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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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九&ldquo卯期&rdquo,楊雄一聽雞叫便已驚醒,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香噴噴的熱被窩。

    掀開帳子,就着窗外殘月的光亮回身望去,隻見鴛鴦枕上一彎黑發,妻子睡得正甜,一條生藕也似的膀子,擱在碧羅夾被外面,蝤蛴似的頸上系一根銀鍊子,鍊子兩端吊着一方血羅肚兜,影綽綽、鼓蓬蓬、膩如羊脂的兩團肉,越發勾住了楊雄的腳步。

    他心裡在打算:脫一次卯可使得? 使不得!想起昨天張押司的話,此時非應卯不可。

    卯時将到,不宜耽誤。

    他歎口氣,輕輕将那條生藕似的膀子塞入被内,放下帳子,蹑手蹑腳開了房門,走向後院,汲水漱洗。

     &ldquo可是女婿?&rdquo走過東廂房,房内有個蒼老的聲音在問。

    是楊雄的老丈人潘公。

     &ldquo是我。

    今日卯期。

    &rdquo &ldquo噢,今日三月三。

    &rdquo潘公問道,&ldquo可要當值?&rdquo &ldquo不當值。

    &rdquo &ldquo既如此,早些回來。

    &rdquo潘公說道,&ldquo我有事與你商量。

    &rdquo &ldquo是了,我午前必回。

    &rdquo 三班六房,書辦皂隸,皆已畢集。

    等薊州梁知州升了堂,衙參已畢,然後點卯。

    楊雄在&ldquo卯冊&rdquo上是第七名,除了兵、刑、工、禮、戶、吏六房書辦,就數楊雄這個掌管提牢的兩院押獄最大。

    點到他時,梁知州問道:&ldquo楊雄,你可知道有人保薦你?&rdquo 楊雄明明知道,不便說破,答一聲:&ldquo小人不知。

    &rdquo &ldquo兵房張照文保薦你。

    &rdquo梁知州說,&ldquo劉小義前日暴疾身亡,須得有人補他的缺,張照文說你學過那個行當。

    你平日做事謹慎,我便挑你多關一份糧,你可樂意?&rdquo &ldquo多蒙知州相公提拔,小人豈有不樂意之理。

    隻是刀法生疏了,怕誤了公事。

    &rdquo &ldquo這須不是當耍的事。

    &rdquo梁知州沉吟着,意思有些動搖了。

     兵房書辦張照文與楊雄交好,有意提攜,心裡嫌他不會說話,把個煮熟了的鴨子弄得快要飛掉,所以趕緊踏出來向上打了一躬,說道:&ldquo禀上知州相公,這個行當全靠膽子大,刀法生疏不打緊。

    楊雄藝高膽大,小人知之有素;他說刀法生疏,也是謙虛的話。

    小人保他,決不會誤了公事。

    &rdquo &ldquo這也罷了!&rdquo梁知州點點頭,&ldquo就叫楊雄兼補劉小義那個缺。

    打疊公事,申詳上府,就從今日起始,多關一份糧。

    &rdquo 楊雄磕頭謝了梁知州,等點過了卯,又謝張照文。

    他素日人緣不壞,有此喜事,便有人湊份子要為他置酒慶賀。

    楊雄謙謝再三,說是多承張押司看顧,理當一申謝意,面約同事作陪,他做東就縣前王六酒家吃早飯,專請張照文。

     &ldquo賢弟!&rdquo張照文接口說道,&ldquo今日不須破費,到月頭上等你關了額外的一份糧,我再擾你一杯。

    &rdquo &ldquo何必等關了糧來再請?&rdquo楊雄笑道,&ldquo張大哥你小觑我了,莫非請杯水酒還費周章?&rdquo &ldquo既如此,我就生受了。

    隻是休得過于靡費,都是自己好兄弟,交情不在酒食上頭。

    &rdquo 楊雄慷慨好客,聽他這一說才高興起來。

    先差個小牢子到王六家關照,留着座頭;到晌午時分,等勾當完了公事,約集相好的文武同事,共有二十多人,來在王六酒家,分坐了三席,開懷暢飲。

     &ldquo楊兄,你怎的會這個行當?&rdquo有人問道,&ldquo我倒不曾問過劉小義,這行當是怎麼學出來的?第一遭&lsquo出紅差&rsquo,怎的下得落手?&rdquo &ldquo&lsquo頭難、頭難&rsquo,原就是第一遭殺頭難。

    我且說個故事,為各位下酒。

    &rdquo 楊雄說的是他學做劊子手的故事。

     楊雄是山東曹州人,從小父母雙亡,跟着表叔過活。

    表叔是個劊子手,手段極高,有個名叫作&ldquo王快手&rdquo。

    曹州出強盜,秋後處斬,等朝廷&ldquo勾決&rdquo的文書一到,當時二三十人綁上法場,隻王快手一個人伏事,不消個把時辰,一起了賬。

     劊子手是世襲的差使,王快手不曾娶得妻小,就當楊雄是他兒子。

    楊雄長到十五歲,王快手看他身長力大,可以頂得起門戶了,才開始傳授這一套手藝。

     先是劈闆凳&mdash&mdash兩條長闆凳對齊,留下僅僅容刀的一線縫隙。

    也不知劈壞了多少闆凳,手上才拿得準,一刀下去,剛好穿縫而過。

    隻是殺頭卻又不是這等由上朝下直劈,這無非是練手勁、眼力。

    殺頭另有殺法,反握刀把,刀背貼臂,往外推刃平拖。

    有一等善會說笑話的人說,好手動刀時,被殺的死囚,隻覺頸後一涼,宛如秋風過耳,腦袋落地,還來得及說一聲:&ldquo好快的刀!&rdquo 楊雄練這推刃平拖,也是用兩張長闆凳,一條豎在地上,一條懸在梁間,恰好與地上那張對齊,也是剛留下容刀的縫隙,須練得那條縫的高下不同,隻随意一推一拖,便從縫中穿過,才夠功夫。

     練了手法練眼力,要能看準一個人後頸的關節,刀從關節縫中切進去,應手而解,毫不費力&mdash&mdash初學劊子手最惹人厭惡的,就在這上頭:不論至親好友,隻要坐在一起,那雙像賊眼樣的灼灼雙目,總是盯在人家腦後,仿佛就在打算着砍這個人的頭該從何處下手似的。

     &ldquo光能看關節還不夠,須得教人伸長了頭頸,容你下刀。

    &rdquo王快手這樣教導楊雄,&ldquo往常你随我到法場去伺候差使,幾曾見那命在頃刻的死囚,是立直了身子的?&rdquo 提到這一層,楊雄不由得奇怪。

    &ldquo是啊,表叔,&rdquo他瞿然問道,&ldquo看來看去,總是一攤泥似的,三魂六魄都出竅,莫說立不直,跪都跪得不成樣子。

    怎的到你老人家要下手的那一刻,就會乖乖地伸長了頭頸,等你來下刀?&rdquo &ldquo說破了不稀奇。

    &rdquo王快手說,&ldquo容易得緊,你先細想去。

    &rdquo 這從哪裡去想?楊雄賠笑道:&ldquo表叔,你老跟我說破了吧!&rdquo &ldquo為人要用腦筋,你又不笨,一定想得出;真想不出,等我吃了酒告訴你。

    &rdquo 楊雄無奈,隻好坐着去想。

    想得出神之際,突然一驚,不由得就腰一挺,伸長了頭頸張望。

     &ldquo就是這一下!&rdquo王快手的左手還未落下來,&ldquo我不過在肩上輕輕一拍,你好端端的一個人,就吓成這樣子;想想看,法場裡魂靈出竅的死囚,還有個不驚的?&rdquo 想一想,果然!心領神會的楊雄笑道:&ldquo怪不得說是說破了不稀奇!真正不難。

    &rdquo &ldquo難的是眼明手快,&rdquo王快手一面講,一面比劃,&ldquo頭頸伸得最長的那時候,關節最分明,正好下手。

    下手要有分寸&mdash&mdash現在還談不上,你要練到能夠連皮搭肉,就有好日子過了。

    &rdquo 這話的意思,楊雄懂得。

    有那富戶犯了死罪的,千方百計上下打點,銀子流水似的往外淌;到最後保不得一條活命,就要來托劊子手了,一顆腦袋能夠連皮搭肉與身子不分家,還算是全屍。

    劊子手能夠刀下留情,花多少錢都肯。

     記着表叔這句話,楊雄細心苦練,一把鬼頭刀練得要切多深就是多深,弄隻鴨吊起來,一刀劃過,鴨子斷了氣頭卻不掉下來。

    到此光景,王快手央人寫了一個禀呈,說是年老力衰,理合告退,差使歸養子楊雄承襲。

    等知府批準了下來,楊雄便頂上王快手的職司,要動手殺人了。

     相好的紛紛前來挂紅賀喜,楊雄卻上了心事,想起法場便膽寒。

     為此還做了一場噩夢,夢見一個死囚,一手提着顆血淋淋的首級,一手扯着他不放。

    那離了腔子的腦袋還會說話,口口聲聲隻喊:&ldquo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怎的殺我?須還我命來!&rdquo楊雄一驚而醒,遍身冷汗淋漓,心頭作惡,一夜不曾合眼。

     然而他要充英雄好漢,心裡疑神疑鬼,口中不肯透露一句半句。

    王快手看在眼中,也不說破。

    到了楊雄破題兒第一遭&ldquo出紅差&rdquo的那天,他一早起身,把隔日整治好的肴馔上籠蒸透,燙了噴香的上好官酒,邀了左右鄰居來相陪楊雄,一則賀他開刀大吉,二則也壯他的膽。

     剛吃了一盅,鼓吹到門,有王快手的衙中同事,備了花紅彩緞,來為楊雄做面子。

    亂哄哄說過一番有興頭的話,大碗遞飲過兩輪酒,看看午時三刻将到,蹲在照牆下的吹鼓手&ldquo咪哩嗎啦&rdquo地吹将起來。

    楊雄一聽,倒像新娘子要上轎似的,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

     &ldquo來,來!既是義父,又是恩師,&rdquo有個年長的何書辦說,&ldquo王快手,你且上坐了,好讓楊雄給你磕頭。

    &rdquo &ldquo不必,不必!&rdquo王快手不知怎麼有些窘,&ldquo何須這套虛花樣!&rdquo &ldquo怎說是虛花樣,養育之恩,受業之重。

    缺此一拜,斷乎不可。

    &rdquo 于是大家七手八腳地端來一張交椅,将王快手硬捺着坐下。

    何書辦便大聲問:&ldquo楊雄呢?&rdquo &ldquo何老爹,我在這裡。

    &rdquo楊雄從人背後閃了出來,還搓着手,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ldquo打扮得倒俊!&rdquo何書辦說,&ldquo你今日就改了口,不必叫表叔,隻叫爹好了。

    &rdquo &ldquo何老爹說得是。

    &rdquo楊雄拜了下去,怯怯地叫聲&ldquo爹&rdquo。

     王快手樂得眉花眼笑,卻又似有些感慨、擔心。

    &ldquo雄兒,你起來!&rdquo他說,&ldquo我有兩句話交代你。

    &rdquo 說着,他已先站了起來,将供在堂屋正中的那把不知殺過幾多大盜逆子、謀财害命的惡人的鬼頭刀取到手中,雙手捧了過去。

     &ldquo接着!&rdquo他說,&ldquo這把刀非比尋常,朝廷的法度都在上頭。

    為朝廷執法,不是你自己殺人,不必怕!&rdquo &ldquo是。

    &rdquo楊雄答道,&ldquo爹與我說過。

    &rdquo &ldquo還有句話,不曾與你說過,今天告訴了你。

    隻要這把刀在你手裡,你就千萬不可動無名之氣。

    須知人生在世,酒色财氣四個字,最難的就是耐得住一個&lsquo氣&rsquo。

    多少人隻為一時之氣熬不住,惹下殺身之禍!&rdquo &ldquo這是句要緊話,你須謹記!&rdquo何書辦說,&ldquo時辰将到,早早伺候差使去吧!你今日頭一回,我與你爹替你把場。

    把心靜下來,到時候手起刀落,叫官府贊你一聲&lsquo當差當得漂亮&rsquo,你爹多少年來的心血,就不白費了!&rdquo 楊雄深深吸了口氣,自覺膽在往上提,把雙手捧着的刀抱了左臂彎裡,大聲說道:&ldquo何老爹、爹,請前頭!&rdquo &ldquo今日該你當頭,休客氣。

    &rdquo 何書辦着即把楊雄推出大門,吹鼓手前導,後面是雇來的四個花子,捧着替楊雄做面子的花紅彩緞,然後便是賀客後随,王、何相護,讓楊雄一個人走在中間。

     夾道看熱鬧的人隻見楊雄胸挺得老高,步子跨得甚大,頭戴皂色羅帽,身穿一件大紅纻弦夾襖,密門紐扣不扣,下擺塞在鸾帶裡,敞出個寬闊的胸脯;下身是一條黑布單褲,紮束得極其挺括,腳上一雙粉底皂緞快靴,襯着那把拖了刀把長大紅綢子的雪亮鋼刀,氣概着實不壞。

     然而楊雄頭上昏昏,心頭懸懸,一會兒在想,死囚綁上法場,隻怕也就是這般滋味;一會兒又在想,頭難,頭難,隻過了午時三刻就好了,第一回的買賣,講什麼漂亮,隻不要劈下半個頭來,就算闖過了頭關,上上大吉。

     正在這樣胡思亂想,蓦地裡瞥見人叢中跳出幾個青頭光棍,都是十七八歲年紀,平日與楊雄淘氣慣了的,拍手拍腳地笑道:&ldquo楊雄、楊雄,你可把那把刀捧穩了,莫掉下來砍了自己的腳。

    &rdquo 楊雄年輕要面子,如何受得了這等譏嘲,剛把眼瞪過去,想起義父的告誡,便不理他,隻拿眼望着前面。

     &ldquo喲,喲!好神氣,你會殺人了是不是?是好的就來殺我。

    &rdquo &ldquo少不得有那一日!&rdquo楊雄咕哝了一句。

     偏是那人耳朵尖。

    &ldquo你說的什麼!&rdquo他跳下來罵,&ldquo你是人還是畜生?今日好意來捧你的場,耍慣了的,說不得一句玩笑話?怎叫&lsquo少不得有那一日&rsquo,我犯了什麼死罪,要勞動你來動刀?你說,你說!狗攮的!&rdquo 楊雄勃然大怒,腳步一橫,眼先瞟了過去,接着是撤左臂彎裡的刀。

    何書辦卻是來得個快,一把捏住他的右手,使勁甩了甩,沉聲說道:&ldquo是故意撩撥你,理他做甚?莫叫人笑話。

    &rdquo 楊雄不響了。

    氣隻是忍着,并未消除,就算撩撥,也不該這等說話!想想着實可恨。

     又走了一陣,蓦地裡有家人家潑出一盆水來,潑得倒好,正在楊雄側面,看似不曾潑上身,那水珠兒夾雜着灰土,把他那身簇新的裝束,濺得斑斑點點,不成個樣子了。

     楊雄先是吃驚,後是冒火,路人嘩然的笑聲,更是火上加油,急急轉臉去看,潑水的那人是個中年漢子,瘦骨骨一張臉,一雙死魚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楊雄,倒像那盆水根本不是他潑的。

     于是楊雄的火氣就不打一處來了,剛要轉向奔了那人去,王快手橫身一攔。

    &ldquo休理他!回頭卻來理論。

    &rdquo他輕聲喝道,&ldquo莫非忘了我的話?!&rdquo 話是不曾忘記,無奈人憑一口氣,忍不下去,又待怎生?楊雄咬一咬牙說:&ldquo直是這等晦氣!&rdquo心裡真想即時殺個犯人,天下才得太平。

     這一下,楊雄左思右想,所有的念頭便是回頭如何來出這口氣!到得刑場,有王快手指引着參見行禮,自往死囚身後站定,把那人就看作潑水的漢子,咬緊了牙在心中自語:&ldquo也有我痛快的一刻!&rdquo 号炮一響,痛快的那一刻到了。

    楊雄先是右腳在前,左胸在後,不丁不八站穩了的,這時橫力擡臂,左手往死囚肩上輕輕一拍,那人頓時抽搐似的,身子往上一長,頭往上一擡,楊雄看準了他的頸後關節,左臂推刃,切了過去,跟着左腳上步,一面抽刀,一面飛起右腳,使勁踢了去。

    隻見屍身前仆,腔子裡的血一支箭樣往前直射。

    四周随即&ldquo哦&rdquo的一聲,打個呼嘯&mdash&mdash慣例是這等,不然,據說就會把刑場的晦氣帶回家。

     &ldquo恭喜,恭喜,楊雄!好漂亮的刀法,真不像初出茅廬的!&rdquo &ldquo這碗飯吃定了!殺人的頭就跟交朋友一樣,一遭生,兩遭熟,下回再出差,你就毫不在乎了。

    &rdquo 這句話才揭破了底蘊:那些有意來撩撥的,都是王快手前兩日的安排,要惹得他火冒三千丈,隻想殺人出氣,膽子才會壯。

    完了差使,不但不曾去理論什麼,還得備下好酒好肉,謝人家的成全之德。

     &ldquo今日也是張押司成全!&rdquo楊雄講完他的故事,特地向大家敬酒,&ldquo俗語道得好,&lsquo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rsquo,往日裡多虧列位幫襯,一杯酒聊表寸心。

    我楊雄也不是沒知識的,心裡有數。

    &rdquo 張照文領頭幹了酒,站起身說:&ldquo多謝,多謝!等&lsquo出紅差&rsquo那天,還來相賀。

    &rdquo 就這時走進三個人來,歪戴着花帽,敞開了衣襟。

    為首的一個生得好獰惡的相貌,滿臉橫肉,一雙灰黃三角眼上,覆着兩道似有若無的眉毛,太陽穴上貼一張頭痛膏藥,挺胸突肚,進門便把一隻腳跷了起來,擱在長闆凳上,大聲喊道:&ldquo王六!&rdquo &ldquo六&rdquo字還不曾出口,另一個趕緊拉了他一把,将嘴朝上一努。

    &ldquo三哥!&rdquo他輕聲說道,&ldquo張大叔他們都在那裡。

    &rdquo 這人叫張三保,是個下三濫的潑皮,什麼錢都要,什麼臉都裝得出來,聽人提醒了,朝裡一望,知州衙門裡有頭腦的公人好些在座,頓時滿臉堆笑,彎着腰疾趨數步,連連招呼:&ldquo張大叔、孫頭兒、李頭兒、趙押司&hellip&hellip&rdquo一個個招呼道,獨獨看見楊雄不理。

     楊雄自然也不會理他,偏着臉管自吃酒。

    張照文是主客,見此光景,也覺無趣,便有心拉個場。

    &ldquo三保,&rdquo他說,&ldquo看我的面子,你今日與楊知獄講了和吧!&rdquo 提到這話,張三保便有些遲疑。

    彼此嫌隙,已非一日,起始是張三保錯,不該欺侮楊雄異鄉人;往後楊雄見了張三保就打,也做得過分了些。

    所以他很勉強地說:&ldquo張大叔,你老有吩咐,我無不從命&mdash&mdash&rdquo 下面那一句是:&ldquo我請問你老,講和如何講法?&rdquo但楊雄卻會錯了意,聽他口氣是樣樣可以從命,就是此事不行!立刻心頭冒火,大聲搶着打斷了張三保的話。

     &ldquo張大哥,罰我一杯酒。

    &rdquo說着,一仰臉把杯酒倒入口中,抱拳又說,&ldquo多蒙提攜,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老也須顧我的身份,莫非什麼屎蛋、毛賊,都好拉在一起做朋友?&rdquo &ldquo好!&rdquo張三保接着他的話,厲聲說道,&ldquo姓楊的,你莫狠!總有一天教你認得我。

    &rdquo然後又轉向張照文打了一個躬:&ldquo張大叔,你老的面子,我買過了。

    哪個錯,哪個不錯,你老心裡有數。

    &rdquo說完掉身就走。

     &ldquo賢弟!&rdquo張照文埋怨楊雄,&ldquo你也忒過了些。

    &rdquo &ldquo原說是罰我。

    &rdquo楊雄也是記着初到薊州那天當街受辱,把張三保恨得牙癢癢,所以此時不願表示悔意。

     &ldquo散了吧!&rdquo有人說,&ldquo酒也夠了。

    &rdquo &ldquo莫走,莫走!&rdquo楊雄揮舞着一雙胳膊,&ldquo何苦為這小潑皮敗興!王六,再添酒來。

    &rdquo 有的要散,有的酒興未央,結果三桌并作大桌,直吃到紅日西斜,方始分手。

     楊雄到家一進門便喊:&ldquo大姐,大姐!&rdquo有了這件多兼一份差使的喜事,便如獻寶般,急待告訴他妻子。

    潘巧雲卻不知道,中午等得不耐煩,此刻聽他大呼小叫,走出來一看,又是喝得這般血灌豬頭似的一張臉,就沒有好顔色給他看了。

     &ldquo看你!隻怕醉得時辰八字都記不得了。

    &rdquo她沉着臉說,&ldquo我最恨那說話不算話的人!&rdquo 楊雄熱烘烘一團興緻,為她當頭一盆冷水澆得心灰意冷,好半晌才開口:&ldquo我哪裡說話不算話!進門就是一頓排揎。

    &rdquo &ldquo不排揎你,排揎哪個?&rdquo巧雲生就一雙斜飛入鬓的鳳眼,笑起來好看,生起氣來卻顯得有些殺氣,這時拿眼角瞟着他說,&ldquo早晨出門的時節,你答應爹什麼話來?&rdquo 楊雄這才想起,老丈人潘公說有事商量,他曾允下&ldquo午前必回&rdquo。

    這句話早已丢到九霄雲外,不是巧雲提起,隻怕到明日都想不起來。

     &ldquo說了午前必回,連魂都不見。

    爹隻要等你回來吃飯,兩碗菜熱起熱倒,直到太陽上了東牆,午飯才得到嘴。

    你在外頭吃酒快活,就不想想家裡!&rdquo 這頓排揎,楊雄隻有領受。

    &ldquo是我不好,不過也有個說處。

    &rdquo楊雄歉意地賠笑,&ldquo大姐!我受罰。

    等我關了額外的那份饷來,都交與你算私房。

    &rdquo &ldquo什麼額外的一份饷?&rdquo &ldquo這就是我午前不得回來的緣故&mdash&mdash&rdquo 正說到這裡,聽得推門聲,是潘公在城隍廟前聽了一段&ldquo殘唐五代&rdquo的&ldquo書&rdquo回家。

     &ldquo正好、正好!&rdquo楊雄興高采烈地說,&ldquo省了我一番話兩番說了。

    &rdquo 于是等潘公坐定,楊雄細細說了他的那件喜事。

    潘公自然替女婿高興,巧雲卻是微蹙雙眉,倒像上了心事。

     &ldquo大姐&mdash&mdash&rdquo楊雄剛叫得一聲,發覺妻子神色有異,便縮住了口,隻困惑地望着。

     &ldquo我不曾聽說你會這個行當。

    &rdquo 這句話倒也平常,隻是她的神态當喜不喜,便教楊雄起了股無名之火:&ldquo怎的!這個行當辱沒了你?照我看&mdash&mdash&rdquo 他想說,殺人這個行當,莫非比不上殺豬?潘公是開肉案子出身&mdash&mdash這話說出來傷觸老人家,所以到口硬壓了下去。

     潘公是忠厚人,也覺得女兒不對,隻是他一向不曾對巧雲說過一句狠話,隻好從中排解。

    &ldquo女婿!&rdquo他說,&ldquo休聽她的,她是膽小。

    &rdquo 正合着一句話&ldquo知子莫若父&rdquo,說巧雲膽小,絲毫不差。

    殺豬不打緊,哪個不吃豬肉,可有個吃人肉的?而況她也不曾跟殺豬的一床睡過,如今一夜到天亮伴着個殺人的挨皮貼肉,想起來便覺得渾身發麻,心裡好不自在! &ldquo迎兒呢?&rdquo潘公見女兒女婿都不作聲,便有意把話扯了開去,&ldquo好開飯了,我與女婿再吃一盅。

    &rdquo &ldquo酒不能再吃了。

    &rdquo楊雄又自語似的說,&ldquo得有酸酸兒的一碗魚湯喝才好。

    &rdquo 他是怕碰巧雲的釘子,不敢公然要醒酒的湯喝。

    潘公會得其中的意思,便又設法調停。

    &ldquo正是!&rdquo他說,&ldquo這春困的天氣,我也好想這麼一碗湯喝。

    好女兒,你就下一趟廚吧!&rdquo 巧雲不便駁回,想了想說:&ldquo鮮魚是沒得了。

    就住在江邊,這麼晚了,哪裡去覓鮮魚?&rdquo &ldquo别樣也可以,隻要酸酸兒的,提神醒腦。

    &rdquo 等巧雲一走,楊雄倒覺得對老丈人歉然。

    &ldquo你老人家說有事商量,偏偏今天午間抽不開身。

    &rdquo他說,&ldquo有事,爹,你吩咐!&rdquo &ldquo這也是我閑得慌,每日裡廟前聽書,久了也厭煩了。

    &rdquo潘公閑閑說道,&ldquo如今倒覺得這件事怕又做不成。

    &rdquo &ldquo怎的做不成?到底何事,我也還不明白。

    &rdquo 潘公是想重理舊業。

    一半是閑得慌,二則也是舍不得宅後那片地方&mdash&mdash是條死巷子,三面圍牆,圈出一片空地,自家後門一推進去便是菜園,中間一口大旱之年都不涸的大井,趕十幾頭豬圈在菜園裡,借那片空地做個作場,殺好了豬,就在那裡批發,哪怕血污淋漓,礙不着左右街坊。

     這個念頭他已經盤算過不知多少遍了,偏偏要提的這一刻,女婿有了額外的差使!生意不做便罷,做起來極其熱鬧,少不得人手,原意讓女婿幫着照看,如今看起來,楊雄怕是騰不出工夫,所以說&ldquo怕又做不成&rdquo。

     楊雄也覺得做不成,隻是敬重丈人,不肯把話說絕。

    &ldquo稍停再看。

    &rdquo他說,&ldquo好在又不是日日&lsquo出紅差&rsquo,但凡有工夫,我一定幫爹弄起這個買賣來。

    &rdquo &ldquo就你有工夫,也還得看看,&rdquo潘公又想到一個&ldquo做不成&rdquo的緣故,&ldquo又殺人、又殺豬,殺氣太重也不好。

    幾時請廟前王鐵口算一卦看,若還不礙,再作道理。

    &rdquo &ldquo這話說得是。

    &rdquo &ldquo女婿!&rdquo潘公又說,&ldquo我還有句話與你說,你卻不要多心。

    &rdquo &ldquo爹這是什麼話?&rdquo楊雄很孝順老丈人,趁此表明心意,&ldquo多承不棄,将令愛許了我,平時沒有孝敬到你老人家這裡,想起來總覺得虧負了什麼。

    若有何吩咐,隻要我做得到,正好補報。

    &rdquo &ldquo不要你做什麼,隻說與你得知。

    &rdquo潘公的語氣,是謹慎的從容,喝口酒又說,&ldquo後日清明,巧雲想到北部去上個墳,不知你可許她去?&rdquo 聽得這話,楊雄心裡不是味道。

    北部上墳是上前任戶房王押司的墳。

    巧雲十六歲嫁了王押司,做得半年夫妻,便成了小寡婦。

    俗語道得好:&ldquo寡婦門前是非多。

    &rdquo既是這等年輕貌美,又說王押司掙下的昧心錢都變了巧雲的私房,若能勾搭上手,人财兩得,真正是一等一的福氣,所以遊蜂浪蝶整日裡在潘公門前不斷,巴望能邀得巧雲的那雙鳳眼一顧。

    日子長了,難免争風吃醋。

    一天是張三保在那裡鬧事,恰好楊雄經過,三拳兩腳打得他不敵而退,舊仇加上新怨,張三保自此跟楊雄結下了不解之仇。

     不想楊雄倒是打出來一場喜事。

    潘公看他為人老成,又現做着兩院押獄,街面上頗有面子,便跟巧雲說了,把她許了楊雄,彩禮一概都免,辦喜酒反貼上了三口豬。

    為此,楊雄感激老丈人,每每與巧雲口角,吵得不可開交時,隻要潘公出面說一句:&ldquo女婿,看我面上!&rdquo他便天大的委屈也忍了。

     然而此刻卻有些難以忍耐。

    巧雲與那姓王的,不過做了半年夫妻,死也死得五六年了,居然還念舊不忘,不知心目中又将自己置于何地? &ldquo我原說,你不要多心。

    &rdquo潘公有失悔之色,&ldquo早知你這等,我不說也罷。

    隻是我不忍欺你,巧雲悄悄兒去上了墳來,你從哪裡知道?&rdquo 這話說得誠懇,楊雄趕緊答道:&ldquo爹多疑了!我多什麼心?教她去就是。

    &rdquo &ldquo半子之靠,我是一般看待。

    因為你是明理的人,我才說與你知。

    &rdquo潘公又說,&ldquo王押司在日,對我亦頗盡心。

    他無兒無女,孤魂野鬼一個,不說曾做過親,就是一面之交的朋友,這清明節也少不得他的一盂麥飯、半陌紙錢。

    &rdquo &ldquo是!&rdquo楊雄答道,&ldquo爹是忠厚人。

    &rdquo 楊雄口中敷衍,心裡在想潘公說一句:&ldquo上墳是我教巧雲去的。

    &rdquo哪怕是句假話,自己心裡也好過些。

    偏偏老丈人不說,楊雄就不能不疑心巧雲了。

     為此胃口大壞,巧雲做了一大碗腐皮酸筍湯來,他隻舀了一匙嘗一嘗,便即擱下。

     &ldquo你看你!說要吃湯,做了來又不吃!&rdquo巧雲嗔道,&ldquo莫非真當我閑在那裡,心裡氣不過,沒事尋事,有意折磨人?&rdquo 這又何用說上一大套負氣的話?潘公怕女婿認真,又有一場饑荒打,趕緊攔在前面埋怨:&ldquo女兒,你也忒難了!何不少說一句。

    一個人胃口不好,想吃吃不下,也是有的。

    再說又不白糟蹋,我來吃。

    &rdquo說着,便把那碗湯移到自己面前,大匙舀着往嘴裡送。

     楊雄生着悶氣,看老丈人的分上不開口。

    巧雲已經占了上風,也不便再說什麼。

    一夜無話,第二天剛剛起身,衙門裡來通知:&ldquo明日要出紅差。

    &rdquo &ldquo爹!&rdquo楊雄便說,&ldquo大姐上墳改日去吧!第一遭差使,少不得有人來賀,有交情的說了要送禮,須辦六碗四碟,請大家來叙一叙,一則還禮,二則聯絡感情。

    家裡不可無大姐照料。

    &rdquo &ldquo說得是!&rdquo潘公答道,&ldquo我來與她說,就改了後日去上墳。

    &rdquo 老的吩咐,小的不便違拗,心裡卻是老大不快&mdash&mdash上墳是假,燒香是真;燒香又是真中有假,&ldquo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rdquo,才是真而又真。

    但明日是落空了。

     &ldquo可恨那姓楊的!&rdquo張三保咬着牙說,&ldquo眼看他勾搭上了潘家那雌兒,人财兩得;又眼看他添了額外差使,我就不信他真有那麼好的賊運!&rdquo &ldquo明日第一趟出紅差,聽說衙門裡都替他作面子,又是花紅,又是緞匹,好不熱鬧!&rdquo &ldquo動他!&rdquo有個外号叫&ldquo夜不收&rdquo的更夫,跳起來說,&ldquo三哥,我想到有個人,着實管用,隻看三哥你有沒有膽?&rdquo 張三保的外号叫&ldquo踢殺羊&rdquo,平日專揀軟弱的欺侮,因此&ldquo夜不收&rdquo這樣相問。

    而張三保對他人猶可,對楊雄也實在是仇結得深了,所以膽也大了! &ldquo怎叫有沒有膽?隻等過了明日,看大家都叫我&lsquo踢殺熊&rsquo!&rdquo張三保挺着胸,伸出一隻手指戳一戳&ldquo夜不收&rdquo的肩頭,&ldquo你說,是怎等一個人,如何管用?&rdquo &ldquo這個人是個傻大個兒,不知哪裡來的,連自己的姓都弄不清楚!&rdquo夜不收說,&ldquo這個人練得一門功夫,不知道叫什麼名堂,也不明白他是怎麼練出來的,不過對付楊雄,一定管用。

    &rdquo 接着,夜不收便講那傻大個兒的獨門功夫。

    張三保一聽大喜。

     &ldquo果然管用!&rdquo張三保說,&ldquo須這等下手,才能剝了楊雄的面皮,要他的好看。

    &rdquo 當時便&ldquo調兵遣将&rdquo,做了安排。

    夜不收去尋了傻大個兒來。

    這傻大個兒生得好生磕碜的形象,鼻孔朝天,口角流涎,說話含含糊糊不知所雲,與白癡仿佛。

     &ldquo這個人,&rdquo張三保不放心,悄悄問道,&ldquo有功夫?&rdquo &ldquo不信你就試一試!&rdquo夜不收轉臉看了看,招手喊道:&ldquo傻大個兒,過來!&rdquo 傻大個兒十分聽話,一喊就來,垂着兩條軟不啷當的膀子,隻望着夜不收龇牙。

     &ldquo你看見沒有?&rdquo夜不收指着土地廟的柱子說,&ldquo抱緊了它!&rdquo 傻大個兒一言不發,走過去閉緊了眼,死抱着柱子。

     &ldquo等我叫你放手再放手!&rdquo夜不收轉臉對張三保說:&ldquo三哥,你試試看!一起上。

    &rdquo 在一起的七個人,一齊動手去拉那傻大個兒的膀子,拉是拉動了,卻拉不開。

    待他一使勁往裡一收,将張三保的手腕子壓在裡面,疼得張三保冷汗直流,大聲急喊:&ldquo放手,放手!&rdquo 他叫不聽,要夜不收說&ldquo放手&rdquo,傻大個兒才把兩條膀子松了下來。

     &ldquo好家夥!&rdquo張三保連連甩着手腕,&ldquo跟鐵鑄的一樣!&rdquo &ldquo三哥,你知道厲害了吧!&rdquo夜不收笑嘻嘻地說了這一句,忽又皺眉,&ldquo有一層卻麻煩,這家夥隻聽我的話,而我明日卻不便出面。

    &rdquo 張三保理會得他的難處。

    一名更夫,雖不支知州衙門的錢糧,總算是個官差,應補應革,都憑那班書辦一句話。

    他得罪了楊雄,楊雄要報複也容易得很,所以不敢出面。

     &ldquo有了!&rdquo夜不收欣然又說,&ldquo我有個計較,能叫他聽三哥的話。

    三哥,&lsquo有奶便是娘!&rsquo&rdquo 一大盤饅頭,兩斤牛肉,把傻大個兒&ldquo喂&rdquo得樂不可支。

    等他吃飽了,張三保便說:&ldquo傻大個兒,明天還有一頓好的,你隻聽我的話,我叫你抱哪個便抱哪個,叫你放手便放手。

    你可聽話?&rdquo &ldquo嗯,噢,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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