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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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dquo
老莊客與那年輕的幾個對看了一眼，仿佛不信。
然後另有一人問道：&ldquo你那把叉呢？&rdquo &ldquo那把叉？&rdquo林沖答說，&ldquo用力過猛，把個木柄折斷了，拿着無用，抛掉了。
&rdquo &ldquo原來如此。
&rdquo老莊客點點頭，喚那年輕莊客，&ldquo小四，天冷得緊，看酒在哪裡，取來吃！&rdquo 小四答應着去取了一大壺酒、幾隻粗碗來，斟好了酒，捧向林沖，卻緊看了他一會兒，眼中神色，像有句話要問似的。
&ldquo多謝，多謝。
&rdquo林沖啜着酒，望着火，在細想自己的那套謊話，再擡頭看一看年輕莊客的臉色，憬然有悟，便即說道：&ldquo列位小兄弟，想是不信我叉死了一頭狼？&rdquo 小四和他的同伴沒有答話卻都笑了。
&ldquo我原有把笨力氣。
&rdquo林沖徐徐放下酒碗，順手拈起了一根手臂般粗的木柴，輕輕一折，折成兩段，投入火中，微微笑了。
幾個年輕莊客臉色一變。
老莊客咳嗽一聲，舉起酒碗相敬：&ldquo客官吃酒！&rdquo又說：&ldquo不知那狼死在哪裡？天亮了去擡了回來&mdash&mdash好一張狼皮，何苦便宜了别人？&rdquo 林沖赧然，不便多說什麼，隻笑笑以示不置可否。
見他不願開口，那些人也沒有話，但勸酒卻極殷勤。
林沖正要借酒來擋身上的寒氣，澆心中的愁煩，所以也不作客套，吃了一碗又一碗，迷迷糊糊地往下一倒，醉得人事不知。
他這一倒，老少五個一齊丢下手中的酒碗，跳了起來。
老莊客搖一搖他的身子，大聲喊道：&ldquo客官，客官，醒醒！&rdquo 林沖鼾聲如雷，任他如何撥弄，毫無知覺。
再去搜他身子，卻有幾錠銀子，老莊客拿在手裡，連連冷笑。
&ldquo這配軍！&rdquo他不滿地說，&ldquo明明是在牢城裡殺了人，夤夜逃命，卻不說實話。
看這幾錠銀子，隻怕還是謀财害命。
&rdquo &ldquo閑話少說。
&rdquo小四問道，&ldquo醉是把他醉倒了，這厮醒了，不是個好相與的，作何發落？快說了好動手。
&rdquo &ldquo自然是送到大官人那裡去。
大官人與牢城管營相好，看是把他送回牢城，還是放他逃命，就看這厮自己的造化了！&rdquo 于是小四和他的同伴去尋了一圈繩子，把林沖結結實實捆好，覓根門杠，擡了出門。
其時天色将明，大雪已停，卻冷得厲害，北風銳利如刀，砭人肌膚。
一老兩少三名莊客，沖寒疾行，倒還忍受得住；氣血停滞的林沖，卻是生生從醉鄉中凍醒了。
醒來渾身皆痛！頭上是宿醉猶在，刀劈一般地痛；身上是繩子勒在肉裡，火燒一般地痛；加以手足發麻，雪光炫目，胸腹作嘔，口渴若狂，而且心中着急，頓覺如入地獄，不知何處迸出一股力量，蓦地裡一個鯉魚打挺，淩空往上一蹦。
擡他的兩名莊客，就像遇見詐屍似的，吓得魂不附體，身子一抖，雙手一松，連人帶門杠摔落在雪堆裡。
走在後面的老莊客也是一驚，慌忙問道：&ldquo怎的，怎的？&rdquo 驚魂稍定的小四結結巴巴地答道：&ldquo我也不知怎的，醉得人事不知的人，又懸空在那裡，無緣無故蹦了起來，你道吓人不吓人？&rdquo &ldquo有這等事？我來看。
&rdquo 這一看越發吃驚！林沖面如金紙，氣息已閉，竟昏厥了過去。
&ldquo壞了，壞了！&rdquo老莊客氣急敗壞地喊道，&ldquo快快松綁！越快越好。
&rdquo 于是三個人手忙腳亂地解開了繩子，把林沖的身子放平。
老莊客叫小四嘴對嘴為他布氣，自己與另一名莊客替他盡力按摩手足。
忙出一身急汗，總算把林沖救活了。
救是救活了，卻又成了個極大的難題！要依舊捆綁，怕他再一次昏厥；不加束縛，又怕他緩過氣來，恢複精神，不是他的對手。
就在這&ldquo擒虎容易縱虎難&rdquo、進退失據的一刻，林沖開口了。
&ldquo你這位老人家，&rdquo林沖看看老莊客，聲氣微弱地怨責，&ldquo看來也是個忠厚長者，卻如何這等對我？&rdquo 老莊客的臉一紅，但聽他的話，看他的眼色，不像是個不講理的人，便索性老實說了：&ldquo你也休怨我們，隻怪你自己行迹離奇。
明明是殺了人，卻說叉殺了一頭狼，你待騙誰？&rdquo 林沖已是心力交瘁，拼着聽天由命了，便歎口氣說：&ldquo也罷，你們送我到官府好了。
隻是我又冷又乏，容我緩緩自走，休再淩辱我。
&rdquo &ldquo我們也不送你到官府，隻送到我家主人莊上，聽候發落。
那時看你自己的造化！&rdquo老莊客停了一下又問，&ldquo你到底可曾殺人？&rdquo 林沖點點頭，撐着身子慢慢站了起來。
一旁在靜聽的小四看林沖的氣概神情，是個英雄落魄的模樣，心中忽生憐惜，便走上去扶着他說：&ldquo待我來攙着你走。
&rdquo &ldquo多謝，不必！&rdquo林沖順手取了一團雪放在嘴裡，站直身子，閉一閉眼，等暈眩略定，睜開眼說：&ldquo往哪裡走？你們領路吧！&rdquo 于是小四領路，四個人一起朝北面一大片林子走去。
一路走，一路老莊客又問他：&ldquo你殺了什麼人？&rdquo &ldquo仇家。
&rdquo &ldquo在牢城裡？&rdquo &ldquo不是。
&rdquo &ldquo你既是配軍，&rdquo老莊客越發要追問了，&ldquo怎不在牢城？可是私逃出來的？&rdquo 林沖搖搖頭：&ldquo說來話長，見了你家主人再說吧。
&rdquo &ldquo你想來會武藝？&rdquo小四回過頭來說道，&ldquo我家大官人好武，又最看顧配軍，雖與牢城管營相好，你隻說幾句好話，他作興有個擔待，送你盤纏，放你走路。
&rdquo 這是好意關照，林沖十分心感，細想一想他的話，突然發覺，這人說的&ldquo大官人&rdquo，不正說的是小旋風柴進？ 于是他急急問道：&ldquo你家大官人尊姓？&rdquo &ldquo我家大官人身份尊貴，就是&mdash&mdash&rdquo &ldquo且住！&rdquo林沖大聲打斷，站定了腳說，&ldquo待我猜上一猜。
你家大官人，就是江湖上人稱&lsquo小旋風&rsquo的柴大官人？&rdquo &ldquo正是。
&rdquo老莊客趕上了一步說道，&ldquo請問，你怎得知道？&rdquo 林沖且不答話，愁顔一解，笑容漸展，指着自己的鼻子問：&ldquo你道我是何人？&rdquo &ldquo原要請教。
&rdquo &ldquo我叫林沖。
&rdquo &ldquo啊！&rdquo一老兩少異口同聲地驚呼。
&ldquo原來是林教頭。
&rdquo老莊客惶恐萬分，&ldquo這，這是哪裡說起？來，來！&rdquo 他手一揮，三個人就在雪地裡跪倒。
林沖不敢受他們的大禮，跳了開去，扶起老莊客，連連謙稱：&ldquo不敢當，不敢當！&rdquo &ldquo林教頭，真正冒犯了！&rdquo老莊客又說，&ldquo也怪林教頭自己，真人不露相！早說了哪得有此一番波折？&rdquo 心情愉悅的林沖大聲笑着承認：&ldquo怪我，怪我！&rdquo 笑聲未戢，陡然警覺，自己是個犯了命案的亡命之徒，怎得如此放縱無忌？就這臉色一變之間，那老莊客也記起了林沖還闖下大禍在那裡，便四下裡一看，用低沉的聲音問道：&ldquo林教頭，你到底殺了什麼人？&rdquo &ldquo一個是從前在你們莊上的洪教師&hellip&hellip&rdquo &ldquo該殺！&rdquo小四忽然打斷了他的話。
&ldquo休插嘴！&rdquo老莊客喝道，&ldquo聽林教頭說。
&rdquo &ldquo還有一個姓陸，東京高太尉府裡的虞候。
&rdquo &ldquo啊，林教頭！&rdquo老莊客大驚失聲，&ldquo這場禍水不小！是在何處殺的人？&rdquo &ldquo草料場投東，一座破廟前。
&rdquo &ldquo小四！快去打聽。
我陪林教頭先回莊上，等打聽着實了，即刻回來。
&rdquo 小四答應一聲，匆匆去了。
老莊客又叫另一個莊客回到原處，關照那兩個同伴，不得洩露宵來林沖望門投止的經過。
這樣一一安排停當，他才領着林沖急忙忙來見柴進。
柴進吃了半夜的酒，上床還不多時候。
門外大雪，室内如春，柴進睡得正酣，卻讓老莊客在房門上一陣急擂，擾了好夢，十分不悅，掀開帳子，沒好氣地喝道：&ldquo可是失了火，殺了人？這等來吵鬧！&rdquo &ldquo大官人，是我。
&rdquo老莊客隔着房門答道，&ldquo正是失了火，殺了人。
&rdquo 這一說把個柴進吓一跳，赤腳跳下地來，拔闩開門，大聲問道：&ldquo你待怎講？哪裡失火，殺了哪個？&rdquo 老莊客從門外望到床上，隻是柴進獨宿，并無侍女，便不須顧忌，一閃而入，低聲報告：&ldquo大官人，林教頭來了。
他身上背着一件命案。
&rdquo 啊！柴進越發把殘醉都吓醒了：&ldquo他人在哪裡？快請進來！快，快！&rdquo &ldquo休這等大呼小叫。
&rdquo老莊客急忙警告，&ldquo大官人，林教頭的這件命案非同小可，切忌張揚。
&rdquo &ldquo噢。
你說，&rdquo柴進放低了聲音，&ldquo他殺了哪個？&rdquo &ldquo一個洪教師。
&rdquo &ldquo奇了，怎的殺了洪教師？也罷，不打緊。
&rdquo &ldquo還有一個就不比洪教師了，是東京高太尉府裡派來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這不用說，&rdquo柴進搶着說道，&ldquo必是陸虞候。
&rdquo &ldquo大官人知道就好。
我去把林教頭請了來。
&rdquo老莊客走近一步，附着柴進的耳朵說道，&ldquo大官人犯不着惹火燒身，送幾兩銀子，讓他作速離了此地。
&rdquo 柴進不響，一面穿衣服，一面思量，剛剛打算停當，聽得步履聲響，便先迎了出去。
乍見林沖，心底先自湧起了一陣知友相逢的喜悅，搶不兩步，笑吟吟地執着他的手，叫一聲：&ldquo林兄，可又見面了！&rdquo 林沖一時不辨悲喜，隻覺萬感交集，壓在心頭沉重不勝，呆滞的眼光落在柴進臉上，久久不語。
這把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搖着他的手說：&ldquo林兄，林兄，怎不說話？&rdquo &ldquo大官人！&rdquo老莊客也就在旁邊接口，&ldquo林教頭這一夜天翻地覆似的折騰，你容他息一息！&rdquo 這下才提醒了柴進，随即吩咐備早酒為林沖壓驚，一面把他延入客室，自己告個罪，到後面草草漱洗一番。
再回出來時，客室裡已熊熊地升起一盆火，兩名莊漢提着食盒，正在鋪設席面：兩大盤野味，四碟村蔬，剛出籠的白面饅頭，又是一大罐粟米粥，地窖裡剛取來的陳酒，在火盆上溫着。
又饑又渴、筋疲力盡的林沖，不必再等主人來邀，坐到客位，先把一碗熱粥喝了下去，再吃了兩個饅頭，通體皆暖，精神複振，這時才擡頭看着坐在他對面的柴進說道：&ldquo大官人，林沖又要來累你了！&rdquo &ldquo休這等說！&rdquo柴進親自斟了杯酒，推到他面前，&ldquo壓一壓驚，慢慢說與我聽，天大的事，有我擔待，你盡管放心！&rdquo &ldquo唉！&rdquo林沖深深歎了口氣，&ldquo世間若都如大官人時，哪裡還會有幹戈盜賊？想想總是我自己做人的行止有虧，處處結怨惹來的禍。
&rdquo 這話是說的洪教師。
柴進心想，他原可以不結這個冤家，都是自己好事，再三慫恿他們比武比出來的禍，意會到此，十分不安。
&ldquo林兄，&rdquo他滿面歉疚地說，&ldquo禍從我這裡起，悔之不及。
凡可以彌補的，我必盡全力。
&rdquo &ldquo大官人！&rdquo林沖離席而起，愈顯惶恐，&ldquo這話說得我置身無地！我絕無半點埋怨之意。
&rdquo &ldquo我知道，我知道。
&rdquo柴進把他捺回座位，&ldquo閑話少說，且談正經吧！&rdquo 于是林沖從牢城報到，差撥和管營如何因有柴進的書信，特加看顧談起，一直說到如何望門投止，為莊客所擒。
把個柴進聽得心驚肉跳，嗟歎不絕。
&ldquo唉！&rdquo他頓足長歎，&ldquo都怪我出來打獵，在這北莊住得太久。
如果那時三五日就回去，聽得李小二留上的話，我一定立刻動身前往牢城去走一趟。
隻一見了管營，問起此事，他必不敢瞞我，把話說明白了，哪還有這場飛來橫禍？&rdquo &ldquo凡事注定，我亦不怨，隻覺得天不容人向善。
&rdquo林沖黯然地搖搖頭，不知說什麼好了！ &ldquo那管營也是！&rdquo柴進又鐵青了臉說，&ldquo且莫說我曾有書信重托，就是他那身份，也不該如此傷天害理。
我倒要問他個明白，看他有何臉面見我？&rdquo 聽他這樣說法，林沖急忙搖手攔阻：&ldquo大官人千萬不可如此&mdash&mdash&rdquo 柴進搶着說道：&ldquo你休管我，實在叫人咽不下這口氣。
照他的樣子，世間哪還有義氣二字，要朋友何用？&rdquo &ldquo大官人，你是在氣頭上，不曾細細思量。
&rdquo老莊客來解勸，&ldquo照大官人這等做法，便是送了林教頭的忤逆，有死不活。
&rdquo &ldquo你個老悖悔！&rdquo柴進瞪眼罵道，&ldquo你又不曾吃酒，說的什麼醉話？&rdquo 那老莊客笑道：&ldquo大官人怕是醉了。
我隻請問大官人一句話：管營故意把林教頭調到草料場，好等陸謙放火來燒，這條計大官人如何得知？&rdquo 一句話點醒了柴進。
是啊，他在想，牢城管營問到這話，何以作答？不用說，即此便是窩藏林沖的證據。
翻臉要人，那時不是害了林沖，倒是害了自己。
&ldquo看來真的是我醉了。
&rdquo柴進讪讪地笑着，忽又憤然作色：&ldquo林兄，你隻在我這裡住。
且安閑幾時，看哪個敢到我這裡來啰唆。
&rdquo &ldquo大官人！&rdquo 老莊客剛喊得一句，柴進便即大聲喝住：&ldquo休得胡說，我自有道理，你隻叮囑衆人口緊些就是了。
&rdquo 說完便來勸林沖的酒，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老莊客料難進言，悄悄退了下去。
這些光景，林沖看在眼裡，自然心生警惕，想了想說道：&ldquo大官人，多蒙厚待，感何可言！隻是人當自知，我有句話說出來，大官人必得依我。
&rdquo 柴進笑一笑說：&ldquo能依得的自然依你，且說了看。
&rdquo &ldquo我想此刻就告别了。
以前蒙大官人贈的銀子也還有些，盡夠盤纏。
等事情平定了，我必來看你。
&rdquo 柴進把個頭搖得撥浪鼓似的：&ldquo别的話都依得你，就這一句，說了如同白說。
&rdquo 一個唯恐累人，苦苦求去；一個急人之難，堅決挽留。
原是一件極講義氣的事，卻争得面紅耳赤，仿佛冤家相遇似的，到頭來還是林沖留了下來，心裡卻有打算，要觑便一溜了之。
吃了半天酒，林沖精神支持不住，就在柴進卧室裡睡下。
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噩夢連連，不時驚醒。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蒙眬中聽得有人說了&ldquo林教頭&rdquo三個字，頓時心裡一栗，醒過來側耳聽，外屋是有人跟柴進在說話。
那是小四打聽了回來，報告消息：&ldquo如今都知道了，是林教頭殺的人，知州已經去相驗過了，到草料場去踏勘了一遍，翻來覆去地找，找不出東西。
&rdquo &ldquo要找什麼？&rdquo是柴進詫異相詢。
&ldquo要找燒枯了的骨頭，找不出來，便越發可知林教頭不曾燒死在那裡！&rdquo &ldquo原來如此。
&rdquo &ldquo大官人，林教頭這場禍闖得不小。
&rdquo小四放低了聲音，關切地說，&ldquo千萬休教林教頭露面。
&rdquo &ldquo何以呢？&rdquo &ldquo我聽知州衙門熟人說，隻在幾個時辰裡，教要派兵把守要道，四處搜拿。
&rdquo &ldquo我知道了。
&rdquo柴進是很沉着的聲音，&ldquo你隻悄悄告訴大家，千萬不準聲張。
事平以後，我另有賞。
倘或有人洩露了出去，惹出禍來，我必以家法重重處置！&rdquo 聽到這裡，林沖睡意全消，躺在帳子裡，隻顧盤算，如何才能免得自己的一場災難，卻又能不叫柴進受累。
&ldquo林兄，林兄！&rdquo突然間，柴進在他床前喊。
林沖應了一聲，披起衣服，掀開帳子，走下地來。
&ldquo你這一覺睡得好沉！&rdquo柴進神色坦然地笑道，&ldquo雪晴了，好一片粉妝玉琢的世界，休辜負了雪景。
&rdquo 這等好整以暇，倒教林沖奇怪了，隻好敷衍着說：&ldquo好一場瑞雪！&rdquo &ldquo且漱洗了！&rdquo柴進又說，&ldquo我後園有座閣子，地勢極好，最宜賞雪，你我到那裡去盤桓半日。
&rdquo &ldquo好，好！&rdquo林沖連連答應。
這時已有小厮進來伺候。
林沖因為柴進是那等從容，便也慢條斯理地漱口洗臉，裝出極沉穩的樣子，但心裡卻是七上八下，總不得安逸。
于是他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ldquo外面可有消息？&rdquo &ldquo有。
&rdquo柴進安閑随便地答了一個字，同時抛過來一個眼色。
這就很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到後園閣子裡去細談。
林沖不再多說，隻跟着他走，走到後園，假山上一座玲珑小閣，窗開四面，果然是個登臨眺望的好去處。
閣子裡已生了火，鋪地錦茵，上安矮幾，設着一桌酒果。
等兩人席地坐定了，柴進吩咐兩個小厮，自去閣子外玩，不聽到呼喚休得進來。
然後，自己動手在火上溫酒，意态閑豫，但似乎有些神思不定，顯然心中有難題待決。
見此光景，林沖便不願等他開口，先自說道：&ldquo大官人，剛才那小兄弟打聽回來，所說的話我已聽見。
&rdquo 這使得柴進略有詫異之色，但随即恢複平靜，微笑答道：&ldquo那倒省了我的事，不須再說一遍了。
&rdquo &ldquo如今我要請問大官人一句話，大官人看我可還像個人物？&rdquo &ldquo那何消說得？&rdquo柴進笑道，&ldquo說句狂話，若非看得林兄是個英雄，我柴進何必這般的尊敬？&rdquo &ldquo這既如此，大官人應知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
&rdquo &ldquo原是這話。
&rdquo柴進又笑了，&ldquo不曾說你沒擔當！&rdquo 見他的神态有些憊懶，林沖倒不知說什麼好了，轉念一想，原也不須說什麼。
既有他這話，便不辭而别，也不算對不起朋友。
這樣一想，反覺坦然，把個空杯伸了過去，等柴進斟滿，笑一笑說：&ldquo大官人，我借花獻佛。
&rdquo &ldquo言重，言重！&rdquo柴進按着他的杯子說，&ldquo我說一句話，你依得我，我便陪你滿飲一杯。
林沖想一想答道：&ldquo這就是大官人的那句話了，若依得時自然依你。
&rdquo &ldquo你自然肯依我。
我說，林兄，&lsquo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rsquo，你休連累我！&rdquo 居然說出這等話來！林沖心内驚詫，也有些氣憤，更有些傷心&mdash&mdash不是傷心别樣，傷心自己心目中的好朋友，原來不似想象中那般好！ 于是他用平靜而略帶些冷傲的聲音答道：&ldquo請放心，林沖話出必行，決不連累大官人。
&rdquo &ldquo我卻又要說了。
&rdquo柴進張大了眼看着他問，&ldquo如何才是不連累我？&rdquo 林沖越發不悅，揚着頭說：&ldquo我自有區處。
&rdquo &ldquo不然！倘你行止不慎，便是連累我。
因此，我不得不問。
&rdquo &ldquo哼！離了寶莊，該殺該剮盡是我林沖的事了，與大官人毫無幹系，還不放心？&rdquo &ldquo放心，放心！我好放心！&rdquo柴進大笑，笑得潑翻了酒，笑得在錦茵上打滾，但也把林沖笑得怎麼也猜不透他的真意。
&ldquo怎的？莫不是大官人醉了？&rdquo相顧愕然的兩個小厮推門進來問。
&ldquo胡說！&rdquo柴進還是忍俊不禁，&ldquo酒還未吃，怎說醉了？&rdquo 林沖已看出柴進是有心作耍，便也笑道：&ldquo醉卻未醉，不過稍發酒瘋而已！&rdquo &ldquo我瘋你傻！林沖，你着了我的道兒了。
來，你先罰了酒再說。
&rdquo 這一說林沖仿佛有所意會，卻還看不透徹，且依他自罰一杯酒，好聽他的下文。
&ldquo早看出你有私下不辭而别的意思。
吃我一詐，你潛逃不成了！&rdquo說着，柴進滿引了一觞，揚揚自得。
林沖這才恍然大悟，愈覺柴進可愛，朋友交到這地步，做人才真有些滋味。
但轉念卻又自責，人家越義氣，自己越要顧到人家，還是要想個不緻連累柴進的萬全之計出來才好。
&ldquo說笑歸說笑，正經歸正經。
林兄，你要平心靜氣聽我說。
&rdquo 柴進放正了臉色，又說了一番話。
照他的想法，林沖卻真是隻好随他擺布了：因為他的所謂&ldquo連累&rdquo，倒并非用來激林沖自道真情的一句玩話，實實在在也有他的兩層道理。
第一層，柴進聲名在外，人人都知他最講義氣，凡有急難來投奔，說什麼也要設法庇護，而且因為他的身份特殊，手面寬闊，也确有庇護的力量。
倘或林沖私自一走，局外人不明他不忍連累朋友的苦心，倒說：&ldquo小旋風柴進也不是什麼夠義氣的，不然，林沖何必在大雪天急急另投他處？&rdquo或者說：&ldquo小旋風柴進的力量有限，膽子也不大，枉說&lsquo樹大好遮蔭&rsquo，原來不是一棵大樹！&rdquo有了這兩句流傳江湖的話，名聲大打折扣，卻不是&ldquo連累&rdquo？ 其次，小四已打聽了來說，隻在幾個時辰以内，便要派遣官兵，把守要道，四處緝拿。
公人不敢進柴進的莊，說不定暗中窺伺，守株待兔，一走了出去，正好自投羅網。
那時眼見他從莊裡出去的，知州便好傳柴進到公堂答話了。
這難道又不是&ldquo連累&rdquo？ 林沖聽他抽絲剝繭似的一層進一層的議論，唯有不斷點頭的份兒。
但頭越點得多，眉心上的結愈打得深，左思右想，束手無策，不知不覺地歎口氣說：&ldquo唉！難道我就在大官人莊上躲一輩子？&rdquo &ldquo就一輩子也不要緊，隻要林兄肯，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分什麼彼此？老實說，隻要是大宋朝有一天的天下，我就有一天的好日子。
當然，林兄你也不會一輩子不得露面，反正仇也報了，高衙内那頭癞蝦蟆想吃天鵝肉，是無論如何不得到口了！何不放寬心腸，在我這裡盤桓幾時，早則三月，遲則半年，我包你安然無事！大搖大擺的，走到哪裡依然有人林教頭長、林教頭短地奉承你。
&rdquo 聽他說得如此有把握，林沖倒是被鼓舞了，愁眉一解，把杯向柴進讨教辦法。
&ldquo頂要緊一件，我先派人去把嫂子接了來。
你今夜要寫好一封信，若無書信，嫂子隻怕中計，必不肯來。
&rdquo &ldquo這方便。
&rdquo林沖又問，&ldquo第二件？&rdquo 第二件是救林沖免罪。
柴進的想法是&ldquo天大的官司，地天的銀子&rdquo，一方面在滄州使錢，把案子緩下來；一方面派伶俐得力的人，攜帶重金上開封，走皇帝親信内侍的門路&mdash&mdash說來原是高俅自讨沒趣，再有大面子關說，他不會不買賬。
&ldquo倘或他真不買賬，哼！&rdquo柴進冷笑着又說，&ldquo索性掀開來鬧他一鬧，倒看是誰不守法度！難道朝中竟無正人君子，盡幫着他說話？我倒又不信了。
&rdquo &ldquo大官人這等血心待人，我什麼話也不必說了。
隻是&mdash&mdash&rdquo 柴進接口搶過他的話來：&ldquo隻是你休口是心非，又打私逃的主意！&rdquo &ldquo此刻不打這個主意了。
&rdquo林沖舉杯說道，&ldquo我隻吃酒！&rdquo 聽得這樣說法，柴進十分高興，丢開煩惱，且顧行樂，喚了個莊客來，善于說書，筵前一回&ldquo楊家将&rdquo，聽得林沖和柴進眉飛色舞，酒興益豪。
說到楊業殺一陣、敗一陣，引兵入伏，直到陳家谷口，豈知伏兵一個不見時，又把這兩個血性漢子恨得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大杯灌酒，才能略消胸中的塊壘。
就這樣，林沖和柴進喝得頹然大醉。
扶入卧室，兩人都是鼻息如雷，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才醒來。
林沖的酒量原不怎麼大，喝也喝得太多了些，所以人是醒了，酒卻未醒，昏頭耷腦的，連話都懶得說。
柴進倒是精神如常，等吃罷早飯，說一聲：&ldquo把信寫了起來，我好派人。
&rdquo然後自去安排一切。
林沖實在沒有精神動筆，隻是禁不住知己的一番熱心盛意，勉強坐到書桌邊，一面磨着墨，一面構思。
不想倒還好，信筆寫來，無非多蒙新交的好友柴進厚待，特地遣人來迎娘子，見信即速摒擋一切，跟随來人到滄州團聚雲雲。
等稍稍一想，他也不過半年的工夫，飽經憂患，閱曆大增，顧慮細密，不是從前那樣豪氣淩雲、想到就做的性情了。
他是想了有兩着棋不能不防，一着是防送信的人發生意外，書信落入别人手中；再一着是自己嶽父和妻子深知高衙内左右專有一班替他出壞主意的小人，奸詐百出，要防他們父女不信這封書信是真，隻當又是高衙内騙人的圈套。
防到頭一着，不可說出自己的蹤迹，更不可透露柴進的姓名，免得牽累；防到他們父女不信，卻有些難了&mdash&mdash筆迹固然認得，究竟也可以仿冒，要想件外人絕不會知道的事，寫在上面，才可取信。
于是他苦苦思索，竟想不起做過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隻他們翁婿或夫妻才知道的秘密。
想得氣悶了，站起來東看看、西撥撥，居然大緻能解，心思一懶，便索性坐下來讀了下去，一讀讀到&ldquo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rdquo，茅塞頓開，自己笑自己：我好笨！說件枕頭上談說的事，外人不知，娘子心裡有數，自然信得過這封書信。
朝這條路上想去，可寫的又太多了。
定下心來，整理思緒，覺得有件事可寫&mdash&mdash那是去年夏天，一日黃昏，驟雨初停，暑氣全收，又适逢月圓，林沖吃了幾杯酒，意興盎然，自己搬了張竹榻，坐在梧桐樹下，納涼賞月。
林沖娘子把廚下料理清楚，新浴初罷，穿一件薄薄羅衫，挽一個松松高髻，赤着一雙雪白的腳，拖着涼趿子，輕搖團扇，坐着竹榻另一頭。
她生來身上有股異香，似蘭似麝，莫可名狀；夏日浴後，微微沁汗之時，這股香味來得特别馥郁。
坐在另一頭的林沖，恰好是在下風，她的香味飄了來，他的一顆心就飄了出去，笑嘻嘻地湊了過來，一伸手就要攬她的腰。
哪知她就像馬蜂咬了似的叫了起來：&ldquo休來碰我！&rdquo 他隻當她怕錦兒撞着不便，便涎着臉笑道：&ldquo今夜涼爽，等錦兒去睡了，嘿、嘿！&rdquo他一個人笑了起來。
&ldquo她睡她的。
&rdquo林沖娘子把身子挪開了些，&ldquo我睡我的，你睡你的。
&rdquo &ldquo喲！這是怎的？&rdquo &ldquo你不怕罪過，我怕。
&rdquo &ldquo越說越好笑了！&rdquo林沖有些氣急，&ldquo周公制禮，怎說罪過？&rdquo &ldquo什麼周公周婆？我隻曉得送子觀音。
你難道不知，我今日在麗景門裡觀音院燒香祈願？&rdquo &ldquo我何嘗知曉！你祈的什麼願？&rdquo &ldquo不曾見你這等沒心思的人，送子觀音面前祈願，你道祈的是什麼願？&rdquo 說着，斜睨着白了他一眼，忍俊不禁卻又不肯笑出聲來。
這一番無心的做作别具妩媚，林沖越發心癢了。
&ldquo&lsquo你睡你的，我睡我的&rsquo，觀音有子無處送！&rdquo 林沖涎着臉又要來糾纏，他妻子拿團扇柄在他伸出來的手上狠狠便是一下。
&ldquo怎的沒輕沒重！&rdquo林沖揉着手怨責，&ldquo打得我好疼。
&rdquo &ldquo我替菩薩罰你。
&rdquo林沖娘子從髻上拔下一根銀钗，作勢又說，&ldquo你再來！&rdquo 看她把齋戒看得如此鄭重，林沖不敢再惹她，笑道：&ldquo難道說說話都使不得？&rdquo &ldquo規規矩矩坐着說話，自然使得，隻休動手動腳，不信你就試一試。
&rdquo 林沖笑一笑，坐遠了一些：&ldquo若是送子觀音不靈呢？你&hellip&hellip&rdquo &ldquo咄！&rdquo林沖娘子打斷他的話，大發嬌嗔，&ldquo你再說這些亵渎菩薩的話，看我還會理你？&rdquo &ldquo好，好！&rdquo林沖真個有些害怕了，&ldquo不說、不說。
你把你的钗還插到頭上去，我怕！&rdquo林沖娘子撲哧一聲笑了，把銀钗搔着頭發，若有所思似的。
&ldquo其實我都不急，你又急什麼？&rdquo &ldquo什麼急不急？&rdquo &ldquo你不是急着想有兒子嗎？雖說&lsquo不孝有三，無後為大&rsquo，到底你還年輕，我也不老，不愁無子。
&rdquo &ldquo你自然不愁。
若是我不生，你正好得其所哉！&rdquo &ldquo這是從何說起？&rdquo林沖詫異地看着他妻子。
&ldquo你真個不明白？&rdquo &ldquo真的不明白。
&rdquo真的不明白，林沖娘子倒又費思量了！原是準備着一套尖利的話，此時便不忍出口，想了半天，歎口氣說：&ldquo你哪知道做女人的苦楚？&rdquo &ldquo休這等！&rdquo林沖坐近了些，替她掠一掠被風吹亂了的發鬓，憐愛地說，&ldquo别家夫妻我不敢說，隻我對你，唯天可表。
天生來女是女，男是男。
男子對外，女子持家，女
然後另有一人問道：&ldquo你那把叉呢？&rdquo &ldquo那把叉？&rdquo林沖答說，&ldquo用力過猛，把個木柄折斷了，拿着無用，抛掉了。
&rdquo &ldquo原來如此。
&rdquo老莊客點點頭，喚那年輕莊客，&ldquo小四，天冷得緊，看酒在哪裡，取來吃！&rdquo 小四答應着去取了一大壺酒、幾隻粗碗來，斟好了酒，捧向林沖，卻緊看了他一會兒，眼中神色，像有句話要問似的。
&ldquo多謝，多謝。
&rdquo林沖啜着酒，望着火，在細想自己的那套謊話，再擡頭看一看年輕莊客的臉色，憬然有悟，便即說道：&ldquo列位小兄弟，想是不信我叉死了一頭狼？&rdquo 小四和他的同伴沒有答話卻都笑了。
&ldquo我原有把笨力氣。
&rdquo林沖徐徐放下酒碗，順手拈起了一根手臂般粗的木柴，輕輕一折，折成兩段，投入火中，微微笑了。
幾個年輕莊客臉色一變。
老莊客咳嗽一聲，舉起酒碗相敬：&ldquo客官吃酒！&rdquo又說：&ldquo不知那狼死在哪裡？天亮了去擡了回來&mdash&mdash好一張狼皮，何苦便宜了别人？&rdquo 林沖赧然，不便多說什麼，隻笑笑以示不置可否。
見他不願開口，那些人也沒有話，但勸酒卻極殷勤。
林沖正要借酒來擋身上的寒氣，澆心中的愁煩，所以也不作客套，吃了一碗又一碗，迷迷糊糊地往下一倒，醉得人事不知。
他這一倒，老少五個一齊丢下手中的酒碗，跳了起來。
老莊客搖一搖他的身子，大聲喊道：&ldquo客官，客官，醒醒！&rdquo 林沖鼾聲如雷，任他如何撥弄，毫無知覺。
再去搜他身子，卻有幾錠銀子，老莊客拿在手裡，連連冷笑。
&ldquo這配軍！&rdquo他不滿地說，&ldquo明明是在牢城裡殺了人，夤夜逃命，卻不說實話。
看這幾錠銀子，隻怕還是謀财害命。
&rdquo &ldquo閑話少說。
&rdquo小四問道，&ldquo醉是把他醉倒了，這厮醒了，不是個好相與的，作何發落？快說了好動手。
&rdquo &ldquo自然是送到大官人那裡去。
大官人與牢城管營相好，看是把他送回牢城，還是放他逃命，就看這厮自己的造化了！&rdquo 于是小四和他的同伴去尋了一圈繩子，把林沖結結實實捆好，覓根門杠，擡了出門。
其時天色将明，大雪已停，卻冷得厲害，北風銳利如刀，砭人肌膚。
一老兩少三名莊客，沖寒疾行，倒還忍受得住；氣血停滞的林沖，卻是生生從醉鄉中凍醒了。
醒來渾身皆痛！頭上是宿醉猶在，刀劈一般地痛；身上是繩子勒在肉裡，火燒一般地痛；加以手足發麻，雪光炫目，胸腹作嘔，口渴若狂，而且心中着急，頓覺如入地獄，不知何處迸出一股力量，蓦地裡一個鯉魚打挺，淩空往上一蹦。
擡他的兩名莊客，就像遇見詐屍似的，吓得魂不附體，身子一抖，雙手一松，連人帶門杠摔落在雪堆裡。
走在後面的老莊客也是一驚，慌忙問道：&ldquo怎的，怎的？&rdquo 驚魂稍定的小四結結巴巴地答道：&ldquo我也不知怎的，醉得人事不知的人，又懸空在那裡，無緣無故蹦了起來，你道吓人不吓人？&rdquo &ldquo有這等事？我來看。
&rdquo 這一看越發吃驚！林沖面如金紙，氣息已閉，竟昏厥了過去。
&ldquo壞了，壞了！&rdquo老莊客氣急敗壞地喊道，&ldquo快快松綁！越快越好。
&rdquo 于是三個人手忙腳亂地解開了繩子，把林沖的身子放平。
老莊客叫小四嘴對嘴為他布氣，自己與另一名莊客替他盡力按摩手足。
忙出一身急汗，總算把林沖救活了。
救是救活了，卻又成了個極大的難題！要依舊捆綁，怕他再一次昏厥；不加束縛，又怕他緩過氣來，恢複精神，不是他的對手。
就在這&ldquo擒虎容易縱虎難&rdquo、進退失據的一刻，林沖開口了。
&ldquo你這位老人家，&rdquo林沖看看老莊客，聲氣微弱地怨責，&ldquo看來也是個忠厚長者，卻如何這等對我？&rdquo 老莊客的臉一紅，但聽他的話，看他的眼色，不像是個不講理的人，便索性老實說了：&ldquo你也休怨我們，隻怪你自己行迹離奇。
明明是殺了人，卻說叉殺了一頭狼，你待騙誰？&rdquo 林沖已是心力交瘁，拼着聽天由命了，便歎口氣說：&ldquo也罷，你們送我到官府好了。
隻是我又冷又乏，容我緩緩自走，休再淩辱我。
&rdquo &ldquo我們也不送你到官府，隻送到我家主人莊上，聽候發落。
那時看你自己的造化！&rdquo老莊客停了一下又問，&ldquo你到底可曾殺人？&rdquo 林沖點點頭，撐着身子慢慢站了起來。
一旁在靜聽的小四看林沖的氣概神情，是個英雄落魄的模樣，心中忽生憐惜，便走上去扶着他說：&ldquo待我來攙着你走。
&rdquo &ldquo多謝，不必！&rdquo林沖順手取了一團雪放在嘴裡，站直身子，閉一閉眼，等暈眩略定，睜開眼說：&ldquo往哪裡走？你們領路吧！&rdquo 于是小四領路，四個人一起朝北面一大片林子走去。
一路走，一路老莊客又問他：&ldquo你殺了什麼人？&rdquo &ldquo仇家。
&rdquo &ldquo在牢城裡？&rdquo &ldquo不是。
&rdquo &ldquo你既是配軍，&rdquo老莊客越發要追問了，&ldquo怎不在牢城？可是私逃出來的？&rdquo 林沖搖搖頭：&ldquo說來話長，見了你家主人再說吧。
&rdquo &ldquo你想來會武藝？&rdquo小四回過頭來說道，&ldquo我家大官人好武，又最看顧配軍，雖與牢城管營相好，你隻說幾句好話，他作興有個擔待，送你盤纏，放你走路。
&rdquo 這是好意關照，林沖十分心感，細想一想他的話，突然發覺，這人說的&ldquo大官人&rdquo，不正說的是小旋風柴進？ 于是他急急問道：&ldquo你家大官人尊姓？&rdquo &ldquo我家大官人身份尊貴，就是&mdash&mdash&rdquo &ldquo且住！&rdquo林沖大聲打斷，站定了腳說，&ldquo待我猜上一猜。
你家大官人，就是江湖上人稱&lsquo小旋風&rsquo的柴大官人？&rdquo &ldquo正是。
&rdquo老莊客趕上了一步說道，&ldquo請問，你怎得知道？&rdquo 林沖且不答話，愁顔一解，笑容漸展，指着自己的鼻子問：&ldquo你道我是何人？&rdquo &ldquo原要請教。
&rdquo &ldquo我叫林沖。
&rdquo &ldquo啊！&rdquo一老兩少異口同聲地驚呼。
&ldquo原來是林教頭。
&rdquo老莊客惶恐萬分，&ldquo這，這是哪裡說起？來，來！&rdquo 他手一揮，三個人就在雪地裡跪倒。
林沖不敢受他們的大禮，跳了開去，扶起老莊客，連連謙稱：&ldquo不敢當，不敢當！&rdquo &ldquo林教頭，真正冒犯了！&rdquo老莊客又說，&ldquo也怪林教頭自己，真人不露相！早說了哪得有此一番波折？&rdquo 心情愉悅的林沖大聲笑着承認：&ldquo怪我，怪我！&rdquo 笑聲未戢，陡然警覺，自己是個犯了命案的亡命之徒，怎得如此放縱無忌？就這臉色一變之間，那老莊客也記起了林沖還闖下大禍在那裡，便四下裡一看，用低沉的聲音問道：&ldquo林教頭，你到底殺了什麼人？&rdquo &ldquo一個是從前在你們莊上的洪教師&hellip&hellip&rdquo &ldquo該殺！&rdquo小四忽然打斷了他的話。
&ldquo休插嘴！&rdquo老莊客喝道，&ldquo聽林教頭說。
&rdquo &ldquo還有一個姓陸，東京高太尉府裡的虞候。
&rdquo &ldquo啊，林教頭！&rdquo老莊客大驚失聲，&ldquo這場禍水不小！是在何處殺的人？&rdquo &ldquo草料場投東，一座破廟前。
&rdquo &ldquo小四！快去打聽。
我陪林教頭先回莊上，等打聽着實了，即刻回來。
&rdquo 小四答應一聲，匆匆去了。
老莊客又叫另一個莊客回到原處，關照那兩個同伴，不得洩露宵來林沖望門投止的經過。
這樣一一安排停當，他才領着林沖急忙忙來見柴進。
柴進吃了半夜的酒，上床還不多時候。
門外大雪，室内如春，柴進睡得正酣，卻讓老莊客在房門上一陣急擂，擾了好夢，十分不悅，掀開帳子，沒好氣地喝道：&ldquo可是失了火，殺了人？這等來吵鬧！&rdquo &ldquo大官人，是我。
&rdquo老莊客隔着房門答道，&ldquo正是失了火，殺了人。
&rdquo 這一說把個柴進吓一跳，赤腳跳下地來，拔闩開門，大聲問道：&ldquo你待怎講？哪裡失火，殺了哪個？&rdquo 老莊客從門外望到床上，隻是柴進獨宿，并無侍女，便不須顧忌，一閃而入，低聲報告：&ldquo大官人，林教頭來了。
他身上背着一件命案。
&rdquo 啊！柴進越發把殘醉都吓醒了：&ldquo他人在哪裡？快請進來！快，快！&rdquo &ldquo休這等大呼小叫。
&rdquo老莊客急忙警告，&ldquo大官人，林教頭的這件命案非同小可，切忌張揚。
&rdquo &ldquo噢。
你說，&rdquo柴進放低了聲音，&ldquo他殺了哪個？&rdquo &ldquo一個洪教師。
&rdquo &ldquo奇了，怎的殺了洪教師？也罷，不打緊。
&rdquo &ldquo還有一個就不比洪教師了，是東京高太尉府裡派來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這不用說，&rdquo柴進搶着說道，&ldquo必是陸虞候。
&rdquo &ldquo大官人知道就好。
我去把林教頭請了來。
&rdquo老莊客走近一步，附着柴進的耳朵說道，&ldquo大官人犯不着惹火燒身，送幾兩銀子，讓他作速離了此地。
&rdquo 柴進不響，一面穿衣服，一面思量，剛剛打算停當，聽得步履聲響，便先迎了出去。
乍見林沖，心底先自湧起了一陣知友相逢的喜悅，搶不兩步，笑吟吟地執着他的手，叫一聲：&ldquo林兄，可又見面了！&rdquo 林沖一時不辨悲喜，隻覺萬感交集，壓在心頭沉重不勝，呆滞的眼光落在柴進臉上，久久不語。
這把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搖着他的手說：&ldquo林兄，林兄，怎不說話？&rdquo &ldquo大官人！&rdquo老莊客也就在旁邊接口，&ldquo林教頭這一夜天翻地覆似的折騰，你容他息一息！&rdquo 這下才提醒了柴進，随即吩咐備早酒為林沖壓驚，一面把他延入客室，自己告個罪，到後面草草漱洗一番。
再回出來時，客室裡已熊熊地升起一盆火，兩名莊漢提着食盒，正在鋪設席面：兩大盤野味，四碟村蔬，剛出籠的白面饅頭，又是一大罐粟米粥，地窖裡剛取來的陳酒，在火盆上溫着。
又饑又渴、筋疲力盡的林沖，不必再等主人來邀，坐到客位，先把一碗熱粥喝了下去，再吃了兩個饅頭，通體皆暖，精神複振，這時才擡頭看着坐在他對面的柴進說道：&ldquo大官人，林沖又要來累你了！&rdquo &ldquo休這等說！&rdquo柴進親自斟了杯酒，推到他面前，&ldquo壓一壓驚，慢慢說與我聽，天大的事，有我擔待，你盡管放心！&rdquo &ldquo唉！&rdquo林沖深深歎了口氣，&ldquo世間若都如大官人時，哪裡還會有幹戈盜賊？想想總是我自己做人的行止有虧，處處結怨惹來的禍。
&rdquo 這話是說的洪教師。
柴進心想，他原可以不結這個冤家，都是自己好事，再三慫恿他們比武比出來的禍，意會到此，十分不安。
&ldquo林兄，&rdquo他滿面歉疚地說，&ldquo禍從我這裡起，悔之不及。
凡可以彌補的，我必盡全力。
&rdquo &ldquo大官人！&rdquo林沖離席而起，愈顯惶恐，&ldquo這話說得我置身無地！我絕無半點埋怨之意。
&rdquo &ldquo我知道，我知道。
&rdquo柴進把他捺回座位，&ldquo閑話少說，且談正經吧！&rdquo 于是林沖從牢城報到，差撥和管營如何因有柴進的書信，特加看顧談起，一直說到如何望門投止，為莊客所擒。
把個柴進聽得心驚肉跳，嗟歎不絕。
&ldquo唉！&rdquo他頓足長歎，&ldquo都怪我出來打獵，在這北莊住得太久。
如果那時三五日就回去，聽得李小二留上的話，我一定立刻動身前往牢城去走一趟。
隻一見了管營，問起此事，他必不敢瞞我，把話說明白了，哪還有這場飛來橫禍？&rdquo &ldquo凡事注定，我亦不怨，隻覺得天不容人向善。
&rdquo林沖黯然地搖搖頭，不知說什麼好了！ &ldquo那管營也是！&rdquo柴進又鐵青了臉說，&ldquo且莫說我曾有書信重托，就是他那身份，也不該如此傷天害理。
我倒要問他個明白，看他有何臉面見我？&rdquo 聽他這樣說法，林沖急忙搖手攔阻：&ldquo大官人千萬不可如此&mdash&mdash&rdquo 柴進搶着說道：&ldquo你休管我，實在叫人咽不下這口氣。
照他的樣子，世間哪還有義氣二字，要朋友何用？&rdquo &ldquo大官人，你是在氣頭上，不曾細細思量。
&rdquo老莊客來解勸，&ldquo照大官人這等做法，便是送了林教頭的忤逆，有死不活。
&rdquo &ldquo你個老悖悔！&rdquo柴進瞪眼罵道，&ldquo你又不曾吃酒，說的什麼醉話？&rdquo 那老莊客笑道：&ldquo大官人怕是醉了。
我隻請問大官人一句話：管營故意把林教頭調到草料場，好等陸謙放火來燒，這條計大官人如何得知？&rdquo 一句話點醒了柴進。
是啊，他在想，牢城管營問到這話，何以作答？不用說，即此便是窩藏林沖的證據。
翻臉要人，那時不是害了林沖，倒是害了自己。
&ldquo看來真的是我醉了。
&rdquo柴進讪讪地笑着，忽又憤然作色：&ldquo林兄，你隻在我這裡住。
且安閑幾時，看哪個敢到我這裡來啰唆。
&rdquo &ldquo大官人！&rdquo 老莊客剛喊得一句，柴進便即大聲喝住：&ldquo休得胡說，我自有道理，你隻叮囑衆人口緊些就是了。
&rdquo 說完便來勸林沖的酒，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老莊客料難進言，悄悄退了下去。
這些光景，林沖看在眼裡，自然心生警惕，想了想說道：&ldquo大官人，多蒙厚待，感何可言！隻是人當自知，我有句話說出來，大官人必得依我。
&rdquo 柴進笑一笑說：&ldquo能依得的自然依你，且說了看。
&rdquo &ldquo我想此刻就告别了。
以前蒙大官人贈的銀子也還有些，盡夠盤纏。
等事情平定了，我必來看你。
&rdquo 柴進把個頭搖得撥浪鼓似的：&ldquo别的話都依得你，就這一句，說了如同白說。
&rdquo 一個唯恐累人，苦苦求去；一個急人之難，堅決挽留。
原是一件極講義氣的事，卻争得面紅耳赤，仿佛冤家相遇似的，到頭來還是林沖留了下來，心裡卻有打算，要觑便一溜了之。
吃了半天酒，林沖精神支持不住，就在柴進卧室裡睡下。
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噩夢連連，不時驚醒。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蒙眬中聽得有人說了&ldquo林教頭&rdquo三個字，頓時心裡一栗，醒過來側耳聽，外屋是有人跟柴進在說話。
那是小四打聽了回來，報告消息：&ldquo如今都知道了，是林教頭殺的人，知州已經去相驗過了，到草料場去踏勘了一遍，翻來覆去地找，找不出東西。
&rdquo &ldquo要找什麼？&rdquo是柴進詫異相詢。
&ldquo要找燒枯了的骨頭，找不出來，便越發可知林教頭不曾燒死在那裡！&rdquo &ldquo原來如此。
&rdquo &ldquo大官人，林教頭這場禍闖得不小。
&rdquo小四放低了聲音，關切地說，&ldquo千萬休教林教頭露面。
&rdquo &ldquo何以呢？&rdquo &ldquo我聽知州衙門熟人說，隻在幾個時辰裡，教要派兵把守要道，四處搜拿。
&rdquo &ldquo我知道了。
&rdquo柴進是很沉着的聲音，&ldquo你隻悄悄告訴大家，千萬不準聲張。
事平以後，我另有賞。
倘或有人洩露了出去，惹出禍來，我必以家法重重處置！&rdquo 聽到這裡，林沖睡意全消，躺在帳子裡，隻顧盤算，如何才能免得自己的一場災難，卻又能不叫柴進受累。
&ldquo林兄，林兄！&rdquo突然間，柴進在他床前喊。
林沖應了一聲，披起衣服，掀開帳子，走下地來。
&ldquo你這一覺睡得好沉！&rdquo柴進神色坦然地笑道，&ldquo雪晴了，好一片粉妝玉琢的世界，休辜負了雪景。
&rdquo 這等好整以暇，倒教林沖奇怪了，隻好敷衍着說：&ldquo好一場瑞雪！&rdquo &ldquo且漱洗了！&rdquo柴進又說，&ldquo我後園有座閣子，地勢極好，最宜賞雪，你我到那裡去盤桓半日。
&rdquo &ldquo好，好！&rdquo林沖連連答應。
這時已有小厮進來伺候。
林沖因為柴進是那等從容，便也慢條斯理地漱口洗臉，裝出極沉穩的樣子，但心裡卻是七上八下，總不得安逸。
于是他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ldquo外面可有消息？&rdquo &ldquo有。
&rdquo柴進安閑随便地答了一個字，同時抛過來一個眼色。
這就很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到後園閣子裡去細談。
林沖不再多說，隻跟着他走，走到後園，假山上一座玲珑小閣，窗開四面，果然是個登臨眺望的好去處。
閣子裡已生了火，鋪地錦茵，上安矮幾，設着一桌酒果。
等兩人席地坐定了，柴進吩咐兩個小厮，自去閣子外玩，不聽到呼喚休得進來。
然後，自己動手在火上溫酒，意态閑豫，但似乎有些神思不定，顯然心中有難題待決。
見此光景，林沖便不願等他開口，先自說道：&ldquo大官人，剛才那小兄弟打聽回來，所說的話我已聽見。
&rdquo 這使得柴進略有詫異之色，但随即恢複平靜，微笑答道：&ldquo那倒省了我的事，不須再說一遍了。
&rdquo &ldquo如今我要請問大官人一句話，大官人看我可還像個人物？&rdquo &ldquo那何消說得？&rdquo柴進笑道，&ldquo說句狂話，若非看得林兄是個英雄，我柴進何必這般的尊敬？&rdquo &ldquo這既如此，大官人應知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
&rdquo &ldquo原是這話。
&rdquo柴進又笑了，&ldquo不曾說你沒擔當！&rdquo 見他的神态有些憊懶，林沖倒不知說什麼好了，轉念一想，原也不須說什麼。
既有他這話，便不辭而别，也不算對不起朋友。
這樣一想，反覺坦然，把個空杯伸了過去，等柴進斟滿，笑一笑說：&ldquo大官人，我借花獻佛。
&rdquo &ldquo言重，言重！&rdquo柴進按着他的杯子說，&ldquo我說一句話，你依得我，我便陪你滿飲一杯。
林沖想一想答道：&ldquo這就是大官人的那句話了，若依得時自然依你。
&rdquo &ldquo你自然肯依我。
我說，林兄，&lsquo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rsquo，你休連累我！&rdquo 居然說出這等話來！林沖心内驚詫，也有些氣憤，更有些傷心&mdash&mdash不是傷心别樣，傷心自己心目中的好朋友，原來不似想象中那般好！ 于是他用平靜而略帶些冷傲的聲音答道：&ldquo請放心，林沖話出必行，決不連累大官人。
&rdquo &ldquo我卻又要說了。
&rdquo柴進張大了眼看着他問，&ldquo如何才是不連累我？&rdquo 林沖越發不悅，揚着頭說：&ldquo我自有區處。
&rdquo &ldquo不然！倘你行止不慎，便是連累我。
因此，我不得不問。
&rdquo &ldquo哼！離了寶莊，該殺該剮盡是我林沖的事了，與大官人毫無幹系，還不放心？&rdquo &ldquo放心，放心！我好放心！&rdquo柴進大笑，笑得潑翻了酒，笑得在錦茵上打滾，但也把林沖笑得怎麼也猜不透他的真意。
&ldquo怎的？莫不是大官人醉了？&rdquo相顧愕然的兩個小厮推門進來問。
&ldquo胡說！&rdquo柴進還是忍俊不禁，&ldquo酒還未吃，怎說醉了？&rdquo 林沖已看出柴進是有心作耍，便也笑道：&ldquo醉卻未醉，不過稍發酒瘋而已！&rdquo &ldquo我瘋你傻！林沖，你着了我的道兒了。
來，你先罰了酒再說。
&rdquo 這一說林沖仿佛有所意會，卻還看不透徹，且依他自罰一杯酒，好聽他的下文。
&ldquo早看出你有私下不辭而别的意思。
吃我一詐，你潛逃不成了！&rdquo說着，柴進滿引了一觞，揚揚自得。
林沖這才恍然大悟，愈覺柴進可愛，朋友交到這地步，做人才真有些滋味。
但轉念卻又自責，人家越義氣，自己越要顧到人家，還是要想個不緻連累柴進的萬全之計出來才好。
&ldquo說笑歸說笑，正經歸正經。
林兄，你要平心靜氣聽我說。
&rdquo 柴進放正了臉色，又說了一番話。
照他的想法，林沖卻真是隻好随他擺布了：因為他的所謂&ldquo連累&rdquo，倒并非用來激林沖自道真情的一句玩話，實實在在也有他的兩層道理。
第一層，柴進聲名在外，人人都知他最講義氣，凡有急難來投奔，說什麼也要設法庇護，而且因為他的身份特殊，手面寬闊，也确有庇護的力量。
倘或林沖私自一走，局外人不明他不忍連累朋友的苦心，倒說：&ldquo小旋風柴進也不是什麼夠義氣的，不然，林沖何必在大雪天急急另投他處？&rdquo或者說：&ldquo小旋風柴進的力量有限，膽子也不大，枉說&lsquo樹大好遮蔭&rsquo，原來不是一棵大樹！&rdquo有了這兩句流傳江湖的話，名聲大打折扣，卻不是&ldquo連累&rdquo？ 其次，小四已打聽了來說，隻在幾個時辰以内，便要派遣官兵，把守要道，四處緝拿。
公人不敢進柴進的莊，說不定暗中窺伺，守株待兔，一走了出去，正好自投羅網。
那時眼見他從莊裡出去的，知州便好傳柴進到公堂答話了。
這難道又不是&ldquo連累&rdquo？ 林沖聽他抽絲剝繭似的一層進一層的議論，唯有不斷點頭的份兒。
但頭越點得多，眉心上的結愈打得深，左思右想，束手無策，不知不覺地歎口氣說：&ldquo唉！難道我就在大官人莊上躲一輩子？&rdquo &ldquo就一輩子也不要緊，隻要林兄肯，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分什麼彼此？老實說，隻要是大宋朝有一天的天下，我就有一天的好日子。
當然，林兄你也不會一輩子不得露面，反正仇也報了，高衙内那頭癞蝦蟆想吃天鵝肉，是無論如何不得到口了！何不放寬心腸，在我這裡盤桓幾時，早則三月，遲則半年，我包你安然無事！大搖大擺的，走到哪裡依然有人林教頭長、林教頭短地奉承你。
&rdquo 聽他說得如此有把握，林沖倒是被鼓舞了，愁眉一解，把杯向柴進讨教辦法。
&ldquo頂要緊一件，我先派人去把嫂子接了來。
你今夜要寫好一封信，若無書信，嫂子隻怕中計，必不肯來。
&rdquo &ldquo這方便。
&rdquo林沖又問，&ldquo第二件？&rdquo 第二件是救林沖免罪。
柴進的想法是&ldquo天大的官司，地天的銀子&rdquo，一方面在滄州使錢，把案子緩下來；一方面派伶俐得力的人，攜帶重金上開封，走皇帝親信内侍的門路&mdash&mdash說來原是高俅自讨沒趣，再有大面子關說，他不會不買賬。
&ldquo倘或他真不買賬，哼！&rdquo柴進冷笑着又說，&ldquo索性掀開來鬧他一鬧，倒看是誰不守法度！難道朝中竟無正人君子，盡幫着他說話？我倒又不信了。
&rdquo &ldquo大官人這等血心待人，我什麼話也不必說了。
隻是&mdash&mdash&rdquo 柴進接口搶過他的話來：&ldquo隻是你休口是心非，又打私逃的主意！&rdquo &ldquo此刻不打這個主意了。
&rdquo林沖舉杯說道，&ldquo我隻吃酒！&rdquo 聽得這樣說法，柴進十分高興，丢開煩惱，且顧行樂，喚了個莊客來，善于說書，筵前一回&ldquo楊家将&rdquo，聽得林沖和柴進眉飛色舞，酒興益豪。
說到楊業殺一陣、敗一陣，引兵入伏，直到陳家谷口，豈知伏兵一個不見時，又把這兩個血性漢子恨得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大杯灌酒，才能略消胸中的塊壘。
就這樣，林沖和柴進喝得頹然大醉。
扶入卧室，兩人都是鼻息如雷，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才醒來。
林沖的酒量原不怎麼大，喝也喝得太多了些，所以人是醒了，酒卻未醒，昏頭耷腦的，連話都懶得說。
柴進倒是精神如常，等吃罷早飯，說一聲：&ldquo把信寫了起來，我好派人。
&rdquo然後自去安排一切。
林沖實在沒有精神動筆，隻是禁不住知己的一番熱心盛意，勉強坐到書桌邊，一面磨着墨，一面構思。
不想倒還好，信筆寫來，無非多蒙新交的好友柴進厚待，特地遣人來迎娘子，見信即速摒擋一切，跟随來人到滄州團聚雲雲。
等稍稍一想，他也不過半年的工夫，飽經憂患，閱曆大增，顧慮細密，不是從前那樣豪氣淩雲、想到就做的性情了。
他是想了有兩着棋不能不防，一着是防送信的人發生意外，書信落入别人手中；再一着是自己嶽父和妻子深知高衙内左右專有一班替他出壞主意的小人，奸詐百出，要防他們父女不信這封書信是真，隻當又是高衙内騙人的圈套。
防到頭一着，不可說出自己的蹤迹，更不可透露柴進的姓名，免得牽累；防到他們父女不信，卻有些難了&mdash&mdash筆迹固然認得，究竟也可以仿冒，要想件外人絕不會知道的事，寫在上面，才可取信。
于是他苦苦思索，竟想不起做過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隻他們翁婿或夫妻才知道的秘密。
想得氣悶了，站起來東看看、西撥撥，居然大緻能解，心思一懶，便索性坐下來讀了下去，一讀讀到&ldquo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rdquo，茅塞頓開，自己笑自己：我好笨！說件枕頭上談說的事，外人不知，娘子心裡有數，自然信得過這封書信。
朝這條路上想去，可寫的又太多了。
定下心來，整理思緒，覺得有件事可寫&mdash&mdash那是去年夏天，一日黃昏，驟雨初停，暑氣全收，又适逢月圓，林沖吃了幾杯酒，意興盎然，自己搬了張竹榻，坐在梧桐樹下，納涼賞月。
林沖娘子把廚下料理清楚，新浴初罷，穿一件薄薄羅衫，挽一個松松高髻，赤着一雙雪白的腳，拖着涼趿子，輕搖團扇，坐着竹榻另一頭。
她生來身上有股異香，似蘭似麝，莫可名狀；夏日浴後，微微沁汗之時，這股香味來得特别馥郁。
坐在另一頭的林沖，恰好是在下風，她的香味飄了來，他的一顆心就飄了出去，笑嘻嘻地湊了過來，一伸手就要攬她的腰。
哪知她就像馬蜂咬了似的叫了起來：&ldquo休來碰我！&rdquo 他隻當她怕錦兒撞着不便，便涎着臉笑道：&ldquo今夜涼爽，等錦兒去睡了，嘿、嘿！&rdquo他一個人笑了起來。
&ldquo她睡她的。
&rdquo林沖娘子把身子挪開了些，&ldquo我睡我的，你睡你的。
&rdquo &ldquo喲！這是怎的？&rdquo &ldquo你不怕罪過，我怕。
&rdquo &ldquo越說越好笑了！&rdquo林沖有些氣急，&ldquo周公制禮，怎說罪過？&rdquo &ldquo什麼周公周婆？我隻曉得送子觀音。
你難道不知，我今日在麗景門裡觀音院燒香祈願？&rdquo &ldquo我何嘗知曉！你祈的什麼願？&rdquo &ldquo不曾見你這等沒心思的人，送子觀音面前祈願，你道祈的是什麼願？&rdquo 說着，斜睨着白了他一眼，忍俊不禁卻又不肯笑出聲來。
這一番無心的做作别具妩媚，林沖越發心癢了。
&ldquo&lsquo你睡你的，我睡我的&rsquo，觀音有子無處送！&rdquo 林沖涎着臉又要來糾纏，他妻子拿團扇柄在他伸出來的手上狠狠便是一下。
&ldquo怎的沒輕沒重！&rdquo林沖揉着手怨責，&ldquo打得我好疼。
&rdquo &ldquo我替菩薩罰你。
&rdquo林沖娘子從髻上拔下一根銀钗，作勢又說，&ldquo你再來！&rdquo 看她把齋戒看得如此鄭重，林沖不敢再惹她，笑道：&ldquo難道說說話都使不得？&rdquo &ldquo規規矩矩坐着說話，自然使得，隻休動手動腳，不信你就試一試。
&rdquo 林沖笑一笑，坐遠了一些：&ldquo若是送子觀音不靈呢？你&hellip&hellip&rdquo &ldquo咄！&rdquo林沖娘子打斷他的話，大發嬌嗔，&ldquo你再說這些亵渎菩薩的話，看我還會理你？&rdquo &ldquo好，好！&rdquo林沖真個有些害怕了，&ldquo不說、不說。
你把你的钗還插到頭上去，我怕！&rdquo林沖娘子撲哧一聲笑了，把銀钗搔着頭發，若有所思似的。
&ldquo其實我都不急，你又急什麼？&rdquo &ldquo什麼急不急？&rdquo &ldquo你不是急着想有兒子嗎？雖說&lsquo不孝有三，無後為大&rsquo，到底你還年輕，我也不老，不愁無子。
&rdquo &ldquo你自然不愁。
若是我不生，你正好得其所哉！&rdquo &ldquo這是從何說起？&rdquo林沖詫異地看着他妻子。
&ldquo你真個不明白？&rdquo &ldquo真的不明白。
&rdquo真的不明白，林沖娘子倒又費思量了！原是準備着一套尖利的話，此時便不忍出口，想了半天，歎口氣說：&ldquo你哪知道做女人的苦楚？&rdquo &ldquo休這等！&rdquo林沖坐近了些，替她掠一掠被風吹亂了的發鬓，憐愛地說，&ldquo别家夫妻我不敢說，隻我對你，唯天可表。
天生來女是女，男是男。
男子對外，女子持家，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