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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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雄無奈,隻好住了手。

    &ldquo好了!好了!&rdquo他說,&ldquo我們說說話。

    &rdquo 巧雲不作聲。

    在楊雄看,這就是不反對的意思,心裡便在思索,怎麼找兩句她愛聽的閑話來說,讓她消消氣,能逗得她開了口便沒事了。

     &ldquo我聽爹爹說了,說你要做齋主&mdash&mdash&rdquo &ldquo怎麼?&rdquo巧雲搶着問,&ldquo你不許?&rdquo &ldquo你看看,你的氣性!&rdquo楊雄笑道,&ldquo我話不曾說完,你就不耐煩了。

    哪個說不許?&rdquo 巧雲不響,心中卻有領悟,原要兇些才好!看來他也是個欺善怕惡的人。

     &ldquo做齋主不打緊,要在報恩寺裡住七天。

    這&mdash&mdash&rdquo 這次是楊雄遲疑着不曾往下說,說出來又怕她罵肉麻,他原來要說的話是:七天的工夫,有些割舍不下。

    而巧雲卻猜不到他的心思,隻當他不放心自己,大為生氣,倏然翻身,半仰起身子,把一雙鳳眼睜大了說:&ldquo怎麼?做齋主在報恩寺裡住七天,住不得?&rdquo &ldquo哪個說住不得?隻不過&mdash&mdash&rdquo &ldquo不過什麼?說啊!&rdquo &ldquo有些舍不得你。

    &rdquo &ldquo哼!&rdquo巧雲冷笑,&ldquo我眼裡揉不得沙子。

    你盡管賴好了!我曉得你的賊心思。

    &rdquo &ldquo咦!&rdquo楊雄倒詫異,&ldquo你猜到哪裡去了?你說,我是啥心思?&rdquo 巧雲原來疑心丈夫不放心自己,以為會做出敗壞他名聲的事來。

    然而此刻聽他的語氣硬直,看來倒像是自己多疑了。

    如果他沒有那種心思,自己一說,反倒是提醒了他作此顧慮,那豈不太傻? 她的心思也很快,這樣轉着念頭,很快地想通了,便不肯多說,重新躺了下來,咕噜了句:&ldquo&lsquo啞子吃扁食&rsquo,你自己肚裡有數就是了。

    &rdquo &ldquo越說越玄了,我自己有什麼數?你說!&rdquo說着便來推她的身子。

     看他這等咄咄逼人的神态,巧雲倒覺得有些窮于應付,隻好想法子封他的嘴。

     &ldquo雞都快叫了,你還要不要睡?&rdquo說了這一句,她轉身向裡,随他怎麼樣問,她隻是裝得倦不可當、急于想睡似的,一概不睬。

     見此光景,楊雄隻得按捺下想跟巧雲同圓好夢的心,強丢開巧雲為他帶來的一切猜疑煩惱,翻個身合眼睡去。

     第二日是輪着他歇班的日子,睡到日上三竿方始起身,隻見石秀已忙忙碌碌在收拾店堂,預備着明天開門做生意。

    楊雄插不下手去,尋潘公不見,說有朋友約出去了;待與巧雲說說話,她卻又在廚下忙着。

    獨坐無聊,不免又想起金線的巧笑嬌語,正心思活辘辘的,想到她那裡再盤桓一天,隻見潘公提着兩尾鮮魚一方肉,走了來說:&ldquo今日也算開齋,恰好你不上衙門,等吃了飯,我有件事要與你好生計議。

    &rdquo 這倒好,省得楊雄三心兩意、彷徨不決,當時連聲答應:&ldquo我在家,我在家。

    &rdquo 于是潘公提着魚肉送到廚房,交代了東西也交代了話,無非勸巧雲,&ldquo嫁雞随雞,嫁狗随狗&rdquo,要做個賢惠婦人;又說&ldquo家和萬事興&rdquo,如今的日子過得興興頭頭,切忌口角,自召戾氣。

     &ldquo女兒!&rdquo潘公又說,&ldquo你也須念他的許多好處,譬如打水陸做齋主,你要到報恩寺裡住七天,跟他一說,他沒得半點啰唆。

    換了别人,隻怕未見得這樣子好說話。

    &rdquo 潘公苦口婆心勸了半天,唯有這句話是巧雲聽了進去的。

    &ldquo對!&rdquo她自己在心裡說,&ldquo你好在外頭擁着那些沒廉恥的女人吃酒作樂,我就尋不得消遣?那七天我也好生樂它一樂。

    &rdquo 就這自己的一念鼓舞,臉色好得多了,手腳也勤快了,剖魚切肉,做了四樣極入味的肴馔。

    飯桌上雖少開口,但楊雄有話問到,卻也照答不誤。

    看樣子真如俗話所說的,&ldquo夫妻無隔宿之仇&rdquo,一天懊惱,都風流雲散了。

     及至飯罷,石秀親自到豬圈裡去喂食。

    看他一走,潘公便邀楊雄到他屋裡去談,談的是石秀的終身大事。

     &ldquo人總要講良心,說實話,你這個結義兄弟是拜着了。

    &rdquo潘公說道,&ldquo日子雖還不長,看得出是個終生之交。

    我早就有個想法,如今看來可以談了。

    &rdquo 潘公說石秀好,楊雄自然欣慰;他也聽迎兒說過,潘公真把石秀當作兒子看待,照此看來,&ldquo莫非爹爹要認石三作義子?&rdquo他問。

     &ldquo這倒無須,感情厚,不在名分上。

    我是為三郎打算,年将而立,也該娶一房妻室。

    &rdquo潘公徐徐說道,&ldquo閑時尋思,他這頭親事也難。

    &rdquo &ldquo怎的?&rdquo楊雄問,&ldquo隻要有合适的人,辦喜事不難。

    &rdquo &ldquo原就是難尋合适的人,高不成,低不就,他的眼界又高。

    醜的看不上眼,不善持家的也難談。

    多時物色,白費心思。

    &rdquo &ldquo照這麼一說,現在是尋着了?&rdquo &ldquo也不能這樣說。

    你看那個叫勝文的如何?&rdquo 這有些匪夷所思了,娶妻總要身家清白;門戶人家的女子,花轎擡來作妻房,也忒稀奇了些。

     &ldquo莫看我老朽,我是極開通的人。

    &rdquo潘公依然是從容不迫的聲調,&ldquo今朝三郎回來,我問起那個人,他隻是紅着臉笑,看來極其中意。

    而況照你昨天說,勝文也是官宦人家出身。

    我看,這頭親事可以談得。

    &rdquo 楊雄想想也不錯,便點頭說道:&ldquo既如此,是爹爹跟他說,還是我跟他去談?&rdquo &ldquo這事不是這等做法。

    &rdquo 潘公到底上了幾歲年紀,想得周到,做得謹慎。

    他認為石秀那裡千肯萬肯,一說便妥,先不忙跟他提起。

    要緊的是勝文那裡,先要探她的口氣,肯不肯從良?若是肯了,還要問她的身價。

    隸籍官妓,先要查她的來曆,究竟歸地方文官管轄,還是&ldquo營妓&rdquo,才好去尋門路,替她脫籍。

     &ldquo爹爹說得是!&rdquo楊雄敬重老丈人,心誠悅服地說,&ldquo我便照你老人家的話,按部就班去做。

    今日無事,即時動起手來。

    &rdquo 趁着一團高興,楊雄到了金線那裡,先打聽石秀跟勝文夜來的光景。

     夜來的光景,金線無從得知;這天早晨的情形,即是她親眼所見。

    勝文粉臉生春,嬌羞無限,打後門送石秀離去,隻是牽着衣服,絮語不休,想來必是殷勤訂下後約。

     &ldquo石三郎呢?&rdquo楊雄問道,&ldquo怎麼跟她說?&rdquo &ldquo我是遠遠跟過去,哪裡聽得見他們的私話!但見你那結義兄弟,又點頭、又搖頭,不知是何意思?&rdquo &ldquo他對勝文如何,你總看得出來。

    &rdquo &ldquo莫非你倒看不出來?&rdquo金線怨怼地說,&ldquo你那兄弟是有良心的,不似你!怎麼留也留你不住,半夜裡定要趕回去跪踏腳闆,真正是加料的賤骨頭。

    &rdquo 聽她這樣埋怨,楊雄唯有報以苦笑。

    &ldquo你别扯到你自己身上,隻說勝文。

    &rdquo他問,&ldquo你可知勝文的花籍在哪裡?&rdquo &ldquo還不是跟我一樣。

    &rdquo &ldquo這是說歸營裡管,&rdquo楊雄又問,&ldquo可是跟你一個營?&rdquo &ldquo你打聽她做甚?&rdquo &ldquo你猜!&rdquo &ldquo莫非你看中了她?&rdquo金線笑着說。

     &ldquo正是。

    &rdquo楊雄也報以戲谑,&ldquo我打算把她接回去。

    &rdquo &ldquo不害臊!&rdquo金線用手指刮着臉羞他。

    &ldquo你看中她,不知她看得中看不中你?勝文的眼界最高,除非你那兄弟還差不多,不過&mdash&mdash&rdquo她搖搖頭說,&ldquo難!&rdquo 聽得這一個字,楊雄不由得關切:&ldquo難!難在何處?&rdquo &ldquo第一,勝文的假母厲害得很,出名的叫作&lsquo陰世女秀才&rsquo,皮笑肉不笑,眼睛一眨是一計。

    &rdquo &ldquo這也沒有什麼!&rdquo楊雄又問,&ldquo可有第二?&rdquo &ldquo第二是,有個營官看上了勝文,在她身上花的錢不少了,至今連親個嘴都不能夠。

    &rdquo金線頓了頓說,&ldquo隻怕饒不過她。

    &rdquo 這倒是個難處,楊雄問道:&ldquo饒不過她便如何?&rdquo &ldquo你想呢?&rdquo &ldquo無非脫籍有麻煩,别的還有什麼?&rdquo 金線微微冷笑,不再多說。

    這神态可疑,楊雄料知她還有不曾說出來的話,于是把潘公和他為石秀所作的打算,細細告訴了金線,同時向她求計。

     &ldquo這件事先聲張不得。

    &rdquo金線悄悄說道,&ldquo那個營官為勝文着了迷。

    人都是一樣的,心思一鑽入死巷子出不來,什麼怪念頭都會想得出來。

    而且他也有過話,勝文心高氣傲他佩服,除非不脫籍便罷;不然,他弄不上手,别人也休想。

    &rdquo 楊雄吓一跳。

    &ldquo怎麼?&rdquo他問,&ldquo那人難道有什麼決絕的手段?&rdquo &ldquo可不是!說這話時,靴子裡插着把短刀,拔出來釘在桌上,吓得勝文兩天吃不下飯。

    &rdquo金線歎口氣,&ldquo也怪勝文自己不好,話說得太死。

    &rdquo &ldquo勝文說些什麼?&rdquo &ldquo那營官要替她脫籍,說是跟他的長官求過了,隻要繳了&lsquo官價&rsquo,便可如願。

    你道勝文怎麼說?說是為她脫籍,送她回家,她供他一輩子長生祿位;若是要她嫁他,她甯可不脫籍。

    &rdquo &ldquo唉&mdash&mdash&rdquo楊雄大為皺眉,&ldquo如何說這傷人的話,人又不是泥菩薩,總有氣性,換了我也不依。

    &rdquo &ldquo就是這話啰!&rdquo金線說道,&ldquo不要說脫籍,隻怕他們這樣好下去,那人就會吃醋,會有一場架好打。

    &rdquo 楊雄心想,石秀名喚&ldquo拼命三郎&rdquo,這場架要打起來,說不定就會出人命。

     照此看來,這件事着實紮手。

    俗語道的是:&ldquo民不與官鬥。

    &rdquo倘或為了争風相鬥,那營官一定吃眼前虧,而事後必用勢力相壓。

    這一來自己必得出頭替石秀去頂,又一定頂不下來,變成惹火燒身,如之奈何? 這樣想着,臉上便有憂疑之色。

    金線摸不透他那轉彎抹角的心思,隻覺得楊雄似乎膽小無用,事情還未臨頭,先就怕成這個樣子,倒不便再多說了。

     楊雄是真的有些害怕,也有些懊悔,不該邀石秀到&ldquo醉仙居&rdquo去吃酒,無端惹出這麼些糟心的事,于今隻有設法教石秀與勝文疏遠。

    此念一出,不免内愧:講義氣,為朋友尚且兩肋插刀,何況結義兄弟?自己這等畏首畏尾,算的是什麼江湖好漢? &ldquo我倒不信!&rdquo他的神态、語氣都變過了,&ldquo男女之事,要兩廂情願,勝文看不中他,他又待怎的?難道真個敢不顧朝廷法度,動刀殺人?&rdquo 金線聽他的話忽然硬了,隻當跟走夜路、吹哨子一樣,無非自己壯自己的膽,心裡有些好笑,口中便語帶譏嘲了。

     &ldquo是啊!朝廷的法度,原是隻準你動刀殺人。

    &rdquo &ldquo不錯!隻好我殺人。

    &rdquo楊雄又說,&ldquo我是奉命殺人。

    那營官的刀也跟我的刀一樣,不好随自己性子亂用的。

    &rdquo &ldquo這都不去說他了。

    &rdquo金線懶得管閑事,&ldquo說我自己的正經。

    二十是幹娘的生日,院裡姐妹都有孝敬,隻有我兩手空空。

    &rdquo 楊雄會意,本來就揣了十兩銀子在身上,預備送金線買匹頭、作夾衣服穿,這時便很爽快地摸了出來,問道:&ldquo夠不夠?&rdquo 就因為他摸得爽快,金線不好意思再需索,點點頭說:&ldquo夠了、夠了。

    &rdquo 也就因為這十兩銀子,金線又有了管閑事的興趣。

    &ldquo節級,&rdquo她說,&ldquo我替你出個主意,你看好不好?&rdquo &ldquo你是說我那兄弟的事?&rdquo楊雄連連點頭,&ldquo自然好!若是主意不錯,能把這件好事辦成,我另外有賞。

    &rdquo &ldquo哪個要你賞!事情辦成了,我自會向石三郎讨媒禮。

    如今我替你出個主意,我着人去尋快活三,他是薊州城中的地理鬼,人又熱心,與他商議,必有結果。

    &rdquo &ldquo對!&rdquo楊雄笑道,&ldquo此人有趣,就不為談正事,與他一起吃酒,也是好的。

    &rdquo 于是金線差遣一名小厮去尋快活三,同時又叫侍兒去邀勝文。

     快活三不知在何處快活,有得那小厮的一雙腳好跑;勝文卻是近在咫尺,一喚便到。

    她本來生得文靜,喜怒不形于顔色,看上去便似禮法謹嚴、不苟言笑的高門淑女,而此時卻是飛揚顧盼,未語先笑,特别是那雙眼睛,如雨後春水,盈盈欲流,正是那懷春少女,得遂鴛夢,宵來溫馨萦繞心頭,有些神魂颠倒的情态。

     &ldquo恭喜、恭喜!&rdquo一見面,金線便這樣笑着跟她說。

     這話突兀,換了别人一定會詫異地問:喜從何來?但勝文情虛,一下子就飛紅了臉,又要掩飾,便假意嗔道:&ldquo沒頭沒腦,說些什麼?&rdquo &ldquo你說沒頭沒腦,我說有情有義,還不該恭喜?&rdquo 平日口角犀利的勝文,竟招架不住。

    &ldquo不跟你說!&rdquo她轉臉向楊雄招呼,&ldquo楊節級什麼時候來的?&rdquo &ldquo來得有一歇了。

    &rdquo &ldquo昨夜醉得那樣子,卻道是定要回家,也不怕金線惱你?&rdquo &ldquo我才不惱。

    &rdquo金線接口,&ldquo他又不比你那石三郎有情有義,誰來管他回不回家?&rdquo &ldquo你聽聽!&rdquo勝文指着金線對楊雄說,&ldquo此刻還在惱你。

    楊節級,今夜可不許再走了。

    &rdquo &ldquo回頭再說,先談你的事。

    &rdquo楊雄以眼色向金線征詢,&ldquo先跟本人說了吧?&rdquo 金線收斂笑容點點頭。

    見此光景,是有極正經的事要談,勝文也就端然而坐,用略帶不安的眼光看着楊雄。

     &ldquo到裡頭去談。

    &rdquo 裡頭是間套房,四面隔絕,隻得一扇天窗。

    勝文越發驚疑。

    &ldquo何用如此隐秘!&rdquo她問,&ldquo究竟為了何事?&rdquo &ldquo我先問你一句話,&rdquo楊雄說道,&ldquo你跟我那兄弟,到底如何?&rdquo 原來是問石秀!勝文驚疑消釋,代之而起的仍是羞意:&ldquo如何叫&lsquo如何&rsquo?沒頭沒腦,教我怎麼說?&rdquo 想想也是,自己問得太籠統了。

    楊雄正在沉吟該如何措辭時,金線卻性急地說了:&ldquo是問你,可願意嫁石三郎?&rdquo 勝文一愣。

    情意再投,卻還不曾論到嫁娶,一時竟不知作答。

     問得籠統不好,問得太實在也不好。

    &ldquo終身大事不是三言兩語說得盡的。

    &rdquo楊雄說,&ldquo我們還是慢慢談。

    我先說我那兄弟的情形與你聽。

    &rdquo 說媒的嘴總是靠不住的,在楊雄口中,石秀變成了殷實商家的子弟;也不說他流落在薊州,說是生性好武,到河北來是想投到&ldquo老種相公&rdquo帳下,立下邊功,讨個一官半職,隻以路見不平與楊雄結成知交,特意留下他在薊州。

     至于他的為人,楊雄覺得不必多說,&ldquo想來你已盡知。

    若是你願意跟他一輩子,别的好處我不敢說,第一,明媒正娶;第二,我包他不變心。

    &rdquo &ldquo這還有什麼好說的?&rdquo金線一半幫腔,促成好事,一半說的也是實話,&ldquo我們這種人家,最難得的就是這兩點,你都有了。

    再說石三郎,那等的相貌氣概,天生就是軍官的模樣,将來一定掙副诰封與你。

    勝文,你休錯過了好機會。

    &rdquo 這話其實說得多餘,勝文已經千肯萬肯,隻是害羞不便說,而且也還有關礙,想了半天,問出這樣一句話來:&ldquo他今天來不來?&rdquo 這個&ldquo他&rdquo,自是指石秀。

    &ldquo怎的?&rdquo金線問說,&ldquo莫非媒人的面子不夠,你不願搭理,一定要跟他本人說?&rdquo 平日言語利落、機變極快的勝文,這時為咄咄逼人的金線問得張口結舌,無法分辯,隻向楊雄解釋:&ldquo楊節級,你休聽她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rdquo &ldquo我知道,我知道。

    &rdquo楊雄安慰她說,&ldquo有話慢慢談,我知道你有難處。

    &rdquo &ldquo是!&rdquo勝文急忙接口,&ldquo我的難處,金線盡知。

    楊節級,多有得罪,我告個便,待與金線有幾句話說。

    &rdquo &ldquo好、好,我在前面坐,你們姐妹先談。

    &rdquo 于是勝文首先埋怨金線,不該不體諒她的苦衷,在楊雄面前拿話教她受窘。

    接着又問,那些難處如何跟楊雄透露。

     &ldquo說實話吧!&rdquo金線答道,&ldquo我都說與他知道了,而且還替他出了主意,請快活三來商議,已着人去請了。

    &rdquo 這一說,先解消了勝文不知如何向楊雄訴說苦衷的一個難題,但是,&ldquo跟快活三商議沒用,隻有請教一個人,才有妙計。

    &rdquo勝文說道,&ldquo不過這個人怕求不動。

    &rdquo &ldquo哪個?&rdquo &ldquo我娘。

    &rdquo 勝文的假母極有計謀,是金線所知道的,但不見得能對付得了那個死纏住勝文的營官。

    &ldquo何以見得?&rdquo她搖搖頭,&ldquo我倒不信。

    &rdquo &ldquo你不要不信!我娘從不說沒把握的話。

    &rdquo &ldquo你娘說過?&rdquo金線問道,&ldquo說過要對付那人?&rdquo &ldquo是的!我娘曾說:好便好,不好我自有法子,叫他不得上門。

    為此,我依舊敷衍着。

    隻是&mdash&mdash&rdquo勝文皺着眉說,&ldquo越纏越緊,我也真有些煩。

    &rdquo &ldquo那就趁早請你娘拿計策出來,早早了斷此事為妙。

    &rdquo 話是說得容易,如要勸得動勝文的假母,卻着實要費些功夫。

    不過,無論如何,兩個結并成一個,要解起來總省些事,所以喚進楊雄來,一說經過,他也大感快慰,說是等快活三來了再商議。

     &ldquo也不必等快活三,我還有個主意&mdash&mdash&rdquo &ldquo有主意就說。

    &rdquo楊雄催問勝文,&ldquo怎的吞吞吐吐?&rdquo 勝文做了個詭秘笑容,還是遲疑着,仿佛有所顧忌似的,幾番欲語還休,卻終于經不住楊雄和金線的眼色,說了句:&ldquo要從一個人身上下手。

    &rdquo &ldquo是哪個?&rdquo &ldquo這個人,&rdquo勝文看着金線說,&ldquo你該想得出來。

    &rdquo說着,回轉臉去笑了。

     金線恍然大笑,撫掌笑道:&ldquo不錯、不錯,怎的我想不起這個人?&rdquo &ldquo若能跟這個人有了交情,一說就成。

    &rdquo &ldquo這倒不難。

    &rdquo金線說,&ldquo你這件事是個連環扣,一個扣着一個,先從容易解的解起,雖費周章,到頭來必定成功,恭喜!恭喜!&rdquo 她們這樣交談着,卻把楊雄惹得不耐煩了。

    &ldquo你們打的什麼啞謎?&rdquo他粗魯地吼道,&ldquo真正是婦人不好共事,牽絲扳藤,惹人冒火。

    &rdquo &ldquo莫心急,總要告訴你的。

    &rdquo 金線笑着把楊雄拉到一邊,揭破了勝文家假母的一個秘密:她養着一個人,名為幹兒,實是面首。

    這個人叫張中立,剛剛二十出頭,生得好一副雄壯身材,隻是不務正業,成日價在鬧市厮混,也會花拳繡腿,也會踢球唱曲,倒是富家公子的一個好幫閑。

     &ldquo原來是他!&rdquo楊雄想一想說,&ldquo我也見過這個人。

    怪道他近來衣服光鮮,沒事擎個金絲鳥籠閑逛,日子仿佛過得極舒泰,原來有個倒貼的戶頭在那裡。

    &rdquo &ldquo既然你見過,便好套交情了。

    &rdquo &ldquo慢!慢!這路人物,快活三一定相熟,是托他的好。

    &rdquo 果然,等快活三來一問,他說前日還與張中立在一起吃酒。

    勝文的假母租了房子私養着他,快活三亦知其事。

     &ldquo楊節級,&rdquo快活三不解地問,&ldquo何以忽然提到這個人?&rdquo &ldquo自然有事拜托。

    &rdquo楊雄轉臉吩咐,&ldquo勝文,一半是你的事,你先敬三爺一杯酒。

    &rdquo &ldquo是!&rdquo勝文心甘情願地答應。

     于是金線執壺,勝文捧杯,斟滿了酒,捧向快活三。

    &ldquo慢來,慢來。

    &rdquo他縮手不接,&ldquo這杯酒吃得吃不得,我須先問一問清楚。

    &rdquo &ldquo自然吃得,是杯喜酒。

    &rdquo 楊雄的這句話羞着了勝文,粉臉生霞,趕緊扭了過去。

    快活三卻大為快活。

    &ldquo怎的?&rdquo他開了嘴,&ldquo勝文要做新娘子了?&rdquo &ldquo先吃酒!&rdquo金線搶着說,&ldquo吃了自然告訴你。

    &rdquo &ldquo我吃!我吃!這杯酒非吃不可。

    &rdquo 于是他一仰頸項,把杯&ldquo喜酒&rdquo都灌了下去,然後含笑看着楊雄,等他談這樁喜事。

     到聽明白了,快活三越發快活,他跟石秀一見投緣,有此好事,如何不喜?隻是,&ldquo跟那姓張的又有什麼相幹?&rdquo說了這一句,自己省悟,緊接着又說,&ldquo可是要托張中立去說媒?&rdquo &ldquo這是一樁,還有一樁。

    &rdquo楊雄又說了定計的經過。

     快活三聚精會神地聽完說道:&ldquo兩樁事其實隻是一樁。

    如肯将勝文許配石三哥,那面她自然去撕擄停當,不須我們費心,更用不着我們去求她的情。

    &rdquo &ldquo言之有理。

    &rdquo楊雄舉杯相敬,&ldquo那就重托了。

    &rdquo &ldquo石三哥的喜事,你就不說,我也要搶上來插手效勞。

    &rdquo快活三喝口酒,沉吟半晌又說,&ldquo我有句話,勝文你休介意。

    你假母是門戶中有名的黑心人,你看,她要有多少到手,才肯放你?&rdquo &ldquo這難說,要看張中立可肯着力?&rdquo &ldquo張中立是她一床上的人,胳膊不會朝外彎。

    銀錢上的事,幫忙也有限。

    &rdquo &ldquo這也是實在話。

    勝文,你說一句。

    &rdquo 勝文不知道該怎麼說。

    假母要多少是一回事,石秀出得起多少又是一回事。

    照她的想法,自然越少越好,隻是少了怕假母不肯,多了怕石秀出不起。

    她自己倒有些私房可以貼補,但這話隻能跟石秀私底下說,此時一說出來,心高氣傲的石秀作何想法,十分難說,不但很可能拒絕,說不定覺得卸了他的面子,就此絕迹斷交,豈不是大糟特糟的事? 然而不說也不行。

    快活三問到這話,自然有幫襯石秀之意;楊雄與他結義兄弟,更難袖手,自己要說了數目,他們才有個斟酌的調度。

    勝文心想,假母那裡總得要五百兩銀子,才肯放手。

    自己有二百兩銀子私蓄,可以悄悄貼補在裡頭,就隻說三百兩好了。

     快活三是懂&ldquo行情&rdquo的人,聽勝文一說,搖搖頭不以為然。

    &ldquo論你的身價,絕不止這個數。

    &rdquo他說,&ldquo也罷,且做着看。

    &rdquo 這一來楊雄肚裡也有了數,隻待回家與潘公商議,籌劃這筆銀數。

    這面有快活三與張中立去打交道,裡外着力,這頭姻緣十拿九穩了。

    這樣盤算着,心裡自然喜悅。

    想到石秀一個流落的窮漢,不多日子,立身有業,再有這一房如花美眷,有那知情的人談起來,必說是&ldquo楊雄夠義氣,石三郎不枉了與他結義一場&rdquo,這個面子就很光鮮了。

    就因為這一份陶然自足之意,格外有豪情逸興,大杯灌酒,與金線、勝文笑谑不斷。

    好熱鬧的快活三,卻隻是默默舉杯,在心中另有一番盤算。

     吃到微有醉意,隻見石秀潇潇灑灑地走了來。

    金線便拍手笑道:&ldquo新郎官來了!&rdquo 石秀隻道尋常打趣,微笑不答,但見楊雄滿臉欣悅,快活三雙目炯然,而勝文卻是莊容平視,矜持異常,這神色便都可怪,得要問一問。

     &ldquo你們說我什麼?&rdquo &ldquo不曾說什麼!&rdquo快活三搶在前頭回答,一面向嘴快的金線使個眼色。

     這一來,金線就不敢造次了。

    &ldquo說你與勝文,郎才女貌一對兒。

    &rdquo她滿斟一杯,拍拍勝文旁邊的座位,&ldquo請這裡坐!&rdquo 石秀是爽快人,看大家都不肯說實在話,也就丢開不問,等坐了下來,舉杯自然先敬初交而極投機的快活三。

     &ldquo三哥,&rdquo快活三照過了杯問道,&ldquo明日午間可得閑?&rdquo &ldquo就是午間要照料買賣,最不得閑。

    &rdquo石秀答道,&ldquo而且明日重新開門第一天,櫃上一定忙。

    &rdquo &ldquo那麼過了午市,總可以抽得身了?&rdquo &ldquo是的。

    &rdquo石秀問道,&ldquo王三哥問這話做甚?&rdquo &ldquo相邀一叙。

    &rdquo快活三閑閑答道,&ldquo我有個好去處。

    &rdquo &ldquo我跟王三哥一見如故,何必作這等客套,反倒顯得生分了。

    &rdquo &ldquo不敢、不敢!三哥當我自己人,我如何反當三哥是客氣朋友。

    其中有個說法,借此一叙為三哥引見一個朋友。

    &rdquo &ldquo那好!&rdquo石秀很爽快地答應,&ldquo這等說,我一定到。

    &rdquo &ldquo承情之至。

    不過,這個朋友,說句實話,高攀不上三哥,而且怕你也看不上眼。

    &rdquo &ldquo這是什麼話。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敢自大?&rdquo &ldquo若得三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rdquo快活三又說,&ldquo這個朋友,是個浪蕩閑漢,也會些拳腳;論身份,實在不高,不過最敬重像三哥你這樣的人,看在這些微心意上頭,請三哥給他個面子。

    &rdquo &ldquo好說、好說。

    隻不知王三哥要我如何對待令友?&rdquo &ldquo無非看在我的薄面,與他說兩句好話。

    若是他有什麼浮薄短淺叫人看不上眼的地方,擔待則個。

    &rdquo &ldquo那容易。

    &rdquo石秀問道,&ldquo令友貴姓?&rdquo &ldquo姓張,叫張中立。

    &rdquo 等快活三說到這個名字,在座的人,無不默喻。

    石秀為人心高氣傲,若說為了有求于人,向張中立這樣不務正業、倚恃娼門為生的人去巴結,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事。

    所以快活三套個交情,從中拉攏,等石秀與張中立相熟了,言語一投機,自然什麼話都好說。

    這是快活三老謀深算的一片苦心,須得助成他,不必将真情說破。

     因此,這天自始至終石秀都不曾知曉,快活三要為他引見的那個朋友,實在就是他的大媒。

     第二天午市方罷,石秀正吃了飯,打算去訪快活三,隻見他領了個童兒,肩上挑着食盒,臂彎裡挾一領篾席,已先來相邀了。

     兩人談着走着,來到西門外一處荷塘,柳蔭下鋪開篾席,先坐下休息。

    那童兒十分能幹,煎茶煮酒,擺設果碟。

    剛剛安排停當,隻見遠處來了一騎,白馬紅纓,鞍上一名男子,穿一件玄色綢衫,敞着胸口,腰際束一條極闊的繡花鸾帶,手裡拈一支皮辮子編結的馬鞭,昂首天外,揚揚得意地款款而來。

     &ldquo中立、中立!&rdquo快活三大聲喊着,又回頭對石秀說:&ldquo就是此人!&rdquo 為了快活三有話招呼在先,石秀便起身迎接,表示敬意。

    等張中立下了馬,快活三兩下相見,彼此以&ldquo兄&rdquo相稱,一個叫&ldquo張兄&rdquo,一個叫&ldquo石兄&rdquo。

     &ldquo張兄&rdquo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樣,吃過三天飽飯,忘掉了自己的出身,做出那纨绔子弟的派頭,顧盼之間旁若無人,右手食指勾住馬鞭的套環,一面說話一面甩,樣子極其輕佻。

     這副行徑,自然叫石秀看不上眼。

    快活三也覺得張中立狂得未免過分,深怕石秀忍不住要發話,所以連連使着眼色,示意忍耐。

     &ldquo請坐,請坐!&rdquo快活三捏住張中立的右手,借着相挽入席的樣子,不叫他再甩馬鞭子。

     張中立也不讓一讓,管自南面而坐。

    快活三向石秀皺一皺眉做個鬼臉&mdash&mdash石秀倒體諒他,報以豁達的微笑,就在張中立對面,盤腿坐下。

     &ldquo小張,&rdquo快活三指着石秀說,&ldquo這位石三哥是楊節級的結義兄弟,為人最豪爽不過,是位好朋友。

    我與你自己人,說句老實話,将來你要請教石三哥的地方一定不少。

    &rdquo &ldquo噢,&rdquo石秀略有些不安地說,&ldquo不敢,不敢!&rdquo 張中立不懂快活三的話,是暗示他收斂那飛揚浮躁的神态,隻覺得有些困惑,想不出自己有什麼要請教石秀的事,于是問道:&ldquo石兄眼下做何生理?&rdquo &ldquo隻在我那義兄老丈人家幫着料理買賣。

    &rdquo &ldquo你是說潘記肉行?&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這等說,你隻會殺豬?&rdquo張中立自覺這句話十分俏皮,得意地笑了起來。

     石秀有些着惱,便冷冷答了句:&ldquo也會殺人。

    &rdquo 這一說,張中立笑不出來了,笑意雖無,笑容仍在,那神氣就顯得尴尬難看。

    快活三有些着急,趕緊咳嗽一聲,轉臉催他的童兒:&ldquo快拿酒來!怎的這等慢吞吞的?&rdquo 借這緣故,蓋沒了張中立的窘态。

    石秀卻是心裡懊悔,一則要看快活三的面子,再則不值得與此人一般見識。

    因此取了酒來,他搶着舉杯道歉:&ldquo張兄,我不會說話,擔待些。

    &rdquo 卻也怪,張中立就吃這一套,一抑一揚,對石秀便有敬畏之意,連連謙謝:&ldquo好說,好說!石兄言重!&rdquo 見此光景,快活三自覺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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