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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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兩序有執事的大和尚,都監、監院、典座、維那、首座,還有書記、知客,都為了明日開壇&ldquo結界&rdquo,啟建法事,有所請示。

     海和尚極其能幹,一一分派,井井有條,但血肉之軀,到底不曾生得三頭六臂,這一番公事應付下來,實在也累了,好不容易才得靜下心來,細想一想,叫聲不好,有件大事還不曾辦! 這件大事與佛事了不相幹,隻是覺得從巧雲入寺,到此刻還不曾通過一聲款曲。

    替人設想,巧雲帶着一片熱腸,滿懷興緻來做齋主,必是打算着有一番花團錦簇的熱鬧,可以怡情悅性;不道一來便關在禅房裡,冰清鬼冷,比在家裡還要寂寞。

    雖說佛婆老徐自己已經切切囑咐,務必加意伺候,然而巧雲有些心事究竟不好與老徐提起。

    她心裡一定在怨罵:千方百計,安排下這等一個機會,不道來了人面不見,連一聲言語都沒有。

    這等拿人作耍,着實可恨。

    罷、罷,早回家去,死了這條心,倒還少生些悶氣。

     這樣想着,不由得急出一身冷汗,當時便從禅床上跳下地來,顧不得穿鞋,直奔東壁,伸手便待向一架多寶槅去推。

     手已經摸到紅木槅上了,卻又縮了回來。

    想想大為不妥,這件事須事前約得千穩萬妥,還得等到時候方能動手。

    此時造次行事,闖出禍來,隻怕明日這壇轟轟烈烈的道場,立刻就會落個&ldquo卷堂大散&rdquo的結局。

     于是又回到禅床,盤膝而坐,把火辣辣一顆心硬按了下來。

    拿俏伶伶一條影子,硬推了出去,喚來貼身小沙彌,悄悄囑咐了一番,教他去告訴老徐。

     鼓打初更,巧雲歎口氣,正待上床,隻見窗外影子一閃,随即便有人喊:&ldquo迎兒小妹妹,開門。

    &rdquo 是佛婆老徐的聲音,迎兒未得巧雲應諾,不敢應聲。

    巧雲便說:&ldquo去開!&rdquo 門開了,隻見老徐笑嘻嘻地站着,手裡端着個食盒,朝裡望望已卸了妝的巧雲,又望見鋪排好了的衾枕,詫異地問:&ldquo剛剛起更,小娘子怎的倒要上床了?&rdquo &ldquo四更便須起身,等候拈香,開啟法事,早點睡的好。

    &rdquo &ldquo也太早了些,夜點心還不曾吃。

    &rdquo說着,把食盒擺在桌上,先不揭開,卻向迎兒說道:&ldquo取小娘子自用的銀鑲牙筷來。

    &rdquo 等迎兒取了巧雲用慣了的銀鑲牙筷,老徐才揭開食盒,是報恩寺香積廚中的珍品,一盤百果蜜糕,一蓋碗薏米紅棗蓮子羹,都還冒着熱氣。

     &ldquo小娘子,快趁熱請用!&rdquo 老徐安席、布箸,情意殷勤。

    巧雲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含笑說道,&ldquo你請坐!取雙筷子來,陪我一起吃。

    &rdquo &ldquo罪過,罪過!&rdquo老徐倒退兩步,&ldquo小娘子在這裡,哪有我的座位,更不敢與小娘子同桌。

    沒上沒下,哪有這個規矩?沒的吃方丈曉得了,說我!&rdquo &ldquo怕什麼?又沒有外人。

    &rdquo巧雲回頭喊道:&ldquo迎兒再取雙筷子來!&rdquo &ldquo不用,不用!&rdquo老徐急忙阻攔,&ldquo既如此,我陪着小娘子說說話。

    &rdquo說着,在門邊一張凳子上,斜欠着身子坐了下來。

     于是巧雲享用夜點,老徐便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談來談去總要談到海和尚身上,說他如何能幹,如何體恤,如何得寺中衆僧愛戴,最後說到巧雲身上。

     &ldquo方丈也一直誇贊小娘子,說:&lsquo我這位義妹,聰明賢德,供佛敬僧,最是虔誠,将來一定修得多福多壽。

    &rsquo&rdquo老徐停了一下,看一看巧雲的臉色又說,&ldquo可惜雖是義兄妹,到底要避嫌疑,不能來看小娘子;隻叫我當心伺候,請小娘子寬心!&rdquo 聽到最後一句話,巧雲隻覺心頭重重一撞:何以爆出來這麼一句話?&ldquo寬心&rdquo些什麼?此來有何心不能寬的?一顆心無非都在海和尚身上,這一層他當然也明白,然則說到&ldquo寬心&rdquo,想來他另有安排,必可見面。

    不然,無緣無故說這句話做什麼? 這樣一想,心倒真個寬了些,但也不免納悶,不知海和尚如何安排。

    衆目睽睽之下,縱有千言萬語,隻怕連使個眼色都辦不到。

    此外又如何得以私下相會? 巧雲心潮起伏,便忘了進食,也不曾聽見老徐還說了些什麼言語。

    等驚省過來,自覺失态,讪讪地放下筷子說道:&ldquo迎兒你收了去!蓮子羹替我留着,蜜糕你吃了它。

    &rdquo 迎兒正是發育的時候,嘴饞,巴不得這一聲,響亮地答應着,收拾了碗筷,退到外面去大吃蜜糕。

     &ldquo小娘子!&rdquo老徐看一看四周,指着床帳後面,低聲說道,&ldquo夜靜更深,那裡若有什麼響動,你休吃驚!&rdquo 巧雲這時候便就吃驚了。

    &ldquo那,那裡有什麼?&rdquo她問。

     老徐微微一笑:&ldquo小娘子想要什麼,那裡便有什麼!&rdquo 這話暧昧難明,巧雲大為困惑;而老徐卻以一句最要緊的話已經遞到,現在是要她自己去細看細想的時候,不宜再耗工夫,便站起身來告辭。

     &ldquo小娘子請早早安歇。

    五更&lsquo結界&rsquo,四更起身,到時候我會來叫,不怕,盡管放心大膽睡好了。

    &rdquo &ldquo噢!&rdquo巧雲心不在焉,未曾聽清楚老徐的話,隻茫然答道,&ldquo好,好!謝謝你。

    &rdquo 等老徐一走出房門,巧雲更不怠慢,三腳兩步奔到床後&mdash&mdash床後留有一條三四尺寬的夾弄,外垂門簾,裡面放着些婦女使用之物,是閨閣中最隐秘的所在,裡面黑咕隆咚,一切都要用手去摸。

    巧雲摸了半天,摸不出什麼花樣。

     回身出來,坐在床沿上怔怔地在想:怎麼叫&ldquo想要什麼,便是什麼&rdquo?難道想要個有情郎,那裡就會跑出個人來? 這樣轉念,突有意會。

    這一次不是去摸了,站起身來,攜一盞燭台,重新走入床後夾弄,手攏燭火,細細照看,畢竟看出名堂來了。

     夾弄盡頭是五寸寬木片鑲釘的闆壁,中間幾條嚴絲合縫,了無異處;兩面兩條縫隙較大,湊近了細察,才知道根本不曾釘攏,用手推一推,略略有些活動。

    這不用說,是一道暗門。

     原來如此!巧雲恍然大悟之下,驚喜莫名,一顆心怦怦地跳個不住。

     七日功德圓滿,做了&ldquo送聖&rdquo法事,奉送十方法界,四聖六凡,各登雲路,齊返真境。

    接着是齋主酬謝。

    海和尚算了總賬,接過銀子,依分僧衆,出手異常大方,所以落得個皆大歡喜,人人稱頌。

     等忙過兩三日,内外兩壇,收拾幹淨。

    海和尚挑個黃昏,備下幾碟精緻的果物,開了一瓶好酒,囑咐小沙彌去喚胡頭陀到靜室來叙話。

     不曾剃度的叫頭陀,頭發披散,隻額上用銅箍箍住,取下那箍,挽上髻戴上帽,便是個俗家人,哪裡都能去得。

    所以這個胡頭陀專替海和尚辦些出家人不便出面去辦的事,好比花粉店買胭脂之類。

    海和尚花錢撒漫,報些花賬從不追問,額外還有&ldquo腳步錢&rdquo相送。

    此時一聽方丈傳喚,胡頭陀知道又是好差使來了,喜滋滋地緊跟着小沙彌來到靜室。

     到得裡面一看,情形與往日不同。

    往日就能到得靜室,不過站着聽海和尚吩咐數語,交代明白,自去辦事,難得有句把人情上的閑話。

    這天一見胡頭陀踏了進來,海和尚先自含笑相迎,就這頂頭的一份親熱,胡頭陀便就心跳受驚了。

     &ldquo這幾日辛苦你!&rdquo海和尚說,&ldquo佛事隻得七日,前前後後卻忙了個把月的工夫。

    我冷眼旁觀,哪個勤快,哪個偷懶,肚裡統統有數。

    你是好的。

    &rdquo &ldquo師父說得好。

    &rdquo胡頭陀臉上堆足了笑容,&ldquo弟子心拙,全仗師父看顧。

    &rdquo &ldquo自己人休得客套。

    &rdquo海和尚說,&ldquo我這個人最重賞罰分明,不過我是當家人,自然有些你們想不到的難處。

    寺中有頭有臉的大和尚好幾位,你一個頭陀,我若過分擡舉你,隻恐旁人心裡不是味道,怨我還在其次,暗中使花樣擺布你,豈不是我愛之反倒害之?為此,我拿你當自己人,隻好擺在心裡,你須明白。

    不然,就辜負我的苦心了。

    &rdquo 這番言語,教胡頭陀着實感激,隻合十躬身,連聲說道:&ldquo師父,師父,你老真是菩薩。

    &rdquo 海和尚看他如此誠服,自然欣慰,拉着他的手說:&ldquo今日無事,這裡又無外人,我與你吃兩杯酒,好生談談。

    &rdquo &ldquo是!師父請上坐。

    &rdquo 胡頭陀搶上去斟滿了一杯酒,等海和尚坐了下來,方在下首陪坐。

     &ldquo我看你是個志誠的人,&rdquo海和尚說,&ldquo我早晚與你做主,買道度牒剃度了你。

    此事隻在明年春天&mdash&mdash那時我要到汴京朝大相國寺,&lsquo僧錄司&rsquo的人頗有相熟的,一說即妥。

    &rdquo &ldquo若得師父成全,弟子沒齒不忘恩德。

    &rdquo &ldquo說什麼恩德?你叫我師父,我自然事事要替你着想。

    &rdquo &ldquo弟子慚愧!&rdquo胡頭陀的口齒也伶俐,&ldquo有道是:&lsquo有事弟子服其勞。

    &rsquo弟子不能刻刻侍奉師父,反勞師父替弟子操心,這話實在說不過去了。

    &rdquo &ldquo隻要你知好歹就好!&rdquo海和尚仔細看一看胡頭陀身上說,&ldquo秋風緊了,你這件舊海青擋不住風雪。

    &rdquo 胡頭陀為海和尚經手買辦,頗攢了些昧心錢,隻是怕他疑心,又怕别人妒忌,不敢買好衣服穿,此時亦仍然裝窮,微微一苦笑,什麼話都未說。

     海和尚也不說話,起身去開了櫃子,拉開一隻抽鬥,裡面大大小小的銀塊,他随手拈了一塊,掂掂分量,約莫相當,便放了在衣袖裡。

     &ldquo這塊銀子,五兩隻多不少,你拿去買件衣服,買雙鞋穿。

    &rdquo 胡頭陀喜在心頭,口中卻誠惶誠恐地說:&ldquo師父忒煞厚待了,弟子萬不敢受。

    &rdquo &ldquo這就是你不對了!&rdquo海和尚有不悅之色,&ldquo我有心看顧你,你如何與我假客氣?&rdquo 胡頭陀臉一紅,急忙改口:&ldquo既如此說,&lsquo長者賜,不敢辭&rsquo,我領師父的恩德。

    &rdquo說着便五體投地拜了下去。

     海和尚這才高興,扶起他來,把塊銀子塞在懷裡。

     胡頭陀心想,相處非止一日,忽然這等客氣,必有重用自己之處,何必等他開口?不如自己知趣,則更可以教他見情。

     想停當了便說:&ldquo弟子蒙師父格外看待,真不曉得如何報答!但有用得着弟子之處,赴湯蹈火都不辭。

    &rdquo 海和尚笑了:&ldquo出家人與人無忤,與世無争,哪裡就要你赴湯蹈火了?&rdquo &ldquo這等說,更容易了。

    但請師父開示,弟子切實奉行就是。

    &rdquo 海和尚想說心事,到底覺得礙口,沉吟了一會兒,隻說:&ldquo且先吃酒!&rdquo 胡頭陀有什麼不明白,借着酒蓋臉,便拿話引他,說哪家來燒香的女眷,賽似觀音下凡;哪家的小娘子禮佛是假,約了情郎見面是真,盡是些風情話頭。

     酒壯色膽,海和尚終于忍不住了:&ldquo我倒有句話與你說,就怕你口不緊!&rdquo &ldquo師父說這話,可不屈煞了弟子?&rdquo胡頭陀為了示誠,索性說破了他,&ldquo師父但見,往日叫弟子采辦胭脂花粉、閨閣動用之物,弟子可曾在外頭說過一句半句?&rdquo &ldquo這倒也是。

    &rdquo海和尚湊近他問,&ldquo我有個未出家之前認的義妹,你可曉得?&rdquo &ldquo不就是潘屠戶的女兒嗎?&rdquo &ldquo就是她!潘公是我義父。

    當初我在家的時節,原要招我做女婿,後來好事未成,至今潘公提起來還說可惜。

    &rdquo海和尚略停一下又說,&ldquo在家世塵緣未了,三生注定的因果,非如此這般不可。

    可是白日裡她不便常來,我不便常往,卻要煩你辛苦。

    &rdquo &ldquo辛苦不算什麼,隻要師父能了卻此世塵,無挂無礙,得成正果,弟子也好沾光。

    &rdquo &ldquo那我就與你說吧。

    &rdquo海和尚問,&ldquo&lsquo潘記肉行&rsquo,你可曉得地方?&rdquo &ldquo潘記肉行如何不知道?時常走過的。

    &rdquo &ldquo我是說它那裡的後門&mdash&mdash&rdquo &ldquo潘記肉行還有後門?&rdquo胡頭陀把個頭搖得撥浪鼓似的,&ldquo那倒不曾聽說過。

    &rdquo &ldquo它那裡是前面開店,後面住家。

    &rdquo海和尚拿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畫,&ldquo你從肉行西首一條小巷子穿進去,一直走到頭,是條死弄堂;向東一拐,三面圍牆,一片空地,北面有道門,就是潘家肉行的後門了。

    &rdquo &ldquo我曉得,我曉得!&rdquo &ldquo你莫忙,我話還不曾完。

    &rdquo海和尚又說,&ldquo這北面靠東的一扇後門,進去是片菜園,是她家殺豬的作坊,你休到那裡去;隻在剛要向東拐的角子上,另有一扇朝西的小門,那是潘家住家出入的邊門。

    &rdquo &ldquo是了!&rdquo胡頭陀說,&ldquo師父畫得極清楚,一尋便着。

    師父隻說,尋着了這扇坐東朝西邊門便怎生?&rdquo &ldquo你啊!每日上燈時分,到那裡去一趟,但見掇出一張香桌兒在那裡燒天香,你便來悄悄說與我。

    到得第二天四更剛過,你又須辛苦,到那裡敲木魚念佛,做個報曉頭陀。

    &rdquo 胡頭陀一面聽一面點頭,等到聽完,盡皆明白:&ldquo原來那香桌兒,便是請師父去參歡喜禅,了前世緣的暗号。

    這等說時,頭一日晚上若無那張香桌兒,第二日四更時分,便不須到那裡敲木魚報曉了。

    &rdquo 這話教海和尚難以回答,照他的意思,最好日日去報曉,做成例規才無痕迹,也免得人動疑。

    隻是四更到那裡,三更便須從寺裡動身,如今秋風大起,轉眼便是寒冬臘月,無事端端起個大早到那裡空敲木魚,說起來是欠體恤,日久天長,胡頭陀一口怨氣不出,有意躲個懶,豈不誤了大事。

     有此顧慮,隻好勉強答一聲:&ldquo不錯。

    &rdquo &ldquo不錯便不錯!師父隻管放心大膽去,弟子決不誤事。

    &rdquo &ldquo難得你志誠!隻是辛苦你。

    &rdquo &ldquo師父好說!明日起始,我便照計行事。

    &rdquo 到了第二天,胡頭陀果然一到黃昏,便踅向&ldquo潘記肉行&rdquo西首的那條死弄堂。

    一連三日,毫無動靜;到了第四日是楊雄當值之期,巧雲吃罷晚飯,喊道:&ldquo迎兒!把香桌兒掇出去,今夜燒一炷天香。

    &rdquo 迎兒精神抖擻地答應着,掇出香桌,擺好香爐,點燃了三炷清香,擱在香爐上,然後來請巧雲燒香。

     &ldquo可曾看見那個頭陀?&rdquo巧雲輕聲問說。

     因為早有約定,所以前兩天黃昏,迎兒發現一名頭陀在那巷子裡經過,一雙眼不斷盯着她家邊門,心中自是雪亮,趕緊悄悄入内,說與巧雲知悉。

    此刻雖未看見胡頭陀,但也不礙。

    &ldquo那頭陀看上去是志誠可靠的人。

    &rdquo迎兒說道,&ldquo前日我曾細細看他,走過來走過去好幾遍。

    說不定就此刻已經看到了。

    &rdquo &ldquo噢!&rdquo巧雲十分欣慰,&ldquo海師父用的人,自然是靠得住的。

    &rdquo 于是,巧雲整整衣襟,掠掠鬓發,踩着輕俏的步子,走到邊門以外,拈起三炷清香,高舉過頭,眼觀鼻、鼻觀心,至至誠誠地做了一番默禱,祈求上蒼,一願家宅平安,二願老爺康強,三願海和尚永不變心。

     口中念念有詞地禱告過了,三炷清香交了給迎兒,插入香爐。

    她自己便趁這當口,向北望去,北面便是弄口,除卻一條覓食的黃狗,什麼活東西都沒有;向南一望,南面是人家的一道圍牆,牆裡伸出一支丫杈來,西風過處,瑟瑟地飄下幾片黃葉。

     秋風多厲,翠袖單寒,巧雲急忙縮了進去。

    迎兒跟着到了裡面,主婢二人,似乎都有話說,卻都不知說什麼好。

     &ldquo不好!&rdquo巧雲突然想起,&ldquo那條黃狗一見生人吠個不停,回頭驚動了人,卻不是耍處。

    &rdquo &ldquo黃狗是對門何家的,晚來關在門内,又不放到外面來,怕什麼?&rdquo &ldquo說得也是!&rdquo巧雲點點頭,停了一下又說,&ldquo晚上你須警醒些,小心應接門戶。

    &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迎兒答道,&ldquo白晝裡我睡過一大覺了,此刻精神好得很,不得誤事。

    &rdquo &ldquo不錯!若遇上這樣的日子,你白晝裡先把精神養足了它。

    &rdquo 打開了話頭,就有得談了。

    正談得起勁,聽見潘公在喊:&ldquo下雨了!怎不拿香桌兒收進去?&rdquo 這一下才驚醒了主婢倆,走出來伸手到檐外試一試,果然涼飕飕的雨絲落在掌上。

    迎兒躊躇着,不知該不該去收香桌。

     巧雲怕她爹看出毛病,便故意叱斥着說:&ldquo還不快收香桌兒!等什麼?&rdquo 迎兒聽這一說,再不能遲疑,三腳兩步奔出去,把香桌掇了進來。

    一看三炷香都已燃盡,工夫也不少了,諒那頭陀必已看見,早回報恩寺報信去了。

     轉眼起更,裡裡外外都已熄燈睡下,隻有巧雲屋中一盞油燈加了兩根燈芯,剔得雪亮。

    從窗外望去,她們主婢的兩條影子,隔桌相對,隻道是勤于女紅,正做夜課;誰知什麼也不曾做,隻是枯坐等待。

     等到二更将近,巧雲努努嘴,意思是時候将到,喚迎兒到邊門迎候海和尚。

     &ldquo回來!&rdquo等迎兒将出房門時,巧雲忽又将她喊住,輕聲囑咐,&ldquo一切小心,最要當心那姓石的,休教他撞見。

    &rdquo &ldquo石三郎的鼾聲像打雷,這一刻睡得正沉,便大聲喚,隻怕也喚不醒。

    &rdquo &ldquo總是小心些得好。

    &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迎兒答道,&ldquo包管妥帖。

    &rdquo 迎兒真的已預備得妥妥帖帖:那扇邊門本來開關之時,會發吱吱呀呀的聲響,迎兒心細,特地在門臼裡灌了菜油,運轉自如,毫無聲息。

    此時走到那裡,輕輕拔開屈戌,将門拉開一條縫,虛虛掩着,自己就躲在門後,側起耳朵靜聽門外可有什麼腳步聲。

     這是條死巷子,夜靜更深,等閑不得有人到此,若有腳步聲,便是海和尚。

    怎奈靜悄悄的,除卻偶爾風吹落葉在地上刮出沙沙的聲音以外,哪裡有什麼人聲? 等人最心焦,何況是等人來偷情。

    巧雲在屋裡便似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甯。

    迎兒也相仿佛,泥土上站得腿酸,門縫裡望得眼酸,心中隻在想,莫非這花和尚不來,自己就在這裡罰一夜的站? &ldquo不會來了!&rdquo 她背後突然響起這麼一聲,聲音雖輕,仍舊讓迎兒吓出一身汗,定定神才想起是巧雲的聲音,便轉身過來,低聲答道:&ldquo約莫三更快到了。

    &rdquo 巧雲在黑頭裡不作聲,顯見得還不死心,好久、好久才聽她歎口氣說:&ldquo關門吧!&rdquo 關門回屋,主婢二人琢磨這不來之故,是胡頭陀不曾看見香桌,還是海和尚有意失約? &ldquo今日也奇,往日都見這胡頭陀,就是今日不見。

    毛病出在老爹喊了那一聲。

    必是香桌收了以後胡頭陀才來,錯過了。

    &rdquo &ldquo哪個知道?&rdquo巧雲心中疑疑惑惑,怕海和尚得新忘舊,故意不來,&ldquo見了面,倒要好好問一問他。

    &rdquo &ldquo那麼,&rdquo迎兒打個呵欠說,&ldquo你也請安置吧!&rdquo &ldquo我不困。

    &rdquo巧雲答道,&ldquo你去睡好!&rdquo 等迎兒睡下,窗外的雨又大了,淅淅瀝瀝的聲音,入耳凄涼萬狀。

     心境像一汪止水的池塘,一塊石子投下去,漣漪一個接一個波動,怎麼樣也平靜不下來,而況風片雨絲,又助成許多漪漣!巧雲獨對孤燈,隻覺得一顆心沒個着落之處,唯有即時見着海和尚,面對面問他個清楚:&ldquo因何失約?莫非你就一點兒都不曉得我的心思,一點兒都不顧念我朝思暮想的苦?&rdquo 想想便恨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地咬着牙想着,見了面什麼話都慢說,先在他光頭上狠狠鑿個栗爆,然後再問他個究竟。

    如果言語略有支吾,即時攆了出去,從今以後一切兩斷。

     就在她一個人在柔腸百轉、萬般無奈之時,海和尚也在他自己的那間靜室中長籲短歎,不知如何遣悶。

    久知楊雄在衙門裡頗得知州相公的信任。

    他當差也極巴結,牢中值宿是件大事,倘有疏虞,走脫了一名死囚重犯,他的性命,知州相公的前程,都會不保,就算巧雲在寺中住了七天,久曠之人,不免貪歡,卻不會一連四五日丢下公事不管。

    看起來,不是巧雲膽小怕事,便是另有不得下手的窒礙,須得問個明白,另作計較。

     虧得他還留下一個後手,一壇水陸道場,别家花費的賬目都已結過,獨獨潘家未結,正好借這個因頭,把巧雲去引了來。

     于是第二天一早,寫個柬帖,着小沙彌送到潘家,請潘公父女吃齋,順便結算賬目。

    老人家不疑有他,拿着柬帖走了去尋着女兒。

    他道:&ldquo這海和尚,隻怕吃齋是假,算賬是真。

    你隻與過他十兩銀子,也忒少了些,當初他是與你怎麼說?&rdquo 巧雲心裡明白:有什麼賬好算的?這是筆糊塗混賬,真要算起來就不好看相了。

    所以算賬也是假,要自己去會一面才是真。

     這樣想着,又是滿懷的興緻了,定定神,編了套話答道:&ldquo他說他是爹的幹兒,娘便是他的義母,出那十兩銀子,無非因為功德不好白做。

    照我看,這結賬不見得是補他,說不定還可以找幾個回來。

    &rdquo &ldquo哪有這樣的好事?&rdquo &ldquo爹不信,爹就去,看他怎麼說?&rdquo &ldquo你不去?&rdquo潘公說道,&ldquo這場功德又不是我經的手,算起賬來,首尾我都不清楚,還是我們一起去的好。

    &rdquo 巧雲原是假意推托,聽潘公這等說法,正中下懷,當時想了想,怕楊雄昨夜值宿,今日回來得早,便即說道:&ldquo要去就走,早去早回。

    &rdquo 小沙彌回去一報,說潘公父女即刻就到。

    海和尚這一喜非同小可,吩咐香積廚中,速速整治精緻素齋;又教開酒窖,特選陳年佳釀,有心要灌醉了潘公,好解那心頭的相思之苦。

     到了日中,一匹毛騾、一乘小轎載了他們父女來到報恩寺,依然是知客迎接,引入方丈。

    海和尚笑嘻嘻叫一聲:&ldquo幹爹、賢妹!&rdquo接着便說:&ldquo那幾日做水陸道場,日夜都忙,又有幾位有來頭的鄉紳,不能不應酬一番。

    幹爹、賢妹自己人,說不得隻好委屈冷落了,今日特地備幾碗不中吃的齋飯,專誠奉請,無非是個賠罪之意。

    &rdquo 一面說,一面偷眼去看&ldquo賢妹&rdquo。

    巧雲也在偷觑,四目相接,急急避了開去&mdash&mdash她人在潘公後面,老人家背後不曾長眼睛,自然不曾發覺他們眉來眼去,隻覺得這個義子極會做人,心裡十分舒暢。

     &ldquo這一場功德十分圓滿。

    連日也聽人談起,都說薊州城裡難得有這樣的盛會,方丈和尚神通不小。

    聽了這些話,我也替你高興。

    &rdquo &ldquo原是幹爹最關心我,我也無一刻不是念着幹爹!&rdquo說着,海和尚又向巧雲瞟了一眼。

     &ldquo閑話少說,先結賬吧。

    &rdquo &ldquo噢,不是幹爹提起,我倒想不起。

    賬結好了,該當找還四兩五錢銀子。

    &rdquo &ldquo怎麼?&rdquo潘公問道,&ldquo我也打聽了,别家都是五十兩銀子,獨獨我家這等,莫非做功德也有等級!&rdquo &ldquo做功德哪裡有什麼等級!修善隻在一顆心,不問花錢多寡。

    幹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怎好多收?我開的是一成賬。

    &rdquo &ldquo沒有這個道理&mdash&mdash&rdquo &ldquo幹爹說哪裡話。

    &rdquo海和尚搶着說,&ldquo若是與他人一樣,怎麼叫&lsquo自己人&rsquo?&rdquo 說着海和尚去取賬單和該找的銀子。

    潘公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回身與巧雲商量:&ldquo我們寫了緣簿吧?&rdquo 巧雲的心思不在這上頭,随口答道:&ldquo但憑爹爹!&rdquo 于是他自己捏了十兩一錠銀子在袖子裡,等接過賬單和碎銀,将那一錠整銀子取出來放在桌上,向小沙彌說道:&ldquo小師父,煩你到櫃房裡取緣簿來!&rdquo &ldquo幹爹!幹爹!你這是做什麼?&rdquo &ldquo我寫緣簿,也算做些功德。

    &rdquo &ldquo唉!幹爹,這話又差了。

    剛做過那一場大功德,如何又要做?不必,不必!請收起來。

    &rdquo海和尚将那一錠銀子硬塞還給他。

     潘公不肯過分受義子的好處,想了想,有了計較,等緣簿取了來,便又說道:&ldquo我們一家三口,在這壇水陸道場上做過了功德,就依你的話,暫且丢開。

    不過我卻要替一個人在你報恩寺裡結個善緣。

    &rdquo &ldquo幹爹要替哪個結緣?&rdquo &ldquo你看我寫就知道了。

    &rdquo 這一下海和尚再無法攔阻,莫非人家要結善緣,報恩寺倒拒而不納?佛門廣大,又不是衙門,就是衙門,&ldquo有理無錢莫進來&rdquo,沒得個有理有錢卻把人家推出去的道理!隻好親自磨墨,将支筆在硯台上舐了舐,遞到潘公手裡。

     潘公也略會寫幾個字,寫字的架子還不小,朝南正坐,攤開緣簿,接過筆來,先朝亮處眯起眼睛,将筆尖上脫去束縛,伸了出來的兩根毫毛拔掉,然後左掌平伏在胸前,右腕靠在左掌上拿它當個&ldquo臂擱&rdquo,一筆一畫地寫道:&ldquo金陵弟子石秀,敬助香油銀十兩。

    &rdquo 巧雲就站在她父親身後看,十三個字中隻認得兩個,這兩個字還隻是一個聲音:&ldquo石&rdquo與&ldquo十&rdquo。

    不過她心思玲珑,就憑這兩個字,便猜着了意思,撇一撇嘴,大為不滿。

     &ldquo爹也是!&rdquo她說,&ldquo可是錢多得沒處用了?替他也來寫緣簿。

    &rdquo &ldquo莫說這話,&rdquo潘公答道,&ldquo他有錢存在我這裡。

    &rdquo &ldquo他有錢是要讨老婆用的,你替他花了,當心他不認賬!&rdquo &ldquo石三郎不是那種人。

    &rdquo潘公又說,&ldquo就不認賬也不要緊,日日屠宰,雖不是他動手,到底豬是他販來的,殺業太重,是店裡的事,我替他做個功德,也是應該的。

    &rdquo &ldquo他又不曉得,有啥個屁用?&rdquo &ldquo咄!&rdquo潘公叱責,&ldquo如何在這供着佛的地方,說出這等沒輕沒重難聽的話來!他不曉得,菩薩神靈自然曉得,怎說無用?&rdquo 巧雲猶自不服,拉長了臉,走向一旁坐下。

    海和尚見他父女口角,大為不安:潘公那裡倒在其次,巧雲這面必得想個法兒,哄得她回嗔作喜,才不枉了今日這難得的一會。

     于是想一想說道:&ldquo賢妹,你就随老人家的意思好了。

    少停吃罷了齋,我讓賢妹開一開眼界。

    &rdquo &ldquo開一開眼界?&rdquo巧雲問道,&ldquo難道有什麼稀罕之物教我看?&rdquo &ldquo自然是稀罕之物。

    &rdquo海和尚答道,&ldquo乃是本寺的&lsquo鎮寺之寶&rsquo。

    &rdquo &ldquo不錯!&rdquo潘公是跟海和尚一樣的心思,要哄得她高興,所以接口說道,&ldquo我是見過的。

    女兒,佛牙不可不看,難得的眼福。

    &rdquo 聽這一說,巧雲果然高興了。

    &ldquo怎的叫佛牙?是哪尊佛的牙嗎?&rdquo她問。

     &ldquo是的。

    &rdquo海和尚答道,&ldquo這尊佛,就是大雄寶殿正中供着的釋迦牟尼佛。

    當初西域天竺有個迦毗羅衛國,老王名為淨飯王,王後稱為摩耶夫人。

    這年四月初八,摩耶夫人從右脅下生下一個孩兒,天生慧根,舍卻塵世的富貴榮華,出家學道。

    二十九歲,舍卻太子尊位,在世教化四十九年。

    這年二月十五,在個名喚拘屍那迦的地方,于娑羅雙樹下涅槃,往生極樂世界,留下了這顆佛牙。

    乃是南朝陳武帝傳下來的。

    &rdquo &ldquo可真的是佛牙?&rdquo &ldquo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敢打诳語。

    &rdquo海和尚單手當胸,極正經地說,&ldquo賢妹休說這話,亵慢佛陀,罪過,罪過。

    &rdquo 這一說,巧雲也連忙雙手合十,念了幾句佛号,然後又問:&ldquo釋迦牟尼佛,到如今多少年了?&rdquo &ldquo一千五百多年了。

    &rdquo &ldquo一千五百多年,一顆牙齒傳到如今,真正不易。

    &rdquo &ldquo原是不易,才是我報恩寺的&lsquo鎮寺之寶&rsquo。

    &rdquo海和尚看素齋已經齊備,便起身說道,&ldquo賢妹請用素齋。

    等我陪幹爹吃過酒,讓他老人家歇午覺時,我陪賢妹去瞻仰佛牙。

    &rdquo 這是個暗号,巧雲會意,坐上桌便幫着海和尚灌她爹的酒。

    素齋極其精緻,那酒又香醇,極易上口。

    潘公素來是自己會尋樂趣、頤養天年的性情,所以開懷暢飲,也不知吃了多少杯,漸漸酒意上來,上下眼皮上了膠似的隻往一處去黏,口中兀自說道:&ldquo我不曾醉,我不曾醉!&rdquo &ldquo是,幹爹量好,不曾醉。

    &rdquo海和尚附和着說,&ldquo且先歇一歇,等睡起來了再吃。

    &rdquo 海和尚一面說,一面起身,使個眼色,叫小沙彌相幫扶着,覓個清靜禅房,将老人家身子放倒,脫去雲履,蓋上夾被,吩咐小沙彌片刻不能離開。

    若是潘公醒了,一面伺候茶水,一面急速到靜室來通知。

     回到方丈,海和尚笑道:&ldquo賢妹如今是看佛牙的時候了。

    &rdquo 巧雲無緣無故心跳了起來,強自按捺着問:&ldquo佛牙在哪裡?&rdquo &ldquo請随我來!&rdquo 這曲曲折折的一條通往靜室的甬道,巧雲一步一驚,隻防着有人看見。

    好不容易到了一座院落,眼看着海和尚關緊了黑油雙扉,再細細打量,但見圍牆矗立,四下隔絕,這才深深地透了口氣,用手不住拍着胸口,算是心定了。

     &ldquo你看我這地方如何?&rdquo海和尚笑嘻嘻地問。

     &ldquo你弄這麼個地方做什麼?&rdquo巧雲說道,&ldquo也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清白!&rdquo &ldquo佛菩薩在上頭,&rdquo海和尚合掌做出說話罪過的神情,&ldquo除了賢妹是前世的緣分,哪裡還有别個?&rdquo &ldquo哼,我卻不信。

    看你忒煞膽大,必是常做這件事!&rdquo &ldquo這話屈煞了我!&rdquo海和尚在自己光頭上打了一下,愁眉苦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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