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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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女諸葛&rdquo。

     &ldquo休得意!&rdquo小二嫂的心思細密,指出警告,&ldquo防着他明日還來。

    &rdquo &ldquo便來也不怕。

    &rdquo李小二大聲答說,&ldquo光天化日之下,他敢怎的?&rdquo &ldquo不是這等說,怕他識破機關,與他主人說了,另生奸計來害林教頭。

    &rdquo &ldquo這話倒說得是。

    &rdquo李小二想了想說,&ldquo明日就歇一日,裝得像些&mdash&mdash這癞蛤蟆若是心不死,叫他撲個空!&rdquo 這話說得不中聽,惱了李小二的妻子,一個白眼瞪了過去。

    做丈夫的知道自己得意忘形,把話說壞了,少不得低聲下氣說好話,把她哄得回嗔作喜才罷。

     當下弄些現成的酒菜,大家飽餐了一頓。

    李小二再三囑咐手下和小夥計,休得洩露。

    到了第二天一早,弄了張&ldquo家有要事、歇業一天&rdquo的紙條貼在排門上,把妻子送回娘家去盤桓,随即便到牢城來尋林沖。

     看是那洪教師搗的鬼,林沖長歎一聲:&ldquo我凡事當心,甯願自己委屈,保個平安,誰知無意中還是結了冤家。

    唉,天地雖寬,步步荊棘!&rdquo 李小二聽不懂他的感慨,關心的是此事的内幕:&ldquo是高俅遣來的人,再無可疑,卻不知可是陸謙那厮的主意?&rdquo他停了一下又說:&ldquo說不定陸謙也在滄州,隻不敢露面罷了。

    &rdquo &ldquo嗯!&rdquo林沖點點頭,&ldquo說得有理。

    依舊要拜托你和小二嫂留意。

    那厮的相貌好認,左眼下有塊青記。

    &rdquo &ldquo教頭放心,我自留意。

    隻眼前不知管營有甚花樣。

    &rdquo說到這裡,李小二喜滋滋地又說,&ldquo教頭,我有着好棋,此事須托出柴大官人來做主。

    趁此刻你便寫封書子,我到柴家莊上去跑一趟。

    &rdquo 林沖也覺得這步棋是個先着,非走不可。

    但聽李小二說,管營與那姓何的見面時,半推半就,不甚起勁,或許管營是打的這個主意:禮隻管收,害人的事不做。

    果然如此,倒不好向柴進造次直陳。

    林沖躊躇了一會兒,想到了妥當辦法:&ldquo小二,我有個計較在此,你看可使得?&rdquo &ldquo教頭說了再商量。

    &rdquo &ldquo我在想,管營既與柴大官人交好,或者不緻有害我之心。

    如今再請柴大官人來重托一托&mdash&mdash話不必說破,說破了大家不好做人。

    你道可是?&rdquo &ldquo教頭想得周全。

    我此刻就去,隻說教頭想柴大官人想得緊,千萬來見一面。

    等來了,有話教頭自與他說,書子也不必寫了。

    &rdquo &ldquo書子不寫也可,卻也帶份禮去。

    &rdquo說着,林沖取了五兩銀子,交與李小二,托他代為備辦禮儀。

     到得将晚,李小二匆匆來回報,柴進出獵去了,已留下話,等回到莊上,千萬請他到牢城來一趟。

    林沖雖有些失望,但意料三五天之内總還不要緊,便謝了李小二,把此事暫且丢開。

     等了幾天,始終未見柴進到牢城來,天氣卻大變了,西北風一日緊似一日,天色陰沉沉的,隻像要下雪。

    林沖一個人冷冷清清守在天王堂,隻巴望着李小二,等他來了,一則可以弄幾壺酒來擋寒,再則也有個人說說話,才遣得去這份凄涼寂寞。

     李小二不曾來,來了個差撥。

    林沖慌忙起身迎了出來,問道:&ldquo差撥哥怎的得閑到此?&rdquo 差撥不答他的話,卻笑嘻嘻地問道:&ldquo林教頭,你如何謝我?&rdquo 林沖一時摸不着頭腦,想了想才答說:&ldquo平日多虧差撥哥照應,年近歲逼,原該請差撥哥吃一杯&mdash&mdash&rdquo &ldquo不是,不是!&rdquo差撥搖着手說,&ldquo我今日另有一樁好消息來報與你得知。

    你可知此間東門外十五裡有座大軍草料場?&rdquo 軍中有草料場,林沖是知道的,馬匹的草料、軍漢的卧具、火房的柴薪,都取給于草料場。

    &ldquo卻不知牢城也有草料場。

    &rdquo他問,&ldquo差撥提起它,自然有緣故?&rdquo &ldquo自然有緣故。

    &rdquo差撥答道,&ldquo牢城也有營産,數處山頭,放與老百姓耕牧,隻納草料。

    草料有幹有濕,有長有短,收納入倉時,自然可以挑剔,所以管草料場是個好缺,每月頗有慣例錢好覓。

    管營為了柴大官人的面子,久想照看你,如今管草料場的老軍身弱多病,便着你與他對調。

    你在那裡每月尋幾貫盤纏,他到天王堂來養病,卻不是兩全其美?&rdquo 林沖頗為心感,唱了個喏說:&ldquo多蒙管營和差撥哥成全,隻是&hellip&hellip&rdquo他躊躇着問:&ldquo有句話不知可說得?&rdquo &ldquo有甚說不得?盡說,盡說!&rdquo 于是,林沖放低了聲音問:&ldquo每月這慣例錢,不知該孝敬多少上來。

    差撥哥隻管吩咐,我自奉上。

    &rdquo &ldquo原來為此!&rdquo差撥笑道,&ldquo都說林教頭行事漂亮,果然不錯。

    不過管營既是有心照看你,這一層不必再提。

    我的話,到你那裡去時,請我一頓酒就夠了。

    &rdquo &ldquo這等時,差撥哥盡管日日來。

    &rdquo &ldquo隻有空自然要來。

    &rdquo差撥看一看天色說,&ldquo這爿天,轉眼就有一場大雪好下。

    三五天不得放晴,耽誤了交割不好,趁此刻就走吧!&rdquo 聽得這話,林沖一時作聲不得,未曾想到如此倉促。

    别的都可放下不管,無論如何該當通知李小二一聲。

     因此林沖便打算着先請差撥到李小二店裡吃頓酒,順便也通知了自己的去處。

    話到口邊,陡覺不妥:自己與李小二相熟,差撥未必知道,一到了店裡,便瞞不住了。

    &ldquo那件事&rdquo未見端倪,一要靠李小二打聽消息,二要靠他店裡做個退步,終究以秘密為宜。

    等接收了草料場抽空再來一趟,或者捎個信給李小二,都無不可,不必忙在今日。

     這樣想停當了,便欣然答應,理了個包裹,把幾兩銀子、幾件衣服随身帶着,交了鑰匙,到天王廟前拜了幾拜,跟着差撥出了牢城,取路東門,直投草料場而來。

     走了上十裡路,果然下起雪來。

    鵝毛似的雪片越飄越密,兩人腳下加緊,一口氣奔到了草料場。

    一帶黃土牆,兩扇木栅門,推開一望,四下裡都是馬草堆,正中草廳上紅紅的一團,是生着好旺的一盆火。

     差撥領着林沖,三腳兩步奔了進去。

    一踏上草廳,差撥一面拂身上的雪,一面向那老軍說道:&ldquo管營差這個林沖來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

    &rdquo &ldquo這大雪天&mdash&mdash&rdquo 差撥搶着說道:&ldquo大雪天便如何?若非大雪天還不來呢!一場大雪下個三五天不停,在這四面通風的草廳上,要好筋骨才熬得住。

    你,怕不凍死你這把老骨頭?得福不知,真正氣數!&rdquo 當下辦理交割。

    老軍拿着一大串鑰匙,挨次揭開封皮,開倉點看。

    才開得兩間,差撥發話了:&ldquo天色不早,雪又下得密,遲了怕趕不進城,這天氣不是當耍的事。

    &rdquo &ldquo那便如何?&rdquo林沖和老軍異口同聲地問。

     &ldquo這倉廠都有官府封記,況且你們兩個老實人,一個不會錯,一個不會騙,隻點一點外面散堆的草,便了事了。

    &rdquo 兩人依了他的話,把那已蓋了一層雪的草堆點了點,記下數目回到草廳。

    老軍指着廳後說道:&ldquo那裡的鍋鏟盤碗,我不好帶,都贈予你。

    &rdquo &ldquo他在天王堂裡也有。

    &rdquo差撥又對林沖說道,&ldquo你們兩個就對換了吧!&rdquo &ldquo好,好。

    啊!&rdquo林沖猛然想起,&ldquo我不曾帶鋪蓋。

    平常時候倒挺得過去,今日下雪&mdash&mdash&rdquo &ldquo不要緊!&rdquo差撥搶着說,又是自作主張,&ldquo鋪蓋也對換好了!&rdquo 于是老軍去收拾了行李,也隻是一個包裹,臨走時指着壁上挂着的大酒葫蘆說:&ldquo你若買酒吃時,隻出草場投東,沿大路兩裡多路,便有市面。

    &rdquo 林沖答應着把他們送出大門。

    回身進來,先去看住的地方,是草廳旁邊一間茅屋,西北角的牆崩壞了一大塊,茅檐半塌着,朔風卷着雪花,直飄了進來。

    搖一搖木柱子,咯咯作響,他慌忙放手,怕真個把屋子搖坍。

     &ldquo這怎麼住?&rdquo他自言自語地說,&ldquo待晴了,第一件事去喚泥水匠來大修一修。

    &rdquo 到得草廳上,仰起臉四下一望,心裡發愁,這廳上也比裡面屋子好不了多少,真要拆了重蓋。

    心裡這樣想着,不覺走到檐前,凝望着灰蒙蒙将晚的天色,突然湧來萬感凄涼,幾乎流下淚來。

     歎口氣回到火盆邊,隻剩下幾星殘紅,他添了兩塊炭,心裡尋思:何不去沽些酒來吃?便吹旺了炭,去包裹裡摸出塊碎銀子,摘下酒葫蘆,拎着不便,尋支草叉挑在肩上,帶了鑰匙,鎖了大門,戴上氈笠子,投東而去。

     雖是一條大路,卻不好走。

    地氣還暖,初下的雪已化成水,滲入泥中,濘滑不堪。

    爛泥粘在靴底上,越走越重,十分累贅。

     一路皆無人煙,走了裡把路才看見一座古廟,破敗不堪,連廟門上的匾都已不知去向。

    林沖走到裡面一看,破神龛裡一尊少顔落色的金甲尊神,東面一位寒酸落魄的判官,西面一個猥猥瑣瑣的小鬼,不由得失笑! &ldquo真是!&rdquo他心裡在說,&ldquo背運的人,遇見的神道都是背運的!&rdquo 剛轉了這個念頭,随即便生歉意,已是背運的神道了,何苦再來笑它?于是撲翻身拜了兩拜,口中禱告:&ldquo弟子林沖,方才出口輕狂,冒犯尊神,罪過、罪過!待弟子災晦滿時,拜托柴大官人來興廟中的香火。

    &rdquo 拜罷起身,把靴底的爛泥刮一刮,依舊挑了葫蘆往東而去,又走了裡把路,果然望見一簇人家。

    其中有一家,高高地從竹籬笆上挑出一面酒旗,林沖便徑投了來。

     雖是雪天,仍有酒客。

    林沖走到檐下,撣一撣身上的雪,取下氈笠,就在進門的一張桌子坐下。

     酒店主人迎了上來問道:&ldquo客人從草料場來?&rdquo &ldquo是呀!&rdquo林沖奇怪,&ldquo你何以得知?&rdquo &ldquo這酒葫蘆我認得。

    &rdquo &ldquo原來如此。

    &rdquo林沖又說,&ldquo如今是我管草料場。

    &rdquo &ldquo今日晌午還見那老軍來沽酒。

    你是幾時接的事?&rdquo &ldquo今日午後。

    &rdquo &ldquo剛接事就來光顧,好極,好極!&rdquo酒店主人很高興地笑道,&ldquo我先奉請一杯,權當接風。

    &rdquo 說着轉身去取了一壺酒、一盤牛肉來請林沖。

    三杯下肚,周身皆暖,林沖着實有流連之意,但天色不早,路不好走,想想又不敢耽擱,便謝了主人,又沽了一葫蘆酒,買了兩塊熟牛肉、幾張餅,一起包好,揣在懷裡,挑着酒葫蘆,沖寒冒雪,趕了回去。

     就這片刻間,雪下得越發大了,兼且有風,滿空中白絮飛舞,上下翻騰,就像一片銀海裡有幾條玉龍戲水,灑落無數鱗甲。

    風雪迎面亂撲,既勁且急,林沖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好在積雪已厚,走起來倒還爽利。

    他隻低了頭,高一腳、低一腳地往前直沖,一口氣到了草料場門前。

     這一陣急奔,倒驅除了寒氣,周身發熱,吐氣成霧。

    林沖略略喘息一會兒,伸手到懷裡去摸鑰匙。

    門還未開,又是一陣風起,這陣朔風是好大的旋風,貼地上卷,帶起積雪,紛紛如亂撒吳鹽。

    林子裡呼呼作響,枝葉搖擺,樹頂上整團的雪往下落,發出低沉的撲擊聲。

    那風勢亂卷逼到林沖面前,林沖竟連張嘴呼吸都困難,慌忙轉身相避。

     剛轉過身去,猛然聽得&ldquo嘩啦啦、唏喇喇、叽哩哩&rdquo的連串響聲,聲音不大,但似在近處,放眼一看,并無異狀,不知聲從何來。

     正困惑之際,陡然心中一動,急急開了鎖,把門一推,朝裡望去,隻叫得一聲:&ldquo苦也!&rdquo 果不其然,那兩間草廳和一間偏屋,建得簡陋,年久不修,經不起雪壓風卷,到底坍了! 林沖站在門口,隻懶動腳步。

    &ldquo如何這等背時倒運?&rdquo他心中自語,&ldquo這兩間原該坍塌的廳屋,早不坍,晚不坍,偏偏就在我接管的第一日坍了下來!&rdquo 真個&ldquo時衰鬼弄人&rdquo!林沖再想一想,倒又好笑了,轉念又想:倒虧得坍在此刻,若是半夜裡坍塌,自己正在睡夢裡,說不定壓殺了還不知因何而死。

    做了異鄉糊塗鬼,那才真叫天大的冤屈! 就這自我安慰的一念,林沖精神複振。

    走近細看,廳屋都隻坍了半邊,鑽進去摸索,幸喜那老軍留下的被褥還是好好的。

    心中思量,未坍的半邊屋也靠不住,這裡是萬萬睡不得的了,且帶了被子到那破廟裡将就一夜,等天明再作計較。

     主意打定,把被子卷緊,摸着根草繩捆好,鑽出破屋,用草叉挑了酒葫蘆和被卷,走出大門,依舊鎖好,重奔來路。

    這時雪倒小了,但來時腳印,隐約可辨,一路行走,不甚費力。

     到得破廟,關上廟門,卻尋不着門闩,怕風大刮開了,移塊大石頭來頂住。

    然後來至殿上,映着雪光,仰望那尊金甲尊神,忽有窮途末路、喜逢故人之感,于是抖一抖身上的雪,抹一抹供桌上的灰塵,把一葫蘆酒、一包熟牛肉和幾張餅供好,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一面拜,一面祝告:&ldquo尊神在上,弟子林沖,時運不濟,在牢城天王堂過了兩個月清閑日子,卻又調來管這草料場,原以為稍脫拘束,是走了一步好運,哪知竟弄得無處存身!沒奈何,權且相投。

    濁酒粗肴,略表敬意,尊神請來享用!&rdquo 拜罷起身,四下裡尋了一轉,覓着一堆朽草,摸一摸倒還幹燥,取來在避風的一角鋪好,打開被子,然後把供桌上的&ldquo福食&rdquo撤了下來,坐在草鋪上,扯被來蓋了下半身,靠着牆壁,慢慢地喝着冷酒。

     這算是安頓下來了。

    從午間起一直忙到此刻,才能靜下心來,回想這一日的經過。

    管營、差撥自是好意,趁要下雪的天氣,作速交割,也是為了原來那老軍有病在身,免得困于風雪,越發添病,處置得不錯。

    隻是管營既受了高俅的财物,不來相害卻反倒給了個好差使,這與情理不合,究竟是何用意,須得細想。

     想來想去,尋思管營無非是看柴進的面子。

    不過既受了賄,不能沒有一個交代,調離了牢城,人面不見,便有一番話好支吾。

    這是管營的一番苦心,情意着實可感。

     想到此處,陡覺心頭泛起無限溫暖,身上的冷越發不在乎了,酒興也越發好了,把一葫蘆酒都吃了下去,醉眼迷離,神思困乏,靠壁的上半身慢慢地縮了下去。

    就在要入夢的刹那,陡然一驚,睡魔遠避,把雙眼睜得大大的。

     那雙驚疑不定的眼,隻望着西北天空&mdash&mdash一片雲蒸霞蔚的火紅色,隐隐還有噼噼啪啪的聲音傳來。

    林沖迷惘地望了一會兒,猛然一跳而起,顧不得着靴,便赤腳奔了出去,扒着壁縫一看,一圈火牆,遠焰騰空,黑煙滾滾之中,吐出無數橘紅色的火舌,随着風勢卷到東、卷到西,映着茫茫白雪,景色瑰偉奇麗,令人目眩神迷,驚心動魄! 林沖看得傻了!怎的草料場會有如此一場大火?這也是一場大禍!看守不力,損折軍需,若依軍法判時,便是死罪。

    一想到此,五中惶急,頹然跌翻在地,隻覺蒼天無眼,這等來折磨一個人,哀憤無告,幾乎又滴下眼淚。

     林沖眼眶一熱,自覺羞慚,挺一挺腰站起身來,深深吸了口氣,咬緊牙關,鎮懾心神,細細想去:莫非是火盆中餘燼起的禍?卻又不似,就算是熊熊的一盆火,燒着坍下來的梁柱木料,但上有極厚的積雪,往下一壓,何愁不滅?就算廳屋中燒了起來,倉廳四周,又何得一下子盡皆起火? 這一想,林沖的心往下一沉,旋又昂揚。

    &ldquo必是有人縱火!&rdquo他失聲自語,随即奔進殿來,穿上靴子,匆匆紮束,提了那支草叉,待奔草料場去探望究竟。

     到得門口,林沖把草叉一丢,來移那頂門的大石塊。

    剛俯下身去,聽得門外有人說道:&ldquo且在這裡立一立,看這一場火!&rdquo 入耳聲音好熟,林沖慌忙屏息不動,側耳靜聽。

    門外&ldquo沙沙&rdquo踏雪的聲音,估量有四五個人。

    上了台階,便來推門。

     推了半天推不動,有個陌生的聲音說:&ldquo咦,怎的推不動?&rdquo &ldquo莫管他!&rdquo又是個熟識的聲音。

     這就有兩個熟人了!林沖好生奇怪,皺着眉苦苦思索,從牢城裡的熟人開始,一路想過去,想到柴進莊上,猛然醒悟:這不是洪教師的聲音嗎? 想到一個,另一個也想到了,最先說話的那人是陸謙。

     霎時間,林沖隻覺血脈偾張,心中萬馬奔騰般湧起無數念頭,聽得門外在說話,卻以心裡太亂,竟聽不出說些什麼。

    于是把個指頭伸到口中,牙齒咬到肉裡,才能把自己的一顆心定下來。

     &ldquo這場火好看!&rdquo是陸謙的聲音,極其悠閑,&ldquo比元宵宮門前的煙火更妙!&rdquo &ldquo不知那厮可會逃了出來?&rdquo這是洪教師在問。

     &ldquo你想呢?團團一場大火,怕不燒得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枉自亂蹦亂跳,到頭來化成一堆焦炭。

    &rdquo &ldquo這才消得我心頭之恨!也不枉我兩番奔波。

    &rdquo &ldquo虞候!&rdquo有個陌生的聲音說,&ldquo火已燒過八分了,走吧!看有人來,見了不便!&rdquo &ldquo你說的什麼話?&rdquo陸謙不耐煩地呵斥,&ldquo大雪斷路,哪得有人經過?&rdquo &ldquo話倒不是這等說。

    &rdquo洪教師也想走,&ldquo怕有人來救火,你我露了蹤迹不好。

    &rdquo &ldquo洪教師,你有所不知。

    &rdquo陸謙的語氣緩和了,&ldquo高衙内那場相思病,虧得你來告密獻計,才得一線生路。

    臨行之時,太尉喚我到後堂,拉着我的手一再咐囑,說:&lsquo你此一去,務必辦得千隐萬妥了來。

    要有滄州牢城管營申報林沖病殁的公文,便好作個證據,叫張教頭死了那條心。

    辦成交差,我自有賞;辦不成時,休來見我。

    &rsquo哪知我使人與管營一說,隻是不允,好不容易才磨得他許了把林沖調出牢城,你我來放這把火,活活燒死了他&hellip&hellip&rdquo &ldquo這就是了。

    &rdquo洪教師搶着說道,&ldquo草料場失火,燒死了林沖,牢城管營層層申報,卻不是鐵證?&rdquo &ldquo話是不錯,須知壞就壞在這層層申報,層層行文追查,一時到不得太尉府裡。

    所以我必得等火熄了,撿取林沖的骨殖,回到東京才好交差。

    洪教頭,諸事有我,隻要林沖一死,把他妻子擡來救了高衙内的相思病,你我一生富貴不愁,何不稍忍耐片刻?&rdquo &ldquo也罷!我便等着看那厮燒成了怎等一個鬼相!&rdquo 林沖發覺自己的手足都在發抖,怨毒入骨,處事冷靜異常,顧慮到一移石頭打草驚蛇是絕大失策,心想陸謙和姓洪的要等火熄去撿骨殖,這得有極長的時間等待,自己盡不妨謀定後動。

     于是他懸起了一顆心,把腳步放得極輕,先找到一處空隙,悄悄向外窺望:火光白雪映耀着看得極其清楚,一個陸謙,一個洪教師,此外還有兩名伴當,手裡都持着弓箭,其中一個肩背上還斜套着一大圈麻繩。

     林沖一看這情形,覺得有些為難,陸謙和姓洪的,已決意非殺不可,那兩名伴當也不能讓他們逃走,免得走漏消息,但以一敵四而要一網打盡,卻怕照應不到。

    更費躊躇的是,沒有樣稱手的兵器,一把草叉,濟不得事。

     盤算了又盤算,林沖想好了先後步驟,蹑手蹑足地走入殿後,爬牆上屋,翻到前面。

    為怕踏雪有聲,雙足交替着輕輕提起,輕輕放下,好些時候才走到檐口,取雪捏了兩個雪球。

     就這時候,又聽得門外的人在推廟門。

    果真推開了,廟裡遮掩躲藏的地方多,那就要大費手腳了。

    林沖心裡着急,便不暇細想,縱身一躍,同時大喝一聲:&ldquo好一班狗賊!看我是誰?&rdquo 合力在推門的四個人,莫不吓一大跳,急急轉身。

    陸謙眼尖,剛喊得一聲&ldquo林沖&rdquo,一個捏得極結實的雪球打了過來,左眼痛徹心扉,頓時栽倒。

     那兩個伴當聽說是林沖,吓得魂飛天外,拔腳便奔。

    洪教師倒不曾逃走,從靴子裡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獰笑着撲了上去。

     林沖這時還顧不得跟他糾纏,脫手又是一雪球飛去。

    洪教師拿起匕首來格,兩下相激,雪花亂迸,紛紛落在他臉上,那沖過來的勢子,自然就緩了。

     這原是算就了的,林沖等雪球飛去,立刻蹿步去追那兩個伴當&mdash&mdash不是追人,是追弓箭,看看追不到,大聲又喊:&ldquo你兩個替我留下!我不殺你們。

    &rdquo 一個還是頭也不回地狂奔,一個回身看了一下,跪倒在雪裡,顫聲說道:&ldquo教頭饒罪,不幹我事!&rdquo 林沖搶步上前,說得一句&ldquo我不殺你&rdquo,随即伸手從他肩上摘下弓來,順手從箭壺裡拔了支箭,搭在弦上,朝前望去。

    背着一圈麻繩的那伴當正亡命飛奔,但腿快怎敵箭快,林沖弓開如滿月,直指着他後心;就在待發的刹那,忽覺于心不忍,把弓略略往下一低,才把箭射了出去。

    隻聽漠漠雪空中,弓弦振出清響,餘音未絕,那伴當的屁股上長了條&ldquo尾巴&rdquo,踉跄兩步,一仆倒地,滲出血來,地上如落殘紅,兩相映照,格外鮮豔。

     這時林沖已倏地轉過身來,同時又拈了支箭扣在弦上。

    洪教師正持着匕首來尋鬥,見此光景,不由得便站住了腳,雙眼睜得老大,隻盯着他的右手,防他手一松箭射了出來,好搶先伏身趨避。

     林沖卻不曾看他,視線越過他身後,落在陸謙的背影上&mdash&mdash這哪裡逃得掉,但林沖還不肯就要他的命,看準了一箭射去,果然中在他膝蓋後面的腿彎上,那陸謙就像馬失前蹄般,頓時一蹶不振。

     射倒了卻又不料理,這一刻他還來不及料理,讓陸謙在軟軟的雪上先躺一會兒再說。

    且轉身又往後看,跪下讨饒的伴當,正奔過去救護他的同伴。

    那兩人手裡雖還有一張弓,林沖料他們不敢偷放冷箭,也不敢就此逃走,便也丢下不管了。

     &ldquo洪教師!&rdquo林沖面色如鐵,冷冷喊道,&ldquo多蒙照顧,今日須有了斷!你還客氣什麼?請啊!&rdquo 洪教師不知他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愣着無從回答,略一僵持,猛然省悟,他手裡有弓無箭,怕着何來?于是膽氣一壯,挺着手中匕首,大步沖了過來。

     他的棍棒功夫稀松平常,卻不知他的劈刺究有幾許功力。

    林沖不敢大意,凝神看着,等他沖到面前,把那弓當樸刀用,斜着往上一格。

    洪教師也知是虛招,身子一偏讓了過去,随即左腳進步,右手一伸,雪亮的匕首一直遞到林沖胸前。

     想不到他敢走此險着!林沖倒是一驚,胸脯往後一吸,拿着弓的右手疾如閃電般砍了下來。

    洪教師一擊不中,也即縮回了手。

    兩人各自後退。

    第一個回合過去,彼此難見高下。

     第二個回合就看出高下來了。

    林沖手眼身步,絲毫不亂,那洪教師卻拿着匕首亂沖亂刺一副情急拼命的樣子。

    纏鬥得愈久,他的弱點暴露得愈多。

    林沖看出可乘之機,索性把手裡的弓一抛,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要來奪他手裡的那把匕首,好在别處去用。

     洪教師是鬼摸了頭,不知林沖抛弓正是克敵制勝有把握的表示。

    心裡還在慶幸,那把弓在他手裡舞着多少可以阻擋,這一抛了下來,就近得他的身了!兵器是&ldquo一寸長、一寸強&rdquo,匕首雖利,吃虧在短,但對手無寸鐵的人來說,六寸長的這把匕首是夠強的了。

     如果憑借那把匕首,但求自保,林沖倒真還不易制服他,這時見他臉色淩厲,走步如風,是着着進逼的勢子,心中冷笑:正要你如此!不近我的身,怎奪得你手中物? 正這樣想着,洪教師已刺了過來。

    林沖直到匕首近身方滑步閃避,也不過剛剛讓過刃鋒。

    洪教師又驚又喜,驚的是林沖好快的步法,喜的是畢竟近他的身了。

    但一個念頭未曾轉完,敵人的影子已經消失,急急轉過身來,隻見林沖也是剛剛站定,雙手箕張,等待進撲。

     這還有什麼客氣?洪教師凝神一想,有了主意,決定聲東擊西,就這一招中要送他見閻王&mdash&mdash殺了林沖,還救了陸謙,在高太尉面前立下如此大功,怕不讨出一場富貴來! 心裡這樣在想,臉上不由得就有喜色,這一來恰洩露機關!會武的人,原要講究招數虛實,林沖本有防備,現在看他的臉色,越發斷定必有詭謀。

    因此,眼睛盯在洪教師的手上,看他出手的動靜,好判斷哪一招是虛,哪一招是實。

     洪教師是打算好了的,挺刃直刺,順勢而行,先一招刺他的右脅,他必往左避;半路裡改變勢子,自己這面由右往左,兩面一湊,恰好刺中心窩。

     于是疾風驟雨般撲上去,一刺兩刺,自己都還沒有看清楚,第二刺刺了個空,一隻手從林沖右臂下穿了出去,随即被夾住了,同時臉上着了一掌,火辣辣的疼,最難受的是鼻梁上又酸又痛又麻,不由得把眼淚流了出來,手裡的匕首自然也捏不住了,往地上一掉。

     匕首掉在雪地上沒有聲響,林沖背後不曾長眼睛,自然看不到,因此洪教師吃了冤枉苦頭。

    林沖把他的手是在右脅下夾住了,怕他手中的匕首乘隙反刺,所以一掌打過,接着把他的頭一揿,往後使勁推去,這時右臂自然松開了,跳開一步,順勢外踢,定睛看時,那把匕首直插在雪上,便一伸手先取在手裡。

     洪教師卻是慘了!經他一挾、一掌、一揿、一推,都還好受,就這最後一腳,正踢在胸前&mdash&mdash林沖的鴛鴦拐子腿名震東京,這一腳少說也有百把斤分量,洪教師胸頭一陣火燒般痛,喉頭發腥,一張嘴鮮血直噴,旋即倒了下去。

     林沖倒又把他暫時丢開了,提着匕首,急步走到陸謙面前。

    先看見雪中的血水,心中不免一動,仿佛有恻然之感,但等一見了陸謙的臉,正是&ldquo仇人相見,分外眼紅&rdquo,妻子受辱,自己受苦,種種酸辛悲憤,慢慢排遣開了的,此時都奔回心頭。

    &ldquo你好毒的心!&rdquo他咬着牙說,&ldquo我不知你究竟是人是禽獸!若留你在世上時,不知還有多少良家婦女、安分百姓害在你手裡!今日害人不成,放你走了,哪還有天理?&rdquo說到此處,激動不已,一翻手腕,狠狠把匕首往下一擲,正釘在陸謙胸前。

     一陣抽搐,雙眼上翻,陸謙已經了賬。

    林沖把匕首一拔,鮮血直噴,算逃得快,衣服上還是斑斑點點沾上了許多。

     這是林沖第一遭殺人,望着陸謙胸膛上汩汩流着的血,手腳都有些軟了。

    轉眼再看洪教師,僵卧如死,情狀不妙,急急趕了過來一探鼻息,哪裡還有氣?這家夥不濟事,經不得林沖一腳。

     &ldquo唉!&rdquo他長歎一聲,&ldquo何苦害了自己一條命!&rdquo 愣了一會兒,猛然想起還有兩個人在那裡。

    擡眼去看,一路血迹,斷斷續續地遠去;再凝望時,兩點黑影将近消失,那兩個人畢竟逃走了。

    林沖也懶得去追,隻想回到廟裡好好息一息、想一想。

     廟門有塊大石頂着,自然推不開;繞到廟後,土牆有個缺口,爬着跳了進去,回到草鋪,頹然往下一倒,隻覺頭上昏沉沉,心中空落落,說不出的那種煩躁不安的難受。

     三更已過,大風又起,剛剛出了一身熱汗,此時冷了下來,貼肉的布衫褲,倒像是水裡撈起來未曾絞幹了似的,凍得他牙齒咯咯地抖,冷到心裡。

    再想到門外屍首,有人發現了必來追尋。

    又聽得遠遠鑼響,隐隐人聲,必是去救草料場的火了&mdash&mdash救火的人多,若是一湧而來,好漢難敵! 于是林沖越發坐立不安,想一想還是一走為妙!等思量到走,立即又想起小旋風柴進,頓覺走黑路望見了光亮一般,精神一振。

     說走就走,什麼都不要了。

    依舊由廟後破牆跳出來,不敢投大路望草料場旁經過,略辨一辨方向,朝北不擇路而行,高一腳、低一腳,跌倒爬起,弄得滿身泥雪,筋疲力盡。

     走了個把更次,影綽綽望見一叢疏林,似有人家,再定睛細看,仿佛有燈光,心中大喜,鼓勇奔了過去,果然有數間草屋被雪壓着,破壁縫裡透出火光。

    林沖這時什麼也顧不得了,舉起手來,便&ldquo咚咚&rdquo地在一扇大松門上擂了幾下。

     裡面問道:&ldquo誰呀?&rdquo &ldquo是我。

    &rdquo林沖聽他聲音蒼老,便尊稱一聲,&ldquo老丈,請開門。

    &rdquo 等門一開,立刻便是一陣暖氣撲面而來,裡面地爐裡烤着好旺的一堆火。

    但開門的老者,卻手把着門不放他進去,口中問道:&ldquo你是什麼人?有何貴幹?&rdquo &ldquo我是牢城的差人。

    &rdquo林沖随口編了一套話,&ldquo公差回來,中途遇雪迷了路,身上盡皆濕了,借火烘一烘,望乞方便。

    &rdquo 這一說才得進去,林沖看屋裡共是五個人,一老四少,一律莊客打扮。

    那四個年輕的,都是似睡似醒,看有生客來到,一個個揉着惺忪睡眼,坐了起來。

     &ldquo衆位拜揖!&rdquo林沖總唱一個喏,&ldquo深夜打擾,恕罪、恕罪。

    &rdquo &ldquo好說。

    &rdquo老莊客答道,&ldquo你自來烘衣服,我們不招呼你了。

    &rdquo &ldquo請便,請便!&rdquo 說着,林沖脫下布袍,就地爐上去烘,一面烘一面便覺雙眼生澀,睡意漸濃,迷離之中,隻見那老莊客招了兩個年輕的在一邊,咕咕哝哝不知說些什麼。

    林沖心内一動,但實在困乏得緊,就懶得去管他們了。

     正在搖頭晃腦要打盹時,那老莊客走過來搖着他的肩膀喊道:&ldquo客官、客官,休睡着。

    &rdquo &ldquo噢、噢!&rdquo林沖強打精神,睜開眼睛望着他問,&ldquo老丈可是有話說?&rdquo &ldquo你可是牢城的差人?&rdquo &ldquo是啊!&rdquo &ldquo如何臉上卻有金印?&rdquo &ldquo噢,這個!&rdquo林沖的睡意消了一半,&ldquo原是配軍,管營的提拔我做個使喚的差人。

    &rdquo &ldquo我再有一問,客官你休動氣。

    &rdquo說着,把眼斜看了過去。

     順着他的視線一看,林沖恍然大悟,心内便也一驚。

    是自己疏忽了,那件布袍上斑斑點點的血漬,露在别人眼裡,自然要生猜疑。

     &ldquo老丈是說這件衣服上的血漬?&rdquo &ldquo正是。

    &rdquo &ldquo這有個緣故。

    &rdquo林沖慢吞吞地答道,&ldquo說來也許老丈不信。

    &rdquo &ldquo且說了看。

    &rdquo 這一磨時間,林沖才編好了一個&ldquo緣故&rdquo:&ldquo中途遇見兩頭狼出來覓食,虧得我帶着把叉,叉殺了一頭,另一頭逃走了。

    這血,便是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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