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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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了管營、差撥的忌，又惹麻煩，所以一身絕藝，從不敢在人前顯露。
轉眼秋深，西風卷起黃塵，遮得那爿天昏沉沉的，格外叫那有心事的人覺得歲月難挨。
這天黃昏風定，林沖急忙忙地正在掃除神桌上的浮土，聽得院中有人高叫一聲：&ldquo林教頭！&rdquo 聲音似乎曾聽見過，回臉去看，是個生意人打扮的後生，也覺面善，就是想不起曾在何處見過。
等他走到檐前亮處，那人細看一眼，驚喜交集地說一聲：&ldquo果然是教頭！&rdquo随即撲身便拜。
林沖慌忙避到側面，扶起那人：&ldquo你這位小哥，怎的行此大禮？尊姓大名？&rdquo &ldquo教頭！你連我都認不得？我是李小二。
&rdquo &ldquo啊&mdash&mdash&rdquo林沖笑了起來，&ldquo怪道面熟！小二，你一向可好？怎的在此？&rdquo &ldquo說來話長。
&rdquo小二急急問道，&ldquo我請問教頭又怎的到了這裡？&rdquo 林沖苦笑答道：&ldquo恰是你說的，&lsquo說來話長！&rsquo來，來，且進來坐了談。
&rdquo 李小二點點頭，忽然站住腳：&ldquo且慢！我去去就來，教頭等着我。
&rdquo 李小二行迹奇特，言語閃爍，把個林沖弄得迷惘了。
但那段往事，林沖是記得極清楚的。
此人學得一手爐竈上的好手藝，原在林沖住家那條巷口的熟食鋪裡掌竈，誰料與店主不和，又偷店裡的錢，被捉住了要送官問罪，恰好林沖經過，善言排解，免了一場官司。
李小二在那熟食鋪裡自然存不得身，卻又有些賭賬欠在外面，幾個潑皮整日價跟在身後惡讨，又是林沖拿錢替他還清。
以後就未曾見過，不知如何，竟在異地相逢。
人生聚散無端，叫人夢想不到！ 正當他沉思前事、大生感慨的時候，瞥見李小二又來了，一手提個食盒，一手拎一壺酒，肩上搭塊手巾，腰上插雙筷子，走進天王堂，放下食盒，先抹桌子，然後打開食盒，把一大盤雜賣熟食、一大碗酸筍湯，又是一大沓薄餅，都放在桌上，斟好了酒，把腰裡的筷子拔出來，用手抹一抹，笑嘻嘻地說道：&ldquo教頭，請坐！&rdquo 原來如此！日暮天寒，他鄉遇故，正得有這一壺酒來助興！林沖欣然入座，但亦奇怪：&ldquo哪裡去弄來的這些好飲食？&rdquo &ldquo好什麼？現成的東西，湊了些來。
教頭暫且将就，明日我弄兩樣精緻菜來孝敬。
&rdquo &ldquo休如此，休如此！想必你又幹了老行當，卻怎的來在滄州？&rdquo林沖指着凳子說道，&ldquo你也坐了好說話。
&rdquo 于是李小二坐下來細叙究竟。
當時原以在東京出了個醜名聲，立不住腳，遠奔河北投親，卻又不曾遇着，迤逦來到滄州，不想再走，随意投入一家酒店做跑堂。
有一天掌竈的病了，李小二自告奮勇，一試之下，手藝比原來那個掌竈還高明，主顧無不誇贊。
這家的買賣做得越發順當，加以他時時念着在東京不能立足的緣故，洗手戒賭，勤儉老實，店主人就招了他作女婿。
不上一年，他嶽父一命嗚呼，小夫妻從老店分出來自立門戶，就在牢城前面開個小小的酒店，生意也還不壞。
林沖聽了十分欣慰：&ldquo好人合該出頭，真個成家立業了，可喜、可喜！&rdquo一面說，一面舉杯相賀。
&ldquo這都靠教頭！我常跟舍下說，若無林教頭，我哪有今日！更不得成此一頭姻緣，所以你我都該記着林教頭的好處。
&rdquo &ldquo我有什麼好處與你？&rdquo林沖又問，&ldquo你卻怎的知我在此？&rdquo &ldquo這也是舍下&mdash&mdash我掌竈，她管招呼客人。
前日她與我說：&lsquo你常提起的東京的林教頭，今日有熟客向我打聽，問我牢城中可有一名配軍，原是東京禁軍教頭，名喚林沖。
我自然不知。
這林教頭可就是你說的那位善人？&rsquo我心下奇怪，正巧今日管營要四個菜待客，我特地親身送來，順便打聽，誰知真是教頭。
&rdquo李小二又俯身向前，十分關切地問道，&ldquo教頭，你如何遭了官司？&rdquo &ldquo都隻為惡了高太尉。
這話一時也說不盡。
我且問你，來打聽的那熟客是誰？&rdquo &ldquo原是柴大官人柴進那裡的教師，每每進城路過，總要在我店裡吃頓酒，姓洪。
&rdquo &ldquo是洪教師！&rdquo林沖失聲喊道，&ldquo他打聽我，必不懷好意。
&rdquo 李小二吃了一驚：&ldquo這是怎麼說？&rdquo &ldquo為在柴大官人莊上比武結的怨。
&rdquo林沖鄭重囑咐，&ldquo這姓洪的再來時，你聽他說些什麼，休露痕迹，密密地來說與我知。
&rdquo &ldquo噢，好！&rdquo李小二不住點頭，&ldquo我叫舍下留意。
&rdquo 于是杯酒話舊，林沖把惡了高太尉的經過，說了給李小二聽。
話長費時，剛剛說完，聽得傳呼&ldquo關城&rdquo，李小二連句安慰的話都顧不得說，匆匆告辭而去。
到了家，他把林沖的話囑咐了妻子。
他老婆年紀雖輕，人頗細心，又最聽丈夫的話，自此便時時留意洪教師可會再來。
約莫過了半個來月，中午時分來了兩個人，前面一個是軍官服色，後面一個是士兵打扮，皆是一身風塵，滿臉疲憊，将個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桌上，撣了土、洗了臉。
坐在賬台裡的李小二的老婆，便着新雇來的小夥計去問客人吃飯還是吃酒。
&ldquo吃酒，先取兩瓶好酒來！&rdquo那軍官摸出二兩銀子說道，&ldquo這個，且先存在櫃上。
客人來時，盡管将好酒好菜端上桌，不必要問。
銀子若不夠時，我自補你。
&rdquo &ldquo噢！&rdquo小夥計答應一聲，取了銀子，待交到櫃上。
&ldquo慢着！&rdquo那軍官又說，&ldquo你到牢城裡去請管營、差撥來吃酒。
問時，你隻說：&lsquo來個官人請說話，商議公事。
專等、專等！&rsquo&rdquo 李小二的老婆心中一動，高聲說道：&ldquo他新來才兩日，未曾去過牢城，也怕說不清楚，我另外着人去請。
&rdquo &ldquo費心，費心！這再好不過了。
&rdquo 李小二的老婆從容踏下賬台，一入後進，急步到廚房裡，把她丈夫拉到一邊，悄悄說道：&ldquo來了兩位客，東京口音，叫請管營和差撥，不知甚事？&rdquo 李小二想了想說道：&ldquo我去。
&rdquo 說着已解了圍裙，洗一洗手，從後門溜了出去，一進牢城，先不忙去請管營，直奔天王堂，向林沖說了緣由。
&ldquo那軍官是何面貌？&rdquo &ldquo我匆匆趕來，不曾看得一看。
&rdquo 林沖沉吟了一下說道：&ldquo你自去請管營和差撥，留意聽他們說些什麼。
&rdquo 李小二答應着去了。
尋着差撥，傳達了邀客的話，依舊回店，由後門進去，先在壁後向前張望了一會兒，然後把老婆喚進來，悄聲說道：&ldquo我已告訴了林教頭，不知來客是何路數，千萬細聽他們的話。
&rdquo 正說着，聽見外面在問：&ldquo這位想必就是管營？&rdquo 李小二急忙将妻子一推，等她走了出來，隻見管營和差撥已與東京來的那軍漢團團坐定。
做主人的隻連聲催着：&ldquo快取肴果、好酒來！&rdquo 因為早有話交代，隻顧将好菜、好酒送上桌，不必多問，所以小夥計一趟一趟進廚房。
李小二運刀如飛，把現成的熟食挑好的切了幾大盤，不問他們吃得下吃不下，盡管叫小夥計端了出去&mdash&mdash卻近不得客人的身，半路裡就由那伴當接了過去，轉送上桌。
這形迹着實可疑！李小二的老婆順手拿過針線籃，取了隻鞋底，拈一根麻線，一針一針納着，眼睛在鞋底上，耳朵卻在酒桌邊，然而毫無用處。
那軍漢隻看着上菜，卻不說話，等菜上齊了，他吩咐小夥計：&ldquo取了燙酒的水桶和風爐來，我自有人燙酒，不叫你，你休來！&rdquo &ldquo噢！&rdquo小夥計樂得偷懶，響亮地答應一聲，擺好風爐、水桶，又到廚下大竈裡去取了紅炭。
李小二奇怪：&ldquo又不用火鍋，取紅炭做什麼？&rdquo &ldquo客人要自己燙酒。
&rdquo &ldquo怎的？&rdquo 這個小夥計也精靈，低聲答道：&ldquo怕的有私話要說，關照：不叫，休走近去。
&rdquo &ldquo嗯！&rdquo李小二皺着眉沉吟了一會兒說，&ldquo你去喚二娘子進來。
悄悄的，休教客人知道。
&rdquo 小夥計答應着去弄好了燙酒的風爐，借故走到賬台邊，背着客人向裡努一努嘴。
李小二的老婆會意了，放下鞋底，徑到廚房。
&ldquo東京來的那兩人，好不尴尬！&rdquo李小二低聲又說，&ldquo你要仔細聽着。
&rdquo &ldquo他不說話，也不教人走近，教我聽些什麼？&rdquo &ldquo這全在你自己。
素常我有個鋪排不開，都是你出主意，此刻四個活人在你眼前，說些什麼你打聽不出來？&rdquo 李小二的老婆也是争強好勝的性格，吃丈夫一激，心裡便不服氣，兼以想到李小二這幾日不斷提到林沖的好處，這正是要盡心報答的時候，所以硬着頭皮答應下來。
答應是答應了，心裡卻無主意，回到賬台邊一看，那伴當正燙着酒，主客三人把頭湊在一起，講話的聲音極低，照此光景，&ldquo察言&rdquo不能，隻好&ldquo觀色&rdquo了。
要偷看，就顧不得納鞋底，卻又不能不借針線遮掩耳目，有一針、沒一針地納着，一個不小心，針刺了手指，喊一聲：&ldquo啊呀！&rdquo急忙把個痛指頭捉在嘴裡。
這一下頭自然就擡起來了，恰好看見那軍漢把一帕子沉甸甸的像是金銀推到管營面前。
聽她這一喊，慌忙都轉過頭來。
李小二的老婆又驚又喜，喜的是正好發現這樁見不得人的勾當，驚的是無意間打草驚蛇，怕他們動了疑心，另外覓地方去密談，那就&ldquo竹籃子提水&rdquo，到底落個空空如也了。
好在她人機警，對他們幾個渾似不見，把手指放下來，蹙着眉，痛楚不勝地看了看，把根大針在梳得油光水滑的頭上篦了兩下，依然低頭去納鞋底。
自然，眼風仍舊掃在那邊桌上，隐約望見管營把那一帕子東西推來推去半天，終于收了下來。
這是有所請托，而且管營也答應了，就不知道與林沖可有幹系。
李小二的老婆心裡十分着急，照這樣子，事情已經定局，再要看不出端倪，那就不必枉費心機了。
這樣一面想着，一面撈起褲腳，露出雪白的一截腿，在膝上搓麻線，苦思焦慮，忘其所以。
也不知搓了多少時候，猛然發現燙酒的人一雙色眼隻顧盯着看，低頭一望，方才明白，臉一紅，慌忙把褲腳撸了下來。
正心裡又羞又惱時，突然靈機一動&mdash&mdash細想一想，要報答林教頭的好處，要在丈夫跟前掙面子，事急無奈，就顧不得那許多了。
&ldquo端湯！&rdquo裡頭大聲喊了出來。
店裡隻有這一桌客，小夥計大概是看看不要他服侍，顧自己去玩，蹤影不見。
李小二的老婆便站起身，待去端湯。
那伴當搶着獻殷勤代勞，走到後頭，一托盤把碗羊肚湯端了出來。
這碗湯來得巧了！李小二的老婆袅袅娜娜地迎了上去，未語先笑，柔聲說道：&ldquo怎好勞動客官？我來。
&rdquo 嘴裡在說話，一雙手已伸了出去接托盤，伸的正是地方，捏着了&ldquo客官&rdquo的手。
那伴當讓她這一捏，幾乎把碗湯潑翻。
&ldquo休動！休動！&rdquo他喊道，&ldquo湯燙！看燙了你的手。
&rdquo 李小二的老婆便縮回了手，卻報以一笑。
笑中有歉疚，有感謝、也有中意此人的意思在内。
這碗湯端上桌，二人各歸原處，酒爐邊直勾勾地隻朝賬台望；賬台邊俏伶伶地隻朝酒爐笑，把那個伴當逗引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咕咕哝哝、一直在低聲密語的三個人，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ldquo酒夠了！&rdquo是管營在說，&ldquo叨擾、叨擾！多謝、多謝！&rdquo說着便起身離座，摸着肚腹，又打了幾個酒嗝。
那軍漢一把把他拉住，硬捺着坐下。
&ldquo我不多勸。
&rdquo他臉紅脖子粗地說，&ldquo隻再幹三杯。
&rdquo 管營不肯，推辭半天，到底拗不過主人固勸，吃了三杯。
然後那軍漢與差撥又幹了一杯，大聲吩咐：&ldquo快取餅來！&rdquo &ldquo飽了，飽了！&rdquo管營一面說一面向外走，腳步踉跄，差些摔倒。
軍漢和差撥慌忙上前扶住，一左一右，攙着他到門外，伴當趁空抓了杯酒在手裡，往喉嚨裡灌。
李小二的老婆等的就是這一刻，走出賬台，三腳兩步到了廚房，搶了一盤餅，回身便走。
一走走到伴當面前，把餅放下，含笑說道：&ldquo客官想是餓了？多用些。
&rdquo &ldquo生受，生受！&rdquo伴當眉花眼笑地望着她問，&ldquo店主人怎的不見？可就是掌竈的那位？&rdquo &ldquo是啊！老實無用，上不得外場。
&rdquo她急轉直下地問，&ldquo客官從何處來？&rdquo &ldquo東京。
&rdquo &ldquo想是路過？&rdquo &ldquo哪裡！原是到滄州公幹，專程來訪牢城管營。
&rdquo &ldquo那位軍官十分面善，隻想不起來姓甚名誰。
&rdquo &ldquo他姓何。
&rdquo伴當答道，&ldquo原是在河北軍中的。
&rdquo 李小二的妻子聽得是這等回答，心裡着慌：原以為那軍漢必是陸虞侯，費盡心機搭上句話，無非求個證實而已；一聽不是，便不知下面該怎麼說了。
一眼瞥去，姓何的已送别了管營，回身進店。
李小二的妻子越發着急，若不乘此一轉眼間，弄出句切實的話來，萬事全休！在丈夫面前，從此再也說不響話。
真個&ldquo人急懸梁、狗急跳牆&rdquo，隻求救得一時的苦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李小二的妻子想着便說：&ldquo你晚晌再來，休教人知道，隻獨個兒！&rdquo說着話，還抛過去一個眼風，然後扭着腰又走回賬台。
那伴當聽得這兩句話，如同倒了一盞酒在嘴裡，筋酥骨軟，仿佛要癱倒在地。
李小二的妻子，卻是話說出口，方才清醒，自己尋思：我一個良家婦女，賣的雖是官酒，卻怎的說出此等沒廉恥的話來？頓時兩頰飛紅，羞慚不勝，心裡倒像吞下了什麼腌臜東西似的難過。
原來大宋朝自太祖建隆二年頒了造酒曲律，到太宗年間，酒歸&ldquo官賣&rdquo，每年四、九兩月，戶部開十三酒庫，新酒上市，家家歡飲，處處笙歌，點綴起好一片太平景象。
後來&ldquo拗相公&rdquo王安石行新法，散了青苗錢出去，卻又要教它早早歸庫。
不知是誰想的一計，隻叫領了青苗錢的百姓來吃酒，有那不會吃或是不肯吃的，再用個法子勾引：召集官妓做個&ldquo活招牌&rdquo，一到午後，個個濃妝豔抹，在官酒樓門前，或坐或立，搔首弄姿。
于是好酒的越發流連忘返；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也不免問津一番。
自此成了風氣，大地方凡有酒樓，必有&ldquo粉頭&rdquo；小地方的酒店，或有或無，就不一定了。
那伴當雖知賬台裡坐的是店主娘子，但聽她的話，卻與粉頭無異，心想，這家酒店主人，必是姓王行八，此時再看她紅馥馥的臉，一片嬌羞，實在動人。
當時下定決心，好歹要勸得自己主人，在滄州多留一日，了卻這一段露水姻緣。
這時姓何的又坐了下來，找補了兩張餅，喝了幾瓢湯，吃飽了抹一抹嘴唇，站起身來，吩咐伴當：&ldquo我到牢城前面去望一望，你去算了賬來，我等你。
&rdquo說罷，徑自出店。
那伴當連聲答應，到賬台前來算賬，一雙色眼，老遠便盯了過來。
李小二的妻子看小夥計依舊未回，隻好遙遙望着殘肴狼藉的桌面，約略估計，在算盤上打出來，共是一兩四錢五分銀子，收過二兩，該找五錢五分。
&ldquo客官是找銀子還是找錢？&rdquo李小二的妻子，把眼低着，不肯去看伴當。
&ldquo找什麼？&rdquo伴當嘻嘻地笑着，&ldquo有多的，送與娘子買花戴。
&rdquo &ldquo不好，不好！&rdquo看他轉身要走，她隻得伸出手來，隔着賬台，拉住他的袖子，&ldquo你一個伴當，如何拿主人的銀子做人情？回頭如何交賬？我們安分開店，不敢要這昧心錢。
&rdquo &ldquo說什麼昧心？你有心、我有心就是了。
回頭交賬，我隻說吃了一兩九錢五分銀子，五分銀子作了小夥計的賞賜，哪裡對賬去？&rdquo 伶牙俐舌的她，一時竟無話可說，愣得一愣，不自覺地松了手。
伴當笑笑去了。
李小二的妻子，心裡十分惱怒。
偏偏不識相的小夥計，一頭撞了來，恰好做了她的出氣筒。
&ldquo你過來！&rdquo 小夥計偷空去踢了兩腳球，回得店來，唯恐主家娘子發覺，正懷着鬼胎，一聽呼喚，便知不妙。
果然，剛走到面前，就讓揪住了耳朵。
&ldquo你個小殺才，死到哪裡去了？&rdquo 說着把耳朵一擰，小夥計殺豬似的叫了起來。
李小二在裡面聽見，趕出店堂，他平日喜愛這個小夥計，便嗔怪妻子：&ldquo小孩子家，不聽話你教導他。
一般都是爺娘身上的肉，何苦如此？&rdquo 這一下，她氣上加氣，舍了小夥計，向她丈夫連連冷笑：&ldquo哼，哼！好個沒氣性的人！活該做睜眼王八。
&rdquo 李小二脾氣再好，也聽不得這話，伸出手來，待要一掌打過去。
&ldquo使不得！&rdquo突然聽見有此一喊，聲音不高，但清清朗朗，自具威嚴。
李小二轉臉一看，喜出望外。
&ldquo林教頭！&rdquo他迎上去問道，&ldquo你怎的得出來？&rdquo 林沖先不答他的話，指着賬台問道：&ldquo這位想就是小二嫂了？&rdquo &ldquo正是我&lsquo家裡的&rsquo。
來、來！&rdquo他向他妻子招招手，&ldquo你不是常說，不知林教頭是何等英雄人物，巴望着早日得見，今日如了你的願了。
&rdquo 李小二的妻子是個好角色，雖受了極大的委屈，此時臉上絲毫不顯，笑盈盈一團春風似的迎了出來，望着林沖便拜，說了些極得體的客氣話。
然後轉到後面，張羅些現成的酒食，叫小夥計端了出去，款待嘉賓，又囑他把李小二喚進來有話要說。
做丈夫的原是一時之氣，此時早已忘得幹幹淨淨，匆匆走來，笑嘻嘻地說：&ldquo便你不喚我，我也待問你，那兩個人有甚言語透露？你說了，我好告訴林教頭。
&rdquo &ldquo你隻請林教頭早早回去，明日必有确實消息。
&rdquo &ldquo這，這沒頭沒腦的話，不說人家，便我也不明白，你休賣關子！&rdquo &ldquo何曾賣甚關子？&rdquo李小二的妻子繃着臉說，&ldquo你不想想，那兩個人倘來打林教頭的主意，自然處處留心&mdash&mdash保不定就在左近打探，見他在這裡，心内不免生疑，我的那一計便使不成了！&rdquo &ldquo喲！&rdquo李小二故意裝得大驚小怪地說，&ldquo你還有一計？真成了美人計。
&rdquo 一句話正說到他妻子心裡那個疙瘩上，拿起擀面杖便攆，咬着牙低聲罵道：&ldquo若不是林教頭在，今日我拼着叫街坊笑話，看不剝下你的臉皮來！&rdquo 李小二對妻子，一向又愛、又敬、又怕，看她動了真氣，趕快抽身，走到外面，隻見林沖正站在那裡，像是等着他來好告辭的神氣，便即問道：&ldquo教頭怎的不吃酒？&rdquo &ldquo吃過兩杯了。
&rdquo林沖答道，&ldquo原是不放心那事，偷着出來的，不便久留。
&rdquo 李小二這才明白，他是特意溜出營來打聽消息。
此時不肯落座，意思是要立等回話。
于是想了想，隻好賠着笑說：&ldquo教頭，實不相瞞，那兩人也是剛走。
剛才我家裡的喚我進去說，她有一計，能得确實消息。
明日一早我到天王堂來。
此刻，教頭請回吧！不是我不留&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啊！&rdquo林教頭一聽這話，便知他妻子比他有辦法，所以不須他作何多餘的解釋，拱一拱手說，&ldquo我明白，我明白！拜托小二嫂多多費心，我也不說客氣話了。
&rdquo 等送走了林沖，李小二急忙又到妻子那裡細問究竟。
她正吃着飯，愛理不理的，等催得急了，反狠狠白了他一眼，仿佛恨他不懂事似的。
李小二不敢再啰唆了。
等吃了飯，她回到卧房，他跟了進去，夫妻倆并坐在床上，她才把如何情急無奈，裝作粉頭賣弄風情，與那伴當訂下了後約的經過，委委屈屈、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
&ldquo怪不得你這等疙瘩，原來真是條&lsquo美人計&rsquo了！&rdquo李小二安慰她說，&ldquo都看在林教頭分上，叫你受屈，我領情。
&rdquo &ldquo我也不要你領情，隻那厮晚上來了，你自與他去讨口風，再無我的事了。
&rdquo &ldquo這如何使得？你知我口齒笨，不是為難我？&rdquo李小二又說，&ldquo便敷衍敷衍他，讓那厮多看你兩眼，又不少了你一塊肉！&rdquo &ldquo哼！&rdquo做妻子的冷笑道，&ldquo你倒真大方。
天底下怕也隻有你這種男人，心甘情願，作踐自己。
&rdquo &ldquo我哪裡願意？你說得我真像活王八似的！&rdquo李小二怨氣沖天地叫屈，&ldquo原是關着林教頭的禍福，我又信得過你，才這等說。
你當人家一雙色眼盯在你臉上時，我心裡一點兒不在乎？&rdquo 他妻子默然，息了好一晌才開口：&ldquo好了，你就休管，我也自有計較。
&rdquo說完，把身子倒在床上歇午覺。
等一覺醒來，洗洗臉，拿刨花水抿一抿頭發，剛剛收拾停當，聽得外面小夥計在招呼客人，細辨聲音，正是那伴當來了。
&ldquo來了，來了！&rdquo李小二也溜了進來，低聲相告，&ldquo那色鬼這麼早就來了！&rdquo 這話聽得她非常刺耳，心一橫，恨聲說道：&ldquo等我來打發他走。
你聽着&mdash&mdash&rdquo 李小二的妻子為她丈夫留下一道錦囊妙計，然後重新塗脂抹粉，換了件鮮豔衣服，袅袅娜娜地走出店堂。
那伴當就占了賬台旁邊的一副座頭，臉沖着裡，等她一現身，視線就碰上了。
&ldquo客官，倒是言而有信！&rdquo她抿着嘴笑了笑，低頭走着。
&ldquo自然是真的。
&rdquo伴當很認真地說，&ldquo我說話最實在。
來，請這裡坐！&rdquo 李小二的妻子有片刻的躊躇。
附近人人都知她是什麼人，倘要陪着客人坐，像粉頭侑酒似的，實在不雅。
想一想，天色尚早，酒客還稀，就陪着坐一會兒，也無大礙。
于是依着他的話，揀了個略微隐蔽的位子坐了下來。
裡面是先有了聯絡的，也不問客人要什麼，一大盤酒菜管自端上桌。
李小二的妻子便親手斟了一杯，說道：&ldquo客官請用。
這酒後勁足，管住自己些。
&rdquo &ldquo奇了！&rdquo那伴當笑道，&ldquo我也走過些地方，凡是酒店，無不勸人多吃，隻娘子你這裡與衆不同。
&rdquo &ldquo倒不是别的。
&rdquo李小二的妻子報以嬌笑，&ldquo隻怕客官吃醉了發酒瘋。
&rdquo &ldquo不會，不會！&rdquo說着，他一隻手便伸了過來。
她急忙将手一縮，故意嗔道：&ldquo你這位客官不老誠，口不應心！倘或再是這等我便走了。
&rdquo &ldquo休走，休走！&rdquo那人急忙央告，&ldquo恕我這一遭！&rdquo &ldquo且安安靜靜說些閑話，我便陪你。
&rdquo &ldquo好！原要說些閑話才有趣。
&rdquo他一仰臉，把杯酒倒在嘴裡。
李小二的妻子替他斟着酒問：&ldquo客官還有幾日耽擱？&rdquo &ldquo隻明日便回東京了。
&rdquo &ldquo想是公幹已畢？&rdquo &ldquo是啊！就為與牢城管營說句話。
話說到了，人就要走了。
&rdquo &ldquo上千裡的奔了來，就為說句話？&rdquo她微蹙着眉，裝得大惑不解地說，&ldquo何不捎封書信來？多省事！&rdquo &ldquo這句話非比等閑，書信上不便說。
&rdquo &ldquo想來是軍情機密？&rdquo &ldquo娘子也知道軍情機密？&rdquo那伴當笑着，臉上卻有懷疑和警惕的神色。
&ldquo我一個不識字的婦人，哪知道什麼軍情機密！隻不過在這牢城前面住得久了，凡有配軍投到，都先在這裡歇腳，聽他們談那些軍中之事，胡亂學舌，客官休見笑。
&rdquo說着又擡起藕也似的一隻皓腕，替他斟了杯酒，&ldquo老實說與客官，沒話找話，無非巴望客官談得高興，寬飲數杯，小店便好多賣一壺酒。
你說我聽，酒罷丢開；若是軍情機密，客官千萬休說，說了便是害我！&rdquo &ldquo喲！此話怎講？&rdquo &ldquo我雖不識字，也識得些輕重：洩露軍情，不是當耍的事。
客官縱然信得過我，我也素來口緊，不會亂說；卻是真的洩露了，說來我也知情，那時跳到黃河都洗不清嫌疑，卻不是害我？&rdquo &ldquo娘子好伶俐口齒！&rdquo伴當笑道，&ldquo卻有一件，你不知軍中規矩，牢城隻管配軍，又不發兵打仗，哪裡來的軍情機密？&rdquo &ldquo既如此，就不是聽不得的話了！&rdquo &ldquo别人聽不得，娘子你聽得！&rdquo有了幾杯酒在肚裡的人，遇着對勁的朋友，尚且無話不說，何況是個賣弄風情的婦人？那伴當明知有些話不能說，隻是喉嚨口癢得難受，非說不可，便看一看四周，把個頭湊過來，低聲問道：&ldquo東京禁軍中有個教頭叫林沖，娘子可知道？&rdquo 李小二的妻子，猛然心跳，借着怕他口中的酒氣作掩飾，把頭偏了過去，不讓他發現臉色，然後，定一定神答道：&ldquo遠在東京的事，我怎得知道？&rdquo &ldquo如今不在東京，就在這牢裡。
好體面的人物，你可曾見過？&rdquo 她故意想了一會兒才回答：&ldquo不曾見過！牢城的配軍，輕易不得出來，不曾見過的多得很。
&rdquo &ldquo你不知這人，卻是最好。
我與你說了，你千萬告訴不得别人&mdash&mdash實在的，我也不知細情。
&rdquo 不知細情，總知大概，那就夠了！于是她閑閑說道：&ldquo原是不相幹的閑話，細情也罷，粗情也罷，你說你的就是了！&rdquo &ldquo這話不錯。
&rdquo那伴當喝了口酒又說，&ldquo我也是聽我主人說起，隻為有個姓洪的到東京去告了一狀，府裡特地遣我主人到滄州牢城，來與管營說句話，隻知這句話關着林沖，卻不知什麼話。
&rdquo &ldquo還有呢？&rdquo &ldquo還有什麼？&rdquo &ldquo喲？&rdquo李小二的妻子嗔道，&ldquo無頭無腦，究不知你說些什麼！哪個府裡遣出你這等人來辦事，真正氣數！&rdquo 那伴當為她數落得讪讪地十分不好意思，無可奈何，隻得報以窘笑。
還有句要緊話騙不出來，而天色将暗，諸多不便，她心裡有些着急，凝神想了想，便又說道：&ldquo往常聽那些配軍說，童太尉專會打敗仗，怪不得會派出你這等老實人來！&rdquo &ldquo我又不是府裡派的，府裡派的是我主人，而且也不是童太尉，管禁軍的是高太尉。
&rdquo &ldquo噢&mdash&mdash&rdquo李小二的妻子歉意地嬌笑着，&ldquo這等說來，是我冤枉你了！客官休生氣，待我敬你杯酒。
&rdquo等拿起酒壺，摸一摸又說：&ldquo酒涼了。
&rdquo随即回頭大喊：&ldquo快取熱酒來！&rdquo 門口原埋伏着人，聽得這一句暗号，蓦地裡撞了進來，踉踉跄跄的，碰翻了一條長凳，口中隻喊：&ldquo小二，小二！&rdquo 李小二的妻子，趕緊回過頭來，叫一聲：&ldquo孫五哥，這等慌慌張張地做甚？&rdquo 聽她這一說，孫五反站住腳躊躇了，略略透了吃驚，他把聲音放平靜了說：&ldquo小二嫂，我有句話說出來，你休吃驚！&rdquo 他教&ldquo你休驚&rdquo，她偏偏吃驚，&ldquo吧嗒&rdquo一響，酒壺掉在地上。
那伴當轉臉去看時，隻見她臉色大變，結結巴巴地問道：&ldquo孫五哥，可是我家、我家&hellip&hellip&rdquo 她的話還未完，李小二又從裡頭沖了出來，神色倉皇，手裡還拿着個油晃晃的勺子。
孫五一見他便迎了上去。
&ldquo快，快！&rdquo他的語聲低而急，&ldquo你老丈人在咽氣了，等着你們小夫妻去送終。
&rdquo 接着他的尾音，&ldquo哇&rdquo的一聲，李小二的妻子便哭了出來，一面哭一面奔進房去。
李小二也是把勺子一丢，解着圍裙，團團亂轉，嘴裡隻叫：&ldquo怎的就這麼快，怎的就這麼快！&rdquo &ldquo倒是你快些！&rdquo孫五又催，&ldquo老人家上痰了，呼噜、呼噜直響，一口氣上不來，可就再也見不着面了！&rdquo 于是李小二站定腳，定一定神，似乎這時才想到該做什麼事，斷然決然地說：&ldquo上排門！今天買賣做不成了！&rdquo 小夥計答應一聲，叫出廚房裡的下手，一起動手上排門，乒乒乓乓地撞得極響，加上裡頭李小二妻子的哭聲，亂成一片。
那吃酒的伴當好不掃興，卻還舍不得離開，隻巴望着店家娘子還會來打個招呼。
看看是這等不知趣，李小二隻好裝作剛剛發現，走過去賠個苦笑：&ldquo客官，實在要得罪了！&rdquo随即又取了張幹荷葉，把熟食包了一包，擺在伴當面前：&ldquo客官，權且将就，過兩日等我奔了喪回來，再請照顧，一定補情。
&rdquo 伴當看看無法，勉勉強強地站起身來。
李小二又不肯算錢，這下反弄得他不好意思，取了塊碎銀子，約莫一兩錢重，丢在桌上，怏怏而去。
孫五也就走了。
這時李小二的妻子自然不哭了，但也不敢再開店門。
直待小夥計來報，說那客人走上進城的大路，去得遠遠的了，李小二才拍手大笑，跷起拇指，誇獎他妻子是&
轉眼秋深，西風卷起黃塵，遮得那爿天昏沉沉的，格外叫那有心事的人覺得歲月難挨。
這天黃昏風定，林沖急忙忙地正在掃除神桌上的浮土，聽得院中有人高叫一聲：&ldquo林教頭！&rdquo 聲音似乎曾聽見過，回臉去看，是個生意人打扮的後生，也覺面善，就是想不起曾在何處見過。
等他走到檐前亮處，那人細看一眼，驚喜交集地說一聲：&ldquo果然是教頭！&rdquo随即撲身便拜。
林沖慌忙避到側面，扶起那人：&ldquo你這位小哥，怎的行此大禮？尊姓大名？&rdquo &ldquo教頭！你連我都認不得？我是李小二。
&rdquo &ldquo啊&mdash&mdash&rdquo林沖笑了起來，&ldquo怪道面熟！小二，你一向可好？怎的在此？&rdquo &ldquo說來話長。
&rdquo小二急急問道，&ldquo我請問教頭又怎的到了這裡？&rdquo 林沖苦笑答道：&ldquo恰是你說的，&lsquo說來話長！&rsquo來，來，且進來坐了談。
&rdquo 李小二點點頭，忽然站住腳：&ldquo且慢！我去去就來，教頭等着我。
&rdquo 李小二行迹奇特，言語閃爍，把個林沖弄得迷惘了。
但那段往事，林沖是記得極清楚的。
此人學得一手爐竈上的好手藝，原在林沖住家那條巷口的熟食鋪裡掌竈，誰料與店主不和，又偷店裡的錢，被捉住了要送官問罪，恰好林沖經過，善言排解，免了一場官司。
李小二在那熟食鋪裡自然存不得身，卻又有些賭賬欠在外面，幾個潑皮整日價跟在身後惡讨，又是林沖拿錢替他還清。
以後就未曾見過，不知如何，竟在異地相逢。
人生聚散無端，叫人夢想不到！ 正當他沉思前事、大生感慨的時候，瞥見李小二又來了，一手提個食盒，一手拎一壺酒，肩上搭塊手巾，腰上插雙筷子，走進天王堂，放下食盒，先抹桌子，然後打開食盒，把一大盤雜賣熟食、一大碗酸筍湯，又是一大沓薄餅，都放在桌上，斟好了酒，把腰裡的筷子拔出來，用手抹一抹，笑嘻嘻地說道：&ldquo教頭，請坐！&rdquo 原來如此！日暮天寒，他鄉遇故，正得有這一壺酒來助興！林沖欣然入座，但亦奇怪：&ldquo哪裡去弄來的這些好飲食？&rdquo &ldquo好什麼？現成的東西，湊了些來。
教頭暫且将就，明日我弄兩樣精緻菜來孝敬。
&rdquo &ldquo休如此，休如此！想必你又幹了老行當，卻怎的來在滄州？&rdquo林沖指着凳子說道，&ldquo你也坐了好說話。
&rdquo 于是李小二坐下來細叙究竟。
當時原以在東京出了個醜名聲，立不住腳，遠奔河北投親，卻又不曾遇着，迤逦來到滄州，不想再走，随意投入一家酒店做跑堂。
有一天掌竈的病了，李小二自告奮勇，一試之下，手藝比原來那個掌竈還高明，主顧無不誇贊。
這家的買賣做得越發順當，加以他時時念着在東京不能立足的緣故，洗手戒賭，勤儉老實，店主人就招了他作女婿。
不上一年，他嶽父一命嗚呼，小夫妻從老店分出來自立門戶，就在牢城前面開個小小的酒店，生意也還不壞。
林沖聽了十分欣慰：&ldquo好人合該出頭，真個成家立業了，可喜、可喜！&rdquo一面說，一面舉杯相賀。
&ldquo這都靠教頭！我常跟舍下說，若無林教頭，我哪有今日！更不得成此一頭姻緣，所以你我都該記着林教頭的好處。
&rdquo &ldquo我有什麼好處與你？&rdquo林沖又問，&ldquo你卻怎的知我在此？&rdquo &ldquo這也是舍下&mdash&mdash我掌竈，她管招呼客人。
前日她與我說：&lsquo你常提起的東京的林教頭，今日有熟客向我打聽，問我牢城中可有一名配軍，原是東京禁軍教頭，名喚林沖。
我自然不知。
這林教頭可就是你說的那位善人？&rsquo我心下奇怪，正巧今日管營要四個菜待客，我特地親身送來，順便打聽，誰知真是教頭。
&rdquo李小二又俯身向前，十分關切地問道，&ldquo教頭，你如何遭了官司？&rdquo &ldquo都隻為惡了高太尉。
這話一時也說不盡。
我且問你，來打聽的那熟客是誰？&rdquo &ldquo原是柴大官人柴進那裡的教師，每每進城路過，總要在我店裡吃頓酒，姓洪。
&rdquo &ldquo是洪教師！&rdquo林沖失聲喊道，&ldquo他打聽我，必不懷好意。
&rdquo 李小二吃了一驚：&ldquo這是怎麼說？&rdquo &ldquo為在柴大官人莊上比武結的怨。
&rdquo林沖鄭重囑咐，&ldquo這姓洪的再來時，你聽他說些什麼，休露痕迹，密密地來說與我知。
&rdquo &ldquo噢，好！&rdquo李小二不住點頭，&ldquo我叫舍下留意。
&rdquo 于是杯酒話舊，林沖把惡了高太尉的經過，說了給李小二聽。
話長費時，剛剛說完，聽得傳呼&ldquo關城&rdquo，李小二連句安慰的話都顧不得說，匆匆告辭而去。
到了家，他把林沖的話囑咐了妻子。
他老婆年紀雖輕，人頗細心，又最聽丈夫的話，自此便時時留意洪教師可會再來。
約莫過了半個來月，中午時分來了兩個人，前面一個是軍官服色，後面一個是士兵打扮，皆是一身風塵，滿臉疲憊，将個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桌上，撣了土、洗了臉。
坐在賬台裡的李小二的老婆，便着新雇來的小夥計去問客人吃飯還是吃酒。
&ldquo吃酒，先取兩瓶好酒來！&rdquo那軍官摸出二兩銀子說道，&ldquo這個，且先存在櫃上。
客人來時，盡管将好酒好菜端上桌，不必要問。
銀子若不夠時，我自補你。
&rdquo &ldquo噢！&rdquo小夥計答應一聲，取了銀子，待交到櫃上。
&ldquo慢着！&rdquo那軍官又說，&ldquo你到牢城裡去請管營、差撥來吃酒。
問時，你隻說：&lsquo來個官人請說話，商議公事。
專等、專等！&rsquo&rdquo 李小二的老婆心中一動，高聲說道：&ldquo他新來才兩日，未曾去過牢城，也怕說不清楚，我另外着人去請。
&rdquo &ldquo費心，費心！這再好不過了。
&rdquo 李小二的老婆從容踏下賬台，一入後進，急步到廚房裡，把她丈夫拉到一邊，悄悄說道：&ldquo來了兩位客，東京口音，叫請管營和差撥，不知甚事？&rdquo 李小二想了想說道：&ldquo我去。
&rdquo 說着已解了圍裙，洗一洗手，從後門溜了出去，一進牢城，先不忙去請管營，直奔天王堂，向林沖說了緣由。
&ldquo那軍官是何面貌？&rdquo &ldquo我匆匆趕來，不曾看得一看。
&rdquo 林沖沉吟了一下說道：&ldquo你自去請管營和差撥，留意聽他們說些什麼。
&rdquo 李小二答應着去了。
尋着差撥，傳達了邀客的話，依舊回店，由後門進去，先在壁後向前張望了一會兒，然後把老婆喚進來，悄聲說道：&ldquo我已告訴了林教頭，不知來客是何路數，千萬細聽他們的話。
&rdquo 正說着，聽見外面在問：&ldquo這位想必就是管營？&rdquo 李小二急忙将妻子一推，等她走了出來，隻見管營和差撥已與東京來的那軍漢團團坐定。
做主人的隻連聲催着：&ldquo快取肴果、好酒來！&rdquo 因為早有話交代，隻顧将好菜、好酒送上桌，不必多問，所以小夥計一趟一趟進廚房。
李小二運刀如飛，把現成的熟食挑好的切了幾大盤，不問他們吃得下吃不下，盡管叫小夥計端了出去&mdash&mdash卻近不得客人的身，半路裡就由那伴當接了過去，轉送上桌。
這形迹着實可疑！李小二的老婆順手拿過針線籃，取了隻鞋底，拈一根麻線，一針一針納着，眼睛在鞋底上，耳朵卻在酒桌邊，然而毫無用處。
那軍漢隻看着上菜，卻不說話，等菜上齊了，他吩咐小夥計：&ldquo取了燙酒的水桶和風爐來，我自有人燙酒，不叫你，你休來！&rdquo &ldquo噢！&rdquo小夥計樂得偷懶，響亮地答應一聲，擺好風爐、水桶，又到廚下大竈裡去取了紅炭。
李小二奇怪：&ldquo又不用火鍋，取紅炭做什麼？&rdquo &ldquo客人要自己燙酒。
&rdquo &ldquo怎的？&rdquo 這個小夥計也精靈，低聲答道：&ldquo怕的有私話要說，關照：不叫，休走近去。
&rdquo &ldquo嗯！&rdquo李小二皺着眉沉吟了一會兒說，&ldquo你去喚二娘子進來。
悄悄的，休教客人知道。
&rdquo 小夥計答應着去弄好了燙酒的風爐，借故走到賬台邊，背着客人向裡努一努嘴。
李小二的老婆會意了，放下鞋底，徑到廚房。
&ldquo東京來的那兩人，好不尴尬！&rdquo李小二低聲又說，&ldquo你要仔細聽着。
&rdquo &ldquo他不說話，也不教人走近，教我聽些什麼？&rdquo &ldquo這全在你自己。
素常我有個鋪排不開，都是你出主意，此刻四個活人在你眼前，說些什麼你打聽不出來？&rdquo 李小二的老婆也是争強好勝的性格，吃丈夫一激，心裡便不服氣，兼以想到李小二這幾日不斷提到林沖的好處，這正是要盡心報答的時候，所以硬着頭皮答應下來。
答應是答應了，心裡卻無主意，回到賬台邊一看，那伴當正燙着酒，主客三人把頭湊在一起，講話的聲音極低，照此光景，&ldquo察言&rdquo不能，隻好&ldquo觀色&rdquo了。
要偷看，就顧不得納鞋底，卻又不能不借針線遮掩耳目，有一針、沒一針地納着，一個不小心，針刺了手指，喊一聲：&ldquo啊呀！&rdquo急忙把個痛指頭捉在嘴裡。
這一下頭自然就擡起來了，恰好看見那軍漢把一帕子沉甸甸的像是金銀推到管營面前。
聽她這一喊，慌忙都轉過頭來。
李小二的老婆又驚又喜，喜的是正好發現這樁見不得人的勾當，驚的是無意間打草驚蛇，怕他們動了疑心，另外覓地方去密談，那就&ldquo竹籃子提水&rdquo，到底落個空空如也了。
好在她人機警，對他們幾個渾似不見，把手指放下來，蹙着眉，痛楚不勝地看了看，把根大針在梳得油光水滑的頭上篦了兩下，依然低頭去納鞋底。
自然，眼風仍舊掃在那邊桌上，隐約望見管營把那一帕子東西推來推去半天，終于收了下來。
這是有所請托，而且管營也答應了，就不知道與林沖可有幹系。
李小二的老婆心裡十分着急，照這樣子，事情已經定局，再要看不出端倪，那就不必枉費心機了。
這樣一面想着，一面撈起褲腳，露出雪白的一截腿，在膝上搓麻線，苦思焦慮，忘其所以。
也不知搓了多少時候，猛然發現燙酒的人一雙色眼隻顧盯着看，低頭一望，方才明白，臉一紅，慌忙把褲腳撸了下來。
正心裡又羞又惱時，突然靈機一動&mdash&mdash細想一想，要報答林教頭的好處，要在丈夫跟前掙面子，事急無奈，就顧不得那許多了。
&ldquo端湯！&rdquo裡頭大聲喊了出來。
店裡隻有這一桌客，小夥計大概是看看不要他服侍，顧自己去玩，蹤影不見。
李小二的老婆便站起身，待去端湯。
那伴當搶着獻殷勤代勞，走到後頭，一托盤把碗羊肚湯端了出來。
這碗湯來得巧了！李小二的老婆袅袅娜娜地迎了上去，未語先笑，柔聲說道：&ldquo怎好勞動客官？我來。
&rdquo 嘴裡在說話，一雙手已伸了出去接托盤，伸的正是地方，捏着了&ldquo客官&rdquo的手。
那伴當讓她這一捏，幾乎把碗湯潑翻。
&ldquo休動！休動！&rdquo他喊道，&ldquo湯燙！看燙了你的手。
&rdquo 李小二的老婆便縮回了手，卻報以一笑。
笑中有歉疚，有感謝、也有中意此人的意思在内。
這碗湯端上桌，二人各歸原處，酒爐邊直勾勾地隻朝賬台望；賬台邊俏伶伶地隻朝酒爐笑，把那個伴當逗引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咕咕哝哝、一直在低聲密語的三個人，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ldquo酒夠了！&rdquo是管營在說，&ldquo叨擾、叨擾！多謝、多謝！&rdquo說着便起身離座，摸着肚腹，又打了幾個酒嗝。
那軍漢一把把他拉住，硬捺着坐下。
&ldquo我不多勸。
&rdquo他臉紅脖子粗地說，&ldquo隻再幹三杯。
&rdquo 管營不肯，推辭半天，到底拗不過主人固勸，吃了三杯。
然後那軍漢與差撥又幹了一杯，大聲吩咐：&ldquo快取餅來！&rdquo &ldquo飽了，飽了！&rdquo管營一面說一面向外走，腳步踉跄，差些摔倒。
軍漢和差撥慌忙上前扶住，一左一右，攙着他到門外，伴當趁空抓了杯酒在手裡，往喉嚨裡灌。
李小二的老婆等的就是這一刻，走出賬台，三腳兩步到了廚房，搶了一盤餅，回身便走。
一走走到伴當面前，把餅放下，含笑說道：&ldquo客官想是餓了？多用些。
&rdquo &ldquo生受，生受！&rdquo伴當眉花眼笑地望着她問，&ldquo店主人怎的不見？可就是掌竈的那位？&rdquo &ldquo是啊！老實無用，上不得外場。
&rdquo她急轉直下地問，&ldquo客官從何處來？&rdquo &ldquo東京。
&rdquo &ldquo想是路過？&rdquo &ldquo哪裡！原是到滄州公幹，專程來訪牢城管營。
&rdquo &ldquo那位軍官十分面善，隻想不起來姓甚名誰。
&rdquo &ldquo他姓何。
&rdquo伴當答道，&ldquo原是在河北軍中的。
&rdquo 李小二的妻子聽得是這等回答，心裡着慌：原以為那軍漢必是陸虞侯，費盡心機搭上句話，無非求個證實而已；一聽不是，便不知下面該怎麼說了。
一眼瞥去，姓何的已送别了管營，回身進店。
李小二的妻子越發着急，若不乘此一轉眼間，弄出句切實的話來，萬事全休！在丈夫面前，從此再也說不響話。
真個&ldquo人急懸梁、狗急跳牆&rdquo，隻求救得一時的苦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李小二的妻子想着便說：&ldquo你晚晌再來，休教人知道，隻獨個兒！&rdquo說着話，還抛過去一個眼風，然後扭着腰又走回賬台。
那伴當聽得這兩句話，如同倒了一盞酒在嘴裡，筋酥骨軟，仿佛要癱倒在地。
李小二的妻子，卻是話說出口，方才清醒，自己尋思：我一個良家婦女，賣的雖是官酒，卻怎的說出此等沒廉恥的話來？頓時兩頰飛紅，羞慚不勝，心裡倒像吞下了什麼腌臜東西似的難過。
原來大宋朝自太祖建隆二年頒了造酒曲律，到太宗年間，酒歸&ldquo官賣&rdquo，每年四、九兩月，戶部開十三酒庫，新酒上市，家家歡飲，處處笙歌，點綴起好一片太平景象。
後來&ldquo拗相公&rdquo王安石行新法，散了青苗錢出去，卻又要教它早早歸庫。
不知是誰想的一計，隻叫領了青苗錢的百姓來吃酒，有那不會吃或是不肯吃的，再用個法子勾引：召集官妓做個&ldquo活招牌&rdquo，一到午後，個個濃妝豔抹，在官酒樓門前，或坐或立，搔首弄姿。
于是好酒的越發流連忘返；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也不免問津一番。
自此成了風氣，大地方凡有酒樓，必有&ldquo粉頭&rdquo；小地方的酒店，或有或無，就不一定了。
那伴當雖知賬台裡坐的是店主娘子，但聽她的話，卻與粉頭無異，心想，這家酒店主人，必是姓王行八，此時再看她紅馥馥的臉，一片嬌羞，實在動人。
當時下定決心，好歹要勸得自己主人，在滄州多留一日，了卻這一段露水姻緣。
這時姓何的又坐了下來，找補了兩張餅，喝了幾瓢湯，吃飽了抹一抹嘴唇，站起身來，吩咐伴當：&ldquo我到牢城前面去望一望，你去算了賬來，我等你。
&rdquo說罷，徑自出店。
那伴當連聲答應，到賬台前來算賬，一雙色眼，老遠便盯了過來。
李小二的妻子看小夥計依舊未回，隻好遙遙望着殘肴狼藉的桌面，約略估計，在算盤上打出來，共是一兩四錢五分銀子，收過二兩，該找五錢五分。
&ldquo客官是找銀子還是找錢？&rdquo李小二的妻子，把眼低着，不肯去看伴當。
&ldquo找什麼？&rdquo伴當嘻嘻地笑着，&ldquo有多的，送與娘子買花戴。
&rdquo &ldquo不好，不好！&rdquo看他轉身要走，她隻得伸出手來，隔着賬台，拉住他的袖子，&ldquo你一個伴當，如何拿主人的銀子做人情？回頭如何交賬？我們安分開店，不敢要這昧心錢。
&rdquo &ldquo說什麼昧心？你有心、我有心就是了。
回頭交賬，我隻說吃了一兩九錢五分銀子，五分銀子作了小夥計的賞賜，哪裡對賬去？&rdquo 伶牙俐舌的她，一時竟無話可說，愣得一愣，不自覺地松了手。
伴當笑笑去了。
李小二的妻子，心裡十分惱怒。
偏偏不識相的小夥計，一頭撞了來，恰好做了她的出氣筒。
&ldquo你過來！&rdquo 小夥計偷空去踢了兩腳球，回得店來，唯恐主家娘子發覺，正懷着鬼胎，一聽呼喚，便知不妙。
果然，剛走到面前，就讓揪住了耳朵。
&ldquo你個小殺才，死到哪裡去了？&rdquo 說着把耳朵一擰，小夥計殺豬似的叫了起來。
李小二在裡面聽見，趕出店堂，他平日喜愛這個小夥計，便嗔怪妻子：&ldquo小孩子家，不聽話你教導他。
一般都是爺娘身上的肉，何苦如此？&rdquo 這一下，她氣上加氣，舍了小夥計，向她丈夫連連冷笑：&ldquo哼，哼！好個沒氣性的人！活該做睜眼王八。
&rdquo 李小二脾氣再好，也聽不得這話，伸出手來，待要一掌打過去。
&ldquo使不得！&rdquo突然聽見有此一喊，聲音不高，但清清朗朗，自具威嚴。
李小二轉臉一看，喜出望外。
&ldquo林教頭！&rdquo他迎上去問道，&ldquo你怎的得出來？&rdquo 林沖先不答他的話，指着賬台問道：&ldquo這位想就是小二嫂了？&rdquo &ldquo正是我&lsquo家裡的&rsquo。
來、來！&rdquo他向他妻子招招手，&ldquo你不是常說，不知林教頭是何等英雄人物，巴望着早日得見，今日如了你的願了。
&rdquo 李小二的妻子是個好角色，雖受了極大的委屈，此時臉上絲毫不顯，笑盈盈一團春風似的迎了出來，望着林沖便拜，說了些極得體的客氣話。
然後轉到後面，張羅些現成的酒食，叫小夥計端了出去，款待嘉賓，又囑他把李小二喚進來有話要說。
做丈夫的原是一時之氣，此時早已忘得幹幹淨淨，匆匆走來，笑嘻嘻地說：&ldquo便你不喚我，我也待問你，那兩個人有甚言語透露？你說了，我好告訴林教頭。
&rdquo &ldquo你隻請林教頭早早回去，明日必有确實消息。
&rdquo &ldquo這，這沒頭沒腦的話，不說人家，便我也不明白，你休賣關子！&rdquo &ldquo何曾賣甚關子？&rdquo李小二的妻子繃着臉說，&ldquo你不想想，那兩個人倘來打林教頭的主意，自然處處留心&mdash&mdash保不定就在左近打探，見他在這裡，心内不免生疑，我的那一計便使不成了！&rdquo &ldquo喲！&rdquo李小二故意裝得大驚小怪地說，&ldquo你還有一計？真成了美人計。
&rdquo 一句話正說到他妻子心裡那個疙瘩上，拿起擀面杖便攆，咬着牙低聲罵道：&ldquo若不是林教頭在，今日我拼着叫街坊笑話，看不剝下你的臉皮來！&rdquo 李小二對妻子，一向又愛、又敬、又怕，看她動了真氣，趕快抽身，走到外面，隻見林沖正站在那裡，像是等着他來好告辭的神氣，便即問道：&ldquo教頭怎的不吃酒？&rdquo &ldquo吃過兩杯了。
&rdquo林沖答道，&ldquo原是不放心那事，偷着出來的，不便久留。
&rdquo 李小二這才明白，他是特意溜出營來打聽消息。
此時不肯落座，意思是要立等回話。
于是想了想，隻好賠着笑說：&ldquo教頭，實不相瞞，那兩人也是剛走。
剛才我家裡的喚我進去說，她有一計，能得确實消息。
明日一早我到天王堂來。
此刻，教頭請回吧！不是我不留&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啊！&rdquo林教頭一聽這話，便知他妻子比他有辦法，所以不須他作何多餘的解釋，拱一拱手說，&ldquo我明白，我明白！拜托小二嫂多多費心，我也不說客氣話了。
&rdquo 等送走了林沖，李小二急忙又到妻子那裡細問究竟。
她正吃着飯，愛理不理的，等催得急了，反狠狠白了他一眼，仿佛恨他不懂事似的。
李小二不敢再啰唆了。
等吃了飯，她回到卧房，他跟了進去，夫妻倆并坐在床上，她才把如何情急無奈，裝作粉頭賣弄風情，與那伴當訂下了後約的經過，委委屈屈、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
&ldquo怪不得你這等疙瘩，原來真是條&lsquo美人計&rsquo了！&rdquo李小二安慰她說，&ldquo都看在林教頭分上，叫你受屈，我領情。
&rdquo &ldquo我也不要你領情，隻那厮晚上來了，你自與他去讨口風，再無我的事了。
&rdquo &ldquo這如何使得？你知我口齒笨，不是為難我？&rdquo李小二又說，&ldquo便敷衍敷衍他，讓那厮多看你兩眼，又不少了你一塊肉！&rdquo &ldquo哼！&rdquo做妻子的冷笑道，&ldquo你倒真大方。
天底下怕也隻有你這種男人，心甘情願，作踐自己。
&rdquo &ldquo我哪裡願意？你說得我真像活王八似的！&rdquo李小二怨氣沖天地叫屈，&ldquo原是關着林教頭的禍福，我又信得過你，才這等說。
你當人家一雙色眼盯在你臉上時，我心裡一點兒不在乎？&rdquo 他妻子默然，息了好一晌才開口：&ldquo好了，你就休管，我也自有計較。
&rdquo說完，把身子倒在床上歇午覺。
等一覺醒來，洗洗臉，拿刨花水抿一抿頭發，剛剛收拾停當，聽得外面小夥計在招呼客人，細辨聲音，正是那伴當來了。
&ldquo來了，來了！&rdquo李小二也溜了進來，低聲相告，&ldquo那色鬼這麼早就來了！&rdquo 這話聽得她非常刺耳，心一橫，恨聲說道：&ldquo等我來打發他走。
你聽着&mdash&mdash&rdquo 李小二的妻子為她丈夫留下一道錦囊妙計，然後重新塗脂抹粉，換了件鮮豔衣服，袅袅娜娜地走出店堂。
那伴當就占了賬台旁邊的一副座頭，臉沖着裡，等她一現身，視線就碰上了。
&ldquo客官，倒是言而有信！&rdquo她抿着嘴笑了笑，低頭走着。
&ldquo自然是真的。
&rdquo伴當很認真地說，&ldquo我說話最實在。
來，請這裡坐！&rdquo 李小二的妻子有片刻的躊躇。
附近人人都知她是什麼人，倘要陪着客人坐，像粉頭侑酒似的，實在不雅。
想一想，天色尚早，酒客還稀，就陪着坐一會兒，也無大礙。
于是依着他的話，揀了個略微隐蔽的位子坐了下來。
裡面是先有了聯絡的，也不問客人要什麼，一大盤酒菜管自端上桌。
李小二的妻子便親手斟了一杯，說道：&ldquo客官請用。
這酒後勁足，管住自己些。
&rdquo &ldquo奇了！&rdquo那伴當笑道，&ldquo我也走過些地方，凡是酒店，無不勸人多吃，隻娘子你這裡與衆不同。
&rdquo &ldquo倒不是别的。
&rdquo李小二的妻子報以嬌笑，&ldquo隻怕客官吃醉了發酒瘋。
&rdquo &ldquo不會，不會！&rdquo說着，他一隻手便伸了過來。
她急忙将手一縮，故意嗔道：&ldquo你這位客官不老誠，口不應心！倘或再是這等我便走了。
&rdquo &ldquo休走，休走！&rdquo那人急忙央告，&ldquo恕我這一遭！&rdquo &ldquo且安安靜靜說些閑話，我便陪你。
&rdquo &ldquo好！原要說些閑話才有趣。
&rdquo他一仰臉，把杯酒倒在嘴裡。
李小二的妻子替他斟着酒問：&ldquo客官還有幾日耽擱？&rdquo &ldquo隻明日便回東京了。
&rdquo &ldquo想是公幹已畢？&rdquo &ldquo是啊！就為與牢城管營說句話。
話說到了，人就要走了。
&rdquo &ldquo上千裡的奔了來，就為說句話？&rdquo她微蹙着眉，裝得大惑不解地說，&ldquo何不捎封書信來？多省事！&rdquo &ldquo這句話非比等閑，書信上不便說。
&rdquo &ldquo想來是軍情機密？&rdquo &ldquo娘子也知道軍情機密？&rdquo那伴當笑着，臉上卻有懷疑和警惕的神色。
&ldquo我一個不識字的婦人，哪知道什麼軍情機密！隻不過在這牢城前面住得久了，凡有配軍投到，都先在這裡歇腳，聽他們談那些軍中之事，胡亂學舌，客官休見笑。
&rdquo說着又擡起藕也似的一隻皓腕，替他斟了杯酒，&ldquo老實說與客官，沒話找話，無非巴望客官談得高興，寬飲數杯，小店便好多賣一壺酒。
你說我聽，酒罷丢開；若是軍情機密，客官千萬休說，說了便是害我！&rdquo &ldquo喲！此話怎講？&rdquo &ldquo我雖不識字，也識得些輕重：洩露軍情，不是當耍的事。
客官縱然信得過我，我也素來口緊，不會亂說；卻是真的洩露了，說來我也知情，那時跳到黃河都洗不清嫌疑，卻不是害我？&rdquo &ldquo娘子好伶俐口齒！&rdquo伴當笑道，&ldquo卻有一件，你不知軍中規矩，牢城隻管配軍，又不發兵打仗，哪裡來的軍情機密？&rdquo &ldquo既如此，就不是聽不得的話了！&rdquo &ldquo别人聽不得，娘子你聽得！&rdquo有了幾杯酒在肚裡的人，遇着對勁的朋友，尚且無話不說，何況是個賣弄風情的婦人？那伴當明知有些話不能說，隻是喉嚨口癢得難受，非說不可，便看一看四周，把個頭湊過來，低聲問道：&ldquo東京禁軍中有個教頭叫林沖，娘子可知道？&rdquo 李小二的妻子，猛然心跳，借着怕他口中的酒氣作掩飾，把頭偏了過去，不讓他發現臉色，然後，定一定神答道：&ldquo遠在東京的事，我怎得知道？&rdquo &ldquo如今不在東京，就在這牢裡。
好體面的人物，你可曾見過？&rdquo 她故意想了一會兒才回答：&ldquo不曾見過！牢城的配軍，輕易不得出來，不曾見過的多得很。
&rdquo &ldquo你不知這人，卻是最好。
我與你說了，你千萬告訴不得别人&mdash&mdash實在的，我也不知細情。
&rdquo 不知細情，總知大概，那就夠了！于是她閑閑說道：&ldquo原是不相幹的閑話，細情也罷，粗情也罷，你說你的就是了！&rdquo &ldquo這話不錯。
&rdquo那伴當喝了口酒又說，&ldquo我也是聽我主人說起，隻為有個姓洪的到東京去告了一狀，府裡特地遣我主人到滄州牢城，來與管營說句話，隻知這句話關着林沖，卻不知什麼話。
&rdquo &ldquo還有呢？&rdquo &ldquo還有什麼？&rdquo &ldquo喲？&rdquo李小二的妻子嗔道，&ldquo無頭無腦，究不知你說些什麼！哪個府裡遣出你這等人來辦事，真正氣數！&rdquo 那伴當為她數落得讪讪地十分不好意思，無可奈何，隻得報以窘笑。
還有句要緊話騙不出來，而天色将暗，諸多不便，她心裡有些着急，凝神想了想，便又說道：&ldquo往常聽那些配軍說，童太尉專會打敗仗，怪不得會派出你這等老實人來！&rdquo &ldquo我又不是府裡派的，府裡派的是我主人，而且也不是童太尉，管禁軍的是高太尉。
&rdquo &ldquo噢&mdash&mdash&rdquo李小二的妻子歉意地嬌笑着，&ldquo這等說來，是我冤枉你了！客官休生氣，待我敬你杯酒。
&rdquo等拿起酒壺，摸一摸又說：&ldquo酒涼了。
&rdquo随即回頭大喊：&ldquo快取熱酒來！&rdquo 門口原埋伏着人，聽得這一句暗号，蓦地裡撞了進來，踉踉跄跄的，碰翻了一條長凳，口中隻喊：&ldquo小二，小二！&rdquo 李小二的妻子，趕緊回過頭來，叫一聲：&ldquo孫五哥，這等慌慌張張地做甚？&rdquo 聽她這一說，孫五反站住腳躊躇了，略略透了吃驚，他把聲音放平靜了說：&ldquo小二嫂，我有句話說出來，你休吃驚！&rdquo 他教&ldquo你休驚&rdquo，她偏偏吃驚，&ldquo吧嗒&rdquo一響，酒壺掉在地上。
那伴當轉臉去看時，隻見她臉色大變，結結巴巴地問道：&ldquo孫五哥，可是我家、我家&hellip&hellip&rdquo 她的話還未完，李小二又從裡頭沖了出來，神色倉皇，手裡還拿着個油晃晃的勺子。
孫五一見他便迎了上去。
&ldquo快，快！&rdquo他的語聲低而急，&ldquo你老丈人在咽氣了，等着你們小夫妻去送終。
&rdquo 接着他的尾音，&ldquo哇&rdquo的一聲，李小二的妻子便哭了出來，一面哭一面奔進房去。
李小二也是把勺子一丢，解着圍裙，團團亂轉，嘴裡隻叫：&ldquo怎的就這麼快，怎的就這麼快！&rdquo &ldquo倒是你快些！&rdquo孫五又催，&ldquo老人家上痰了，呼噜、呼噜直響，一口氣上不來，可就再也見不着面了！&rdquo 于是李小二站定腳，定一定神，似乎這時才想到該做什麼事，斷然決然地說：&ldquo上排門！今天買賣做不成了！&rdquo 小夥計答應一聲，叫出廚房裡的下手，一起動手上排門，乒乒乓乓地撞得極響，加上裡頭李小二妻子的哭聲，亂成一片。
那吃酒的伴當好不掃興，卻還舍不得離開，隻巴望着店家娘子還會來打個招呼。
看看是這等不知趣，李小二隻好裝作剛剛發現，走過去賠個苦笑：&ldquo客官，實在要得罪了！&rdquo随即又取了張幹荷葉，把熟食包了一包，擺在伴當面前：&ldquo客官，權且将就，過兩日等我奔了喪回來，再請照顧，一定補情。
&rdquo 伴當看看無法，勉勉強強地站起身來。
李小二又不肯算錢，這下反弄得他不好意思，取了塊碎銀子，約莫一兩錢重，丢在桌上，怏怏而去。
孫五也就走了。
這時李小二的妻子自然不哭了，但也不敢再開店門。
直待小夥計來報，說那客人走上進城的大路，去得遠遠的了，李小二才拍手大笑，跷起拇指，誇獎他妻子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