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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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dquo 巧雲就在屏風後面,聽得這一說,喜不可言,轉念一想,不可大喜,若非做作一番,說不定楊雄動了疑心,真如海和尚所說&ldquo不是當耍的事&rdquo。

     因此,她靜一靜心,獨自做了一番盤算。

    等海和尚一走,潘公來與她說到此事時,她淡淡地不作聲。

     潘公還不曾看出女兒的臉色,管自說道:&ldquo明日就要住到報恩寺裡,到功德圓滿方能回家,須得作個安排。

    &rdquo &ldquo也沒有什麼好安排的。

    &rdquo巧雲的語氣仍是淡淡的,&ldquo不過打點爹爹的衣服什物,費不了半天工夫,明天上午動手,也還不遲。

    &rdquo 聽這話,潘公一愣,仔細辨一辨她的意思,困惑地問道:&ldquo你呢?&rdquo &ldquo我不去。

    &rdquo &ldquo你不去?&rdquo潘公越發詫異,&ldquo說得好好的,怎的變了卦?&rdquo &ldquo幾時說得好好的?有爹一個人去做齋主也就夠了,何必我去?&rdquo &ldquo你剛才不曾聽見我在說嗎?要你去替我各處拈香。

    你若不去,這場功德便做不成了。

    &rdquo潘公管自搖頭,&ldquo七天工夫,起早落夜,莫非真個要我累出病來?&rdquo 巧雲正要他說得這等非她不可似的,隻是楊雄不在眼前,有些話跟爹爹說了也是白說,所以裝作被駁倒了卻又不情願的神氣,閉口不言。

     潘公也好熱鬧,巴不得到報恩寺裡去住七日,所以見女兒是這般神态,頗為不悅。

    再想到這壇水陸道場湊份子做齋主,原是巧雲答應了海和尚的,如今卻又不高興了,隻将他撮弄了去,倒像是有意拿老人作耍,心裡便越發有氣。

     氣雖氣,卻不敢發作。

    從小縱容慣了巧雲,平時重話都不肯說一句,久而久之,反倒怕了她,所以憋了一肚子悶氣,連晚飯都不吃,倒向床上睡了。

     到得楊雄回來,飯桌上不見潘公,自然要問:&ldquo爹呢?&rdquo &ldquo睡下了。

    開飯了,他說吃不下。

    &rdquo &ldquo好端端的,怎麼吃不下飯!莫非身上不舒服?看看是什麼病?&rdquo &ldquo有什麼病?無緣無故生悶氣。

    &rdquo巧雲說道,&ldquo報恩寺裡做齋主,有他去也夠了,何必還要我?&rdquo &ldquo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老人家要人照應&mdash&mdash&rdquo &ldquo又不住在一處。

    &rdquo巧雲搶着說,&ldquo哪裡照應得到?&rdquo &ldquo就照應不到,也須替爹爹各處拈香。

    七天工夫,一眨眼就過去了!&rdquo &ldquo你倒說得輕巧!&rdquo巧雲突然之間放開了嗓子,大發脾氣。

     &ldquo咦、咦!&rdquo楊雄一驚之下,不由得倒退了兩步。

    看巧雲那雙鳳眼,生起氣來,想睜圓了卻睜不圓,不由得好笑,&ldquo使脾氣也要有個道理,無緣無故吓我一大跳!&rdquo &ldquo都是你們的道理!教我哪裡再去講理!兩個去做齋主,一住就是七日;你又在衙門裡。

    一個家莫非交了給不相幹的人?&rdquo 楊雄聽到最後一句,方始明白,是對石秀生的意見,當時臉色便沉了下來。

    &ldquo你真是婦人之見!&rdquo他說,&ldquo怎隻&lsquo不相幹的人&rsquo?我與三郎姓雖不同,情如手足。

    你說這話,刮到他耳朵裡什麼意思?&rdquo &ldquo哪知道你什麼意思?&rdquo巧雲冷笑,&ldquo同嫖共賭,一雙難兄難弟!隻礙着我,巴不得我不在家,你們好無法無天地去尋歡作樂。

    &rdquo 說來說去,還是那夜吃醉了酒口角餘憾莫釋。

    想想總是自己的錯,牽涉到石秀,也不是吵一場所能消釋誤會的,楊雄便隻好笑笑不作聲了。

     打也罷,罵也罷,就怕楊雄不說話,自己的行止要有個着落,不容他不說話,所以又惡狠狠地嗔道:&ldquo你笑什麼?&rdquo &ldquo咦!&rdquo楊雄作勢問道,&ldquo這就奇了,連笑一笑都不許?&rdquo &ldquo你是笑裡藏刀!&rdquo巧雲又是冷笑,&ldquo隻聽你那兄弟話!從他進門,是非就多了。

    &rdquo 楊雄默然。

    這話再說下去,是非可真個多了。

    &ldquo好了,好了!&rdquo楊雄就這時有了個主意,&ldquo你跟他合不來,我教他外頭去住。

    如今卻要容忍,莫教人笑話我!&rdquo &ldquo怎的是笑話你?&rdquo &ldquo譬如說,&rdquo楊雄對景挂畫,就拿剛才所談的事作例,&ldquo為了不放心他,竟連報恩寺做齋主都不去,傳開來說是楊雄的老婆拿他小叔當什麼似的防!這話有多難聽?&rdquo 盤馬彎弓,好不容易才逼到這要緊關頭,那婆娘不敢再做作了,将計就計說聲:&ldquo好!我就去。

    但願功德圓滿回來,安然無事。

    &rdquo &ldquo自然安然無事。

    &rdquo楊雄問道,&ldquo你說有什麼事?&rdquo &ldquo不錯,不錯!無事,無事。

    &rdquo巧雲又說,&ldquo你好待去告訴爹了!順了他的心意,還生的什麼悶氣?&rdquo 等說與潘公,他反倒有些意興闌珊,說是在床上躺着,細細想過:店裡的買賣,交給石秀一個人,怕他過于勞累,于心不安。

     &ldquo怎談得到&lsquo不安&rsquo二字?&rdquo楊雄說道,&ldquo爹是好熱鬧的,盡管去玩幾日。

    &rdquo 潘公還是二十歲那年,見過一壇水陸道場,那番熱鬧的景象到老未忘;想想自己能做齋主,身在壇中,是件好玩得意之事,也實在有些割舍不下。

     &ldquo我去歸去。

    &rdquo他說,&ldquo看情形說話,若是三郎一個人照料不到,我還是回來。

    &rdquo &ldquo是的,這樣就好,等我來跟他說。

    &rdquo 石秀是吃了午飯就出去的,出去收賬。

    四城兜了下來,到家已是上燈時分。

    銀錢經手上頭,他絲毫不肯馬虎,所以一到家連晚飯都顧不得吃,先自結賬要緊。

     楊雄還不知道他已回來,走進店堂,聽得算盤珠滴答作響,探頭一看,不由得就問:&ldquo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竟不知道。

    &rdquo &ldquo到家不多一刻。

    &rdquo 這一打岔壞了,分神答話,手上便錯,半天的算盤就算白打。

     楊雄卻不管他這些,走來問道:&ldquo你在外頭吃了飯不曾?&rdquo &ldquo不曾。

    &rdquo &ldquo走,走!我與你吃酒去!&rdquo &ldquo不了!有收得的賬在這裡,我今夜算清了它。

    &rdquo &ldquo明天再算。

    你收了多少錢,交與我就是。

    &rdquo 看樣子賬是算不成了,石秀隻好先交了錢,将賬簿鎖好,換上一身幹淨衣服,會齊了楊雄,出後門上街。

     &ldquo我們到哪裡去吃?&rdquo石秀問道,&ldquo金線家?&rdquo &ldquo今日不到她那裡,我們到王六酒家去。

    &rdquo楊雄又接了一句,&ldquo我有幾句話要與你說。

    &rdquo 聽得這話,石秀便有些不安,因為楊雄的臉色不甚開朗,料想必是有了什麼為難之事。

    他的性子急,隻是走在路上不便多問,所以撒開大步,巴不得一腳就跨到王六酒家,好聽楊雄的知心話。

     等落了座,還未喚酒點菜,他就忍不住了。

    &ldquo大哥,&rdquo他隔桌湊近了臉問,&ldquo是什麼話要說?&rdquo &ldquo不忙!&rdquo楊雄先打發了跟堂的夥計,才正色問道,&ldquo兄弟,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rdquo 這無頭無腦的一句話,教人難以作答。

    石秀細想一想,料知必是指的勝文,便即答道:&ldquo眼前無論如何談不到!好歹讓我攢幾文錢下來再說。

    &rdquo &ldquo你何必這等孤介,不肯受人一點半點好處?你我弟兄,我那丈人又跟你投緣,你就依了老人家的心願吧!&rdquo 楊雄不了解石秀的心情,更不能摸到他的苦衷,所以對于他的遲疑瞻顧,覺得不像個爽朗果斷的男子漢,未免心中不滿。

     &ldquo兄弟,&rdquo他率直說道,&ldquo你樣樣都好,就是這上頭婆婆媽媽,不是英雄氣概。

    如今千言并一句,你隻算為了我成個家,如何?&rdquo 這話未免有些急不擇言,若要仔細考較,頗有道理上說不通的地方。

    石秀隻好不作聲。

     &ldquo為啥說是為了我成個家,其中有個緣故&mdash&mdash&rdquo 石秀正待聽他如何解釋,他卻忽然住了口,咽下唾沫喝了口酒,顯得說話很吃力似的,倒教石秀詫異了。

    &ldquo大哥,&rdquo他說,&ldquo你若是說出這個緣故來,我自然無有不依從之理。

    &rdquo 楊雄遲疑了一會兒,毅然決然地說:&ldquo那好!我就說與你聽。

    &rdquo 說是說了,卻真個吃力。

    他首先就拿巧雲批評了一大頓,道她如何驕縱成性,如何愛使小性子。

    接着便惋惜地表示,不知石秀怎麼忤犯了她,惹得她常有閑話;雖然他與潘公每每厲聲責備,無奈不可理喻! &ldquo常言道得好:&lsquo蠻妻孽子無法可治。

    &rsquo&rdquo楊雄看着面色凝重的石秀,不勝歉疚地說,&ldquo兄弟,如果我有絲毫見外之意,這些話,我就不肯說了。

    說出來教人笑話:楊雄好一條漢子,可惜吃他老婆治住了!我的臉面何在?再有一層,若是我對你感情平常,我也不肯說,因為兄弟你顧大局,絕不會跟她一般見識,就不會吵鬧,我樂得裝聾作啞。

    隻是你我是何情分,我若不把這件事辦妥了,眠食不安。

    想來想去,隻有早早幫你成家,白晝自在店堂裡做生意,夜晚自回家去,不到後堂,不吃那婆娘做的飯食,她還有什麼可說的?&rdquo 不要說是這番說辭的确出于肺腑,就沒有這番話,楊雄一定要石秀那麼做,他也不能不聽。

    因而石秀慨然答道:&ldquo既是大哥這等說,我從命就是。

    &rdquo 楊雄心上一塊石頭落地,卻又不安地問道:&ldquo兄弟,你不會誤會我寵妻滅友?&rdquo &ldquo哪有這話!大哥如此為我設想,我若不明白大哥的委曲苦心,豈非狗彘不如?&rdquo &ldquo這才是!兄弟,&rdquo楊雄叫人取個大酒盅來,滿斟一杯,&ldquo你若真心聽我的話,便吃了這一杯!&rdquo &ldquo是!&rdquo石秀毫不遲疑地直着脖子,把那一大盅酒灌了下去。

     &ldquo這才是我的好兄弟!&rdquo楊雄覺得痛快異常,也幹了一大盅酒,&ldquo你就等着做新郎官好了,一切有我替你料理。

    &rdquo 石秀笑一笑不答。

    按理說應當道謝,隻覺得異姓手足的情分到了這一步田地,口頭泛泛地說個&ldquo謝&rdquo字,反倒顯得還有些世俗的客套,就不是真正可以将心換心,共禍福、同生死的朋友。

    所以話到口邊,又複不語。

     &ldquo再有件事說與你。

    &rdquo楊雄不經意地提起,&ldquo後日重陽,海和尚起一壇水陸道場,說是百年難遇,那秃驢興頭得了不得。

    我那丈人好熱鬧,要去做齋主,卻又年紀大了,骨頭硬了,拈香跪拜未免勞累,所以将巧雲帶了去。

    這七日之間,店裡少不得要你費心!&rdquo 聽這一說,石秀暗吃一驚。

    &ldquo怎麼,&rdquo他問,&ldquo要去七天?&rdquo &ldquo是啊,在報恩寺裡要住七天。

    凡做齋主,都是如此,鐵定不移的規矩!&rdquo 石秀吸口氣說不出話,心中暗暗叫苦。

    海和尚是個花和尚,而況巧雲跟他眉來眼去,是自己親眼得見!如今一去七日,在那悟先把門的禅房裡,什麼事做不出來?看來羊落虎口,巧雲是難保清白的了。

     這話不能實說,說出來便是一場絕大的是非!是非還是小事,楊雄未見得肯信。

    俗語所言:&ldquo捉賊捉贓,捉奸捉雙。

    &rdquo還未曾勾搭上手,便先說巧雲如何如何,楊雄隻道自己與她不和,有意造出謠言來壞她的名節,口中不言,心裡會想:這厮交不得了!看他樣子豪爽,不道是這等陰險龌龊的心腸!那時就拿把雪亮鋼刀,剖顆火熱鮮紅的心來與他看都無用。

     然而不說又如何?莫非眼睜睜看巧雲往靛藍染缸裡跳?那婆娘自甘下賤,縱不足惜;可惜的是楊雄的名聲,薊州城裡叫得響的一條漢子,為人背後指指點點,說有如此這般一樁醜事,就做朋友的也會覺得羞慚難當。

     &ldquo這寡酒吃得無味!事情既然談過了,你我到金線那裡再吃。

    &rdquo 石秀懷着滿腹心事,哪裡還有吃酒的閑情?因而拿收賬奔波了一日,神思困倦作推托,别了楊雄,徑自回家。

     一路走,一路想,總覺得事無佐證,說出來不但于事無補,反倒壞了感情,再說,此刻也到底還不曾做出醜事來。

    或者,這七日之間,安靜無事,巧雲得保清白,亦未可知。

     &ldquo對!&rdquo石秀突然醒悟,悄聲自語,&ldquo能不教那秃驢上手,才是正辦。

    &rdquo 走到家時,隻見巧雲和迎兒正興興頭頭地奔進奔出,在忙着拾掇鋪蓋什物,明日好住到報恩寺裡去做齋主。

    潘公也湊在一起幫忙,石秀想找他說兩句,苦不得便,隻好先回自己卧房歇下。

     就在這時候聽得風聲漸起,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一盞孤燈,被由破窗紙中鑽進來的風刮得明滅不定。

    石秀獨坐無聊,又是這樣的天氣,想起異鄉漂泊,不免有凄涼之感,歎口氣睡下了。

     迷迷糊糊正要入夢時,突然一驚,自己還有要緊話與潘公說,今夜不談,明日他一走,豈不鑄成大錯。

    于是揉一揉眼,走向潘公屋裡。

     幸喜屋裡還有燈光。

    &ldquo潘公,你老睡下了?&rdquo他問。

     &ldquo剛剛睡下。

    &rdquo潘公答道,&ldquo不要緊!進來坐坐,房門不曾闩。

    &rdquo 推門進去,潘公已是擁被而坐。

    石秀一面挪張椅子坐下,一面問道:&ldquo潘公明日要去做佛事?&rdquo &ldquo正是,我本待明日早晨與你說知,我與巧雲要到報恩寺裡打水陸壇,後日重陽起始,共是七日。

    店裡的一切,要你費心。

    &rdquo潘公又說,&ldquo怕你忙不過來,不如每日少殺兩頭豬。

    &rdquo &ldquo店裡的事,潘公你休操心,隻管去好了。

    不過,&rdquo他做出疑惑的神色,&ldquo寺裡也住得女眷?&rdquo &ldquo住得。

    &rdquo潘公答道,&ldquo有好幾家女眷,都住在一起。

    &rdquo 這一說,石秀略微放了些心。

    &ldquo但也大意不得。

    &rdquo石秀說道,&ldquo金陵大寺廟最多,水陸道場之類的大佛事我也見過。

    做功德是個名目,太平無事、尋一番熱鬧來消遣是真的。

    &rdquo 這句話恰好說中了潘公的心思。

    他倒也不瞞石秀,讪讪地笑道:&ldquo說實話,我也是湊湊熱鬧,一半消遣。

    &rdquo &ldquo老人家是湊湊熱鬧。

    專有班油頭光棍,有意搞得熱鬧,好從中行事。

    &rdquo石秀停了一下,正正臉色,放低了聲音說,&ldquo大嫂是良家婦女的身份,大哥又是說出去有頭臉的人物,其間出不得一點差錯。

    不然大家面子不好看,說不定還惹出一場是非。

    &rdquo 聽這一說,潘公笑容盡斂,眨了好半天的眼睛才說:&ldquo你道是有那些油頭光棍,敢在清淨佛堂調戲良家婦女?&rdquo &ldquo哪裡是什麼清淨佛堂!人來人往,你擠我,我擠你,男女混雜不分,什麼事做不出來。

    &rdquo &ldquo說得是!&rdquo潘公深深點頭,&ldquo我教巧雲當心,無事少出來。

    &rdquo 談到此處,石秀詞窮。

    潘公答得不錯,卻不是石秀原來的意思。

    這也要怪他自己,話不曾說得清楚。

    細細想去,這話也實在難以啟齒。

    莫非真個這等說:打你女兒主意的,倒不是外面那些遊手好閑的油頭光棍,正是你那義子海和尚!若是外面有人敢無禮,倒容易對付,難防的是&ldquo家賊&rdquo。

     然而不是這等說,潘公又怎得明白?莫說他生來忠厚熱心,就是善慮多疑的人,隻怕也想不到自己的義兒安着這般的龌龊心思。

    石秀倒有些為難了。

     潘公看他濃眉深鎖,雙唇緊閉,懊惱而又為難的神情,心裡老大不安&mdash&mdash隻當石秀怪他不體諒,父女倆自去做功德,把一爿店、一個家都丢了給他,百凡雜務,到底隻生了一雙手,如何忙得過來?想想也不怪他惱。

     于是潘公說道:&ldquo三郎,你莫煩!不去,我在家幫你就是。

    &rdquo 石秀一時摸不着頭腦,不知他為何要說這話。

    眨着眼從頭想了一遍,才知道他誤會了。

    這一誤會還說得大有關系,有潘公在,那賊秃多少還有顧忌;若是老的不去,小的落得放肆,事情就越發不可收拾了。

     &ldquo潘公,你老人家想到哪裡去了?我心裡是煩,煩的是&mdash&mdash&rdquo他無可奈何,隻好這樣說了,&ldquo聽了幾句閑話。

    &rdquo &ldquo噢!&rdquo潘公雙眼大張,&ldquo什麼閑話?莫非又是哪個在你面前挑撥是非?&rdquo 潘公的意思是,不知誰人挑撥石秀與他家的感情。

    但這話在石秀卻如攔頭一棍,似乎不好再說海和尚的是非!隻是到此地步,不說卻又不可。

    一急之下,倒想出計較來了:避重就輕,不說海和尚如何,改說他不法的手下,隻要潘公加意防備,也可以教那賊秃知難而退。

     &ldquo有兩句閑話,與我無關。

    &rdquo他慢吞吞地說,&ldquo說報恩寺裡有不守清規的和尚,潘公,你須替大嫂留意。

    &rdquo 潘公一聽這話,頗出意外,愣了一會兒,輕輕點頭,似乎想什麼想通了似的。

    &ldquo這也是有的。

    海和尚啟建這壇水陸道場,延請一百多僧衆,難免有那六根未淨的假和尚混在裡面。

    三郎,&rdquo他很注意地問,&ldquo外面有些閑語,自然不是瞎說,總是哪個有什麼形迹落在旁人眼裡。

    你說,那不守清規的和尚,喚甚法名,我好當心。

    不然一百多和尚,教我看住了哪個的好?&rdquo 想想這話不錯。

    倘或推說不知,潘公便得在一百多和尚中,一個個去鑒别善惡,豈不是作弄老人家? 若是要說,自然不能說海和尚,而不說他卻又說誰?此時不容石秀多想,便即答道:&ldquo有個海和尚的親信,在他寺裡挂單的和尚,名喚悟先,生得相貌獰惡,潘公你多留心他就是了。

    &rdquo 聽說&ldquo相貌獰惡&rdquo,潘公心裡倒是一驚,旋即轉念,既是海和尚的親信,自然聽他的約束指揮,怕他何來?&ldquo三郎,&rdquo他感激地說,&ldquo不枉我看得你重!不是至好,不會關心到這上頭。

    多虧你打聽了來告訴我,我自知留意,你放心好了。

    &rdquo 這真的是可以稍稍放心了,隻還有一句話不能不說,怕他告訴了女兒,又是一場是非;或者再傳到海和尚耳朵,将計就計來個聲東擊西,故意教悟先把潘公引了開去,他兩個便好得手,那就更是弄巧成拙、大壞其事了。

     &ldquo潘公!我這話你休與大嫂去說。

    &rdquo石秀接着說了緣故,&ldquo大嫂膽小,那悟先相貌又惡。

    心裡先存着個畏懼之心反倒不好了。

    &rdquo &ldquo我知道,我知道。

    我何必說破,于事無補,反倒吓着了她!&rdquo潘公停了一下又說,&ldquo你說的話不錯,這幾日的報恩寺不是清淨佛堂,寺裡又是随喜之地,萬一混進個壞人去,不是當耍的事。

    明日我到了寺裡,親自送巧雲到住房,看那裡的門戶可謹慎。

    我是六十多的人了,又是送女兒,便到女眷的住處看一看,也不打緊。

    &rdquo &ldquo是、是!&rdquo石秀這下是放了一大半的心了,連聲答說,&ldquo潘公算是明白了,門戶謹慎最最要緊。

    &rdquo 于是第二天午後,潘公父女收拾停當,喚店裡的一名夥計挑了行李,帶着迎兒,作别石秀,徑投報恩寺去做齋主。

     走進山門,隻見一路上已是人來人往。

    但聽口中所言,盡是報恩寺裡的盛況。

    轉道路口,遙遙望見山門前旗杆上,懸一道數丈長的黃布大幡,濃墨大書&ldquo啟建十方法界聖凡水陸普度大齋勝會道場功德之幡&rdquo。

    走近山門,又見挂一道黃榜,起首四個大字&ldquo以法利生&rdquo,末後也是四個大字&ldquo幽顯鹹知&rdquo,中間是極長的一篇四六文章,寫明啟建這一壇水陸道場的緣起。

    潘公和他女兒,都列名&ldquo修齋會首弟子&rdquo之中。

     潘公頗通文墨,正搖頭晃腦地把&ldquo光陰過隙,生死浮漚,常思修福之心,未遂良緣之便。

    又慮故亡宗祖,已往六親,恐拘幽暗之鄉,難獲超升之路,為此&rdquo如何如何的這些話頭念得铿锵有勁時,發覺有人拉了他一把。

     是巧雲在拉她父親。

    潘公轉臉看時,笑嘻嘻站着一個和尚,正打着問訊,他認得是報恩寺的知客僧,法名玄清。

     &ldquo老施主,怎的此刻才來?&rdquo玄清十分親切地說,&ldquo方丈早就在盼了,快快請進去歇腳。

    &rdquo &ldquo多謝,多謝!&rdquo潘公指着行李說,&ldquo不如先安頓了再叙話。

    &rdquo &ldquo不消老施主勞神,一切俱已安排停當。

    方丈特地親自挑的房間,清靜安逸,包管老施主和小娘子中意。

    &rdquo &ldquo實在費心。

    &rdquo潘公擺一擺手,&ldquo就請玄清師帶領吧!&rdquo 于是玄清領着潘公父女,一直進山門,繞大殿,到了羅漢堂,路分東西,玄清站住了腳指點,往東是男客下榻之處,往西是女賓的住房。

     潘公緊記着與石秀所談過的話,便向巧雲說道:&ldquo我先送你進去,看看可能住得舒服?&rdquo &ldquo爹不要去吧!趙秀才娘子她們都是女眷。

    &rdquo &ldquo怕什麼?我六十多的人了,難道還要避嫌疑?&rdquo 父女倆似有争執的模樣,玄清急忙挺身排解。

    &ldquo小娘子見得到,老施主說得是,看看不妨。

    &rdquo他說,&ldquo我先着人通知一聲,請幾位女施主自己知道就是了。

    &rdquo 于是轉身領路,往西曲曲折折穿過一号甬道,轉折之間,豁然開朗,隻見一帶粉牆,盡頭處是一座月洞門,懸着一副刻竹填綠的對聯:&ldquo曲徑通幽處,禅房花木深。

    &rdquo上面一方小橫額:&ldquo一塵不染。

    &rdquo潘公向裡一望,果然好一庭樹木,隻是重陽節到,滿地黃葉,卻有數十盆菊花,紅白黃紫,開得十分熱鬧。

     花叢中閃出來一個佛婆,五十來歲年紀,花白頭發梳個朝天髻,一臉精明的神氣,衣襟上晃晃蕩蕩挂着一串鑰匙&mdash&mdash她是早受了方丈囑咐的,一見巧雲,頓時堆滿了笑容,搶步迎上來說道:&ldquo可是潘家小娘子?盼了你一上午,到底盼到了。

    &rdquo接着又看潘公:&ldquo老施主好健旺!&rdquo 巧雲看是這等殷勤,心頭便是一喜。

    &ldquo這幾日要麻煩你。

    &rdquo她說,&ldquo等功德圓滿之日,一總酬謝。

    &rdquo &ldquo不敢、不敢!&rdquo那佛婆說,&ldquo我姓徐,叫我老徐就是。

    小娘子有事,哪怕深更半夜,盡管招呼我。

    老施主是我報恩寺的大護法,不敢不盡心。

    來、來,小娘子先看看住房,又明亮又寬敞,是這裡最好的一間。

    &rdquo 佛婆隻顧奉承巧雲,如讓别的女齋主聽見了難免不悅,所以玄清急忙阻攔:&ldquo你閑話少說!到裡面通知一聲,潘老施主要送小娘子進來,是年高德劭的老人家,不須回避的。

    &rdquo 佛婆老徐答應着,順手抱起巧雲的鋪蓋,一路往裡走,一路到先來的兩家女齋主那裡去通知。

    玄清便陪着潘公父女,讓迎兒跟在後面,穿過一條極長甬道,進入一所小小的院落,這就是特為替巧雲安排的住處了。

     未進院子,潘公已頗滿意,因為門戶确很謹密,除了前面一道月洞門有老徐看守以外,便隻有一扇下了鎖的邊門。

    那小院子裡一門關緊,更是什麼閑人都動不上腦筋。

    院中坐南朝北三間房,東面大的一間留給巧雲,西面一間,說是有個張大戶家的兒媳婦來住,尚未搬來,當中一間,兩家公用,另外還有間下房,裡面有兩張床,其中一張自然屬于迎兒。

     &ldquo好了,好了!&rdquo潘公對女兒說道,&ldquo你也累了,先歇一歇。

    我到我那裡安頓了再說。

    &rdquo 海和尚格外巴結義父,也是單獨安排了清靜住處,特為派個小沙彌服侍起居。

    等在方丈見了面,海和尚又親自陪着去随喜。

    隻見外壇設在大雄寶殿,香煙缭繞,法器羅列,數一數拜墊,不下一百多個;黃布所鋪的長案上經卷重疊,在這七日之中,各種經都要念到,潘公贊歎不已:&ldquo真正是一場大功德!&rdquo 内壇設在偏東的彌陀院,搭起極高的席篷,裡外連成一起。

    内設二十四堂,便是二十四幅水陸法像。

    其中又分&ldquo上堂&rdquo&ldquo下堂&rdquo,上堂是諸天神佛,高僧護法,自然是&ldquo婆羅世界千百億化身釋迦牟尼佛&rdquo為首,金碧輝煌,寶相莊嚴,畫工極細;還有蘇東坡的贊語盡是些佛經上玄妙莫測的話頭,潘公看不懂,也就不去看它了。

     下堂也是十二位日月天子,南北極大帝,然後二十八宿各位星君;再下來是太歲神道,皇帝王侯、公卿将相;下及庶民百姓,還有城隍土地,以至羅刹餓鬼;諸态百相,窮形極緻。

    将個潘公看得眼花缭亂,隻說:&ldquo累了,累了!明日再看。

    &rdquo 于是海和尚又陪着到了方丈,設下精緻素齋款待齋主。

    潘公年紀雖長,在那些衣冠缙紳中,座次就低了,好在他為人本分,不以為嫌。

    倒是海和尚,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席散以後,不住賠話道歉,說&ldquo委屈了義父&rdquo。

     &ldquo休說這些客套。

    &rdquo潘公體諒他,&ldquo你是方丈,這一場大功德要你主持,不必陪我。

    你去忙你的正事,我也待歇息了。

    &rdquo &ldquo是的。

    我陪義父去,再到你老那裡坐坐。

    &rdquo 潘公辭謝,海和尚執意要送,也就讓他盡禮一路陪着,由羅漢堂往東,盡頭處是個大院子,兩排客房南北相對。

    潘公住的是北屋靠裡,一大一小兩個房,床帳衾褥一律全新。

    桌子上一隻廣漆攢盒,裡面放着五六樣幹果,床頭還有一甕酒,這是海和尚知道義父好杯中物,特為孝敬他的。

     剛剛落座,潘公朝窗外一望,不覺吃驚:燈光影裡,一個胖和尚走過,生得好惡的相貌!潘公想起石秀的話,臉上頓時異樣,睜大了眼,直盯着窗外遠去的背影。

     &ldquo幹爹!&rdquo海和尚詫異,&ldquo你老人家在張望什麼?&rdquo &ldquo喏!&rdquo潘公手一指,&ldquo那和尚法名如何喚?&rdquo 海和尚略望一望答道:&ldquo他叫悟先。

    幹爹何故問他?&rdquo &ldquo原來就是悟先!&rdquo潘公放低了聲音,向左右看一看,雖不見有人,還是不放心,将海和尚一拉,&ldquo來,來,我問你句話。

    &rdquo 海和尚疑雲大起,隻道悟先未曾到報恩寺挂單以前,在哪裡做下什麼不端之事,為潘公所知,今日一見想起,要細細告訴自己,所以神色之間,亦頗為不安。

     &ldquo我聽人說,這和尚不守清規,你如何留他在此?&rdquo 隻為心裡已經想到,所以海和尚平靜地問道:&ldquo怎得不守清規?&rdquo &ldquo這就不知道了!&rdquo潘公自覺義同父子,有話不妨直言,所以緊接着便用微帶責備的聲音說道,&ldquo看他相貌猛惡,你如何拿他當親信?&rdquo 聽得這一說,海和尚暗暗心驚,他用悟先作親信,外人不得而知,潘公是從哪裡看出來的?細細一想,外人絕不會從他與悟先之間的形迹看出端倪,必是聽誰所說。

    這個人倒要打聽一下。

     &ldquo沒有的話。

    我怎麼拿他當親信?寺裡挂單的遊方僧多得很,随緣去住,我是一視同仁,無分彼此。

    幹爹是哪裡聽來的?&rdquo &ldquo沒有這話,也就算了。

    &rdquo潘公自然不肯說出石秀的名字,&ldquo我看這悟先,相貌不是善類,又有不守清規的話傳出,你倒是要當心。

    &rdquo &ldquo幹爹開示得是。

    不過,謠言卻不可輕信。

    &rdquo海和尚略停一停,一套辯解的話,如源頭活水一般滾滾而來。

     他說最初悟先來挂單時,他亦頗以此人的相貌為嫌,一談之下,才知是心腸極熱、極直的人。

    他是羅漢相,面惡心慈。

     說到羅漢相,潘公便想起&ldquo降龍&rdquo&ldquo伏虎&rdquo兩尊者,果然是悟先那般的相貌,點點頭說:&ldquo這倒也像!&rdquo &ldquo他的相貌吃虧,性子也吃虧,心腸最直,疾惡如仇,看見不平就要打。

    為此,我不知勸過他多少次。

    我說,你在我這報恩寺,倘或小小闖場禍,也還不要緊。

    薊州城裡上起知州相公,下到市井小民,都還看重我,有個小小的面子,有麻煩替你撕擄得開。

    若是在别的地方闖出禍來,隻怕沒有人幫你鋪排,難免吃虧。

    &rdquo海和尚又說,&ldquo這悟先不服别人,倒服我。

    如今火爆也似的性子,改得多了。

    &rdquo &ldquo這也是你以德服人,我聽了高興。

    不過,&rdquo潘公又放低了聲音說,&ldquo這悟先的來曆,你卻要摸清楚。

    不是我說,你佛法雖深,年紀到底還輕,見的事不如我多。

    多有江洋大盜,犯下巨案,官府追得緊,無處容身,遁到佛門裡來。

    雖然吃齋念經,要改本性,到底不易。

    &rdquo &ldquo幹爹說得是。

    等這場大功德過了,我來問他。

    &rdquo海和尚又說,&ldquo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總隻有化度他、成全他。

    &rdquo &ldquo是啊,佛門廣大,無所不容。

    你隻留意他就是。

    &rdquo 海和尚心想,要留意的倒不是悟先,是在潘公面前說悟先的人。

    這個人多半是&ldquo内奸&rdquo。

    既是&ldquo内奸&rdquo,趁潘公這幾日在寺裡,少不得來叙話,看是哪個常來,就容易查明白了。

     于是告辭出門,回到方丈,首先便是找到悟先,告誡他這幾日不可多事,尤其是在潘公面前,切須顧忌;再就是派他一樁差使,無事隻在羅漢堂門口閑坐,看本寺僧人哪些常到東面客房,是與哪些施主叙晤,記清楚了到方丈來告訴。

     悟先答應着,照話而行。

    海和尚便退入自己避嚣用功的靜室。

    這間屋子極其隐秘,七彎八轉,門戶重重,不是來慣了定會迷路。

    就是本寺的和尚,等閑也到不得此地,因為海和尚說是在他靜室裡供奉着&ldquo佛牙&rdquo,是鎮寺之寶所藏的重地,所以門禁特嚴。

     佛牙真假,無人得知,隻知海和尚的這間靜室異常華美,不像出家人所住。

    然而卻無人肯說,也無人敢說,因為海和尚極善馭下,恩威并用。

    不說寺裡的是非,有許多好處,說了便少不得有麻煩,&ldquo監院&rdquo&ldquo首座&rdquo盡皆聽命而行,随便找個錯處便可責罰。

    或者調個職司,諸如起早落夜,各處去挑&ldquo淨桶&rdquo,便是個極苦差使。

     不過這一日到他靜室中來的人卻不少,自然都是報恩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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