空話！&rdquo巧雲白了他一眼，&ldquo莫非我還路遠迢迢，到燕山府去看？&rdquo &ldquo燕山府也不遠，不過兩日的路程。
&rdquo海和尚又說，&ldquo自然不是教你到憫忠寺去看。
等我想個法子，為了你，把佛牙奉迎了回來。
&rdquo &ldquo太無老法師肯嗎？&rdquo &ldquo自然不肯。
須得想個法子騙一騙他。
&rdquo &ldquo哼！&rdquo巧雲冷笑，&ldquo這是半天裡在飛的事，沒着落的話少說。
&rdquo &ldquo我幾時說過沒着落的話？說到一定做到。
為了你，我明日就來辦這件事。
&rdquo 口口聲聲&ldquo為了你，為了你&rdquo，巧雲心裡自然舒服，而且也有些過意不去。
&ldquo罷了，罷了！&rdquo她搖搖手，&ldquo你自己說的，&lsquo胡一敲&rsquo那裡有的是，也不是什麼稀罕之物，犯不着費事。
&rdquo &ldquo剛才是沒有佛牙與你看，故意那等說法，好教你死心。
說實在話，這個眼界還非開不可。
&rdquo &ldquo噢，&rdquo巧雲又是興緻盎然了，&ldquo你倒說與我聽聽，佛牙是怎生非看不可？莫非與平常人的牙齒大不相同？&rdquo &ldquo自然大不相同。
&rdquo海和尚撮起兩指，比劃着說，&ldquo四寸長、一寸寬&mdash&mdash&rdquo &ldquo咄！&rdquo巧雲嗔道，&ldquo又來哄我！佛菩薩難道生的是青面獠牙？&rdquo &ldquo什麼青面獠牙！佛陀是丈六金身，自然有那麼大的牙齒。
&rdquo 想想不錯，&ldquo丈六金身&rdquo這句話是聽見過的，巧雲不響了。
海和尚占住了理，越發得意。
&ldquo你總明白了吧？&rdquo他說，&ldquo我在你面前，從不說沒有着落的話。
&rdquo &ldquo隻望你永遠心口如一才好。
&rdquo巧雲提出警告，&ldquo若有一日騙了我，或者喜新厭舊變了心，看我不咒得你一佛涅槃、二佛出世！&rdquo &ldquo不敢！不敢！阿彌陀佛！&rdquo 日落黃昏，等潘公父女一走，海和尚馬上就叫小沙彌把胡頭陀找了來，到底還是埋怨了他幾句。
&ldquo道你志誠，不道不多幾日工夫，你就懈怠了。
&rdquo海和尚說，&ldquo若是這等時，教我如何信得過你？&rdquo &ldquo師父！師父！&rdquo胡頭陀惶恐地說，&ldquo弟子做錯了什麼事？實在不明白。
&rdquo &ldquo昨天你誤了我的事&mdash&mdash&rdquo等海和尚說了經過，胡頭陀極口不承認是自己躲懶。
他說他去得早了，香桌不曾擺出來；第二次也是照常一樣的時刻去，誰知潘家因為下雨将香桌收了進去，怪不得他。
&ldquo我也不怪你！如今改了花樣。
&rdquo他講了所改的新花樣，又說，&ldquo這一來是再不得錯了。
就怕你酒醉糊塗，将紅的看成綠的，冒冒失失，我一頭撞了去，卻不是當耍的事。
&rdquo &ldquo師父說笑話了，我眼睛又沒有毛病，就算吃了酒，何至于紅綠不分。
師父進門之先，不會自己先驗一驗，究竟是紅是綠？&rdquo &ldquo這話也說得是！&rdquo海和尚深深點頭，&ldquo隻是遇着綠梗子的那一夜，你可千萬警醒些！莫忘了第二日一早來敲木魚。
&rdquo &ldquo不得誤事！師父盡管放心大膽。
&rdquo 胡頭陀果然巴結，遇到線香是綠梗子的那夜，半夜裡就起身坐等，等到四更天，背着木魚到潘家那條巷子裡，大敲特敲，敲得海和尚出門方始罷手。
就這樣敲了兩個月，時入隆冬，這天午飯以後，暗沉沉的雲，就如要壓到了頭上似的，到了黃昏，飄起鵝毛似的雪。
楊雄吃了兩盅酒，取頂箬帽戴在頭上，披上油衣，換了釘鞋，待踏雪出門。
巧雲見此光景，心頭一喜，卻又有些疑惑，算日子這天不該他當值，便即問道：&ldquo恁大的雪，又走到哪裡去？&rdquo &ldquo晦氣！&rdquo楊雄懶懶地答道，&ldquo昨日剛把番期換過，頭一日輪着我，就是這種天氣。
&rdquo &ldquo這等說，今日是住在衙門裡？&rdquo &ldquo有啥法子？&rdquo楊雄看看天色，&ldquo越是這種天氣越要當心，那班死囚天不怕地不怕，要防他們拆木闆生火取暖，弄出火燭來，不得了的禍。
&rdquo &ldquo夜裡冷，你多帶一件衣服去。
&rdquo &ldquo是啊！&rdquo楊雄也體恤巧雲，&ldquo夜裡一個人睡太冷，教迎兒一床睡，與你焐腳。
&rdquo 巧雲心想，自有海和尚，何用迎兒？&ldquo你休管我！&rdquo她說，&ldquo隻當心你自己别受寒就是了。
&rdquo 天氣雖冷，巧雲的一番情意幾句話，卻教楊雄覺得溫暖，所以心情頓改，精神抖擻地出門而去。
等他一走，巧雲的一顆心立刻又專注在海和尚身上，想到門外雪深，帳中春暖，一張臉火辣辣地發熱，自己拿着手熨在頰上，正待喚迎兒燒香，她倒先走了來了。
&ldquo怎的？&rdquo迎兒皺着眉問道，&ldquo可是發燒不舒服？&rdquo &ldquo沒有啊！&rdquo &ldquo不是發燒，臉怎的恁般紅？&rdquo 這話不易回答，巧雲隻說：&ldquo該燒香了！&rdquo &ldquo原是要來問。
&rdquo迎兒看着她，伸手掀一掀自己身上那件棉襖的下擺。
&ldquo你問什麼？&rdquo &ldquo喏！&rdquo迎兒格外把下擺掀了起來，&ldquo看！&rdquo 仔細一看，方能會意，迎兒穿的那件棉襖，是綠油面子，這是在問：可仍舊是燒綠梗子的香？ 不燒綠的，難道燒紅的？問得多餘。
不過既然問到，卻不好意思直說。
巧雲做張做緻地沉吟着，然後自語似的說了句：&ldquo說是去奉迎佛牙也不知怎麼了？&rdquo 迎兒也在盼着看那四寸長、一寸寬、出自丈六金身的佛牙，一聽這話自然懂，意思是有話要問海和尚，自然仍舊燒綠的。
線香還拿在迎兒手裡，胡頭陀卻已到了，映着雪光，看得分明，心裡疑惑：難道這等下雪天氣，潘家那婆娘都放不過人家？莫非是自己眼花看錯了？這樣想着，便把頭上那頂寬檐箬帽壓一壓低，踅将過來。
等他走近，迎兒慌忙躲了進去，關上了門。
胡頭陀的目光為帽檐所遮，不曾看清，隻聽&ldquo砰&rdquo的一聲，倒吓了一跳。
定定神看，青煙袅袅的可不是綠梗子的香？&ldquo苦也苦也！這一夜雪落下來，怕沒有三尺深！天不亮還要踏雪來報曉，這滋味如何消受得了！&rdquo胡頭陀恨恨地在心裡罵，&ldquo賊淫婦！偷漢也不是這等偷法！&rdquo 一路罵，一路走回報恩寺，徑到靜室，隻見海和尚正折了一枝紅梅，親自剪枝去葉在插瓶。
&ldquo師父雅興不淺。
&rdquo胡頭陀說道，&ldquo還是養養精神得好！&rdquo &ldquo怎的？&rdquo &ldquo怎的？&rdquo胡頭陀沒好氣地說，&ldquo綠的！&rdquo &ldquo居然今日也是綠的！&rdquo說着，海和尚情不自禁地擡起頭來，望着窗外手掌般大的雪片。
這麼亂紛紛、密莽莽的一場雪，胡頭陀想到明日起早實在有些心怯。
轉個念頭，心中一喜，有話可以勸得他住。
&ldquo師父！弟子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rdquo &ldquo噢，&rdquo海和尚看着他的臉色，有股怨氣，不覺詫異，&ldquo可是受了哪個的委屈？&rdquo &ldquo不是。
我是為師父打算。
&rdquo胡頭陀說，&ldquo想想該說，想又不敢說。
為何呢？不說對不起師父，說了又怕冒犯師父。
&rdquo 看起來是句好話，海和尚倒也大方：&ldquo你說好了！就有什麼不該說的，我也不會責怪。
&rdquo &ldquo既然如此，我就說。
&rdquo胡頭陀放低了聲音，&ldquo做這樁事，就與做賊一樣，&lsquo偷風偷雨不偷雪&rsquo。
師父看這場雪，路上斷了行人，就你老人家還在路上走，教人撞見了起疑心。
&rdquo 話是難聽，意思是好的。
&ldquo不過，這也不礙。
&rdquo他說，&ldquo我換了俗家衣衫去，再自己當心些，不會被人認了出來。
&rdquo &ldquo好，這不礙。
我再說第二樁。
&rdquo胡頭陀說，&ldquo一走一個腳印子，明明白白擺在那裡。
若是楊雄見了，心裡自然起疑：&lsquo怎的我家邊門有男人進出？&rsquo那時，師父你想賴都賴不掉了。
&rdquo &ldquo啊，啊，這話倒是！&rdquo海和尚不安地搓着手。
一見說動了他，胡頭陀心裡高興，索性再吓他一吓。
&ldquo且是這等的天氣，衙門裡清閑無事。
說不定楊雄在衙門裡冷得睡不着，想回家鑽熱被窩，那時就不說從他老婆被窩裡揪出一個光頭來，師父也是沒有逃處。
&rdquo胡頭陀又說，&ldquo除非逃在他們床底下，這種天氣，一夜下來怕不凍個半死？&rdquo &ldquo說得有理。
&rdquo海和尚斷然決然地說，&ldquo今夜我就不去！&rdquo &ldquo這才是。
&rdquo說了這一句，胡頭陀高高興興地走了。
海和尚卻立刻懊悔，不該說得這麼決絕。
一個人怔怔地在想，眼中就仿佛看見巧雲一個人在燈下悄悄垂淚，一遍遍側耳靜聽，凍得瑟瑟發抖，卻總是不肯去睡，隻為了等自己。
想想于心何忍？ 這一轉念間，心猿意馬，坐立不安，而且也覺得靜室中冷得片刻不能逗留，于是心一橫，還是去！香噴噴、熱烘烘的地方不去，在這冰清鬼冷的地方活受罪，是什麼算盤？ 這一來心倒反而定了。
但是胡頭陀的話也想了起來了。
凝神靜思，也都不礙。
先說楊雄，既在衙門當差，如何又半夜裡回家去鑽熱被窩？知州相公知道了，不是耍處。
說是雪地上有腳印子，那也不礙，把腳印子踩模糊了，教人分辨不清就是。
主意是打定了，卻還有一層難處。
胡頭陀已然知道自己聽了他的勸，不打算到潘家去了，如今要去，還得通知他明日一早去報曉。
這不是一句話可了的事，看他的樣子，巴不得不當這趟差，須有些好處與他，才能教他歡然帖服。
這樣想着，便自己動手取了些幹果，舀了一瓶酒放在桌上，然後着小沙彌去喚胡頭陀。
胡頭陀住在菜園旁邊一座茅屋裡，走到那裡一看，&ldquo鐵将軍&rdquo把門，小沙彌不覺奇怪，這漫天的雪，他會到哪裡去？ 四面一望，白茫茫一片，幾曾有人影子。
小沙彌正待轉身去回報，蓦地裡風送異味，使勁嗅了兩嗅，不覺口角流涎，急忙奔出菜園門外，尋到上風，又是一座茅屋，素日是替寺裡做散工的幾個閑漢所住。
&ldquo你們幹的好事！&rdquo小沙彌推門進去，假意喝道，&ldquo又打狗來吃，看我不告訴師父！&rdquo 屋裡四個人，一齊轉臉來望，其中一個是胡頭陀，望着小沙彌笑了笑，轉身過去撥弄着狗肉&mdash&mdash狗肉盛在一把新尿壺裡，用兒臂般粗的半段蠟燭在煨。
&ldquo火候差不多了！&rdquo &ldquo小師父，&rdquo有個閑漢巴結他，&ldquo&lsquo一黃二白三黑&rsquo，好肥一條黃狗，吃一碗去。
&rdquo 小沙彌喉頭口水已咽得咕咕在響，原想分嘗一脔，怎奈胡頭陀不知趣。
&ldquo你們休叫他吃！&rdquo他說，&ldquo有一次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施主，給了他兩個肉饅頭吃，害他拉稀拉了一夜。
&rdquo &ldquo哪有這話！&rdquo小沙彌漲紅了臉分辯，&ldquo什麼肉饅頭、素饅頭？天氣太熱馊了，我怕罪過不肯丢掉，吃下去才不受用。
你這狗頭造我的謠，就該下阿鼻地獄！&rdquo &ldquo好，好，我造謠！&rdquo胡頭陀揚臉問道，&ldquo你不是聞見香味走了來的？不是想吃狗肉來做甚？&rdquo &ldquo做甚？&rdquo小沙彌振振有詞地說，&ldquo師父着我來喚你這狗頭！&rdquo &ldquo師父喚我？&rdquo胡頭陀詫異，&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誰知道？&rdquo小沙彌寒着臉問，&ldquo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去回禀師父了，說你忙着吃狗肉，不肯去。
&rdquo 胡頭陀知道将小沙彌得罪了，若是遲延片刻，他真會這麼去說，卻不是當耍的事，所以連聲答道：&ldquo走，走！&rdquo 小沙彌已經轉身向外，胡頭陀急忙起身，追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到靜室。
&ldquo坐，坐！&rdquo海和尚和顔悅色地招呼，&ldquo天冷，我與你吃兩杯酒擋擋寒。
&rdquo &ldquo是！師父請。
&rdquo胡頭陀舉杯相敬。
&ldquo雪下得差不多了，看樣子要停了。
&rdquo 胡頭陀順着他的口氣答應着，又吃了兩杯，惦念着尿壺裡的狗肉，便即問道：&ldquo師父呼喚弟子，有什麼吩咐？&rdquo 海和尚覺得礙口，先虛晃一槍：&ldquo沒事，沒事！先吃酒。
&rdquo 又吃了幾杯。
冷酒素果，越吃越不是滋味，想起狗肉，不覺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問：&ldquo師父定有話說！&rdquo 這一次海和尚說了。
&ldquo有是有件事。
&rdquo他十分吃力地說，&ldquo我想想，還是要那個，為人要講信用。
所以，明天，你懂了吧？&rdquo 懂什麼？胡頭陀&ldquo一片熱心在尿壺&rdquo，不曾聽清他的話，隻舉着酒杯茫然地望着。
&ldquo喏，那個地方，你曉得的。
我是說，如果不去就太那個了。
所以，明天一早，你還是要那個。
&rdquo 什麼這個、那個？胡頭陀收攏心思，細想一想，方始恍然大悟。
悟是悟了，氣也氣了，隻不便發作，咬一咬牙，硬着頭皮答道：&ldquo弟子明天&lsquo那個&rsquo就是了。
&rdquo &ldquo這才是！&rdquo海和尚如釋重負，&ldquo你再吃一盅酒。
&rdquo &ldquo弟子的酒夠了。
&rdquo &ldquo哪裡的話！&rdquo海和尚殷勤相勸，&ldquo我知道你的量好，便再吃一瓶也醉不倒你。
&rdquo 胡頭陀隻想脫身，海和尚偏要挽留。
好不容易說到明天要起早，睡得遲了怕誤了他事，海和尚才放他走。
胡頭陀如逢大赦，出了靜室，飛奔而去，到了原處一看，隻叫得一聲：&ldquo苦也！&rdquo &ldquo你怎麼一去不回，當你不來了。
&rdquo &ldquo你們倒好！&rdquo胡頭陀面孔鐵青地冷笑，&ldquo就這般心黑，連一塊都不剩下？&rdquo 三個閑漢，面面相觑，其中一個賠笑說道：&ldquo隻當你吃好的去了！&rdquo &ldquo好你個鳥！&rdquo胡頭陀把橫倒在地的尿壺使勁踢了一腳，踢破了還不消氣，狠狠地罵了句：&ldquo真他娘的晦氣！&rdquo 這一夜氣得半夜不曾睡着，剛剛睡着，倒又驚醒，聽更樓上正打三更三點。
胡頭陀一半是凍醒的，這就又想到了狗肉。
每年冬天都是私下打幾條狗來吃，此是合寺皆知的事，隻以頭陀半僧半俗，又不在寺裡煮狗肉，所以由得他去偷葷吃素。
而胡頭陀喜歡吃狗肉，倒也不盡是貪口腹之欲，狗肉性熱，取其祛寒，雖不像有些人所說，數九寒天吃狗肉，夜來被子都不用蓋，不過一吃狗肉，便覺敵得住寒氣，卻是親身的經驗。
隻為昨夜向隅，到口的狗肉不曾吃着，還淘了一場閑氣，以緻此刻凍得瑟瑟發抖。
這都是害在海和尚手裡。
他自家正擁着潘家那婆娘在做春夢，卻教人沖寒冒雪去為他報曉！越想越怨，真想橫下心來不理。
然而這究竟不是當耍的事，真個教楊雄從他老婆被窩裡揪出個光頭來，告到當官，供出來如何有人探路，如何有人報曉，自己也脫不得幹系。
以此一念，胡頭陀不能不下床，草草紮束，背着木魚出門。
雪倒是停了，冷卻冷得比下雪的辰光更厲害。
胡頭陀搓一搓手，去開了菜園門，門上積雪一半凍成冰碴，掉下來正落在他腦後頸項上，又濕又冷，加上西北風一吹，越發凍得他上下牙床都合不攏了。
&ldquo他娘的！前世不修今世苦！&rdquo胡頭陀狠狠地罵着，一路呵着白氣，一路把雪踩得沙沙地響，好不容易才望見潘記肉行。
一到這裡就要敲木魚了。
雙手凍得發麻發脹，幾乎抓不住木魚，心裡發恨，怨氣都發洩在木魚上，&ldquo乒、乒、乒&rdquo，一下比一下敲得響。
這一敲自然把海和尚敲醒，張開眼來，掀開帳子一望，滿室通明，隻當天色大亮，吓得魂不附體，蓦地裡掀被下床，将巧雲攪醒了。
&ldquo這胡頭陀倒志誠！&rdquo &ldquo什麼志誠？誤了大事，天都亮了！&rdquo 聽這一說，巧雲也吓出一身汗，仰起身子來，側耳靜聽，除卻木魚，聲息全無，豬也還不曾殺，怎說天色大亮？ 細看一看明白了。
&ldquo是雪光！&rdquo她說，&ldquo你眼睛看花了。
&rdquo &ldquo對，對！&rdquo海和尚被提醒了，喜不可言，&ldquo還好，還好！這胡頭陀真個是志誠人。
&rdquo 志誠是志誠，無奈怨氣太深，木魚太響，不但敲醒了海和尚，也敲醒了石秀，在枕上隻覺得木魚聲音異樣。
&ldquo啊呀！&rdquo石秀失聲自語，&ldquo這木魚有時來敲，有時不來，這等大雪天卻又來敲，什麼緣故？&rdquo 凡事習焉不察，倒也罷了，隻要多想一想，處處皆是蹊跷。
石秀心裡在想，這是條死巷子，不是過路之地，報曉的木魚，為何敲到這裡來？而且敲個不停，倒像是專為敲給什麼人聽似的，這豈不可怪？ 想到這裡，又是失聲叫道：&ldquo不好！&rdquo從床上一仰身起來，下床趿鞋，披上一件棉襖，拔上鞋子，飛也似的出了房門，由夾弄到菜園，再開後門，向東繞了過去，奔到那條夾弄的北口，向南一望，隻見影綽綽兩條影子：一個身穿海青，頭戴一頂浩然巾，是儒生打扮；一個卻是長發披肩，頭戴銅箍，分明是個頭陀。
欲追上去看個仔細，那兩人已經出了夾弄。
石秀略想一想，走到潘家邊門去看，隻見那裡的積雪與别處不同，是用腳底掃過了的，當然是要掃滅了腳印子。
&ldquo畜生！&rdquo石秀咬着牙罵，&ldquo做出這等吃了老虎膽的事來！怪不得張中立說他是&lsquo花和尚&rsquo。
&rdquo 這樣想着，一腔怒火不可複耐，重新奔回自己屋裡，穿戴整潔，再從床底拖出一口柳條箱子來，急切間尋不着鑰匙也顧不得了，使勁扭脫了鎖，伸手到箱底一摸，抽出舊衣服裹着的一把刀，打開來一看，除卻刀身上略有兩三個鏽斑，依舊晶光爍亮，伸拇指試一試刃口，亦仍然鋒利非凡。
這就沒有什麼好耽擱的了，複行将刀包好，夾在脅下。
正要出屋，聽得一聲咳嗽，接着是蒼老的聲音問道：&ldquo三郎，三郎！這大雪天，如何不關了房門睡？着了寒不是耍處！&rdquo 石秀一驚，不自覺地就将那把刀豎在門背後，口中答道：&ldquo我起身了！&rdquo 等他走出屋，潘公一望便詫異地問：&ldquo咦！你要到哪裡去？穿戴得這等整齊。
&rdquo &ldquo我，&rdquo石秀支吾着說，&ldquo不到哪裡去。
這天氣，要穿戴整齊才暖和。
&rdquo &ldquo嗯、嗯！&rdquo潘公釋然了，&ldquo我特意來與你說，下雪天不見得有多少人上門買肉，今日少殺兩隻豬，隻做半天生意。
午後關了店門，教夥計徒弟們吃酒，耍半日。
&rdquo 這等厚道的老人家，偏偏會生這麼個敗壞門風的女兒。
石秀心裡替潘公難過，不由得落下兩滴眼淚。
&ldquo咦！&rdquo潘公詫異，&ldquo三郎，你是怎的？好端端傷心起來！&rdquo 石秀說是酸風刺眼，支吾着掩飾了過去。
這天便照潘公的意思，少殺兩頭豬，隻做半日生意。
到得日中，天色又變，暗沉沉的半空裡，撒鹽飛絮似的又飄起雪花。
石秀便教關起店門，收拾案闆刀砧，大碗斟酒，大塊割肉，将潘公請了來，與夥計徒弟做個消寒會。
團團列坐，個個高興，隻有石秀一雙濃眉鎖着眉，在眉心裡打了個結。
夥計徒弟隻管自己享用酒肉，沒有哪個看出他的心事。
潘公關心的卻隻是這個視如親子的石秀，當時口雖不言，心裡嘀咕。
吃到一半，楊雄從衙門裡散值回家，便添副杯筷，一起吃酒，坐定下來，對潘公說道：&ldquo昨夜虧得不曾偷懶，不然出一場禍，此刻哪得在這裡安閑坐？&rdquo言下不勝欣然。
&ldquo怎的？&rdquo潘公驚問，&ldquo莫不是火燭不謹？&rdquo 楊雄喝口酒，将左臂衣袖擄了上去，隻見肘彎處貼着一張膏藥。
&ldquo他娘的！有個賊囚鋸斷了鐵栅越獄，&rdquo他說，&ldquo我空手去捉他，着了他一鐵條。
&rdquo &ldquo自然是捉回來了？&rdquo &ldquo自然。
&rdquo楊雄揚揚得意地說，&ldquo哪逃得出我的手！知州相公，十分高興，直說我英雄了得，這個面子也夠足了！&rdquo &ldquo節級原是英雄了得！&rdquo有個掌案的夥計說，&ldquo我們敬一杯，恭賀節級立了這件功勞，必是指日高升。
&rdquo 于是大家嗷聲應聲，紛紛幹酒。
楊雄越發臉上飛了金似的，高談闊論，暢飲健談，顯得意興極其豪邁。
越是如此，石秀越替他難過&mdash&mdash先是為潘公難過，怕他知道了有這麼一個丢醜的女兒，會氣得吃不下飯。
老人家風燭餘年，受不得這等拂逆之事，石秀決定将那件醜事瞞着他。
此刻，這件醜事到底能不能告訴楊雄，他倒又委決不下了。
如果說與楊雄，将己比人，心裡是何滋味，何消說得。
欲待相瞞，有朝一日楊雄得知其事，便會責怪：兄弟！我待你不薄，如何那賤婦做出這等醜事來，你竟替她隐瞞？莫非你就忍心讓那賊秃暗地裡扣我一頂綠頭巾，不聞不問？ 進退都是難處，臉色便顯得格外陰沉。
楊雄到底發覺了，有了酒意的人，不免心直口快。
&ldquo兄弟，&rdquo他問，&ldquo你怎的悶悶不樂？&rdquo &ldquo是啊！&rdquo潘公也忍不住要說，&ldquo今日從早起來，便一直是這等。
三郎，你是哪裡不痛快了，盡管說！&rdquo 石秀不善于說假話，吃他們兩人逼着一問，不由得有些心慌，嗫嚅着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ldquo今日身子有些不爽&hellip&hellip&rdquo 忠厚的潘公原就在懷疑石秀是病了，隻以他一則好強，再則盡心買賣，怕說了有病，就會不教他再勞動，所以瞞着。
如今逼得他說了實話，自然也要逼着他上床歇息。
&ldquo想是受了寒了。
&rdquo他說，&ldquo不礙，不礙！先上床去睡，教迎兒濃濃煎碗紅棗姜湯與你服了，厚厚蓋上兩床被子，出一身汗，包管通體輕快。
&rdquo &ldquo爹說得是。
&rdquo楊雄轉臉又說：&ldquo兄弟，你就去睡吧！我們練功夫的人，小病最要當心。
若是自恃體壯，不拿小病當回事，明日五痨七傷都發了出來，便是一場大病。
&rdquo 石秀本來就覺得這酒吃得寡味，上床去蒙頭睡一覺倒還舒服些，于是告個罪，起身而去。
睡過一覺，聽得有人敲門，他便問道：&ldquo可是潘公？門不曾闩，推進來就是。
&rdquo 進來的是迎兒，情窦正開，加以巧雲的熏陶，已着實解得風情，一縷情絲蕩漾，隻待黏在石秀身上，隻是畏憚他性情剛強，不敢造次。
今日得有這麼一個服侍他的差使，自是求之不得，所以抖擻精神，加工加料做了一碗姜湯：紅棗剝皮去核，搗成棗泥，另加薏米、白果、蜂蜜，煮得稀爛。
哪裡是一碗當發汗藥的姜湯，竟是一樣極可口的甜點心。
&ldquo三郎！&rdquo她知道石秀厭薄輕狂，所以目不斜視，隻望着地面，用矜持的聲音說道，&ldquo請服藥！&rdquo &ldquo生受你了！&rdquo石秀坐起來說，&ldquo你放在那裡，我自己來。
&rdquo 看他上身隻穿一件布衫，迎兒便微帶埋怨地說：&ldquo一個人在這裡，身子要自家當心，原是受了寒，如何還這等不在乎？&rdquo 聽她這兩句話，體貼實在，石秀覺得倒不可辜負她的好意，便取了一件棉襖披在身上，擁被而坐。
迎兒便移張茶幾到他床前，連托盤連碗放在上面。
&ldquo這是什麼？&rdquo &ldquo姜湯。
&rdquo &ldquo哪裡是湯？到底是什麼東西？&rdquo &ldquo你嘗一嘗看。
&rdquo迎兒說道，&ldquo不愛吃便擱下，我替你另做。
&rdquo 一吃便不肯擱下了。
&ldquo好吃！&rdquo他說，&ldquo這叫什麼名目？&rdquo &ldquo一碗加料的姜湯。
&rdquo迎兒說，&ldquo快吃了蓋上被再睡，要多出汗。
&rdquo &ldquo你莫信潘公的話，我哪裡有什麼病？&rdquo &ldquo我倒不信。
&rdquo 迎兒将隻手伸了出來，欲待摸到他額上去試一試可曾發燒，但怕石秀着惱，伸手一擋，變成自讨沒趣。
所以手伸得極慢，意思是見機而作。
看着石秀不避不擋，迎兒的膽便大了，一隻手終于按在石秀額頭，卻不覺得燙手。
&ldquo這下你相信了吧？&rdquo石秀問說。
又讓她伸手去試，又是這等和顔悅色地說話，迎兒頗有受寵若驚之感，隻是不敢露一點輕狂樣子，拿手縮回來，在自己額上也試了一下，兩相比較，毫無異狀，這才點點頭道：&ldquo果然沒事，卻如何裝病？&rdquo 問到這話，石秀就難以回答了，長歎一聲，将一雙手交叉着往腦後一枕，身子往後一倒，靠在床欄上，兩眼仰望着空中發愣。
&ldquo三郎！&rdquo迎兒溫柔地問，&ldquo你心中必有不快之事，想來是思念家鄉？&rdquo &ldquo男兒四海為家，有什麼可思念的？&rdquo &ldquo然則是&mdash&mdash&rdquo迎兒想說：然則是孤單寂寞？話到口邊，覺得不妥，所以縮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