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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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大宋代後周而興。
宋太祖天性仁厚和平，不喜殺戮，加以原是周世宗柴榮寵信的大将，感念舊恩，所以待柴氏的子孫最厚。
後周失國，禅位的恭帝改号&ldquo鄭王&rdquo，安置房州，度過了十四年安閑歲月才去世。
太祖素服志哀，辍朝十日。
到了仁宗年間，柴氏子孫有的封了世襲的&ldquo崇義公&rdquo，有的做了&ldquo三班奉職&rdquo的武官，有的經商，有的務農，散居各方，安享太平。
也有犯了罪的，卻是多蒙赦免。
相傳太祖登基之初，在太廟寝殿中立了一塊&ldquo誓碑&rdquo，外遮銷金黃幔，封閉極嚴，傳下遺命，後世新天子即位，到太廟行了禮，便須秘密瞻視這塊誓碑。
碑上有誓詞三款，一款是&ldquo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rdquo；還有一款是厚待柴氏子孫，&ldquo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于獄内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親屬&rdquo。
因為這個緣故，各地的柴氏子孫，在他人都是另眼相看的。
其中有一支柴氏後裔，世居滄州，祖上傳下來不少鹽田，曆來都是自恃不怕犯法，專賣私鹽，數世蓄積，成了滄州的首富。
傳到第四代的這位柴大官人，單名一個進字，外号&ldquo小旋風&rdquo，生性好武，人極慷慨，喜歡結納江湖豪俠之士，九流三教，來者不拒，門下流品不齊。
久而久之，潔身自好的望而卻步，投奔來的盡是些犯了罪的亡命之徒；至于鹽枭之流，把柴大官人的莊園當作自己家裡，自然更不消說得。
這一天，&ldquo小旋風&rdquo柴進出獵回來，到得莊前下了馬，把馬缰甩給伴當，昂然直入，一眼瞥見三個人，随即站住腳，指着個戴枷的問道：&ldquo你是何人？&rdquo不待那人回答，緊接着又說：&ldquo原來是個軍犯！姓甚名誰，刺配何處？&rdquo 這是看到了臉上的金印。
&ldquo我，林沖。
&rdquo林沖自覺羞慚，把個頭低着。
&ldquo原是東京禁軍教頭，隻因&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說是誰？&rdquo柴進高聲打斷了董超&mdash&mdash其中一名解差&mdash&mdash的話，&ldquo是使得好槍棒的八十萬禁軍林教頭？&rdquo &ldquo正是，正是。
&rdquo董超連連點頭。
&ldquo幸會，幸會！&rdquo柴進爽朗地笑着，&ldquo快請進來。
&rdquo 到得堂上，柴進先不忙招呼林沖，把兩個解差引到一旁請教姓名。
董超表明了身份，又說來由：&ldquo原是路口酒店的指點，說大官人曾經囑咐，凡有軍犯路過，務必引到寶莊相叙。
因此冒昧求見。
&rdquo &ldquo說甚冒昧！&rdquo柴進笑道，&ldquo倒是我有句冒昧的話，不知該不該說？&rdquo &ldquo大官人隻管吩咐。
&rdquo &ldquo我要借那面枷上的鑰匙用一用。
&rdquo &ldquo我當是什麼事。
&rdquo董超也笑了，&ldquo不消大官人費心，小人來料理。
&rdquo 說着，董超走了過去，把林沖的枷卸開。
這時候，廳旁走來兩名莊漢，一個托出一盤肉、一壺酒、一大盤餅；一個捧出一袋米，米上置着十貫錢，正往下放，隻聽柴進喝道：&ldquo蠢材，怎的不知高下？快收進去！取我自用的新頭巾來。
&rdquo 莊漢諾諾連聲地走了回去，取來一頂簇新的皂紗轉角簇花巾，柴進親自接到手裡，遞與林沖，等他紮戴整齊，方始見禮，互道仰慕。
等林沖略略說了緣由，柴進喜不自勝：&ldquo原來就在滄州！已到地頭，盡自消停幾日，好好叙他一叙。
&rdquo 那些莊漢見此光景，知道這名軍犯非比尋常，早已傳話到小廚房，整治筵席，一面搭開桌椅，捧出款待特客的銀器來擺設席面。
&ldquo休得如此！&rdquo林沖十分不安，&ldquo一個刺配的軍犯，不敢當此盛筵。
&rdquo &ldquo哪裡話！在州官衙門你須受他的刑法，在我柴進這裡，你便是上賓。
&rdquo &ldquo柴大官人這等看待一個窮途末路的罪犯，反叫我為難，不知将來如何報答。
&rdquo &ldquo林兄，這便是你的不是了。
&rdquo柴進不以為然，&ldquo怎說得出&lsquo報答&rsquo二字？&rdquo 看柴進這神情，林沖知道，倘再謙虛，便顯得故意作假了。
于是一切聽從他的安排。
等開席時，柴進要他上坐，也就居之不疑。
面對佳肴美酒，林沖心感柴進的情意殷摯，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的身份和未遇魯智深以前的種種苦楚，自覺此番境遇無異登仙。
那一場沒來由的官司，對他是個極大的教訓，人靜夢回，細想世途，把&ldquo謙受益、滿招損&rdquo六個字，颠來倒去，想得極其透徹，所以此時雖居上位，卻絲毫不敢擺出八十萬禁軍教頭的架子。
不獨是對勝過王孫的主人，就是那兩名教他吃足苦頭的解差，他也不敢怠慢，言語謙抑，禮數小心，倒像是個居于末座、伺候貴人的陪客。
&ldquo小旋風&rdquo柴進既有江湖的豪氣，也有纨绔的習氣，但到底出身不同，看出林沖是以階下囚而為座上客，記着本分，才這等拘謹，越發愛重，連帶對那兩名解差&mdash&mdash董超、薛霸&mdash&mdash也頗假以辭色。
二人何曾受過這等禮遇，受寵若驚即不免張皇失措，不是碰掉了銀箸，就是撞翻了湯碗。
柴進便有些厭煩。
&ldquo兩位酒醉了！&rdquo他向身旁的小童說道，&ldquo取點心來！與兩位吃飯了，送去客房安置。
&rdquo 于是小童端了兩籠炊餅、一盤蜜糕出來。
董超、薛霸吃得飽了，雙雙起身告謝，自去歇息。
&ldquo這才得清靜！&rdquo柴進笑道，&ldquo你我好好吃他幾盅，也說幾句知心話。
&rdquo 當下洗杯更酌，另外換上一桌細巧果子下酒。
林沖因為那兩個解差不在席上，心裡仿佛覺得寬松些，便不似先前那樣酒不敢多飲、話不肯多說了。
&ldquo林兄！有句話動問，你怎落得這般光景？若有委屈之處，說與我知，我替你做主。
&rdquo &ldquo多謝大官人！唉，年災月晦，不說也罷。
&rdquo林沖指着剛升的一輪皓月又說，&ldquo這等好時光，原該叙些得意的樂事，等我說個朋友與你聽。
&rdquo 說的這個朋友，自然是魯智深，如何一見傾心，結成異姓手足；如何急人之難，苦心調停；如何絕處逢生，野豬林得他來救；這一說魯智深，便把他的冤屈也申訴了。
一席話把柴進聽得忽悲忽喜，如醉如癡，罵完了高俅父子和陸謙，一顆心便全在魯智深身上。
&ldquo怎得與此人見一見才好！&rdquo他不住搓着手說，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ldquo這倒是我的不是了。
&rdquo林沖又歡喜又不安地笑着說，&ldquo白白裡害大官人牽腸挂肚。
&rdquo &ldquo唉！林兄，不瞞你說，我柴進在江湖上，也還有個疏财仗義的名聲，會過的人也不少，就不曾交着這等一個好朋友，想來是我福薄！&rdquo &ldquo原都是緣分。
時候一到，遇着的人，每每是意想不到的。
&rdquo &ldquo這話不錯。
&rdquo柴進點點頭說，&ldquo譬如今日得遇你林兄，不是緣分是什麼？&rdquo &ldquo大官人要交我魯大哥，也還不難，等消停些日子，我覓便寫封書子&mdash&mdash&rdquo 話還未完，隻聽莊客喊道：&ldquo教師來也！&rdquo就此把林沖的話頭打斷了。
&ldquo來得好，請來一起坐。
&rdquo柴進吩咐小童：&ldquo添杯箸來！&rdquo 林沖聽見稱作&ldquo教師&rdquo，不敢失禮，急忙站了起來，含笑迎候。
隻見那個教師，歪戴着一頂頭巾，挺着個胸脯子，大剌剌地走了進來，隻斜着眼看林沖。
林沖自然看不得他這副形象，轉念一想，敬教師便是敬柴進，頓時成見盡消，走到下方，等他回過身來時，随即躬唱個喏說：&ldquo林沖參拜！&rdquo 那人全不理睬，也不還禮，把個躬着身的林沖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柴進慌忙走來引見，手指着說道：&ldquo這位便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武師林沖，這位是洪教師。
且請相見。
&rdquo 林沖這下才得拜了下去。
洪教師冷冷地說道：&ldquo休拜，起來！&rdquo 柴進心内不悅。
等林沖來讓座時，洪教師連個&ldquo謝&rdquo字都不說，自顧在首席坐下，林沖便坐了陪位。
柴進心内越發不快。
等坐定了，洪教師問道：&ldquo大官人今日何故厚待配軍？&rdquo 柴進覺得他的話問得可笑，随口笑道：&ldquo這位非比尋常，乃是八十萬禁軍中有名的教頭，何能輕慢？&rdquo &ldquo哼！&rdquo洪教師冷笑一聲，身子往後一仰，眼睛看着半空中，&ldquo隻因你好習拳棒，往往流配軍犯都來倚草附木，都道&lsquo我是教頭&rsquo，誰知底細來？無非知得大官人慷慨好客，看想些酒食錢米。
你财大勢雄，周濟囚犯，原也不妨，卻怎的奉作上賓，不叫人看低了大官人你的身份？&rdquo 叽叽呱呱這一陣烏老鴉似的亂叫，柴進一句也聽不進去，隻好歹是個賓客，不便發作，先用撫慰的眼色看了看林沖，然後轉臉對洪教師，忍着氣說了句：&ldquo人不可貌相，休小觑他。
&rdquo 洪教師見他對林沖的眼色，已怨他不知好歹，聽了&ldquo休小觑他&rdquo這一句話，更加怒氣上沖，跳起身來，把張臉漲得通紅，指着林沖，向柴進厲聲說道：&ldquo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趟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頭！&rdquo 柴進氣得要發抖，一轉念間，覺得妙極！頓時大笑着說：&ldquo也好，也好！林兄，你心下如何？&rdquo 林沖已打定了主意，隻看柴進的分上，不與這妄人計較，便搖搖頭笑道：&ldquo我不敢！&rdquo 這神情竟是不屑一顧！洪教師怒不可遏，加以柴進與他稱兄道弟，益覺酸氣直沖腦門，恨不得把林沖一棒打殺，煞白了臉，隻說：&ldquo來、來！手下見真假，扯那些淡話，抵不得事！&rdquo說着，走到堂前，轉身看着林沖，是立等非動手不可的樣子。
柴進一來要看林沖的本事；二來要林沖赢了，好滅那厮的嘴；三來趁此機會，好厚贈林沖。
因此，他站起身來拉住了林沖的臂膀：&ldquo以武會友，也是常事。
洪教師手下了得，隻怕你不是對手。
&rdquo一面說，一面使了個眼色。
林沖會意，是柴進要他拿出本事來教訓這個妄人，原是礙着柴進的面子，既然如此，便不須再推辭了。
&ldquo生疏多日，兼以腳下還有些傷，若有失手時，大官人休得笑話。
&rdquo 在林沖原是交代門面話，那洪教師卻又聽得不入耳了：&ldquo說這些無味的話做甚？&rdquo他揚着臉說：&ldquo便功夫不生疏，腳下不傷，又赢得了哪個？&rdquo 林沖不響，心裡尋思：看柴大官人的金面，本待點到為止，如今少不得打你個心服口服。
當下一起出了廳，莊前便是一片頗平整的場子，皓月當空，極便較量。
這時莊客早捧了一捆棗木棒來，&ldquo嗬喇喇&rdquo往地上一丢。
洪教師搶着先取了根稱手的在手裡，林沖便随手撿了一根，兩人一東一西相向站定，一個橫眉怒目，一個氣定神閑。
柴進看這光景，便知勝負已定。
&ldquo且慢！&rdquo他雙手一攔，走到兩人中間說道，&ldquo兩位教頭比武，非比其他。
我來下個彩。
&rdquo說完，叫小童去取銀子&mdash&mdash朱漆盤裡銀光閃閃兩錠大元寶，足一百兩。
&ldquo哪位赢了，便以這不腆之儀奉贈。
倘或失手帶傷，我自延醫診治。
卻休落了殘疾，還請手下留情。
&rdquo 說到最後一句，眼睛望着林沖去看，是打他的招呼。
洪教師大吼一聲：&ldquo氣死我也！&rdquo猛然跳起，&ldquo唰&rdquo地一棒，往林沖當頭便砸。
林沖原是有防備的，一躍避開，不但自己避開，還順手拖了柴進一把&mdash&mdash柴進未曾想到洪教師這等不講比武的規矩，猝不及防，吃了一驚；等停停神細看，林沖已經連避三棒，退得老遠了。
林沖是看洪教師的功夫稀松平常，像這等一條棒，八十萬禁軍中，少說也有上千，所以不肯還手。
不道洪教師卻當他怕自己，心内得意，越發起勁，把條棗木棒掄圓了窮追猛打。
林沖依舊是連連退讓。
這一下把個柴進急壞了，高聲叫道：&ldquo林兄，你真不肯叫人開開眼界？&rdquo 一聽這話，林沖随就變了勢子，等洪教師的棒掃過來，便順手一磕，也不曾用多大勁，洪教師便覺手裡一震，那條棒飛也似的蕩了回來，幾乎打着自己的頭。
洪教師如果見機，便應住手，無奈滿話說在前，欲罷不能，加以還存着僥幸之心，妄想林沖有個失手，就好翻本，所以依然鼓起勁來，極力招架，百忙裡還要偷襲一招，真個像拼命了。
這一來，林沖也不免着惱，一連數棒，着着進逼，有一棒已經點到洪教師肩頭。
照理洪教師便已落敗，應該罷手，他卻耍賴不顧，依舊發招反撲，絲毫不讓。
林沖愣得一愣，心裡在罵：&ldquo好個沒廉恥、不知趣的妄人，你自己要剝你的面皮，待我成全了你！&rdquo 于是林沖把手中棒往外一送，順勢高舉，成了個&ldquo舉火燒天&rdquo勢，門戶大敞。
洪教師不知是計，心裡大喜：合該這厮要敗在我手裡！一個念頭不曾轉完，那根棗木棒已用足了勁，橫掃過來。
一旁凝神靜觀的&ldquo小旋風&rdquo柴進卻是急壞了，心裡隻怨林沖：怎的如此大意！明明已勝定了的，偏偏出此一招，豈不是自作孽，不可活？ 就這提心吊膽、皺眉頓足的一刻，隻見右手高舉、右足拳起、身子外傾的林沖，竟順勢往下一跌，洪教師的那一棒從他身上越過，掃了個空。
洪教師剛喊得一聲&ldquo不好&rdquo，隻見貼地一棒橫掃跳避不及，着了一下&mdash&mdash林沖怕打折了他的腿，不曾用力，但就像林沖娘子使撐窗棍打高衙内一樣，腳胫骨上是最吃不起苦的地方，洪教師一陣冷汗淋漓，不由得便站不住腳。
等洪教師這面栽倒，那面林沖已一躍而起。
這敗中取勝的一記險招，不但那些圍觀的莊漢聽都未聽過，連柴進也是初次見識，當下暴雷也似的喝彩不絕，紛紛圍了上來。
洪教師自覺無趣，趁這亂哄哄的一刻，熬着痛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徑自出莊而去。
&ldquo林兄，果然名不虛傳。
&rdquo柴進笑嘻嘻地說了這一句，又回頭喊道：&ldquo快取花紅來！再拿酒，待我慶賀。
&rdquo 一盤銀元寶捧了來，柴進親自奉贈，林沖不受。
&ldquo原是沒奈何動手，不敢當此厚賜。
&rdquo林沖又說，&ldquo何況有罪在身，何用這些财物？&rdquo &ldquo錯了，錯了！往後你要用銀子的時候多得是，休得推辭，不好看相。
&rdquo 推來讓去半天，林沖隻得收受，卻說暫且寄放，待動身時再取，柴進也隻好允了。
等取來了酒，立飲三杯，柴進不住誇獎，林沖心内卻不見得高興，暗自失悔，又結了個冤家！ 一想到此，便即問道：&ldquo洪教師呢？&rdquo &ldquo出莊去了。
&rdquo有個莊漢大聲回答。
柴進想想也不妥，嗔怪那莊漢說：&ldquo怎的不攔住？&rdquo 洪教師素來不得人緣，那莊漢冷笑答道：&ldquo又不是少不得的一個人，誰要攔他？早走早好！&rdquo &ldquo話不是這等說。
&rdquo柴進回身向那小童說道：&ldquo你遠遠去看了來回報，洪教師可在他自己屋内？&rdquo 小童應了聲，急步而去。
柴進和林沖回到廳上，重新又溫酒來吃。
剛吃得一杯，小童轉來回報，說看門的眼見洪教師出莊投西，問他不答，隻怕再也無臉回來了。
&ldquo這都是我的不是！&rdquo林沖不安地說，&ldquo替大官人得罪了賓客。
&rdquo &ldquo你休放在心上。
實不相瞞，這位教師，原是不受尊敬的。
&rdquo柴進停了一下又說，&ldquo也罷，相與一場，少不得還盡我的心。
&rdquo 于是他命人取了五十兩銀子，追了去送給洪教師，說是相贈的盤纏。
林沖見此處置，才稍稍放下了心。
這夜幾乎吃了一夜的酒，論道談藝，相見恨晚。
如此一連數日，柴進隻留住了不放，對兩名解差，自然也是大酒大肉款待。
但日子一久，董超、薛霸心裡不免着急。
這天刮了一夜的西風，第二日一早起身，隻見黃葉滿階，卻又潇潇地下起雨來，益添愁思。
董超耐不得了，去尋着了林沖，悄聲商量：&ldquo教頭，秋深了！我們弟兄還要趕回去，殘年臘月，雨啊、雪啊的，路上不好走。
&rdquo &ldquo是啊！我比兩位心裡還要急，也不知告辭過多少次，無奈柴大官人情意特厚，真個無法。
&rdquo林沖又安慰着他們倆說，&ldquo兩位放心，我再與他去說，總在這一兩日内一定動身。
&rdquo 等這天午後，柴進料理家務完畢，照例興沖沖來覓林沖，置酒歡飲。
坐上桌，第一杯酒林沖就不肯吃，賠笑說道：&ldquo大官人&mdash&mdash&rdquo 話還未說完，柴進便搶着說道：&ldquo林兄，你吃酒！吃了再說。
&rdquo &ldquo怎的？&rdquo &ldquo看今日的光景，你敬酒不肯吃，要吃罰酒！&rdquo &ldquo說得在理，我自然受罰。
&rdquo林沖又賠着笑說，&ldquo大官人，你須教我心服。
&rdquo &ldquo又是&lsquo大官人&rsquo！罰兩杯。
&rdquo這下才明白！柴進不知已說過多少次，無須用此稱呼，反倒顯得生分。
林沖隻是不肯稱兄道弟&mdash&mdash名分上的事，原勉強不來，柴進也不便苦勸，卻不道此刻忽反常态，林沖不覺詫異，隻好先幹了兩杯酒。
&ldquo這才是！&rdquo柴進滿懷欣悅，&ldquo林兄，我陪你兩杯，從今以後，随你叫我兄弟也好，叫我名字也好，隻再休提&lsquo大官人&rsquo三字，不然還要罰你！&rdquo說着把兩杯酒并入一個細瓷碗中，一飲而盡。
林沖十分感動，茫然不知所措之中，忽然有了個計較，便即說道：&ldquo若依得我一件事時，我便無不聽從。
不依我時，我依舊隻叫你大官人。
&rdquo 柴進笑了。
&ldquo不知林兄也這等憊賴！&rdquo他又幹了一杯酒，&ldquo你說，你說！隻我柴進辦得到，無不依你。
&rdquo &ldquo自然是辦得到的。
&rdquo林沖站起身，執壺替他斟了酒，又把自己杯中斟得滿滿，放下酒壺，雙手高舉酒杯，飲幹了照一照杯說：&ldquo柴兄，我明日一早動身，不敢驚動，就這席辭行了！&rdquo &ldquo說哪裡話！&rdquo柴進大聲嚷了這一句，自己也覺得不免強人所難，想了半天說道：&ldquo我不多留林兄，三天如何？&rdquo 于是商定再留三日。
三日期滿，戀戀不舍，又留了一日。
第四天早飯以後，柴進捧出二百兩銀子，都是五兩、十兩的小錠，打成一個包袱，另外寫下一封書信，親手交與林沖：&ldquo林兄，滄州牢城的管營原是熟人，頗有交誼，有我這一封書去，你不得吃苦&mdash&mdash本當親自送到滄州，隻是近來有閑言閑語，說我結交官府，不得不避一避嫌疑，還請見諒。
&rdquo &ldquo就如此已報答不盡。
&rdquo林沖既歡喜、又感傷地說，&ldquo我遭了這場橫禍，卻交了兩個知己，真正是因禍得福了。
&rdquo &ldquo這也是天意安排。
林兄隻管放心前去，三兩年若得朝廷有恩赦之命，我打點你脫罪。
那時索性将嫂子搬了來，在滄州落籍，你我朝夕盤桓，豈非快事？&rdquo 提到妻子，林沖不覺黯然：&ldquo果真有此一天，我必如兄所命。
&rdquo說罷，拜了下去：&ldquo柴兄，我告辭了！&rdquo 柴進急忙也跪了下去，彼此相扶着，四目相視，都覺得心中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董超忍不住在旁邊開口了：&ldquo兩位都請起來吧！又不是隔着千山萬水，都在滄州，見面不難，怎的淚汪汪的？不滅了英雄氣概！&rdquo &ldquo說得也是。
&rdquo柴進強笑着扶起林沖，&ldquo不想教他取笑了去。
&rdquo 等他站起身來，董超持枷在手，賠笑說道：&ldquo大官人，教頭，我可要得罪了。
&rdquo &ldquo言重了！這幾日十分承情，我略有點小意思，休嫌菲薄。
&rdquo柴進一面說，一面從袖子裡摸出兩個紅紙包，塞在董超和薛霸手裡。
兩名解差每人又得了十兩銀子的好處，看待林沖越發客氣，替他背了包裹，領着出門。
柴進步行相送，出了村子，方始珍重道别。
走了有四五十步，林沖回頭一望，卻不道柴進還站在那裡目送，如此情重，益覺難堪，急忙回身，挺一挺胸，撒開大步，直奔滄州南城。
隻是腳下輕快，肩頭沉重，一個魯智深、一個柴進，對這兩個人的情分，林沖頗有不勝負荷之感。
進得南城，正放午炮。
這倒好，不用問路，循着聲音，自然到了衙前。
兩名解差先下了客店，洗臉用飯，順便也道了别，然後替林沖系上包裹，徑投州衙司法廳，辦了解交批回的手續。
董超、薛霸的公事有了交代，向林沖唱個喏，說聲&ldquo保重&rdquo，管自去了。
換上滄州衙門手铐的林沖，當天轉送牢城收管。
滄州牢城在西門外，一圈土牆，一角碉樓，這方圓三裡的範圍之内，關的都是軍犯竊盜，良莠不齊，曆來都用嚴刑峻法，以為壓制。
林沖識得其中的利害，格外小心，一步不敢亂走，把個包裹放在腳下，靜靜地等在牢房裡，聽候點視。
那些早在這裡的罪犯，見林沖雖然戴着手铐，卻是風度端凝、氣宇不凡，又在柴進莊上養得白白胖胖，加以心存謙謹，英氣盡斂，因而看上去像個忠厚多福的财主似的，叫人樂于親近，便紛紛走來搭讪。
&ldquo這裡的管營、差撥十分厲害&mdash&mdash隻是見錢眼開，諸事都好商量。
不然一百殺威棒，打得你死去活來。
&rdquo有個瘸子指着自己的左腳說，&ldquo我這隻腳，便是這等打壞了的。
&rdquo &ldquo多承指教。
&rdquo林沖悄聲問道，&ldquo若要使錢，不知該送多少？&rdquo 那人把手張開了一伸，剛要說話，忽又住了口，悄悄地溜了開去。
是差撥到了，挺胸凸肚地走了進來，揚着臉問道：&ldquo哪個是新來的配軍？&rdquo 林沖上前唱個喏答道：&ldquo小人便是。
&rdquo &ldquo你可懂這裡的規矩？&rdquo &ldquo小人初到，不知有甚規矩？&rdquo 那差撥隻當他裝糊塗，頓時變了臉，指着鼻子罵道：&ldquo你這個賊配軍！見我如何不拜，隻來唱喏？怪道你這厮在東京做出這等事來！大剌剌的，叫人哪隻眼看得上你？你啊，滿臉餓紋，一世發不得迹。
你這打不死、拷不殺的賊囚，看我收拾你！&rdquo 一頓臭罵，把林沖弄得摸不着頭腦，見那瘸子又把手伸了伸，方始恍然大悟。
于是林沖趕緊賠笑道：&ldquo差撥哥！我懂了&lsquo規矩&rsquo，請稍待。
&rdquo說着伸手到包裹裡摸出一大一小兩錠銀子，捧了過去，&ldquo這五兩送與差撥哥買酒吃，十兩孝敬管營，就煩差撥哥代為遞一遞。
&rdquo 差撥的那張臉上，就如黃梅天氣一般，見了銀子，陰霾盡掃，雲層裡透出金光，滿臉堆歡地說：&ldquo林教頭，我也久聞大名，真個是好男子漢！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目下一時之苦，久後必然發迹，且耐心守一守。
&rdquo &ldquo全靠差撥哥看顧。
&rdquo林沖又伸手到包裹裡，&ldquo還有封書信，拜煩一起呈與管營。
&rdquo 差撥也識得幾個字，一看封皮，埋怨林沖：&ldquo林教頭，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柴大官人的書信，何不早說？這一封書值一錠金子。
來、來，且先&lsquo過堂&rsquo。
&rdquo他把林沖拉了出去，又輕聲說道：&ldquo等要打殺威棒時，你隻說有病吃不得棒，我自來與你支吾。
要裝得像，瞞生人耳目。
&rdquo 等上了堂、點過名，管營問道：&ldquo林沖，你可識得字？&rdquo &ldquo小人略識得些。
&rdquo &ldquo既識字，且自去看。
&rdquo管營把手往後一指。
林沖擡頭看時，管營身後壁上，高懸一面虎頭牌，上面大書：&ldquo祖制：凡牢城收管配軍，點驗之時，杖臀一百，以儆兇頑。
&rdquo想來這是&ldquo殺威棒&rdquo了。
&ldquo上告管營，&rdquo林沖依計而行，&ldquo小人有病，吃不得棒！&rdquo &ldquo混賬！&rdquo管營把公案一拍，&ldquo睜着眼說瞎話，你待騙誰？你這厮倒會撒謊，養得又白又胖，哪裡是有病？&rdquo &ldquo啟管營，這配軍委實有病，他是痔瘡，臉上看不出來。
&rdquo差撥說到這裡，伸開五指，往上一伸。
管營會意，點點頭說：&ldquo果然有病，權且寄下這一頓棒，待痊愈了再打。
&rdquo 過完了堂，差撥來到後廳，将林沖孝敬的銀子&mdash&mdash他落了一半，隻得五兩&mdash&mdash連柴進的書信，一起送了給管營。
柴進的信寫得極其切實，一看便知與林沖的交情不同泛泛，管營自然不肯再受那五兩銀子的&ldquo孝敬&rdquo，便即吩咐差撥：&ldquo把這五兩頭退了去！這配軍是柴進的好朋友&mdash&mdash平日不曾少使了柴進的錢，些許小事，該當照看。
&rdquo &ldquo喳！&rdquo差撥響亮地答應一聲，心裡好生歡喜，這五兩銀子自然不必客氣，落入腰包，額外想個花樣，還可以撈他幾文。
正在這樣盤算着，管營又說：&ldquo看柴進的面上，須得把這林沖好好安置。
可有什麼清閑職司？&rdquo &ldquo有，有！&rdquo差撥想起有個地方的看守，得福不知，久無孝敬，正好換人，&ldquo天王堂的看守，素常懶怠，不如換了這林沖去。
&rdquo 管營的點點頭：&ldquo也罷，且先安置在天王堂。
&rdquo 差撥答應一聲，興沖沖地來覓着了林沖，拉到僻處，十分關切地說道：&ldquo林教頭，我先與你開了手铐，也輕松些。
&rdquo 手铐一開，林沖心頭先輕松了。
一路來一面枷、一副手铐，縱得暫時卸開，總還有戴上的時候；隻有此刻一卸，是真正的寬免，從此安分守己，雙手便永無拘束，豈非可喜之事。
于是他揉一揉手腕，唱個喏稱謝：&ldquo多蒙差撥哥照應，我另有謝禮。
&rdquo &ldquo哪裡，哪裡，我再不好意思受你的謝禮了。
倒是有個職司，你若肯出謝禮，我替你花些心思去謀幹了來，林教頭，那時你就舒服了。
&rdquo &ldquo好啊！&rdquo林沖欣然答說，&ldquo全仗費心。
&rdquo &ldquo既然你願出謝禮，又信得過我，便再出二十兩銀子&mdash&mdash這個職司值四十兩，一則我久仰林教頭，再則柴大官人的面子，拼着說破嘴唇替你去謀成了他。
隻有一件，若不成時，我原物奉還，你休怨我。
&rdquo &ldquo差撥哥說笑話了，我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
&rdquo說着又取二十兩銀子遞了過去。
&ldquo我此刻便去，你靜聽我的好消息。
&rdquo 過了有頓飯時分，差撥走了來說：&ldquo成了！此刻便去接事。
&rdquo 林沖自然欣慰，少不得問一句：&ldquo是何職司？&rdquo &ldquo你可知天王堂？&rdquo &ldquo身為軍漢，怎不知天王堂？卻未想到牢城中也有。
&rdquo &ldquo牢城也是軍營。
&rdquo差撥說道，&ldquo從今日起，你便看守天王堂，每日裡隻不過掃地燒香，是這裡第一個清閑職司。
&rdquo 林沖喜出望外&mdash&mdash他就怕罰當苦役，苦倒不怕，就怕監工的頭兒作威作福，若受不得氣，遲早有場架打，大小又是禍事。
如今派在天王堂，與人無争，真正可以免禍了。
當下帶到王天堂，差撥傳達了管營的命令。
原來看守的配軍，不敢不遵，怏怏地交出了鑰匙。
林沖接了事，又取二兩碎銀子，托差撥買了些酒肉來，邀同原來的看守一起吃了一頓。
就在神龛後面，展開卧具，倒頭便睡。
第二天一早起身，先焚香，後掃地，諸事妥帖，清閑自在。
看着那一丈多高的金身，不免想到東京禁軍，那裡也有個天王堂，比這裡大得多&mdash&mdash凡有軍營之處，幾乎都有天王堂，那還是唐朝傳下來的規矩。
相傳天寶初年，西番侵犯安西，守将急報朝廷，請發援兵。
唐明皇下诏高僧不空、三藏，誦念《仁王護國經》消災。
後來安西守将奏報，說有金甲尊神，從天而降，鼓角高鳴，大奮神威，把入寇西番殺得落花流水。
這位尊神，照安西所呈的圖形來看，就是毘沙門天王的第二個兒子，名喚獨健。
唐明皇答謝神庥，敕谕各藩鎮所在州府，于西北角建立天王堂，卻不知如何普遍傳入軍營。
東京禁軍營中的天王堂，是林沖常到之處。
因為那裡院子寬敞而且嚴密，禁軍中有些肯上進的弟兄，想林沖格外指點，常借天王堂作個聚會之地，十分恭維林沖。
想不到今日在牢城中的天王堂，幹的是這等低微的職司，撫今追昔，不免感慨。
思緒一轉，想到妻子，益發愁腸百結。
他在想：目前倒還不要緊，高衙内總要等受了賄的兩名解差回去複命，說是中途已經依計而行，結果了林沖，後患一絕，才敢進一步圖謀他人的妻室。
隻是董超、薛霸一回東京，真相大白，奸計落空，那時高衙内惱羞成怒，強搶或是逼奸，都為意中之事。
到了這一步，禍事便越鬧越大了。
林沖信得過自己妻子，秉性剛烈，斷斷不肯失身；而嶽父張老教頭，也不是肯受人欺侮的；再有那魯大哥，忍而又忍，早就無可再忍。
這一鬧開來，無論如何收不得場，說不定就是三條人命。
一想到此，林沖憂心如焚，恨不得能星夜趕回東京，拼得自己屈辱到底，好歹要保得他們太平無事。
無奈身在囹圄，真個&ldquo半點不由人&rdquo&mdash&mdash直到此刻，林沖才知官法可畏，一個人千萬犯不得罪！ 于是隻好自己為自己萬般譬解，每日裡沒事找事，把地上掃了又掃，桌子抹了又抹，香爐、蠟扡皆擦拭得點塵皆無。
半夜裡睡不着，便起來打一套拳、舞一路棒&mdash&mdash白晝不敢練功，他自知名聲太大，若有那配軍要跟他讨教
宋太祖天性仁厚和平，不喜殺戮，加以原是周世宗柴榮寵信的大将，感念舊恩，所以待柴氏的子孫最厚。
後周失國，禅位的恭帝改号&ldquo鄭王&rdquo，安置房州，度過了十四年安閑歲月才去世。
太祖素服志哀，辍朝十日。
到了仁宗年間，柴氏子孫有的封了世襲的&ldquo崇義公&rdquo，有的做了&ldquo三班奉職&rdquo的武官，有的經商，有的務農，散居各方，安享太平。
也有犯了罪的，卻是多蒙赦免。
相傳太祖登基之初，在太廟寝殿中立了一塊&ldquo誓碑&rdquo，外遮銷金黃幔，封閉極嚴，傳下遺命，後世新天子即位，到太廟行了禮，便須秘密瞻視這塊誓碑。
碑上有誓詞三款，一款是&ldquo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rdquo；還有一款是厚待柴氏子孫，&ldquo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于獄内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親屬&rdquo。
因為這個緣故，各地的柴氏子孫，在他人都是另眼相看的。
其中有一支柴氏後裔，世居滄州，祖上傳下來不少鹽田，曆來都是自恃不怕犯法，專賣私鹽，數世蓄積，成了滄州的首富。
傳到第四代的這位柴大官人，單名一個進字，外号&ldquo小旋風&rdquo，生性好武，人極慷慨，喜歡結納江湖豪俠之士，九流三教，來者不拒，門下流品不齊。
久而久之，潔身自好的望而卻步，投奔來的盡是些犯了罪的亡命之徒；至于鹽枭之流，把柴大官人的莊園當作自己家裡，自然更不消說得。
這一天，&ldquo小旋風&rdquo柴進出獵回來，到得莊前下了馬，把馬缰甩給伴當，昂然直入，一眼瞥見三個人，随即站住腳，指着個戴枷的問道：&ldquo你是何人？&rdquo不待那人回答，緊接着又說：&ldquo原來是個軍犯！姓甚名誰，刺配何處？&rdquo 這是看到了臉上的金印。
&ldquo我，林沖。
&rdquo林沖自覺羞慚，把個頭低着。
&ldquo原是東京禁軍教頭，隻因&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說是誰？&rdquo柴進高聲打斷了董超&mdash&mdash其中一名解差&mdash&mdash的話，&ldquo是使得好槍棒的八十萬禁軍林教頭？&rdquo &ldquo正是，正是。
&rdquo董超連連點頭。
&ldquo幸會，幸會！&rdquo柴進爽朗地笑着，&ldquo快請進來。
&rdquo 到得堂上，柴進先不忙招呼林沖，把兩個解差引到一旁請教姓名。
董超表明了身份，又說來由：&ldquo原是路口酒店的指點，說大官人曾經囑咐，凡有軍犯路過，務必引到寶莊相叙。
因此冒昧求見。
&rdquo &ldquo說甚冒昧！&rdquo柴進笑道，&ldquo倒是我有句冒昧的話，不知該不該說？&rdquo &ldquo大官人隻管吩咐。
&rdquo &ldquo我要借那面枷上的鑰匙用一用。
&rdquo &ldquo我當是什麼事。
&rdquo董超也笑了，&ldquo不消大官人費心，小人來料理。
&rdquo 說着，董超走了過去，把林沖的枷卸開。
這時候，廳旁走來兩名莊漢，一個托出一盤肉、一壺酒、一大盤餅；一個捧出一袋米，米上置着十貫錢，正往下放，隻聽柴進喝道：&ldquo蠢材，怎的不知高下？快收進去！取我自用的新頭巾來。
&rdquo 莊漢諾諾連聲地走了回去，取來一頂簇新的皂紗轉角簇花巾，柴進親自接到手裡，遞與林沖，等他紮戴整齊，方始見禮，互道仰慕。
等林沖略略說了緣由，柴進喜不自勝：&ldquo原來就在滄州！已到地頭，盡自消停幾日，好好叙他一叙。
&rdquo 那些莊漢見此光景，知道這名軍犯非比尋常，早已傳話到小廚房，整治筵席，一面搭開桌椅，捧出款待特客的銀器來擺設席面。
&ldquo休得如此！&rdquo林沖十分不安，&ldquo一個刺配的軍犯，不敢當此盛筵。
&rdquo &ldquo哪裡話！在州官衙門你須受他的刑法，在我柴進這裡，你便是上賓。
&rdquo &ldquo柴大官人這等看待一個窮途末路的罪犯，反叫我為難，不知将來如何報答。
&rdquo &ldquo林兄，這便是你的不是了。
&rdquo柴進不以為然，&ldquo怎說得出&lsquo報答&rsquo二字？&rdquo 看柴進這神情，林沖知道，倘再謙虛，便顯得故意作假了。
于是一切聽從他的安排。
等開席時，柴進要他上坐，也就居之不疑。
面對佳肴美酒，林沖心感柴進的情意殷摯，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的身份和未遇魯智深以前的種種苦楚，自覺此番境遇無異登仙。
那一場沒來由的官司，對他是個極大的教訓，人靜夢回，細想世途，把&ldquo謙受益、滿招損&rdquo六個字，颠來倒去，想得極其透徹，所以此時雖居上位，卻絲毫不敢擺出八十萬禁軍教頭的架子。
不獨是對勝過王孫的主人，就是那兩名教他吃足苦頭的解差，他也不敢怠慢，言語謙抑，禮數小心，倒像是個居于末座、伺候貴人的陪客。
&ldquo小旋風&rdquo柴進既有江湖的豪氣，也有纨绔的習氣，但到底出身不同，看出林沖是以階下囚而為座上客，記着本分，才這等拘謹，越發愛重，連帶對那兩名解差&mdash&mdash董超、薛霸&mdash&mdash也頗假以辭色。
二人何曾受過這等禮遇，受寵若驚即不免張皇失措，不是碰掉了銀箸，就是撞翻了湯碗。
柴進便有些厭煩。
&ldquo兩位酒醉了！&rdquo他向身旁的小童說道，&ldquo取點心來！與兩位吃飯了，送去客房安置。
&rdquo 于是小童端了兩籠炊餅、一盤蜜糕出來。
董超、薛霸吃得飽了，雙雙起身告謝，自去歇息。
&ldquo這才得清靜！&rdquo柴進笑道，&ldquo你我好好吃他幾盅，也說幾句知心話。
&rdquo 當下洗杯更酌，另外換上一桌細巧果子下酒。
林沖因為那兩個解差不在席上，心裡仿佛覺得寬松些，便不似先前那樣酒不敢多飲、話不肯多說了。
&ldquo林兄！有句話動問，你怎落得這般光景？若有委屈之處，說與我知，我替你做主。
&rdquo &ldquo多謝大官人！唉，年災月晦，不說也罷。
&rdquo林沖指着剛升的一輪皓月又說，&ldquo這等好時光，原該叙些得意的樂事，等我說個朋友與你聽。
&rdquo 說的這個朋友，自然是魯智深，如何一見傾心，結成異姓手足；如何急人之難，苦心調停；如何絕處逢生，野豬林得他來救；這一說魯智深，便把他的冤屈也申訴了。
一席話把柴進聽得忽悲忽喜，如醉如癡，罵完了高俅父子和陸謙，一顆心便全在魯智深身上。
&ldquo怎得與此人見一見才好！&rdquo他不住搓着手說，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ldquo這倒是我的不是了。
&rdquo林沖又歡喜又不安地笑着說，&ldquo白白裡害大官人牽腸挂肚。
&rdquo &ldquo唉！林兄，不瞞你說，我柴進在江湖上，也還有個疏财仗義的名聲，會過的人也不少，就不曾交着這等一個好朋友，想來是我福薄！&rdquo &ldquo原都是緣分。
時候一到，遇着的人，每每是意想不到的。
&rdquo &ldquo這話不錯。
&rdquo柴進點點頭說，&ldquo譬如今日得遇你林兄，不是緣分是什麼？&rdquo &ldquo大官人要交我魯大哥，也還不難，等消停些日子，我覓便寫封書子&mdash&mdash&rdquo 話還未完，隻聽莊客喊道：&ldquo教師來也！&rdquo就此把林沖的話頭打斷了。
&ldquo來得好，請來一起坐。
&rdquo柴進吩咐小童：&ldquo添杯箸來！&rdquo 林沖聽見稱作&ldquo教師&rdquo，不敢失禮，急忙站了起來，含笑迎候。
隻見那個教師，歪戴着一頂頭巾，挺着個胸脯子，大剌剌地走了進來，隻斜着眼看林沖。
林沖自然看不得他這副形象，轉念一想，敬教師便是敬柴進，頓時成見盡消，走到下方，等他回過身來時，随即躬唱個喏說：&ldquo林沖參拜！&rdquo 那人全不理睬，也不還禮，把個躬着身的林沖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柴進慌忙走來引見，手指着說道：&ldquo這位便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武師林沖，這位是洪教師。
且請相見。
&rdquo 林沖這下才得拜了下去。
洪教師冷冷地說道：&ldquo休拜，起來！&rdquo 柴進心内不悅。
等林沖來讓座時，洪教師連個&ldquo謝&rdquo字都不說，自顧在首席坐下，林沖便坐了陪位。
柴進心内越發不快。
等坐定了，洪教師問道：&ldquo大官人今日何故厚待配軍？&rdquo 柴進覺得他的話問得可笑，随口笑道：&ldquo這位非比尋常，乃是八十萬禁軍中有名的教頭，何能輕慢？&rdquo &ldquo哼！&rdquo洪教師冷笑一聲，身子往後一仰，眼睛看着半空中，&ldquo隻因你好習拳棒，往往流配軍犯都來倚草附木，都道&lsquo我是教頭&rsquo，誰知底細來？無非知得大官人慷慨好客，看想些酒食錢米。
你财大勢雄，周濟囚犯，原也不妨，卻怎的奉作上賓，不叫人看低了大官人你的身份？&rdquo 叽叽呱呱這一陣烏老鴉似的亂叫，柴進一句也聽不進去，隻好歹是個賓客，不便發作，先用撫慰的眼色看了看林沖，然後轉臉對洪教師，忍着氣說了句：&ldquo人不可貌相，休小觑他。
&rdquo 洪教師見他對林沖的眼色，已怨他不知好歹，聽了&ldquo休小觑他&rdquo這一句話，更加怒氣上沖，跳起身來，把張臉漲得通紅，指着林沖，向柴進厲聲說道：&ldquo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趟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頭！&rdquo 柴進氣得要發抖，一轉念間，覺得妙極！頓時大笑着說：&ldquo也好，也好！林兄，你心下如何？&rdquo 林沖已打定了主意，隻看柴進的分上，不與這妄人計較，便搖搖頭笑道：&ldquo我不敢！&rdquo 這神情竟是不屑一顧！洪教師怒不可遏，加以柴進與他稱兄道弟，益覺酸氣直沖腦門，恨不得把林沖一棒打殺，煞白了臉，隻說：&ldquo來、來！手下見真假，扯那些淡話，抵不得事！&rdquo說着，走到堂前，轉身看着林沖，是立等非動手不可的樣子。
柴進一來要看林沖的本事；二來要林沖赢了，好滅那厮的嘴；三來趁此機會，好厚贈林沖。
因此，他站起身來拉住了林沖的臂膀：&ldquo以武會友，也是常事。
洪教師手下了得，隻怕你不是對手。
&rdquo一面說，一面使了個眼色。
林沖會意，是柴進要他拿出本事來教訓這個妄人，原是礙着柴進的面子，既然如此，便不須再推辭了。
&ldquo生疏多日，兼以腳下還有些傷，若有失手時，大官人休得笑話。
&rdquo 在林沖原是交代門面話，那洪教師卻又聽得不入耳了：&ldquo說這些無味的話做甚？&rdquo他揚着臉說：&ldquo便功夫不生疏，腳下不傷，又赢得了哪個？&rdquo 林沖不響，心裡尋思：看柴大官人的金面，本待點到為止，如今少不得打你個心服口服。
當下一起出了廳，莊前便是一片頗平整的場子，皓月當空，極便較量。
這時莊客早捧了一捆棗木棒來，&ldquo嗬喇喇&rdquo往地上一丢。
洪教師搶着先取了根稱手的在手裡，林沖便随手撿了一根，兩人一東一西相向站定，一個橫眉怒目，一個氣定神閑。
柴進看這光景，便知勝負已定。
&ldquo且慢！&rdquo他雙手一攔，走到兩人中間說道，&ldquo兩位教頭比武，非比其他。
我來下個彩。
&rdquo說完，叫小童去取銀子&mdash&mdash朱漆盤裡銀光閃閃兩錠大元寶，足一百兩。
&ldquo哪位赢了，便以這不腆之儀奉贈。
倘或失手帶傷，我自延醫診治。
卻休落了殘疾，還請手下留情。
&rdquo 說到最後一句，眼睛望着林沖去看，是打他的招呼。
洪教師大吼一聲：&ldquo氣死我也！&rdquo猛然跳起，&ldquo唰&rdquo地一棒，往林沖當頭便砸。
林沖原是有防備的，一躍避開，不但自己避開，還順手拖了柴進一把&mdash&mdash柴進未曾想到洪教師這等不講比武的規矩，猝不及防，吃了一驚；等停停神細看，林沖已經連避三棒，退得老遠了。
林沖是看洪教師的功夫稀松平常，像這等一條棒，八十萬禁軍中，少說也有上千，所以不肯還手。
不道洪教師卻當他怕自己，心内得意，越發起勁，把條棗木棒掄圓了窮追猛打。
林沖依舊是連連退讓。
這一下把個柴進急壞了，高聲叫道：&ldquo林兄，你真不肯叫人開開眼界？&rdquo 一聽這話，林沖随就變了勢子，等洪教師的棒掃過來，便順手一磕，也不曾用多大勁，洪教師便覺手裡一震，那條棒飛也似的蕩了回來，幾乎打着自己的頭。
洪教師如果見機，便應住手，無奈滿話說在前，欲罷不能，加以還存着僥幸之心，妄想林沖有個失手，就好翻本，所以依然鼓起勁來，極力招架，百忙裡還要偷襲一招，真個像拼命了。
這一來，林沖也不免着惱，一連數棒，着着進逼，有一棒已經點到洪教師肩頭。
照理洪教師便已落敗，應該罷手，他卻耍賴不顧，依舊發招反撲，絲毫不讓。
林沖愣得一愣，心裡在罵：&ldquo好個沒廉恥、不知趣的妄人，你自己要剝你的面皮，待我成全了你！&rdquo 于是林沖把手中棒往外一送，順勢高舉，成了個&ldquo舉火燒天&rdquo勢，門戶大敞。
洪教師不知是計，心裡大喜：合該這厮要敗在我手裡！一個念頭不曾轉完，那根棗木棒已用足了勁，橫掃過來。
一旁凝神靜觀的&ldquo小旋風&rdquo柴進卻是急壞了，心裡隻怨林沖：怎的如此大意！明明已勝定了的，偏偏出此一招，豈不是自作孽，不可活？ 就這提心吊膽、皺眉頓足的一刻，隻見右手高舉、右足拳起、身子外傾的林沖，竟順勢往下一跌，洪教師的那一棒從他身上越過，掃了個空。
洪教師剛喊得一聲&ldquo不好&rdquo，隻見貼地一棒橫掃跳避不及，着了一下&mdash&mdash林沖怕打折了他的腿，不曾用力，但就像林沖娘子使撐窗棍打高衙内一樣，腳胫骨上是最吃不起苦的地方，洪教師一陣冷汗淋漓，不由得便站不住腳。
等洪教師這面栽倒，那面林沖已一躍而起。
這敗中取勝的一記險招，不但那些圍觀的莊漢聽都未聽過，連柴進也是初次見識，當下暴雷也似的喝彩不絕，紛紛圍了上來。
洪教師自覺無趣，趁這亂哄哄的一刻，熬着痛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徑自出莊而去。
&ldquo林兄，果然名不虛傳。
&rdquo柴進笑嘻嘻地說了這一句，又回頭喊道：&ldquo快取花紅來！再拿酒，待我慶賀。
&rdquo 一盤銀元寶捧了來，柴進親自奉贈，林沖不受。
&ldquo原是沒奈何動手，不敢當此厚賜。
&rdquo林沖又說，&ldquo何況有罪在身，何用這些财物？&rdquo &ldquo錯了，錯了！往後你要用銀子的時候多得是，休得推辭，不好看相。
&rdquo 推來讓去半天，林沖隻得收受，卻說暫且寄放，待動身時再取，柴進也隻好允了。
等取來了酒，立飲三杯，柴進不住誇獎，林沖心内卻不見得高興，暗自失悔，又結了個冤家！ 一想到此，便即問道：&ldquo洪教師呢？&rdquo &ldquo出莊去了。
&rdquo有個莊漢大聲回答。
柴進想想也不妥，嗔怪那莊漢說：&ldquo怎的不攔住？&rdquo 洪教師素來不得人緣，那莊漢冷笑答道：&ldquo又不是少不得的一個人，誰要攔他？早走早好！&rdquo &ldquo話不是這等說。
&rdquo柴進回身向那小童說道：&ldquo你遠遠去看了來回報，洪教師可在他自己屋内？&rdquo 小童應了聲，急步而去。
柴進和林沖回到廳上，重新又溫酒來吃。
剛吃得一杯，小童轉來回報，說看門的眼見洪教師出莊投西，問他不答，隻怕再也無臉回來了。
&ldquo這都是我的不是！&rdquo林沖不安地說，&ldquo替大官人得罪了賓客。
&rdquo &ldquo你休放在心上。
實不相瞞，這位教師，原是不受尊敬的。
&rdquo柴進停了一下又說，&ldquo也罷，相與一場，少不得還盡我的心。
&rdquo 于是他命人取了五十兩銀子，追了去送給洪教師，說是相贈的盤纏。
林沖見此處置，才稍稍放下了心。
這夜幾乎吃了一夜的酒，論道談藝，相見恨晚。
如此一連數日，柴進隻留住了不放，對兩名解差，自然也是大酒大肉款待。
但日子一久，董超、薛霸心裡不免着急。
這天刮了一夜的西風，第二日一早起身，隻見黃葉滿階，卻又潇潇地下起雨來，益添愁思。
董超耐不得了，去尋着了林沖，悄聲商量：&ldquo教頭，秋深了！我們弟兄還要趕回去，殘年臘月，雨啊、雪啊的，路上不好走。
&rdquo &ldquo是啊！我比兩位心裡還要急，也不知告辭過多少次，無奈柴大官人情意特厚，真個無法。
&rdquo林沖又安慰着他們倆說，&ldquo兩位放心，我再與他去說，總在這一兩日内一定動身。
&rdquo 等這天午後，柴進料理家務完畢，照例興沖沖來覓林沖，置酒歡飲。
坐上桌，第一杯酒林沖就不肯吃，賠笑說道：&ldquo大官人&mdash&mdash&rdquo 話還未說完，柴進便搶着說道：&ldquo林兄，你吃酒！吃了再說。
&rdquo &ldquo怎的？&rdquo &ldquo看今日的光景，你敬酒不肯吃，要吃罰酒！&rdquo &ldquo說得在理，我自然受罰。
&rdquo林沖又賠着笑說，&ldquo大官人，你須教我心服。
&rdquo &ldquo又是&lsquo大官人&rsquo！罰兩杯。
&rdquo這下才明白！柴進不知已說過多少次，無須用此稱呼，反倒顯得生分。
林沖隻是不肯稱兄道弟&mdash&mdash名分上的事，原勉強不來，柴進也不便苦勸，卻不道此刻忽反常态，林沖不覺詫異，隻好先幹了兩杯酒。
&ldquo這才是！&rdquo柴進滿懷欣悅，&ldquo林兄，我陪你兩杯，從今以後，随你叫我兄弟也好，叫我名字也好，隻再休提&lsquo大官人&rsquo三字，不然還要罰你！&rdquo說着把兩杯酒并入一個細瓷碗中，一飲而盡。
林沖十分感動，茫然不知所措之中，忽然有了個計較，便即說道：&ldquo若依得我一件事時，我便無不聽從。
不依我時，我依舊隻叫你大官人。
&rdquo 柴進笑了。
&ldquo不知林兄也這等憊賴！&rdquo他又幹了一杯酒，&ldquo你說，你說！隻我柴進辦得到，無不依你。
&rdquo &ldquo自然是辦得到的。
&rdquo林沖站起身，執壺替他斟了酒，又把自己杯中斟得滿滿，放下酒壺，雙手高舉酒杯，飲幹了照一照杯說：&ldquo柴兄，我明日一早動身，不敢驚動，就這席辭行了！&rdquo &ldquo說哪裡話！&rdquo柴進大聲嚷了這一句，自己也覺得不免強人所難，想了半天說道：&ldquo我不多留林兄，三天如何？&rdquo 于是商定再留三日。
三日期滿，戀戀不舍，又留了一日。
第四天早飯以後，柴進捧出二百兩銀子，都是五兩、十兩的小錠，打成一個包袱，另外寫下一封書信，親手交與林沖：&ldquo林兄，滄州牢城的管營原是熟人，頗有交誼，有我這一封書去，你不得吃苦&mdash&mdash本當親自送到滄州，隻是近來有閑言閑語，說我結交官府，不得不避一避嫌疑，還請見諒。
&rdquo &ldquo就如此已報答不盡。
&rdquo林沖既歡喜、又感傷地說，&ldquo我遭了這場橫禍，卻交了兩個知己，真正是因禍得福了。
&rdquo &ldquo這也是天意安排。
林兄隻管放心前去，三兩年若得朝廷有恩赦之命，我打點你脫罪。
那時索性将嫂子搬了來，在滄州落籍，你我朝夕盤桓，豈非快事？&rdquo 提到妻子，林沖不覺黯然：&ldquo果真有此一天，我必如兄所命。
&rdquo說罷，拜了下去：&ldquo柴兄，我告辭了！&rdquo 柴進急忙也跪了下去，彼此相扶着，四目相視，都覺得心中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董超忍不住在旁邊開口了：&ldquo兩位都請起來吧！又不是隔着千山萬水，都在滄州，見面不難，怎的淚汪汪的？不滅了英雄氣概！&rdquo &ldquo說得也是。
&rdquo柴進強笑着扶起林沖，&ldquo不想教他取笑了去。
&rdquo 等他站起身來，董超持枷在手，賠笑說道：&ldquo大官人，教頭，我可要得罪了。
&rdquo &ldquo言重了！這幾日十分承情，我略有點小意思，休嫌菲薄。
&rdquo柴進一面說，一面從袖子裡摸出兩個紅紙包，塞在董超和薛霸手裡。
兩名解差每人又得了十兩銀子的好處，看待林沖越發客氣，替他背了包裹，領着出門。
柴進步行相送，出了村子，方始珍重道别。
走了有四五十步，林沖回頭一望，卻不道柴進還站在那裡目送，如此情重，益覺難堪，急忙回身，挺一挺胸，撒開大步，直奔滄州南城。
隻是腳下輕快，肩頭沉重，一個魯智深、一個柴進，對這兩個人的情分，林沖頗有不勝負荷之感。
進得南城，正放午炮。
這倒好，不用問路，循着聲音，自然到了衙前。
兩名解差先下了客店，洗臉用飯，順便也道了别，然後替林沖系上包裹，徑投州衙司法廳，辦了解交批回的手續。
董超、薛霸的公事有了交代，向林沖唱個喏，說聲&ldquo保重&rdquo，管自去了。
換上滄州衙門手铐的林沖，當天轉送牢城收管。
滄州牢城在西門外，一圈土牆，一角碉樓，這方圓三裡的範圍之内，關的都是軍犯竊盜，良莠不齊，曆來都用嚴刑峻法，以為壓制。
林沖識得其中的利害，格外小心，一步不敢亂走，把個包裹放在腳下，靜靜地等在牢房裡，聽候點視。
那些早在這裡的罪犯，見林沖雖然戴着手铐，卻是風度端凝、氣宇不凡，又在柴進莊上養得白白胖胖，加以心存謙謹，英氣盡斂，因而看上去像個忠厚多福的财主似的，叫人樂于親近，便紛紛走來搭讪。
&ldquo這裡的管營、差撥十分厲害&mdash&mdash隻是見錢眼開，諸事都好商量。
不然一百殺威棒，打得你死去活來。
&rdquo有個瘸子指着自己的左腳說，&ldquo我這隻腳，便是這等打壞了的。
&rdquo &ldquo多承指教。
&rdquo林沖悄聲問道，&ldquo若要使錢，不知該送多少？&rdquo 那人把手張開了一伸，剛要說話，忽又住了口，悄悄地溜了開去。
是差撥到了，挺胸凸肚地走了進來，揚着臉問道：&ldquo哪個是新來的配軍？&rdquo 林沖上前唱個喏答道：&ldquo小人便是。
&rdquo &ldquo你可懂這裡的規矩？&rdquo &ldquo小人初到，不知有甚規矩？&rdquo 那差撥隻當他裝糊塗，頓時變了臉，指着鼻子罵道：&ldquo你這個賊配軍！見我如何不拜，隻來唱喏？怪道你這厮在東京做出這等事來！大剌剌的，叫人哪隻眼看得上你？你啊，滿臉餓紋，一世發不得迹。
你這打不死、拷不殺的賊囚，看我收拾你！&rdquo 一頓臭罵，把林沖弄得摸不着頭腦，見那瘸子又把手伸了伸，方始恍然大悟。
于是林沖趕緊賠笑道：&ldquo差撥哥！我懂了&lsquo規矩&rsquo，請稍待。
&rdquo說着伸手到包裹裡摸出一大一小兩錠銀子，捧了過去，&ldquo這五兩送與差撥哥買酒吃，十兩孝敬管營，就煩差撥哥代為遞一遞。
&rdquo 差撥的那張臉上，就如黃梅天氣一般，見了銀子，陰霾盡掃，雲層裡透出金光，滿臉堆歡地說：&ldquo林教頭，我也久聞大名，真個是好男子漢！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目下一時之苦，久後必然發迹，且耐心守一守。
&rdquo &ldquo全靠差撥哥看顧。
&rdquo林沖又伸手到包裹裡，&ldquo還有封書信，拜煩一起呈與管營。
&rdquo 差撥也識得幾個字，一看封皮，埋怨林沖：&ldquo林教頭，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柴大官人的書信，何不早說？這一封書值一錠金子。
來、來，且先&lsquo過堂&rsquo。
&rdquo他把林沖拉了出去，又輕聲說道：&ldquo等要打殺威棒時，你隻說有病吃不得棒，我自來與你支吾。
要裝得像，瞞生人耳目。
&rdquo 等上了堂、點過名，管營問道：&ldquo林沖，你可識得字？&rdquo &ldquo小人略識得些。
&rdquo &ldquo既識字，且自去看。
&rdquo管營把手往後一指。
林沖擡頭看時，管營身後壁上，高懸一面虎頭牌，上面大書：&ldquo祖制：凡牢城收管配軍，點驗之時，杖臀一百，以儆兇頑。
&rdquo想來這是&ldquo殺威棒&rdquo了。
&ldquo上告管營，&rdquo林沖依計而行，&ldquo小人有病，吃不得棒！&rdquo &ldquo混賬！&rdquo管營把公案一拍，&ldquo睜着眼說瞎話，你待騙誰？你這厮倒會撒謊，養得又白又胖，哪裡是有病？&rdquo &ldquo啟管營，這配軍委實有病，他是痔瘡，臉上看不出來。
&rdquo差撥說到這裡，伸開五指，往上一伸。
管營會意，點點頭說：&ldquo果然有病，權且寄下這一頓棒，待痊愈了再打。
&rdquo 過完了堂，差撥來到後廳，将林沖孝敬的銀子&mdash&mdash他落了一半，隻得五兩&mdash&mdash連柴進的書信，一起送了給管營。
柴進的信寫得極其切實，一看便知與林沖的交情不同泛泛，管營自然不肯再受那五兩銀子的&ldquo孝敬&rdquo，便即吩咐差撥：&ldquo把這五兩頭退了去！這配軍是柴進的好朋友&mdash&mdash平日不曾少使了柴進的錢，些許小事，該當照看。
&rdquo &ldquo喳！&rdquo差撥響亮地答應一聲，心裡好生歡喜，這五兩銀子自然不必客氣，落入腰包，額外想個花樣，還可以撈他幾文。
正在這樣盤算着，管營又說：&ldquo看柴進的面上，須得把這林沖好好安置。
可有什麼清閑職司？&rdquo &ldquo有，有！&rdquo差撥想起有個地方的看守，得福不知，久無孝敬，正好換人，&ldquo天王堂的看守，素常懶怠，不如換了這林沖去。
&rdquo 管營的點點頭：&ldquo也罷，且先安置在天王堂。
&rdquo 差撥答應一聲，興沖沖地來覓着了林沖，拉到僻處，十分關切地說道：&ldquo林教頭，我先與你開了手铐，也輕松些。
&rdquo 手铐一開，林沖心頭先輕松了。
一路來一面枷、一副手铐，縱得暫時卸開，總還有戴上的時候；隻有此刻一卸，是真正的寬免，從此安分守己，雙手便永無拘束，豈非可喜之事。
于是他揉一揉手腕，唱個喏稱謝：&ldquo多蒙差撥哥照應，我另有謝禮。
&rdquo &ldquo哪裡，哪裡，我再不好意思受你的謝禮了。
倒是有個職司，你若肯出謝禮，我替你花些心思去謀幹了來，林教頭，那時你就舒服了。
&rdquo &ldquo好啊！&rdquo林沖欣然答說，&ldquo全仗費心。
&rdquo &ldquo既然你願出謝禮，又信得過我，便再出二十兩銀子&mdash&mdash這個職司值四十兩，一則我久仰林教頭，再則柴大官人的面子，拼着說破嘴唇替你去謀成了他。
隻有一件，若不成時，我原物奉還，你休怨我。
&rdquo &ldquo差撥哥說笑話了，我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
&rdquo說着又取二十兩銀子遞了過去。
&ldquo我此刻便去，你靜聽我的好消息。
&rdquo 過了有頓飯時分，差撥走了來說：&ldquo成了！此刻便去接事。
&rdquo 林沖自然欣慰，少不得問一句：&ldquo是何職司？&rdquo &ldquo你可知天王堂？&rdquo &ldquo身為軍漢，怎不知天王堂？卻未想到牢城中也有。
&rdquo &ldquo牢城也是軍營。
&rdquo差撥說道，&ldquo從今日起，你便看守天王堂，每日裡隻不過掃地燒香，是這裡第一個清閑職司。
&rdquo 林沖喜出望外&mdash&mdash他就怕罰當苦役，苦倒不怕，就怕監工的頭兒作威作福，若受不得氣，遲早有場架打，大小又是禍事。
如今派在天王堂，與人無争，真正可以免禍了。
當下帶到王天堂，差撥傳達了管營的命令。
原來看守的配軍，不敢不遵，怏怏地交出了鑰匙。
林沖接了事，又取二兩碎銀子，托差撥買了些酒肉來，邀同原來的看守一起吃了一頓。
就在神龛後面，展開卧具，倒頭便睡。
第二天一早起身，先焚香，後掃地，諸事妥帖，清閑自在。
看着那一丈多高的金身，不免想到東京禁軍，那裡也有個天王堂，比這裡大得多&mdash&mdash凡有軍營之處，幾乎都有天王堂，那還是唐朝傳下來的規矩。
相傳天寶初年，西番侵犯安西，守将急報朝廷，請發援兵。
唐明皇下诏高僧不空、三藏，誦念《仁王護國經》消災。
後來安西守将奏報，說有金甲尊神，從天而降，鼓角高鳴，大奮神威，把入寇西番殺得落花流水。
這位尊神，照安西所呈的圖形來看，就是毘沙門天王的第二個兒子，名喚獨健。
唐明皇答謝神庥，敕谕各藩鎮所在州府，于西北角建立天王堂，卻不知如何普遍傳入軍營。
東京禁軍營中的天王堂，是林沖常到之處。
因為那裡院子寬敞而且嚴密，禁軍中有些肯上進的弟兄，想林沖格外指點，常借天王堂作個聚會之地，十分恭維林沖。
想不到今日在牢城中的天王堂，幹的是這等低微的職司，撫今追昔，不免感慨。
思緒一轉，想到妻子，益發愁腸百結。
他在想：目前倒還不要緊，高衙内總要等受了賄的兩名解差回去複命，說是中途已經依計而行，結果了林沖，後患一絕，才敢進一步圖謀他人的妻室。
隻是董超、薛霸一回東京，真相大白，奸計落空，那時高衙内惱羞成怒，強搶或是逼奸，都為意中之事。
到了這一步，禍事便越鬧越大了。
林沖信得過自己妻子，秉性剛烈，斷斷不肯失身；而嶽父張老教頭，也不是肯受人欺侮的；再有那魯大哥，忍而又忍，早就無可再忍。
這一鬧開來，無論如何收不得場，說不定就是三條人命。
一想到此，林沖憂心如焚，恨不得能星夜趕回東京，拼得自己屈辱到底，好歹要保得他們太平無事。
無奈身在囹圄，真個&ldquo半點不由人&rdquo&mdash&mdash直到此刻，林沖才知官法可畏，一個人千萬犯不得罪！ 于是隻好自己為自己萬般譬解，每日裡沒事找事，把地上掃了又掃，桌子抹了又抹，香爐、蠟扡皆擦拭得點塵皆無。
半夜裡睡不着，便起來打一套拳、舞一路棒&mdash&mdash白晝不敢練功，他自知名聲太大，若有那配軍要跟他讨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