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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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湊趣說道：&ldquo你們兩位都是好酒量，先幹兩杯再說。
&rdquo &ldquo怎麼是幹兩杯？&rdquo張中立問，&ldquo莫非有個說法？&rdquo &ldquo對！有個說法。
第一杯叫喜成雙。
&rdquo &ldquo好個喜成雙。
這一杯我吃。
&rdquo 張中立很爽快地幹了一杯，亮一亮杯底，石秀也照樣幹了。
等童兒斟滿第二杯，快活三又有個說法。
&ldquo這第二杯也是個&lsquo雙&rsquo字，叫作&lsquo好事成雙&rsquo。
&rdquo說着，向張中立詭秘地一笑。
&ldquo這一杯自然也要幹。
&rdquo張中立借着舉杯，遮掩了他臉上微現的窘色。
石秀眼尖，由這兩人神色中看出來言外有意，想來是張中立有&ldquo成雙&rdquo的&ldquo好事&rdquo，便即笑道：&ldquo這一杯不該我吃。
&rdquo &ldquo怎麼不該你吃？&rdquo快活三說，&ldquo原應相賀。
&rdquo &ldquo是、是！&rdquo石秀急忙答道，&ldquo應該，應該！張兄，&lsquo好事成雙&rsquo，我奉賀一杯。
&rdquo &ldquo休聽他的話！&rdquo張中立有些着惱，&ldquo都是謠言。
&rdquo 石秀不明白他意何所指，隻覺得他神色可怪，便不敢造次，笑笑不作聲。
快活三有些不安。
&ldquo原是說作耍，&rdquo他歉意地賠笑，&ldquo你休氣急，罰我一杯。
&rdquo 有了這話，張中立自然不願多說，也不宜再顯氣惱的神色。
快活三為了讨他的歡心，便隻揀他愛聽的話說，向石秀盛道他曲子唱得如何好、球踢得如何妙、腳上手下的功夫如何來得！ 這一碗加料特濃的米湯，灌得張中立化怒為喜，越顯得意氣飛揚，站起來伸一伸胳膊，鼓足了勁往外一揮，順勢拉開了架子，打了一套拳，一招一式，勁道十足，打完了抱拳說道：&ldquo獻醜，獻醜！&rdquo 石秀心腸直，看他這套拳隻能哄外行，實在說不出大好處來，就隻微笑不答。
&ldquo怎麼？&rdquo張中立問道，&ldquo石兄，你看我這套拳，可還有欠功夫的地方？&rdquo &ldquo我不大懂，不敢瞎說。
&rdquo &ldquo哪裡！石兄，你客氣就不是當我自己人了。
來、來！&rdquo他跨開兩步，&ldquo我們下場走一走。
&rdquo &ldquo不、不！&rdquo石秀抱拳笑道，&ldquo我實在不會。
&rdquo 張中立隻是不信，苦苦相邀。
快活三心想，要教張中立佩服，便得在這時候露一手，于是向石秀使了個眼色：&ldquo自己弟兄，玩玩不妨。
&rdquo接着，他又向張中立說道：&ldquo石三哥功夫怕不如你，千萬點到為止。
&rdquo &ldquo快活三，你放心！&rdquo張中立揮舞着手臂，高聲答道，&ldquo我手下極有分寸，傷不着石兄。
&rdquo 石秀和快活三都笑了，隻是笑得不同。
張中立的态度倒是好意，卻有些太不自量，所以石秀覺得好笑；而快活三卻是苦笑，他那兩句話是對石秀說的&mdash&mdash隻怕傷了張中立的面子，特意倒過來說，不想這個&ldquo妄人&rdquo全不理會，居然真的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豈不是隻好苦笑。
因為有此苦笑，原已會意的石秀便向快活三點點頭，以目示意，默契于心。
這一下，快活三才真的放心了。
&ldquo來、來！石兄快請下場。
&rdquo &ldquo我真的不大會。
&rdquo石秀笑道，&ldquo幾手&lsquo三腳貓&rsquo的拳，不成家數，倘或誤打誤撞冒犯了張兄，還請見諒。
&rdquo &ldquo彼此！彼此！&rdquo張中立抱着拳說，一撒拳拉成個讓對方進拳的架子。
石秀心想，打敗了他，他心中一定不快，就不為快活三的交情，好好吃酒相叙，也不值得如此；若是自己有意落敗在他手裡，一則于心不甘，再則更長了他的驕氣，越發不知天高地厚，将來必有大栽筋鬥的日子，那就反變成害了他了。
這進退兩難之下，如何着手，卻真費躊躇，因此一面拳來腳往走圈子周旋，一面不住在思索。
這樣兩個圈子下來，一眼瞥見路旁有堆石灰，靈機一動，頓時有了計較。
于是漸引漸近，到得那個地方，突然往路邊高喊道：&ldquo請等一等。
&rdquo 說着他彎腰脫下快靴，倒過來抖兩抖，仿佛裡面有什麼沙子，要拿它去掉似的，其實他是借這彎腰脫靴、穿靴的工夫，暗暗捏了一握石灰在掌心裡。
等重新交手時，石秀就不是一味退讓了，閃轉騰挪，其疾如風，不但逼得張中立連連倒退，而且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弄得暈頭轉向，一身是汗。
好在石秀不為已甚，每到要緊關頭，不是裝作失手，便是慢了半步，教張中立那顆心一起一落，懸懸不已。
先還當他畢竟欠些火候，到後來方始察覺，原是石秀有意相讓。
理會到此，心中不免自慚，而且也自悔魯莽，但一交上手便成了騎虎，總得找個&ldquo落場勢&rdquo才能罷手。
然而這又談何容易，自己隻能招架，不能還手，哪裡去找這個保得住面子的&ldquo落場勢&rdquo？ 這樣一着急，心浮氣躁，拳就亂了，蠻打硬攻，全無章法。
不想這一來反倒見效，石秀似乎不敢硬擋，接連後退。
張中立見有敗中取勝之望，精神陡長，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拳接一拳直搗過去。
&ldquo好罷手了！&rdquo在一旁注視的快活三大聲喊說。
他是恨張中立不知趣，深怕真個惹惱了石秀，反擊過來，難免下了重手，因而聲音是在着急之中帶着些氣憤。
石秀哪裡會惱，神閑氣靜，十分從容。
此時聽得快活三的警告，便決定罷手。
石秀摸準張中立的勢子，等他一拳直取面門時，身子往後一仰，右腳揚起，作出仰得太急、站立不住的樣子。
張中立一看大喜，暗叫一聲：&ldquo合該我露臉！&rdquo接着便撒拳變掌，招數由&ldquo推窗望月&rdquo化成&ldquo關門落闩&rdquo，雙掌向外一推，立即翻右掌橫揮，去&ldquo砍&rdquo石秀那隻揚起來的右腳。
石秀是有意露一手，不等到他的掌到，腰間一凝勁，平地一個&ldquo鹞子大翻身&rdquo，後仰變作前俯，右腳一屈一伸，往後直踹。
這要踹着了，正在張中立胸口，非當場吐血不可！快活三大驚失色，脫口急叫：&ldquo踢不得！&rdquo 石秀原無意踢他，一面踹，一面挺腰，腰一挺直，那隻腳自然落到地上，旋轉身來，抱拳說道：&ldquo我輸了，我輸了！張兄的拳好厲害。
&rdquo &ldquo承讓！承讓！&rdquo張中立紅着臉說，&ldquo不分勝負。
&rdquo &ldquo對、對！&rdquo快活三聽見了說，&ldquo不分勝負、不分勝負，最好不過。
&rdquo &ldquo請過去吃酒。
&rdquo石秀低聲說道，&ldquo張兄，你的衣衫髒了。
&rdquo接着指一指脅下。
張中立低頭一看，脅下清清楚楚一個白手印；再看那面，又是一個；索性脫下那件黑綢衫來看，背上還有一個。
三個白手印，便是着了石秀三掌，如果真的對敵，怕已被打得傷筋披骨。
而最使他困惑不解的是，自己着了三掌竟會一無所知。
照此看來，自己的功夫，真差得太遠了。
&ldquo石兄！&rdquo張中立兜頭一揖，&ldquo你非教我幾手不可！&rdquo &ldquo哪裡、哪裡，我實在不會什麼！&rdquo &ldquo你看看！&rdquo張中立轉臉對着快活三大聲嚷道，&ldquo到這一刻，石兄還裝佯，該不該罰酒？&rdquo 不想石秀能使張中立服善如此，快活三大為高興。
&ldquo真正不打不成相識！&rdquo他笑着說，&ldquo不必說什麼罰酒，再喝杯&lsquo喜成雙&rsquo。
&rdquo 吃過了&ldquo喜成雙&rdquo，張中立又雙手高舉酒杯，奉敬石秀，說要拜他為師。
這一來，石秀就不肯吃那杯酒了。
&ldquo笑話！我這點功夫，自己都還要再投明師回爐改造，如何做得你的師父？&rdquo 張中立改了稱呼，不敢再以&ldquo兄&rdquo字相稱。
&ldquo你老忒謙了！&rdquo他說，&ldquo我是手低而眼高，豈能不識好歹？&rdquo接着，便細談剛才交手的經過，石秀如何有意相讓，哪一拳可以取勝，哪一腳可以緻命，通通都指了出來。
這等至誠令石秀不能不感動，也不能不詫異。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快活三自然也有同感，便勸石秀說：&ldquo三哥，你就許了他吧！&rdquo &ldquo萬萬不行！&rdquo石秀緊接着他的話說，&ldquo如果說閑來無事一起琢磨琢磨，倒無不可，&lsquo拜師&rsquo二字，再也休提。
&rdquo 張中立還要堅持，快活三料知不可相強，便又倒過頭來勸這一面：&ldquo既是如此，中立，你無須再多說了。
好在你是要請三哥指點，三哥已經答應教你了，何必定要在名分上争？&rdquo &ldquo我不管，我隻叫師父。
&rdquo 這等憊賴，無法可治，石秀便随他叫去，當時便就剛才交手的情形，口講指畫，拿張中立的缺失一一指點。
教的人是不厭其詳，被教的人十分用心，倒把快活三冷落了。
講得告一段落，張中立忽然問道：&ldquo師父，你可會點穴？&rdquo 一聽這話，石秀便不悅了。
&ldquo這是極狠毒的武藝，&rdquo他放下臉來說，&ldquo你問它做甚？&rdquo &ldquo師父，你莫以為我有害人之意。
隻為我吃過人的虧，至今懵懂。
有人說那是點穴，所以我問一聲。
&rdquo 有此解釋，石秀的顔色複又緩和。
&ldquo你先說，&rdquo他問，&ldquo是怎的吃了人的虧？&rdquo &ldquo我先提一個人，不知師父可知道&mdash&mdash報恩寺的海和尚。
&rdquo 石秀心中一動，點點頭：&ldquo海和尚如何？&rdquo &ldquo這賊秃是個花和尚。
&rdquo張中立說，&ldquo他手下專有兩個人替他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個是個頭陀，俗家姓胡。
這胡頭陀隻替他跑腿，是個小角色。
另有個人，可就非同等閑了，我吃虧就吃在他手裡。
&rdquo &ldquo噢，想來這和尚也會功夫？&rdquo &ldquo不但會，還好得很。
聽說是少林寺的，名叫悟先。
&rdquo張中立喝了口酒，接着便談他們怎麼吃了虧。
據張中立說，有一日午間他多吃了些酒，神思困倦，天氣又熱，想起報恩寺寬大爽垲，是個納涼醒酒的好地方，便一個人晃蕩着膀子直奔那裡。
張中立的打算是覓個地方，好好歇個午覺，這自然以禅房為宜。
佛寺是人人皆可随喜之地，哪知竟有個小沙彌擋着，不教他進禅房。
張中立不是什麼肯忍氣吞聲、不惹是非的人，兩下便吵了起來。
正吵得不可開交時，出來一個和尚，又高又胖，濃眉大眼，長得一副羅漢相。
&ldquo他走過來，裝作勸架，隻說：&lsquo施主休動氣，外面待茶。
&rsquo說着伸手過來，拿我的膀子一托。
&rdquo張中立左手扶着右手的肘後，比拟當時的情狀，&ldquo就這一下，讓我麻了半邊身子。
我知道着了他的道兒，自己知趣，連聲答說：&lsquo好、好，外面吃茶，外面吃茶。
&rsquo那和尚牽着我的膀子到了外面，也不知使的什麼手法，隻在我腕子上捏了兩下，又是輕輕一抖，說也奇怪，頓時又不麻了。
&rdquo &ldquo這和尚，不用說就是悟先了？&rdquo快活三問。
&ldquo正是。
&rdquo張中立說，&ldquo事後我仔細打聽了才知道。
據說這悟先不守清規，被少林寺老方丈攆出山門，卻不知怎麼會在報恩寺挂了單，做了海和尚那厮的走狗。
&rdquo &ldquo怎說是走狗？&rdquo石秀問。
&ldquo如何不是？像那日他對付的情形，便似惡狗守門。
&rdquo張中立問道，&ldquo師父，我那半邊身子麻，可是被他點了穴？&rdquo &ldquo當然。
點的是&lsquo軟麻穴&rsquo。
&rdquo &ldquo佛門子弟學這點穴，就見得他不是善類了。
&rdquo快活三大搖其頭，&ldquo我聽說少林寺自達摩禅師留下了&lsquo十八羅漢手&rsquo強身健骨，便在荒山野寺，憑這十八手功夫，亦足可敵得住邪魔外道，何須學這狠毒的點穴？&rdquo &ldquo是啊！&rdquo張中立緊接着說，&ldquo那日虧得我見機，不然被他點了重穴，不知是怎樣送的命，到死都是個糊塗鬼。
&rdquo 石秀本是疾惡如仇的脾氣，此刻聽張中立和快活三話都說得在理，便又勾起了他那好打不平的本性，握拳在席上搗了一下，大聲說道：&ldquo這厮如此可惡！幾時我會會他！&rdquo 聽這一說，張中立又驚又喜。
&ldquo師父，&rdquo他提醒他說，&ldquo那賊秃會點穴，師父可有把握破他？&rdquo &ldquo點穴我不會，不過我懂穴道，那就不要緊了。
&rdquo &ldquo師父、師父！&rdquo張中立高興地喊道，&ldquo你老教教我！再遇着那賊秃時也好有個防備。
&rdquo 于是石秀又一一指點，哪裡是&ldquo軟麻穴&rdquo，哪裡是&ldquo暗眩穴&rdquo，如何是&ldquo兩指點&rdquo，如何是&ldquo單指點&rdquo，又如何是&ldquo膝蓋撞點&rdquo。
&ldquo你隻記住，緻命的隻有九個穴。
&rdquo石秀把&ldquo腦後&rdquo&ldquo氣海&rdquo諸穴，交代得特别明白，特别叮囑：&ldquo我隻懂如何護身，不懂點穴，更不會&lsquo解法&rsquo。
你可千萬莫去瞎試，胡亂傷人。
&rdquo &ldquo師父請放心。
若是我不聽你老的話，任憑處治。
&rdquo 見張中立對&ldquo師父&rdquo這般敬重，快活三暗暗心喜。
本想等他們混得熟了、交情厚了再開口商談，照眼前的投機，還等什麼？ 于是到日落黃昏分手的時節，他将張中立拉到一邊，悄悄訂下了後約，約他明日中午在王六酒家吃酒。
又格外叮囑，莫說與石秀得知！ 第二天日中，張中立擎着個金絲鳥籠，逍遙自在地來赴快活三的約。
一到王六酒家，快活三從小閣子裡迎了出來，攜着手進去一看，隻見兩副杯筷，一瓶上好官酒，四個極精緻的冷碟，已擺設得停停當當，是專候客的模樣。
&ldquo快活三！&rdquo張中立笑道，&ldquo今日這頓酒，吃下去怕不落胃。
&rdquo &ldquo咦！這叫什麼話？&rdquo &ldquo必是有事要支使我，且不是省力之事，不然不得這等破費！&rdquo &ldquo你說這話也不摸摸良心？你少吃了我的？&rdquo快活三捺着他坐下，&ldquo閑話少說，先坐了吃酒。
不是什麼費力的事，你盡管開懷暢飲。
&rdquo 彼此原是玩笑開慣的，張中立便笑嘻嘻地坐了下來，說過兩句閑話，開口動問：&ldquo那&lsquo不費力的事&rsquo是什麼？&rdquo &ldquo隻要你跟你幹娘說一聲，将勝文放了出來。
自然也不會叫她吃虧，三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她一個人捧不動！&rdquo &ldquo還說不是費力的事！&rdquo張中立叫了起來，&ldquo三百兩銀子要她放勝文，隻怕天王老爺去說都不成功。
&rdquo &ldquo不成功也要成功！這不是别人的事。
&rdquo &ldquo是你的？&rdquo &ldquo我？&rdquo快活三笑道，&ldquo若是我，就算你幹娘肯了，勝文也不肯。
&rdquo &ldquo這話倒說得再實在不過。
&rdquo張中立笑過了卻又皺眉，&ldquo我倒想不起，還有哪個是勝文看得上眼的？&rdquo &ldquo天下之大，怎會沒有？&rdquo &ldquo你說！&rdquo &ldquo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你師父。
&rdquo &ldquo是他！&rdquo張中立詫異不止，&ldquo怪道！&rdquo &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昨日我幹娘問我，在哪裡吃酒，我說與楊節級結義兄弟石三郎在一起，你道她怎麼說？&rdquo 快活三又打趣他了：&ldquo你幹娘跟你說私語，哪個曉得？&rdquo &ldquo她是這等說，休與那姓石的在一起！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rdquo &ldquo他自己倒不曾打主意，是我們替朋友着想。
&rdquo接着，快活三把前因後果都說了給中立聽，說完又加了一句，&ldquo如今這千斤重擔就在你身上了。
&rdquo &ldquo隻要我挑得下來，莫說是師父，就憑你的面子我也無話可說。
隻是，&rdquo張中立聳聳肩說，&ldquo你聽我幹娘的口氣就知道了。
&rdquo &ldquo你幹娘還不是聽你的？&rdquo快活三有意激他一激，&ldquo中立，我當你小兄弟一樣，你有話跟我實說，你若是怕你幹娘，不敢跟她開口，就算我不曾托你。
&rdquo &ldquo哪個怕她！&rdquo張中立臉紅脖子粗地說，&ldquo哪裡就不敢開口了？說不說由我，聽不聽由她！怕什麼？&rdquo &ldquo那就是了！&rdquo快活三的态度跟他相反，極其平靜地說，&ldquo隻要你說，她一定聽。
這點小事，而況又不是白讨她的人。
如說連幹兒開口都不順從，還做什麼幹娘？幹兒的面子在哪裡？&rdquo 聽這口氣是吃定在自己身上了！張中立是好面子的人，一時愣在那裡，半晌開不得口。
&ldquo罷，罷，&rdquo快活三做出那無奈的豁達的神氣，&ldquo你實在為難，都怪我不好，不該說這個，反倒害得你掃了酒興！&rdquo &ldquo哪有這話！&rdquo張中立忽然得了個計較&mdash&mdash實在是下了決心，&ldquo若不允我時，我便不認她做幹娘，從此一刀兩斷，永不往來。
&rdquo 聽他發了狠，快活三暗中快活，隻是不便再慫恿他蠻幹硬幹，隻斟過一杯酒去，歉然說道：&ldquo中立，事緩則圓，為朋友害得你們幹娘幹兒反目，就事情做成了也無趣。
你休心浮氣躁，開懷飲酒，等我細細琢磨出一着妙棋來。
&rdquo 快活三平時也如潘公般喜歡聽書，聽了些計謀在肚子裡，此時思得一計，可教勝文的假母不敢再留勝文。
他自覺此計極妙，隻是有一層難處，似乎不便向張中立明說，因為一說，便大大觸犯了張中立的忌諱。
張中立與他幹娘的暧昧是從不肯承認的，如今要行此計，先須他肯承認有此暧昧&mdash&mdash快活三是這等妙計：與張中立跟勝文說通了，假作接近，假作情投意合。
勝文的假母自然是&ldquo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鼾睡&rdquo，好歹要遣嫁勝文，那時便容易為石秀說話了。
這一計百發百中，就怕張中立假撇清。
快活三正在思量如何說服他時，張中立卻先開了口。
&ldquo快活三，我打算定了，&rdquo他說，&ldquo你兌三百兩銀子來，一切包在我身上。
&rdquo &ldquo果然如此倒省事，&rdquo快活三大喜，但亦不免疑惑，&ldquo你怎的有此把握？&rdquo他問，&ldquo可能先說與我聽聽？&rdquo &ldquo有何不可？&rdquo張中立說，&ldquo我那幹娘，凡事好作商量，就是銅錢銀子上不肯吃虧。
我就在這上頭與她扯皮。
我說我與石三郎耍錢，輸了三百兩銀子，人家願意出此數，共是六百兩銀子，算作勝文的身價。
她若不肯時，也好辦，隻與我三百兩銀子，我拿去還石三郎。
她必不舍，那就隻有舍卻勝文了。
&rdquo 快活三覺得這個做法倒也簡捷，便點點頭說：&ldquo你肯這等與你師父着力，難得之至。
不過勝文身上有何牽纏，卻須你那幹娘料理清楚。
&rdquo &ldquo不就是那癡心的營官嗎？沒事，我幹娘已經在辦了。
&rdquo &ldquo是什麼辦法？&rdquo &ldquo無非調虎離山。
&rdquo張中立說，&ldquo我幹娘不知走了什麼門路，他們營裡不日便有公文到，将那營官調到陝西老種相公帳下，人一離了薊州還怕什麼？&rdquo &ldquo妙！&rdquo快活三擊案稱賞，&ldquo你那幹娘真個足智多謀！隻怕一個人。
&rdquo&ldquo哪個？&rdquo &ldquo她那幹兒張中立。
&rdquo快活三笑道，&ldquo見了你就無計可施了。
&rdquo 果然，歇了兩日，張中立有了回音，說是他幹娘肯了，央快活三寫了張欠銀三百兩的借據，畫了花押，仍舊交回快活三，囑他轉交石秀。
快活三不曾交與石秀，交給了楊雄。
楊雄又說與他老丈人得知，商量停當，将石秀拉到後園，勸他成家。
&ldquo多謝潘公與大哥成全，感何可言。
隻是這番美意，我石秀隻有心領。
&rdquo 聽這一說，潘公與楊雄無不大出意外。
&ldquo莫非你嫌勝文的出身不高？&rdquo潘公說道，&ldquo若是這個心思，倒是我與你大哥冒昧了。
&rdquo &ldquo不是！不是！&rdquo石秀亂搖着手說，&ldquo我不存那世俗之見。
隻是自覺還不到成家的時候，事業未立，無端添個累贅。
雖說潘公與大哥不拿我當外人，到底我自己該有個分寸，不好弄個家累在身上。
&rdquo &ldquo此言差矣！有道是成家立業。
三郎你聽我的話，&rdquo潘公極懇切地說，&ldquo不是我托大賣老，實在我拿你當子侄看待。
你費心費力，拿這肉行當自己的買賣，這番至誠的心我豈不知，将來少不得幫襯你自己也立個門戶。
創業不易，要有個同心合意的人做你的内助，這就是先成家後立業的道理。
至于眼前，你小夫妻兩個，一個月的花銷也有限。
我與你開一份薪水，包你夠用，談不到什麼家累。
&rdquo 這話駁不倒，隻是石秀另有隐衷：為了巧雲，他甯願潘家虧負他，也不願沾潘家的光，免得落得一世的話柄。
這話要說出來便傷了感情，所以隻好這樣推托：&ldquo潘公這等說時，我若不領情，便是不識擡舉了。
且讓我再為潘公出個一年半載的力，我必遵老人家的吩咐，領大哥的厚意。
&rdquo 聽這一說，竟似潘公一手拉着石秀，一手又拉着勝文，硬逼他們成婚。
潘公隻好向楊雄問計：&ldquo女婿，你道三郎的話如何？&rdquo 楊雄看出石秀有話不便當着潘公說，因而答道：&ldquo等我與三郎慢慢商量。
&rdquo 私下探詢石秀如何肯說，怕巧雲會有閑言閑語，一口咬定自覺受之有愧，好歹等個一年半載再說。
人各有志，不可相強，楊雄隻好将實情說與勝文。
勝文自然大失所望，她不會明白石秀的隐衷，隻道他看自己是門戶中人，有輕視之意，不免着憤；所以見了石秀，那光景就大不如前了。
&ldquo我勸你以後少來！這地方辱沒了你。
&rdquo &ldquo這是怎麼說？&rdquo石秀心裡有數，口中卻不能不這麼說，&ldquo我什麼地方錯了，你生我的氣？&rdquo &ldquo我哪裡敢生你的氣？&rdquo勝文含着一泡眼淚說，&ldquo我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差得太遠了！&rdquo &ldquo這是真的生我的氣了！&rdquo石秀默然說道，&ldquo我也有一肚皮的委屈、牢騷與苦衷，心想隻有和你談談。
如今你也不體諒我，那就再無人能聽我的了。
&rdquo 看他濃眉深鎖，容色慘淡，平日那副生龍活虎的氣概剩不下半點&mdash&mdash世間隻有英雄末路比佳人遲暮更惹人憐惜，石秀此刻便似那樣子，勝文心一軟，再也不忍說一句半句的氣話了。
然而心是軟了，臉上卻還軟不下來，所以仍是那種呵責的聲音：&ldquo沒有人封住你的嘴，見面的次數也不算少，幾時聽你訴過委屈來？&rdquo &ldquo原是我不對。
&rdquo石秀答道，&ldquo我早不肯與你說，隻為不是什麼有興頭的話，何苦讓你心裡也不痛快？&rdquo &ldquo這就見得你拿我當不相幹的人！不然，怎麼叫同甘共苦？&rdquo &ldquo為的是但願與你同甘，不肯教你共苦，故而潘公與我那大哥的好意，一時不敢領受。
&rdquo石秀看她是肯聽自己的話了，便拉着她的手說，&ldquo你來，等我細細說與你聽。
&rdquo 于是促膝并坐，宛轉低語，石秀把他不肯說與别人得知的心事傾囊倒箧般吐露。
唯一隐瞞的，隻是那晚上進去交錢，正逢巧雲浴罷，暗中勾引，幾乎害自己把握不住的情節。
為了顧楊雄的面子、巧雲的名節，話就不得不瞞，也不得不改。
&ldquo我那嫂子，樣樣都好，隻是小氣，&rdquo他說，&ldquo如今已有嫌我吃閑飯的模樣，将來住在一起，少不得有閑言閑語，連我都受不得，我又怎肯讓你去看她的嘴臉？&rdquo &ldquo那也不是什麼解不開的結。
&rdquo勝文說道，&ldquo你我不與她住在一起好了。
&rdquo &ldquo自立門戶不是容易的事&mdash&mdash&rdquo &ldquo有什麼不容易？&rdquo勝文搶着說，&ldquo你休當我不能過苦日子！粗茶淡飯，荊钗布裙，我都不嫌！隻要厮守着你。
&rdquo &ldquo你越是這等存心，我越不忍教你吃苦。
&rdquo 話又說得遠了，勝文心裡又有氣，隻是不敢發作，想了好半天問出一句話來：&ldquo照你這等話，要到哪一日才能如願？&rdquo 這話便很難說了，石秀不肯空言搪塞，很慎重地盤算着：就不說讓勝文能過什麼舒服日子，光是這三百兩的身價銀子，便不易籌措。
&ldquo怎的又不開口了？&rdquo勝文催問着。
&ldquo難，着實難！&rdquo石秀說道，&ldquo你容我通前徹後想一想再說。
你放心好了，若是我不能娶你，這一輩子就打定光棍。
&rdquo 說到這話，勝文又何忍再逼，歎口氣不響，事體就這樣擱了下來。
轉眼就是滿城風雨的重陽節邊。
報恩寺的&ldquo水陸普度大齋勝會&rdquo啟建有期。
海和尚特地帶了八瓶自釀的甜酒，親自來通知，請潘公父女去做齋主。
卻好楊雄在家，巧雲就不便出面接待。
海和尚十分見機，原是拿了來與巧雲品嘗的酒，就改了做楊雄的人情。
&ldquo聽說節級海量，特為帶了幾瓶自家釀制的酒來奉敬。
&rdquo他說，&ldquo這酒的力道不壞，香味差些，不中吃。
&rdquo 楊雄與這個和尚不甚對勁，就不大肯領他的情，淡淡地答一聲：&ldquo不敢！&rdquo然後問道：&ldquo出家人也許吃酒？&rdquo &ldquo這是素酒，不礙。
&rdquo &ldquo怎叫素酒？&rdquo &ldquo果子所釀，就是素酒。
&rdquo海和尚神色自若地杜撰說法，&ldquo若是米麥所釀，便是奪人口中之食，佛所不許。
我這酒是寺裡的雜樣果子所釀，且是鳥雀啄殘或者自家落了下來的，若便棄去，罪過可惜。
故而撿起來收拾幹淨，釀成甜酒。
出家人寒夜做功課，小飲一杯，通身皆暖，于弘揚佛法，大有裨益。
&rdquo &ldquo話倒不錯。
&rdquo楊雄又說，&ldquo隻是大宋朝的酒出于官庫，你這私釀，豈不犯了朝廷的法度？&rdquo &ldquo阿彌陀佛！出家人怎敢做犯法的勾當？&rdquo海和尚雙手合十，眼觀鼻，鼻觀心，做出極其莊敬至誠的神态，&ldquo自釀自飲，稱為&lsquo家釀&rsquo，隻不是販私牟利，官法亦是允許的。
&rdquo 楊雄語塞。
潘公卻有些不安，人家好意送酒，如何隻顧挑毛病駁他？因而便插進來調停。
&ldquo女婿，&rdquo他打開瓶塞說道，&ldquo我這義兒自釀的酒我吃過，着實不壞。
你嘗一杯！&rdquo 一則是老丈人的面子，再則楊雄本性也是忠厚一路，想想果然是自己理上虧欠了些，因而不為已甚，笑着說道：&ldquo和尚吃十方，我們如今又吃和尚的，倒不是吃十一方？&rdquo &ldquo節級會取笑！&rdquo海和尚賠笑着說道，&ldquo久仰節級英名，隻為無緣親近。
今日特來恭請節級後日到寺裡随喜，容我潔治素齋，與節級結個善緣。
&rdquo 原來從後日起始，便是&ldquo水陸普度大齋勝會&rdquo的第一日，說請楊雄去随喜是假，要請潘公和巧雲去當&ldquo齋主&rdquo是真；說請潘公也是假，要請巧雲才真是真！ &ldquo這場&lsquo水陸&rsquo得以辦成，真正不易。
&rdquo海和尚得意揚揚地說，&ldquo不是我誇口，真正叫百年難遇，也是府上的一場大功德。
照說，應該請節級去做齋主，隻是要在寺裡住七日。
節級是衙門裡的要緊人，知州相公一日離不得。
不過再忙，請節級務必來拈一炷香，自然消災延壽，百魔不侵。
&rdquo 一頓恭請，将楊雄捧得飄飄然，不過也有不解之處。
&ldquo何以在寺裡住七日？&rdquo他問。
&ldquo一則是齋戒之意，怕有那年輕恩愛夫妻，一日兩日好熬，日子長了，難免如是雲雲。
菩薩神靈亵慢不得，不然便有災禍，不是當耍的事。
&rdquo &ldquo這倒也是實話。
&rdquo潘公深深點頭。
&ldquo再則這七日水陸，儀典繁重。
外壇念經，内壇作法。
&lsquo結界&rsquo&lsquo發符&rsquo&lsquo上供&rsquo&lsquo告赦&rsquo，每日都是五更為始，到晚方休，皆須齋主進殿拈香，不住在寺裡，如何使得？&rdquo &ldquo這等說時，是極累人的事。
&rdquo楊雄看着潘公，&ldquo爹上了年紀，隻怕起早落夜的，也難！&rdquo &ldquo我有個計較，帶了巧雲去，叫她替我拈香。
&rdquo &ldquo這個&mdash&mdash&rdquo楊雄轉臉來問海和尚，&ldquo婦道人家也好做齋主？&rdquo &ldquo自然好做。
&rdquo &ldquo莫非也住在寺裡？&rdquo &ldquo自然。
除非不做齋主，要做就要照規矩做。
&rdquo海和尚說，&ldquo這一壇水路道場，共是十位齋主，東村趙秀才為頭，齋主就是他家老夫人；還有孫員外家，也是夫人做齋主。
&rdquo &ldquo這等說，你寺裡另有清靜之處安頓女齋主？&rdquo &ldquo不但清靜，而且嚴密。
單有一所禅房，與他處隔絕，有個老佛婆把門，雄蒼蠅都飛不進去一隻。
&rdquo &ldquo既然如此，爹便帶了巧雲去吧！
&rdquo &ldquo怎麼是幹兩杯？&rdquo張中立問，&ldquo莫非有個說法？&rdquo &ldquo對！有個說法。
第一杯叫喜成雙。
&rdquo &ldquo好個喜成雙。
這一杯我吃。
&rdquo 張中立很爽快地幹了一杯，亮一亮杯底，石秀也照樣幹了。
等童兒斟滿第二杯，快活三又有個說法。
&ldquo這第二杯也是個&lsquo雙&rsquo字，叫作&lsquo好事成雙&rsquo。
&rdquo說着，向張中立詭秘地一笑。
&ldquo這一杯自然也要幹。
&rdquo張中立借着舉杯，遮掩了他臉上微現的窘色。
石秀眼尖，由這兩人神色中看出來言外有意，想來是張中立有&ldquo成雙&rdquo的&ldquo好事&rdquo，便即笑道：&ldquo這一杯不該我吃。
&rdquo &ldquo怎麼不該你吃？&rdquo快活三說，&ldquo原應相賀。
&rdquo &ldquo是、是！&rdquo石秀急忙答道，&ldquo應該，應該！張兄，&lsquo好事成雙&rsquo，我奉賀一杯。
&rdquo &ldquo休聽他的話！&rdquo張中立有些着惱，&ldquo都是謠言。
&rdquo 石秀不明白他意何所指，隻覺得他神色可怪，便不敢造次，笑笑不作聲。
快活三有些不安。
&ldquo原是說作耍，&rdquo他歉意地賠笑，&ldquo你休氣急，罰我一杯。
&rdquo 有了這話，張中立自然不願多說，也不宜再顯氣惱的神色。
快活三為了讨他的歡心，便隻揀他愛聽的話說，向石秀盛道他曲子唱得如何好、球踢得如何妙、腳上手下的功夫如何來得！ 這一碗加料特濃的米湯，灌得張中立化怒為喜，越顯得意氣飛揚，站起來伸一伸胳膊，鼓足了勁往外一揮，順勢拉開了架子，打了一套拳，一招一式，勁道十足，打完了抱拳說道：&ldquo獻醜，獻醜！&rdquo 石秀心腸直，看他這套拳隻能哄外行，實在說不出大好處來，就隻微笑不答。
&ldquo怎麼？&rdquo張中立問道，&ldquo石兄，你看我這套拳，可還有欠功夫的地方？&rdquo &ldquo我不大懂，不敢瞎說。
&rdquo &ldquo哪裡！石兄，你客氣就不是當我自己人了。
來、來！&rdquo他跨開兩步，&ldquo我們下場走一走。
&rdquo &ldquo不、不！&rdquo石秀抱拳笑道，&ldquo我實在不會。
&rdquo 張中立隻是不信，苦苦相邀。
快活三心想，要教張中立佩服，便得在這時候露一手，于是向石秀使了個眼色：&ldquo自己弟兄，玩玩不妨。
&rdquo接着，他又向張中立說道：&ldquo石三哥功夫怕不如你，千萬點到為止。
&rdquo &ldquo快活三，你放心！&rdquo張中立揮舞着手臂，高聲答道，&ldquo我手下極有分寸，傷不着石兄。
&rdquo 石秀和快活三都笑了，隻是笑得不同。
張中立的态度倒是好意，卻有些太不自量，所以石秀覺得好笑；而快活三卻是苦笑，他那兩句話是對石秀說的&mdash&mdash隻怕傷了張中立的面子，特意倒過來說，不想這個&ldquo妄人&rdquo全不理會，居然真的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豈不是隻好苦笑。
因為有此苦笑，原已會意的石秀便向快活三點點頭，以目示意，默契于心。
這一下，快活三才真的放心了。
&ldquo來、來！石兄快請下場。
&rdquo &ldquo我真的不大會。
&rdquo石秀笑道，&ldquo幾手&lsquo三腳貓&rsquo的拳，不成家數，倘或誤打誤撞冒犯了張兄，還請見諒。
&rdquo &ldquo彼此！彼此！&rdquo張中立抱着拳說，一撒拳拉成個讓對方進拳的架子。
石秀心想，打敗了他，他心中一定不快，就不為快活三的交情，好好吃酒相叙，也不值得如此；若是自己有意落敗在他手裡，一則于心不甘，再則更長了他的驕氣，越發不知天高地厚，将來必有大栽筋鬥的日子，那就反變成害了他了。
這進退兩難之下，如何着手，卻真費躊躇，因此一面拳來腳往走圈子周旋，一面不住在思索。
這樣兩個圈子下來，一眼瞥見路旁有堆石灰，靈機一動，頓時有了計較。
于是漸引漸近，到得那個地方，突然往路邊高喊道：&ldquo請等一等。
&rdquo 說着他彎腰脫下快靴，倒過來抖兩抖，仿佛裡面有什麼沙子，要拿它去掉似的，其實他是借這彎腰脫靴、穿靴的工夫，暗暗捏了一握石灰在掌心裡。
等重新交手時，石秀就不是一味退讓了，閃轉騰挪，其疾如風，不但逼得張中立連連倒退，而且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弄得暈頭轉向，一身是汗。
好在石秀不為已甚，每到要緊關頭，不是裝作失手，便是慢了半步，教張中立那顆心一起一落，懸懸不已。
先還當他畢竟欠些火候，到後來方始察覺，原是石秀有意相讓。
理會到此，心中不免自慚，而且也自悔魯莽，但一交上手便成了騎虎，總得找個&ldquo落場勢&rdquo才能罷手。
然而這又談何容易，自己隻能招架，不能還手，哪裡去找這個保得住面子的&ldquo落場勢&rdquo？ 這樣一着急，心浮氣躁，拳就亂了，蠻打硬攻，全無章法。
不想這一來反倒見效，石秀似乎不敢硬擋，接連後退。
張中立見有敗中取勝之望，精神陡長，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拳接一拳直搗過去。
&ldquo好罷手了！&rdquo在一旁注視的快活三大聲喊說。
他是恨張中立不知趣，深怕真個惹惱了石秀，反擊過來，難免下了重手，因而聲音是在着急之中帶着些氣憤。
石秀哪裡會惱，神閑氣靜，十分從容。
此時聽得快活三的警告，便決定罷手。
石秀摸準張中立的勢子，等他一拳直取面門時，身子往後一仰，右腳揚起，作出仰得太急、站立不住的樣子。
張中立一看大喜，暗叫一聲：&ldquo合該我露臉！&rdquo接着便撒拳變掌，招數由&ldquo推窗望月&rdquo化成&ldquo關門落闩&rdquo，雙掌向外一推，立即翻右掌橫揮，去&ldquo砍&rdquo石秀那隻揚起來的右腳。
石秀是有意露一手，不等到他的掌到，腰間一凝勁，平地一個&ldquo鹞子大翻身&rdquo，後仰變作前俯，右腳一屈一伸，往後直踹。
這要踹着了，正在張中立胸口，非當場吐血不可！快活三大驚失色，脫口急叫：&ldquo踢不得！&rdquo 石秀原無意踢他，一面踹，一面挺腰，腰一挺直，那隻腳自然落到地上，旋轉身來，抱拳說道：&ldquo我輸了，我輸了！張兄的拳好厲害。
&rdquo &ldquo承讓！承讓！&rdquo張中立紅着臉說，&ldquo不分勝負。
&rdquo &ldquo對、對！&rdquo快活三聽見了說，&ldquo不分勝負、不分勝負，最好不過。
&rdquo &ldquo請過去吃酒。
&rdquo石秀低聲說道，&ldquo張兄，你的衣衫髒了。
&rdquo接着指一指脅下。
張中立低頭一看，脅下清清楚楚一個白手印；再看那面，又是一個；索性脫下那件黑綢衫來看，背上還有一個。
三個白手印，便是着了石秀三掌，如果真的對敵，怕已被打得傷筋披骨。
而最使他困惑不解的是，自己着了三掌竟會一無所知。
照此看來，自己的功夫，真差得太遠了。
&ldquo石兄！&rdquo張中立兜頭一揖，&ldquo你非教我幾手不可！&rdquo &ldquo哪裡、哪裡，我實在不會什麼！&rdquo &ldquo你看看！&rdquo張中立轉臉對着快活三大聲嚷道，&ldquo到這一刻，石兄還裝佯，該不該罰酒？&rdquo 不想石秀能使張中立服善如此，快活三大為高興。
&ldquo真正不打不成相識！&rdquo他笑着說，&ldquo不必說什麼罰酒，再喝杯&lsquo喜成雙&rsquo。
&rdquo 吃過了&ldquo喜成雙&rdquo，張中立又雙手高舉酒杯，奉敬石秀，說要拜他為師。
這一來，石秀就不肯吃那杯酒了。
&ldquo笑話！我這點功夫，自己都還要再投明師回爐改造，如何做得你的師父？&rdquo 張中立改了稱呼，不敢再以&ldquo兄&rdquo字相稱。
&ldquo你老忒謙了！&rdquo他說，&ldquo我是手低而眼高，豈能不識好歹？&rdquo接着，便細談剛才交手的經過，石秀如何有意相讓，哪一拳可以取勝，哪一腳可以緻命，通通都指了出來。
這等至誠令石秀不能不感動，也不能不詫異。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快活三自然也有同感，便勸石秀說：&ldquo三哥，你就許了他吧！&rdquo &ldquo萬萬不行！&rdquo石秀緊接着他的話說，&ldquo如果說閑來無事一起琢磨琢磨，倒無不可，&lsquo拜師&rsquo二字，再也休提。
&rdquo 張中立還要堅持，快活三料知不可相強，便又倒過頭來勸這一面：&ldquo既是如此，中立，你無須再多說了。
好在你是要請三哥指點，三哥已經答應教你了，何必定要在名分上争？&rdquo &ldquo我不管，我隻叫師父。
&rdquo 這等憊賴，無法可治，石秀便随他叫去，當時便就剛才交手的情形，口講指畫，拿張中立的缺失一一指點。
教的人是不厭其詳，被教的人十分用心，倒把快活三冷落了。
講得告一段落，張中立忽然問道：&ldquo師父，你可會點穴？&rdquo 一聽這話，石秀便不悅了。
&ldquo這是極狠毒的武藝，&rdquo他放下臉來說，&ldquo你問它做甚？&rdquo &ldquo師父，你莫以為我有害人之意。
隻為我吃過人的虧，至今懵懂。
有人說那是點穴，所以我問一聲。
&rdquo 有此解釋，石秀的顔色複又緩和。
&ldquo你先說，&rdquo他問，&ldquo是怎的吃了人的虧？&rdquo &ldquo我先提一個人，不知師父可知道&mdash&mdash報恩寺的海和尚。
&rdquo 石秀心中一動，點點頭：&ldquo海和尚如何？&rdquo &ldquo這賊秃是個花和尚。
&rdquo張中立說，&ldquo他手下專有兩個人替他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個是個頭陀，俗家姓胡。
這胡頭陀隻替他跑腿，是個小角色。
另有個人，可就非同等閑了，我吃虧就吃在他手裡。
&rdquo &ldquo噢，想來這和尚也會功夫？&rdquo &ldquo不但會，還好得很。
聽說是少林寺的，名叫悟先。
&rdquo張中立喝了口酒，接着便談他們怎麼吃了虧。
據張中立說，有一日午間他多吃了些酒，神思困倦，天氣又熱，想起報恩寺寬大爽垲，是個納涼醒酒的好地方，便一個人晃蕩着膀子直奔那裡。
張中立的打算是覓個地方，好好歇個午覺，這自然以禅房為宜。
佛寺是人人皆可随喜之地，哪知竟有個小沙彌擋着，不教他進禅房。
張中立不是什麼肯忍氣吞聲、不惹是非的人，兩下便吵了起來。
正吵得不可開交時，出來一個和尚，又高又胖，濃眉大眼，長得一副羅漢相。
&ldquo他走過來，裝作勸架，隻說：&lsquo施主休動氣，外面待茶。
&rsquo說着伸手過來，拿我的膀子一托。
&rdquo張中立左手扶着右手的肘後，比拟當時的情狀，&ldquo就這一下，讓我麻了半邊身子。
我知道着了他的道兒，自己知趣，連聲答說：&lsquo好、好，外面吃茶，外面吃茶。
&rsquo那和尚牽着我的膀子到了外面，也不知使的什麼手法，隻在我腕子上捏了兩下，又是輕輕一抖，說也奇怪，頓時又不麻了。
&rdquo &ldquo這和尚，不用說就是悟先了？&rdquo快活三問。
&ldquo正是。
&rdquo張中立說，&ldquo事後我仔細打聽了才知道。
據說這悟先不守清規，被少林寺老方丈攆出山門，卻不知怎麼會在報恩寺挂了單，做了海和尚那厮的走狗。
&rdquo &ldquo怎說是走狗？&rdquo石秀問。
&ldquo如何不是？像那日他對付的情形，便似惡狗守門。
&rdquo張中立問道，&ldquo師父，我那半邊身子麻，可是被他點了穴？&rdquo &ldquo當然。
點的是&lsquo軟麻穴&rsquo。
&rdquo &ldquo佛門子弟學這點穴，就見得他不是善類了。
&rdquo快活三大搖其頭，&ldquo我聽說少林寺自達摩禅師留下了&lsquo十八羅漢手&rsquo強身健骨，便在荒山野寺，憑這十八手功夫，亦足可敵得住邪魔外道，何須學這狠毒的點穴？&rdquo &ldquo是啊！&rdquo張中立緊接着說，&ldquo那日虧得我見機，不然被他點了重穴，不知是怎樣送的命，到死都是個糊塗鬼。
&rdquo 石秀本是疾惡如仇的脾氣，此刻聽張中立和快活三話都說得在理，便又勾起了他那好打不平的本性，握拳在席上搗了一下，大聲說道：&ldquo這厮如此可惡！幾時我會會他！&rdquo 聽這一說，張中立又驚又喜。
&ldquo師父，&rdquo他提醒他說，&ldquo那賊秃會點穴，師父可有把握破他？&rdquo &ldquo點穴我不會，不過我懂穴道，那就不要緊了。
&rdquo &ldquo師父、師父！&rdquo張中立高興地喊道，&ldquo你老教教我！再遇着那賊秃時也好有個防備。
&rdquo 于是石秀又一一指點，哪裡是&ldquo軟麻穴&rdquo，哪裡是&ldquo暗眩穴&rdquo，如何是&ldquo兩指點&rdquo，如何是&ldquo單指點&rdquo，又如何是&ldquo膝蓋撞點&rdquo。
&ldquo你隻記住，緻命的隻有九個穴。
&rdquo石秀把&ldquo腦後&rdquo&ldquo氣海&rdquo諸穴，交代得特别明白，特别叮囑：&ldquo我隻懂如何護身，不懂點穴，更不會&lsquo解法&rsquo。
你可千萬莫去瞎試，胡亂傷人。
&rdquo &ldquo師父請放心。
若是我不聽你老的話，任憑處治。
&rdquo 見張中立對&ldquo師父&rdquo這般敬重，快活三暗暗心喜。
本想等他們混得熟了、交情厚了再開口商談，照眼前的投機，還等什麼？ 于是到日落黃昏分手的時節，他将張中立拉到一邊，悄悄訂下了後約，約他明日中午在王六酒家吃酒。
又格外叮囑，莫說與石秀得知！ 第二天日中，張中立擎着個金絲鳥籠，逍遙自在地來赴快活三的約。
一到王六酒家，快活三從小閣子裡迎了出來，攜着手進去一看，隻見兩副杯筷，一瓶上好官酒，四個極精緻的冷碟，已擺設得停停當當，是專候客的模樣。
&ldquo快活三！&rdquo張中立笑道，&ldquo今日這頓酒，吃下去怕不落胃。
&rdquo &ldquo咦！這叫什麼話？&rdquo &ldquo必是有事要支使我，且不是省力之事，不然不得這等破費！&rdquo &ldquo你說這話也不摸摸良心？你少吃了我的？&rdquo快活三捺着他坐下，&ldquo閑話少說，先坐了吃酒。
不是什麼費力的事，你盡管開懷暢飲。
&rdquo 彼此原是玩笑開慣的，張中立便笑嘻嘻地坐了下來，說過兩句閑話，開口動問：&ldquo那&lsquo不費力的事&rsquo是什麼？&rdquo &ldquo隻要你跟你幹娘說一聲，将勝文放了出來。
自然也不會叫她吃虧，三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她一個人捧不動！&rdquo &ldquo還說不是費力的事！&rdquo張中立叫了起來，&ldquo三百兩銀子要她放勝文，隻怕天王老爺去說都不成功。
&rdquo &ldquo不成功也要成功！這不是别人的事。
&rdquo &ldquo是你的？&rdquo &ldquo我？&rdquo快活三笑道，&ldquo若是我，就算你幹娘肯了，勝文也不肯。
&rdquo &ldquo這話倒說得再實在不過。
&rdquo張中立笑過了卻又皺眉，&ldquo我倒想不起，還有哪個是勝文看得上眼的？&rdquo &ldquo天下之大，怎會沒有？&rdquo &ldquo你說！&rdquo &ldquo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你師父。
&rdquo &ldquo是他！&rdquo張中立詫異不止，&ldquo怪道！&rdquo &ldquo怎麼呢？&rdquo &ldquo昨日我幹娘問我，在哪裡吃酒，我說與楊節級結義兄弟石三郎在一起，你道她怎麼說？&rdquo 快活三又打趣他了：&ldquo你幹娘跟你說私語，哪個曉得？&rdquo &ldquo她是這等說，休與那姓石的在一起！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rdquo &ldquo他自己倒不曾打主意，是我們替朋友着想。
&rdquo接着，快活三把前因後果都說了給中立聽，說完又加了一句，&ldquo如今這千斤重擔就在你身上了。
&rdquo &ldquo隻要我挑得下來，莫說是師父，就憑你的面子我也無話可說。
隻是，&rdquo張中立聳聳肩說，&ldquo你聽我幹娘的口氣就知道了。
&rdquo &ldquo你幹娘還不是聽你的？&rdquo快活三有意激他一激，&ldquo中立，我當你小兄弟一樣，你有話跟我實說，你若是怕你幹娘，不敢跟她開口，就算我不曾托你。
&rdquo &ldquo哪個怕她！&rdquo張中立臉紅脖子粗地說，&ldquo哪裡就不敢開口了？說不說由我，聽不聽由她！怕什麼？&rdquo &ldquo那就是了！&rdquo快活三的态度跟他相反，極其平靜地說，&ldquo隻要你說，她一定聽。
這點小事，而況又不是白讨她的人。
如說連幹兒開口都不順從，還做什麼幹娘？幹兒的面子在哪裡？&rdquo 聽這口氣是吃定在自己身上了！張中立是好面子的人，一時愣在那裡，半晌開不得口。
&ldquo罷，罷，&rdquo快活三做出那無奈的豁達的神氣，&ldquo你實在為難，都怪我不好，不該說這個，反倒害得你掃了酒興！&rdquo &ldquo哪有這話！&rdquo張中立忽然得了個計較&mdash&mdash實在是下了決心，&ldquo若不允我時，我便不認她做幹娘，從此一刀兩斷，永不往來。
&rdquo 聽他發了狠，快活三暗中快活，隻是不便再慫恿他蠻幹硬幹，隻斟過一杯酒去，歉然說道：&ldquo中立，事緩則圓，為朋友害得你們幹娘幹兒反目，就事情做成了也無趣。
你休心浮氣躁，開懷飲酒，等我細細琢磨出一着妙棋來。
&rdquo 快活三平時也如潘公般喜歡聽書，聽了些計謀在肚子裡，此時思得一計，可教勝文的假母不敢再留勝文。
他自覺此計極妙，隻是有一層難處，似乎不便向張中立明說，因為一說，便大大觸犯了張中立的忌諱。
張中立與他幹娘的暧昧是從不肯承認的，如今要行此計，先須他肯承認有此暧昧&mdash&mdash快活三是這等妙計：與張中立跟勝文說通了，假作接近，假作情投意合。
勝文的假母自然是&ldquo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鼾睡&rdquo，好歹要遣嫁勝文，那時便容易為石秀說話了。
這一計百發百中，就怕張中立假撇清。
快活三正在思量如何說服他時，張中立卻先開了口。
&ldquo快活三，我打算定了，&rdquo他說，&ldquo你兌三百兩銀子來，一切包在我身上。
&rdquo &ldquo果然如此倒省事，&rdquo快活三大喜，但亦不免疑惑，&ldquo你怎的有此把握？&rdquo他問，&ldquo可能先說與我聽聽？&rdquo &ldquo有何不可？&rdquo張中立說，&ldquo我那幹娘，凡事好作商量，就是銅錢銀子上不肯吃虧。
我就在這上頭與她扯皮。
我說我與石三郎耍錢，輸了三百兩銀子，人家願意出此數，共是六百兩銀子，算作勝文的身價。
她若不肯時，也好辦，隻與我三百兩銀子，我拿去還石三郎。
她必不舍，那就隻有舍卻勝文了。
&rdquo 快活三覺得這個做法倒也簡捷，便點點頭說：&ldquo你肯這等與你師父着力，難得之至。
不過勝文身上有何牽纏，卻須你那幹娘料理清楚。
&rdquo &ldquo不就是那癡心的營官嗎？沒事，我幹娘已經在辦了。
&rdquo &ldquo是什麼辦法？&rdquo &ldquo無非調虎離山。
&rdquo張中立說，&ldquo我幹娘不知走了什麼門路，他們營裡不日便有公文到，将那營官調到陝西老種相公帳下，人一離了薊州還怕什麼？&rdquo &ldquo妙！&rdquo快活三擊案稱賞，&ldquo你那幹娘真個足智多謀！隻怕一個人。
&rdquo&ldquo哪個？&rdquo &ldquo她那幹兒張中立。
&rdquo快活三笑道，&ldquo見了你就無計可施了。
&rdquo 果然，歇了兩日，張中立有了回音，說是他幹娘肯了，央快活三寫了張欠銀三百兩的借據，畫了花押，仍舊交回快活三，囑他轉交石秀。
快活三不曾交與石秀，交給了楊雄。
楊雄又說與他老丈人得知，商量停當，将石秀拉到後園，勸他成家。
&ldquo多謝潘公與大哥成全，感何可言。
隻是這番美意，我石秀隻有心領。
&rdquo 聽這一說，潘公與楊雄無不大出意外。
&ldquo莫非你嫌勝文的出身不高？&rdquo潘公說道，&ldquo若是這個心思，倒是我與你大哥冒昧了。
&rdquo &ldquo不是！不是！&rdquo石秀亂搖着手說，&ldquo我不存那世俗之見。
隻是自覺還不到成家的時候，事業未立，無端添個累贅。
雖說潘公與大哥不拿我當外人，到底我自己該有個分寸，不好弄個家累在身上。
&rdquo &ldquo此言差矣！有道是成家立業。
三郎你聽我的話，&rdquo潘公極懇切地說，&ldquo不是我托大賣老，實在我拿你當子侄看待。
你費心費力，拿這肉行當自己的買賣，這番至誠的心我豈不知，将來少不得幫襯你自己也立個門戶。
創業不易，要有個同心合意的人做你的内助，這就是先成家後立業的道理。
至于眼前，你小夫妻兩個，一個月的花銷也有限。
我與你開一份薪水，包你夠用，談不到什麼家累。
&rdquo 這話駁不倒，隻是石秀另有隐衷：為了巧雲，他甯願潘家虧負他，也不願沾潘家的光，免得落得一世的話柄。
這話要說出來便傷了感情，所以隻好這樣推托：&ldquo潘公這等說時，我若不領情，便是不識擡舉了。
且讓我再為潘公出個一年半載的力，我必遵老人家的吩咐，領大哥的厚意。
&rdquo 聽這一說，竟似潘公一手拉着石秀，一手又拉着勝文，硬逼他們成婚。
潘公隻好向楊雄問計：&ldquo女婿，你道三郎的話如何？&rdquo 楊雄看出石秀有話不便當着潘公說，因而答道：&ldquo等我與三郎慢慢商量。
&rdquo 私下探詢石秀如何肯說，怕巧雲會有閑言閑語，一口咬定自覺受之有愧，好歹等個一年半載再說。
人各有志，不可相強，楊雄隻好将實情說與勝文。
勝文自然大失所望，她不會明白石秀的隐衷，隻道他看自己是門戶中人，有輕視之意，不免着憤；所以見了石秀，那光景就大不如前了。
&ldquo我勸你以後少來！這地方辱沒了你。
&rdquo &ldquo這是怎麼說？&rdquo石秀心裡有數，口中卻不能不這麼說，&ldquo我什麼地方錯了，你生我的氣？&rdquo &ldquo我哪裡敢生你的氣？&rdquo勝文含着一泡眼淚說，&ldquo我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差得太遠了！&rdquo &ldquo這是真的生我的氣了！&rdquo石秀默然說道，&ldquo我也有一肚皮的委屈、牢騷與苦衷，心想隻有和你談談。
如今你也不體諒我，那就再無人能聽我的了。
&rdquo 看他濃眉深鎖，容色慘淡，平日那副生龍活虎的氣概剩不下半點&mdash&mdash世間隻有英雄末路比佳人遲暮更惹人憐惜，石秀此刻便似那樣子，勝文心一軟，再也不忍說一句半句的氣話了。
然而心是軟了，臉上卻還軟不下來，所以仍是那種呵責的聲音：&ldquo沒有人封住你的嘴，見面的次數也不算少，幾時聽你訴過委屈來？&rdquo &ldquo原是我不對。
&rdquo石秀答道，&ldquo我早不肯與你說，隻為不是什麼有興頭的話，何苦讓你心裡也不痛快？&rdquo &ldquo這就見得你拿我當不相幹的人！不然，怎麼叫同甘共苦？&rdquo &ldquo為的是但願與你同甘，不肯教你共苦，故而潘公與我那大哥的好意，一時不敢領受。
&rdquo石秀看她是肯聽自己的話了，便拉着她的手說，&ldquo你來，等我細細說與你聽。
&rdquo 于是促膝并坐，宛轉低語，石秀把他不肯說與别人得知的心事傾囊倒箧般吐露。
唯一隐瞞的，隻是那晚上進去交錢，正逢巧雲浴罷，暗中勾引，幾乎害自己把握不住的情節。
為了顧楊雄的面子、巧雲的名節，話就不得不瞞，也不得不改。
&ldquo我那嫂子，樣樣都好，隻是小氣，&rdquo他說，&ldquo如今已有嫌我吃閑飯的模樣，将來住在一起，少不得有閑言閑語，連我都受不得，我又怎肯讓你去看她的嘴臉？&rdquo &ldquo那也不是什麼解不開的結。
&rdquo勝文說道，&ldquo你我不與她住在一起好了。
&rdquo &ldquo自立門戶不是容易的事&mdash&mdash&rdquo &ldquo有什麼不容易？&rdquo勝文搶着說，&ldquo你休當我不能過苦日子！粗茶淡飯，荊钗布裙，我都不嫌！隻要厮守着你。
&rdquo &ldquo你越是這等存心，我越不忍教你吃苦。
&rdquo 話又說得遠了，勝文心裡又有氣，隻是不敢發作，想了好半天問出一句話來：&ldquo照你這等話，要到哪一日才能如願？&rdquo 這話便很難說了，石秀不肯空言搪塞，很慎重地盤算着：就不說讓勝文能過什麼舒服日子，光是這三百兩的身價銀子，便不易籌措。
&ldquo怎的又不開口了？&rdquo勝文催問着。
&ldquo難，着實難！&rdquo石秀說道，&ldquo你容我通前徹後想一想再說。
你放心好了，若是我不能娶你，這一輩子就打定光棍。
&rdquo 說到這話，勝文又何忍再逼，歎口氣不響，事體就這樣擱了下來。
轉眼就是滿城風雨的重陽節邊。
報恩寺的&ldquo水陸普度大齋勝會&rdquo啟建有期。
海和尚特地帶了八瓶自釀的甜酒，親自來通知，請潘公父女去做齋主。
卻好楊雄在家，巧雲就不便出面接待。
海和尚十分見機，原是拿了來與巧雲品嘗的酒，就改了做楊雄的人情。
&ldquo聽說節級海量，特為帶了幾瓶自家釀制的酒來奉敬。
&rdquo他說，&ldquo這酒的力道不壞，香味差些，不中吃。
&rdquo 楊雄與這個和尚不甚對勁，就不大肯領他的情，淡淡地答一聲：&ldquo不敢！&rdquo然後問道：&ldquo出家人也許吃酒？&rdquo &ldquo這是素酒，不礙。
&rdquo &ldquo怎叫素酒？&rdquo &ldquo果子所釀，就是素酒。
&rdquo海和尚神色自若地杜撰說法，&ldquo若是米麥所釀，便是奪人口中之食，佛所不許。
我這酒是寺裡的雜樣果子所釀，且是鳥雀啄殘或者自家落了下來的，若便棄去，罪過可惜。
故而撿起來收拾幹淨，釀成甜酒。
出家人寒夜做功課，小飲一杯，通身皆暖，于弘揚佛法，大有裨益。
&rdquo &ldquo話倒不錯。
&rdquo楊雄又說，&ldquo隻是大宋朝的酒出于官庫，你這私釀，豈不犯了朝廷的法度？&rdquo &ldquo阿彌陀佛！出家人怎敢做犯法的勾當？&rdquo海和尚雙手合十，眼觀鼻，鼻觀心，做出極其莊敬至誠的神态，&ldquo自釀自飲，稱為&lsquo家釀&rsquo，隻不是販私牟利，官法亦是允許的。
&rdquo 楊雄語塞。
潘公卻有些不安，人家好意送酒，如何隻顧挑毛病駁他？因而便插進來調停。
&ldquo女婿，&rdquo他打開瓶塞說道，&ldquo我這義兒自釀的酒我吃過，着實不壞。
你嘗一杯！&rdquo 一則是老丈人的面子，再則楊雄本性也是忠厚一路，想想果然是自己理上虧欠了些，因而不為已甚，笑着說道：&ldquo和尚吃十方，我們如今又吃和尚的，倒不是吃十一方？&rdquo &ldquo節級會取笑！&rdquo海和尚賠笑着說道，&ldquo久仰節級英名，隻為無緣親近。
今日特來恭請節級後日到寺裡随喜，容我潔治素齋，與節級結個善緣。
&rdquo 原來從後日起始，便是&ldquo水陸普度大齋勝會&rdquo的第一日，說請楊雄去随喜是假，要請潘公和巧雲去當&ldquo齋主&rdquo是真；說請潘公也是假，要請巧雲才真是真！ &ldquo這場&lsquo水陸&rsquo得以辦成，真正不易。
&rdquo海和尚得意揚揚地說，&ldquo不是我誇口，真正叫百年難遇，也是府上的一場大功德。
照說，應該請節級去做齋主，隻是要在寺裡住七日。
節級是衙門裡的要緊人，知州相公一日離不得。
不過再忙，請節級務必來拈一炷香，自然消災延壽，百魔不侵。
&rdquo 一頓恭請，将楊雄捧得飄飄然，不過也有不解之處。
&ldquo何以在寺裡住七日？&rdquo他問。
&ldquo一則是齋戒之意，怕有那年輕恩愛夫妻，一日兩日好熬，日子長了，難免如是雲雲。
菩薩神靈亵慢不得，不然便有災禍，不是當耍的事。
&rdquo &ldquo這倒也是實話。
&rdquo潘公深深點頭。
&ldquo再則這七日水陸，儀典繁重。
外壇念經，内壇作法。
&lsquo結界&rsquo&lsquo發符&rsquo&lsquo上供&rsquo&lsquo告赦&rsquo，每日都是五更為始，到晚方休，皆須齋主進殿拈香，不住在寺裡，如何使得？&rdquo &ldquo這等說時，是極累人的事。
&rdquo楊雄看着潘公，&ldquo爹上了年紀，隻怕起早落夜的，也難！&rdquo &ldquo我有個計較，帶了巧雲去，叫她替我拈香。
&rdquo &ldquo這個&mdash&mdash&rdquo楊雄轉臉來問海和尚，&ldquo婦道人家也好做齋主？&rdquo &ldquo自然好做。
&rdquo &ldquo莫非也住在寺裡？&rdquo &ldquo自然。
除非不做齋主，要做就要照規矩做。
&rdquo海和尚說，&ldquo這一壇水路道場，共是十位齋主，東村趙秀才為頭，齋主就是他家老夫人；還有孫員外家，也是夫人做齋主。
&rdquo &ldquo這等說，你寺裡另有清靜之處安頓女齋主？&rdquo &ldquo不但清靜，而且嚴密。
單有一所禅房，與他處隔絕，有個老佛婆把門，雄蒼蠅都飛不進去一隻。
&rdquo &ldquo既然如此，爹便帶了巧雲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