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夜奔
關燈
小
中
大
子的苦楚，譬如說生養這件事，男的枉自着急，卻替不得妻子，這就無可奈何了！&rdquo
林沖娘子白了他一眼，随即答道：&ldquo哪個要你來替？真個生養，倒又好了。
&rdquo 做丈夫的聽見這話，覺得好沒意思，自己想了半天，說出一句話來：&ldquo這須不是我的錯。
&rdquo 壞了！這句話把她自己壓了下去的牢騷一下子提了起來，蓦地裡氣得連脖子都有些紅了。
&ldquo你們男人就會說這話！&rdquo林沖娘子咬着牙說，&ldquo借這句話，便好再弄一個進門。
若是生了一男半女，自然越發有得說嘴；倘或不生，正好再弄一個。
到底是你的錯，還是我的錯，全不分明。
總還我錯也是錯，不錯也是錯。
你錯不錯，好再弄一個去試驗；我錯不錯，可是誰知道？&rdquo 看她的神情，聽她的話，這份無名的醋，實在吃得有趣，林沖笑一笑答道：&ldquo這就隻有你說嘴了！反正為了要知道你錯不錯，我總不能弄個人來讓你試驗一下。
&rdquo &ldquo咄！&rdquo林沖娘子又拿團扇打了他一記，&ldquo越說越氣人，不跟你說了。
&rdquo 林沖還要說什麼，一眼瞥見錦兒捧了一盤瓜果過來，便住了口，等她走到面前，忽然說：&ldquo錦兒，你做我的女兒好不好？&rdquo 突然間有這一句話，錦兒不知如何作答，隻忸怩地笑道：&ldquo官人今天的酒，又吃得多了。
&rdquo &ldquo唉！&rdquo林沖歎口氣，取了片瓜放在嘴裡，看着他妻子，&ldquo原是正經話，偏說我是醉話。
&rdquo 林沖娘子看一看他，并未答話，卻轉臉對錦兒說道：&ldquo檢點了門戶，你管自去睡吧！&rdquo 等錦兒一走，夫婦倆吃着瓜果，在沉默中各有警惕，不要把說着玩的話當真，徒然傷了感情。
于是做妻子的平心靜氣地說道：&ldquo你的話不錯：男是男，女是女。
女人的委屈、心事，隻有女人知道。
少年夫妻，多半恩愛；可恨女人老得快，三十朝外，心就慌了，慌的是怕丈夫厭舊喜新。
有個兒子，可以拴着丈夫的心。
如今我都跟你實說了，隻看你自己良心！&rdquo 聽得這話，林沖正着顔色，答道：&ldquo我此刻說我有良心，那是空話，以後你自己看好了。
身在軍籍，少不得南征北讨，有戍遣在外的時候。
隻要你不怕長途跋涉，我不管到了哪裡，隻要一安頓好，就會遣人來接你。
那時也就看你了。
&rdquo &ldquo隻你來接，不管山高水遙，我一定走！&rdquo 在柴進莊上，想到這裡的林沖，一封信便容易寫了，他也不說自己那一路的奇異遭遇，隻說到了滄州，諸事順遂，特地遣人迎妻相聚，休忘了當日諾言，不管山高水遙一定來！ 寫完了信，親手密密封固，封口上又畫了一道花押。
一切妥帖，又歪倒在榻上，隻想着妻子來了以後的情形。
&ldquo林教頭！&rdquo 窗外有人喊，林沖起身望去，是小四匆匆走了進來。
他想：這好，派小四到開封最妥當不過。
于是取了書信，先就迎了出去。
&ldquo兄弟，有勞了！&rdquo林沖笑嘻嘻地把信遞了過去，&ldquo拙荊膽小，見着時，休說我在這裡的事，免得吓着了她。
&rdquo 小四遲疑地接過書信。
&ldquo林教頭！&rdquo他問，&ldquo這是怎的？&rdquo &ldquo咦！&rdquo林沖困擾了，&ldquo不是大官人遣你來嗎？&rdquo &ldquo是大官人叫我來的，說與林教頭隻在這裡安坐，休出中門。
&rdquo &ldquo噢。
莫非是&mdash&mdash&rdquo &ldquo管營在廳裡。
&rdquo 牢城管營來時，柴進正在安排派人去接林沖的妻子，一聽老莊客來通報，心裡倒是一驚。
初見林沖的時候，一團義憤，恨不得把管營找了來，指着鼻子，罵他個狗血噴頭；等這股怒氣過去，平心靜氣想一想，不管林沖如何受屈，殺了人便須抵命，而自己無端牽涉在裡頭，隻為了朋友的義氣，卻逃不脫窩藏兇手的罪名，縱有丹書鐵券，免得一己之罪，卻再也庇護不了别人。
因此，這時心思大亂，一面吩咐把管營請入客廳待茶，一面把老莊客拉在一旁，悄悄問計。
&ldquo這厮來得這等快，莫非有人告密？&rdquo他搔着頭說。
&ldquo這就說不定了。
&rdquo老莊客答道，&ldquo自我在雪地裡知得是林教頭時，再三囑咐小四他們，不得走漏消息。
隻是大路人人可走，或者有人識得林教頭，眼看他到了我們這裡，告密求賞&mdash&mdash聽說已懸了二百兩銀子的花紅。
二百兩不是小數目，财帛動人心，便我，不識林教頭時，也要去發這筆财。
&rdquo 說了半天，道三不着兩，柴進有些焦躁：&ldquo哪裡來這許多不相幹的閑話！你隻說，管營要問起時，我如何應付？&rdquo &ldquo那又要看他的來意和布置了。
倘或已知确實消息，硬逼要人，說不定動用官軍包圍。
這，大官人須念着百年的基業，犯不着為一個朋友葬送在裡頭。
&rdquo &ldquo這叫什麼話？&rdquo柴進勃然作色，&ldquo難道叫我出賣朋友？&rdquo &ldquo大官人又氣急了，我不過是說，把管營敷衍走了，作速安排林教頭遠走他鄉，豈不是彼此都免了禍？&rdquo 這不是柴進所中意的安排，但管營早已到了廳上，遲遲不出，倒似乎顯得情虛，引起來客的猜疑，事情越發棘手，所以他暫且把林沖這面擱下，拿定主意，好歹來個硬不認賬，把管營先應付過去，再作計較。
走到房門前，柴進先在門縫裡張望了一下，隻見管營擎着杯在手裡，兩眼骨碌碌地望着空中轉，心事重重的神情全都在臉上。
這使得柴進重生警惕，一面低聲囑咐小四去關照林沖休出中門，一面臉上堆足了笑意，咳嗽一聲，大踏步走了出去。
等管營轉臉看時，柴進搶步上前，執着他的手，做出驚喜的樣子：&ldquo呀，呀！怎的一陣好風吹得你光降？這大雪天，正思量着怎得有一兩個好朋友來吃酒談天才好。
來、來，天從人願，且到我那小閣子去坐，我正開了一壇好酒在那裡。
&rdquo 說着，便拉着他要走。
管營急忙說道：&ldquo柴兄，今日辜負你的盛情。
酒放着改日來吃，我有件大事，要向你讨教！&rdquo 聽這&ldquo讨教&rdquo兩字，兆頭不佳，柴進便放了手，沉住氣答了個字：&ldquo哦！&rdquo &ldquo你可知道前日夜裡草料場失火？&rdquo &ldquo聽說此事，卻不知其詳。
不知可礙着你的前程？&rdquo &ldquo這倒還不礙。
&rdquo管營又說，&ldquo你可還知道，出了一場命案？&rdquo &ldquo也聽說過，事不幹己，不曾打聽。
&rdquo 管營聽他這話，隻把一雙眼盯在他臉上，仿佛待信不信，卻又欲語不語。
&ldquo咦！&rdquo柴進故意放下臉來，不悅地問，&ldquo管營，你如何這等看人？&rdquo &ldquo柴兄，多蒙不棄，相知也有兩三年了，我有句話說，休嫌我冒昧：這件命案，你真個不曾打聽？&rdquo &ldquo喲！&rdquo柴進猛地裡跳起身來，指着管營的鼻子，&ldquo嗨！嗨！你休問我，我先問你，多年相知，你說這話，倒是為着何來？&rdquo 管營也厲害，坐了下來，把身子往後一仰，又是定睛看着他，不發一語。
&ldquo真正氣數！&rdquo柴進是萬般無奈的樣子，往下一坐，随又跳了起來，厲聲說道，&ldquo我明白了，莫非你疑惑我與這場命案有牽連？是與不是，你說，你說！&rdquo 他這一鬧，便有莊漢圍了攏來，要看個究竟。
管營便說：&ldquo柴兄，我是好意，你這等先跳了起來，話就談不攏了。
且把你手下這幾位先遣開了，我們平心靜氣來談一談，彼此有益。
&rdquo &ldquo好，好！&rdquo柴進算是讓步了，忍着氣把手一揮。
等莊漢一走，管營低聲問道：&ldquo這場命案死了兩個人，一個是高太尉府裡的差官，一個更不是外人，原是你這裡的洪教師。
&rdquo &ldquo這就奇了。
&rdquo柴進皺着眉說，&ldquo那洪教師心胸狹隘，在我這裡與人不睦，存身不住，不辭而别。
卻不想落此結果！可知兇手是誰？&rdquo 管營不即答話，把個頭别轉了去說：&ldquo如果柴兄真個不知，我就說，兇手正是你那好朋友林沖。
&rdquo &ldquo這更奇了，他在牢城收管着，如何出來殺人？&rdquo &ldquo是前日調了去草料場的。
原是看柴兄的面子，特意做此安排。
&rdquo &ldquo承情之至。
&rdquo柴進拱一拱手，&ldquo他是如何殺了那兩個人？我那朋友最識大體，是個能屈能伸的男子漢，若無确證，休冤枉好人！&rdquo &ldquo絕不冤枉，高太尉遣來的差官，帶着兩名伴當，親眼得見，逃出命來，可做見證&mdash&mdash一個在屁股上還吃了林沖一箭。
&rdquo &ldquo噢！&rdquo柴進心想，你談到這上面，倒要逼你一逼，便即說道，&ldquo我有些明白了，是前日你從牢城把他調到草料場，當夜草料場失火，林沖大概不曾燒死，逃了出來，卻又去殺了兩個人。
這就越發離奇了，這把火從何而來，林沖又為何去殺那兩個人？管營，你我多年相知，究竟是何緣故，倘有所知，你也與我實說了吧！&rdquo 這咄咄逼人的幾句話，把個管營說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好生不安，等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ldquo都是為了看着柴兄你的面子。
&rdquo 這句話柴進明白，如不是看着自己的面子，管營早就在牢城中對林沖下了毒手！這樣一想，倒有些見他的情，便也不忍相逼。
&ldquo草料場原是個好差使，多承看我薄面，善待林沖。
不想他福薄，弄出這場禍來。
&rdquo柴進說到這裡，急轉直下地問道，&ldquo管營，請道來意！可是以為林沖在我這裡？你隻直說，我不怪你。
&rdquo 管營強笑道：&ldquo我可不敢說這話。
&rdquo 話是這麼說，那神氣已擺明了，确确實實以為林沖是藏匿在這裡。
柴進此刻軟又不是，硬又不是，頗有進退失據之感，因此也隻報以不明意義的微笑，默然不作一聲。
這樣子成了僵局，彼此都覺得難堪。
柴進正打算着找句什麼話來說，好歹先解消了這個劍拔弩張的局面再論其他，而管營卻在他前面開了口。
他這一開口，态度完全變了，先唱個喏：&ldquo柴兄，你我不必徒費争執，傷了朋友的和氣。
須知我來拜訪，全看在柴兄往日待我的情分上。
&rdquo 聽他這樣說法，柴進反覺歉然，賠笑答道：&ldquo原是這話，見情之至。
&rdquo &ldquo我也不須柴兄見情，也不問林沖是否在你莊上，隻盡我的心，有幾句話奉告。
&rdquo 這是極要緊的幾句話，管營不肯大聲說出來，附着柴進的耳朵，悄悄透露了一個消息：滄州的團練使，原是高俅提拔起來的，所以聽得陸謙被殺，大為震怒；他也疑心到柴進與此命案有牽連，已密劄知州衙門，派人監視柴進的兩處莊園，而且已有表示，柴進如果敢窩藏罪犯，不畏法度，便要發兵搜捕&mdash&mdash好得朝中有高太尉做主，便闖出禍來也不怕。
柴進一聽這話，暗暗心驚，神色之間不由得便有些不自然了。
&ldquo柴兄，此刻還來得及。
&rdquo管營又說，&ldquo就我來的這一時，密劄剛剛發出，知州衙門總得明日才會派人。
若是林沖來投奔你時，休得收容，勸他即速逃走。
叨在至好，把心裡的話說與柴兄，休得自誤，負了我一片苦心。
&rdquo說罷一揖，告辭而去。
柴進送走了管營，回到廳上獨自坐着，心裡像十五個吊桶打水&mdash&mdash七上八下，無以為計。
老莊客見此光景，猜出幾分，慢慢走到他身跟前，叫一聲：&ldquo大官人！&rdquo 柴進凡事與他商量，管營的話自然不必瞞他，便原原本本都說了出來。
&ldquo這管營倒是夠交情的。
&rdquo老莊客說道，&ldquo明明已知林教頭在我們這裡，卻說他投奔來時，勸他快逃。
這裡留着大官人的面皮，怕戳穿了不好看相。
&rdquo &ldquo是啊，我也知道。
隻是&mdash&mdash唉！&rdquo 就這欲言又止，繼以長歎，便知他心裡的為難。
老莊客知道他的脾氣，心想要做篇偏鋒文章，才能說得服他，讓林沖從速離莊。
于是想了想，徐徐說道：&ldquo大官人義氣的名聲，江湖上誰個不知？自然沒有把林教頭推出去的理。
&rdquo &ldquo正是為此。
&rdquo柴進懊惱地說，&ldquo我生平不曾遇見過難題，今日裡可正是遇見了。
&rdquo &ldquo依我看不難。
&rdquo老莊客揚着臉說，&ldquo大官人家有丹書鐵券，官兵不敢進來搜人；果真有高太尉做主，硬要搜上一搜，憑大官人與林教頭的本事，還不殺他個落花流水？&rdquo &ldquo怎的？&rdquo柴進皺着眉說，&ldquo你瘋了？&rdquo &ldquo如何是瘋了？&rdquo &ldquo若不瘋時，怎說出殺官兵的話？殺官兵不成造反了嗎？&rdquo &ldquo原是大官人也知道官兵殺不得！然則還有一計。
&rdquo &ldquo說來看！&rdquo &ldquo大官人與林教頭，一條繩綁到官府，一起坐牢，一起上法場。
那時節，江湖上人，誰不誇大官人一聲&lsquo真正夠義氣&rsquo！&rdquo &ldquo這叫什麼計！&rdquo柴進一口唾沫吐過去，瞪着眼罵，&ldquo你也來笑我！&rdquo 一句話不曾完，屏風後閃出一條影子來，大聲說道：&ldquo大官人息怒！老管家真個見得透，句句金玉之言，大官人不可不聽。
&rdquo 不知林沖何時在屏風後面，估量一切皆知，柴進便也不瞞他了，歎口氣說：&ldquo林兄，想不到事情是這等棘手。
&rdquo &ldquo非也。
趁此刻讓我告辭，也還來得及。
不然，大官人害了自己，也害了我。
&rdquo 特意把&ldquo害人害己&rdquo這句話倒過來說，為的是教居停主人再無理由堅留。
實情所迫，亦非如此不可，柴進歎口氣，用種割舍了什麼心愛之物的語氣說道：&ldquo也罷，待我安排林兄動身就是了。
&rdquo 這話一說出口，林沖的愁眉一解，那老莊客更覺如釋重負，急忙說道：&ldquo既如此，待我去安排衣服幹糧、應用什物。
&rdquo &ldquo先不忙！&rdquo柴進吩咐，&ldquo且取酒來，待與林教頭從長計議。
&rdquo 依然是在後園小閣裡，備下一桌精緻酒果，兩人把杯密談，第一層要商議的，自然是先問林沖投奔何處。
&ldquo如今從哪裡打算起？隻好投西北而去，走到哪裡算哪裡。
&rdquo &ldquo莫不是投向金人？&rdquo &ldquo這是什麼話？&rdquo林沖勃然變色，&ldquo我林沖便有國難投、有家難奔，又何至投向敵國？&rdquo &ldquo這等說，林兄，你隻怕沒有存身之地了&mdash&mdash&rdquo 柴進的說法也有道理。
高俅陷害林沖，本來隻私下出花樣；如今殺傷人命，潛逃無蹤，成了重要罪犯，正好畫影圖形，行文各路州縣，一體緝拿。
有那相熟的，自然不敢收留，便肯收留，林沖也必不肯連累人家落個窩藏逃犯的罪名。
照這等說來，豈非天下之大，竟無立足之地？ 聽得這番道理，林沖不由呆住了！&ldquo難不成學我那魯大哥，&rdquo他自語着問，&ldquo也遁入空門？&rdquo &ldquo你又不比魯智深了！&rdquo柴進指着自己頰上說，&ldquo他沒有這個金印。
&rdquo 真是，連削發為僧隻怕都難如願。
&ldquo唉！&rdquo林沖悲憤莫名，一仰頭把杯酒灌了下去。
&ldquo若是包龍圖在世，我便自去投案，訴訴冤屈。
如今，&rdquo他神色獰厲地說了一句，&ldquo隻怕要逼得我不顧一切了！&rdquo 他這神情言語，讓柴進悚然心驚，也不免懊悔，原是籌好了一條路要救朋友，不該盡拿話擠他，把他擠得鑽入牛角尖，索性要做出無法無天的事來，豈不反倒是害了朋友？ 于是柴進急忙放緩了神色，扼着他的手笑道：&ldquo林兄，休這等！五湖四海，多得是藏龍卧虎之地，你盡管寬心飲酒，我安排你一個去處，暫且委屈一時；這裡我依舊照原來的辦法，拼着消折錢财，到開封替你把官司打點清楚。
快則半年，遲則一載，依然可以相聚，何必憂煩？&rdquo 林沖也不知他是真話，還是故意說來寬慰于人，隻覺朋友的盛情，不可辜負，所以點點頭，盡力把自己憤懑激動的心情按捺下來。
&ldquo這個地方，自然不可久居，不過一時避難，卻是個好去處。
林兄，事急相投，你不須多想。
&rdquo 心情已趨平靜的林沖，聽他言語閃爍，不由得心頭又罩上一層疑雲，急急問道：&ldquo大官人，請先說了，是何去處？&rdquo &ldquo這個去處名喚梁山泊&mdash&mdash&rdquo &ldquo啊！梁山泊。
&rdquo林沖失聲而呼。
&ldquo林兄知道那個地方？&rdquo 林沖略有所知。
梁山泊在京東東平府壽張縣梁山之南，原是汶水與濟水會合而成的一個水泊，其間港汊縱橫，地方曲折隐秘，素來是打家劫舍的盜賊出沒之地。
不知柴進何以與這個去處有牽連。
于是他這樣答道：&ldquo也隻聽說這個地方，不知其詳。
大官人且說了看。
&rdquo 果然，柴進所說的正是此處。
梁山泊中，有一處地名蓼兒窪，窪中一座山崗，名為宛子城，如今有三個好漢在那裡紮寨，為頭的喚作白衣秀士王倫，第二個喚作摸着天杜遷，第三個喚作雲裡金剛宋萬，嘯聚着七八百人專門做些沒有本錢的買賣。
&ldquo這三個好漢，受過我的好處。
&rdquo柴進又說，&ldquo林兄持着我的書信去，必蒙收留。
在他們那裡避一避難，事完以後再下山來，亦不算落草為寇。
你道如何？&rdquo 林沖呆了半晌答道：&ldquo也隻好這等了。
&rdquo 事已說定，行動宜速，柴進喚了老莊客進來，連夜安排，準備動身。
老莊客收拾行囊衣包、幹糧路菜，足足忙了半夜。
林沖和柴進也吃了大半夜酒，離情無限，苦恨夜短，道不完的别後珍重。
等酒殘人倦，也不過睡得一會兒，天色已經大亮。
這一早晨，外面的風聲越發緊了。
滄州原是防備遼金入侵的重鎮，設險駐兵的寨有八個之多，滄州團練使抽調兵丁，把守要路，經過行人都須搜檢。
林沖臉上有個金印，便是個活生生的幌子，要想混過官兵耳目，實在有些難了。
這時老莊客又獻上一計。
柴進大喜，立即召集精悍莊客，備上二三十匹馬，帶了弓箭，臂上架着鷹，手裡牽了狗，裝作大舉行獵的模樣，把林沖就混在裡面，浩浩蕩蕩地出了莊園，投南而去。
走不上十裡，便是南來北往必經之路的一個隘口，擺設着棘籬拒馬，放出一條口子，恰容單身通行，有個軍官帶着上十名軍漢，在那裡搜檢行人。
柴進使個眼色，老莊客一馬當先，到了拒馬前面，下馬唱個喏說：&ldquo我家主人着我拜上爺台，有句話動問。
&rdquo 那軍官揚着臉問道：&ldquo你家主人是誰？&rdquo &ldquo姓柴，單名一個進字。
&rdquo說着，老莊客把手一指。
這時柴進也已到了面前，在馬上微微欠身。
那軍官急忙換了副神色：&ldquo原來是柴大官人，失敬了！&rdquo &ldquo不敢當！&rdquo柴進下了馬，氣宇軒昂地走過來說，&ldquo有一事動問。
不知今日如何這等嚴緊，可是邊界有金兵入侵的警報？倘這等時，不便再去行獵取樂，我須即速回莊。
&rdquo &ldquo不相幹！&rdquo軍官答道，&ldquo隻是為了捉拿一個犯下命案的配軍林沖。
大官人盡管請便！&rdquo &ldquo原來如此。
&rdquo柴進一面上馬，一面回臉笑道，&ldquo你須看仔細了！隻怕我這從人中，夾帶着那個什麼來的配軍在内。
&rdquo &ldquo大官人說笑話了，快請過去吧！&rdquo說完親自動手，帶着人把拒馬移開，讓出一條大路。
柴進與那軍官答話時，二三十匹馬隻在那裡打轉，蹄聲雜沓，馬嘶狗吠，亂成一片，看着眼都花了，哪裡覺得出其中有臉上刺金印的林沖。
及至拒馬一移，柴進先把手一揮，等二三十匹怒馬一沖而出，才向軍官拱拱手說道：&ldquo辛苦、辛苦！等行獵回來，如果你還在這裡，我必有野味相贈。
&rdquo 就這樣輕輕巧巧混過了關口；到得岔路，分成兩撥，柴進、林沖帶着老莊客和小四往小路行走，直到河岸方才下馬。
河裡早泊着一條船，是老莊客先雇妥了的，由此沿着禦河，直放東平府壽張縣。
船裡行李、糧食，一概齊全，隻等林沖上了船，便即動身。
&ldquo林兄，我着小四送了你去，沿路保重。
&rdquo柴進凄凄惶惶說道，&ldquo此别通信不便，你但放心，一年半載，依然在一處吃酒談心。
你請上船吧，我不遠送了。
&rdquo 說完，他低頭上馬，加上一鞭，那匹馬潑剌剌跑了回去，馬上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沖自己眼眶發熱，想到柴進必也是淚流滿面。
老莊客見此光景，便又勸了幾句，又吩咐小四好生照應，然後上了馬，自去追上他的主人。
林沖歎口氣上了船。
船家解纜南下，小四便去鋪設寝具，擺開動用什物，然後又到後艙幫船家做好了飯，燙上一壺酒，都搬了來請林沖食用。
心情蕭索的林沖食不甘味，隻吃了幾杯悶酒，便即蒙頭大睡。
夜半風起，寒潮嗚咽，驚醒過來，但見孤燈如豆，青焰明滅，森森然如有鬼氣，感覺得萬般凄涼，再也睡不着了。
于是無窮的心事，此刻随着晃蕩的船身浮沉在心頭，想想自己身為軍官，卻去依附打家劫舍的強盜，縱非同流合污，究竟已入賊巢，一身清白就此染污，而且盜賊的恩惠也實在難受。
想到這裡，有了個新主意，不得不辜負柴進的好意，中途另作打算，看有何處可以存身。
一路行去，林沖日日夜夜便在盤算着這件事，但左思右想，無路可走，心裡便格外煩悶。
幸喜小四伶俐知趣，陪着說笑，還不甚寂寞。
有一天，小四開口請教棒法，林沖欣然應諾。
這樣有一件正經事在做，日子便更容易打發了。
這一日到了德州，是個水陸要沖的大碼頭，小四上岸去采辦食糧，不久便匆匆趕回來，神色不定地報告消息，說是通衢鬧市已張貼了榜文，懸三千貫的賞捉拿林沖。
說不定還會上船盤查，得要多加幾分小心。
果然，不多一刻，便有當地關卡上船的公人上船來查問。
小四出了主意，讓林沖卧在船艙中呻吟不絕。
等來查時，隻說主人得了重病，算是支吾了過去。
這一下林沖才死了那另投别路的一條心！看此光景，高俅已布下密密的羅網，非置人于死地不可。
這一路上，若無小四，寸步難行，還打什麼改投别處的主意！ 就這樣死心踏地，總算依仗小四能幹，處處有驚無險。
臘月初終于到了壽張縣安平鎮，由此往西，滿目沙洲葦草的一大片陂澤，就是梁山泊。
林沖此行何往，柴進是連小四都瞞着的，隻教送到安平。
所以一到那裡，小四對他說道：&ldquo教頭，我不知你老到何處去，我也不問。
若非年近歲逼，老娘等着我回去過年，一定送佛送到西天，服侍了教頭去。
如今隻得分手了。
你老保重！世上盡有英雄落魄的；落魄歸落魄，挺起脊梁站得住、立得正，依然是個英雄。
教頭，你道我的話可實在？&rdquo 老氣橫秋的這幾句話，竟似在教訓後輩，而林沖不但不以為忤，并且深為感動。
&ldquo兄弟！&rdquo他一揖到地，&ldquo我必記着你這兩句話！有朝一日重到滄州時，必教兄弟仍舊看得我是個英雄。
&rdquo 說完了，背上行囊，大步踏過跳闆，棄舟登岸，回身揚一揚手，别了小四去投梁山泊。
梁山泊是個賊窩，自然不便向路人去打聽。
林沖擡頭望一望，兩三裡路外是個村落，心裡計較，且先到那裡投了宿，見機行事，把梁山泊的途徑探明了，明日再走亦未為晚。
天色陰沉沉的，大有雪意，林沖不敢怠慢，腳下緊一緊，隻顧往前奔去。
船裡頭耽了二十天，功夫都已擱下，人也長了膘了，走得太急，竟有些氣喘，于是望見枕溪靠湖的一座酒店，心中好生歡喜，徑自奔了來，暫且歇腳。
揭開蘆簾，裡面極寬敞幹淨的店堂，卻無客人。
林沖放下行囊，随便一坐，立即便有個酒保走來，抹着桌子問道：&ldquo客官吃飯吃酒？&rdquo &ldquo自然是先吃酒，再吃飯。
先取兩角酒來。
可有什麼肴馔下酒？&rdquo &ldquo肥鵝、嫩雞無不齊備，還有剛煮爛的牛肉。
&rdquo &ldquo且随意切些來。
&rdquo 酒保答應着去了。
不多會兒，端來一大盤熟食、兩角燙好了的酒。
林沖吃到嘴裡，驚異不止。
酒保不曾騙人，鹵鵝極肥，白雞極嫩，牛肉又香又爛，那酒也是醇冽非凡。
荒村野店，竟有如此精緻的酒食，真可說是奇遇了。
正這樣想着，店裡走出來一個人，頭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襖，腳上穿一雙獐皮穿鈎靴，身材高大，顴骨甚高，捋着三绺黃胡須，在店門外隻仰着頭看天色。
林沖識不透他的路數，隻覺他神情大剌剌的，難以親近，便不去管他，吃着酒，心裡隻在想梁山泊。
兩角酒吃完，酒保不待他吩咐，又燙了兩角酒。
林沖見他識趣，便說：&ldquo酒保，你且坐了，我請你吃酒。
&rdquo &ldquo客官賞酒，我不敢不吃。
&rdquo酒保答道，&ldquo坐卻不敢，從無這個規矩。
&rdquo &ldquo規矩是人立的，不妨！你且坐了，我有話說。
&rdquo 酒保還是不肯坐，幹了一碗酒說：&ldquo客官有話，盡說無妨。
&rdquo &ldquo這附近是什麼所在？&rdquo &ldquo咦！&rdquo酒保詫異，&ldquo客官到了這裡，如何不知附近是什麼所在？&rdquo 林沖想探問去梁山泊的途徑，卻又不敢輕易出口。
就這欲語不語之際，一眼瞥見門外那穿皮襖的漢子不斷望着自己這裡，便越發有所顧忌，笑笑說道：&ldquo我原是訪友迷了路，随意問一聲。
沒事，沒事！&rdquo 既然沒事，酒保管自去了。
林沖喝着悶酒，兜起心事，嚼着鹵鵝，不由得想起開封州橋的夜市，諸般雜食逗人饞涎，最愛它冬夜燈火，暖到心頭。
腦中浮起那一片喧嘩歡樂的景象，鄉愁大起，腸斷魂飛，那酒吃下去便不好受用了。
撐胸塞腹，滿懷牢騷，急待一吐，看着那一方雪白的粉壁，林沖忽然想到要題幾句詩在上面。
略略想了想，有了些意思，等把兩角酒吃完，五言八句一首詩，在腹中湊成功了，便向酒店讨副筆硯來，大字題壁： 慕義有林沖，其人最樸忠。
江湖馳譽望，京國顯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類轉蓬。
男兒不得志&hellip&hellip 剛寫到&ldquo志&rdquo字，隻覺身後有人來揪他的腰帶，林沖倏地旋過身來，劈臉一掌，把那人踉踉跄跄打了個筋鬥，定睛看時，正是那穿貂鼠皮襖的漢子。
他心内失悔，不該随便出手。
待去相扶時，那人的身手也矯捷，一跳而起，指着林沖說道：&ldquo好大膽！你在滄州闖下大禍，卻逃到了這裡，現今官府出三千貫賞捉你，你待怎地？&rdquo 這話自然令人吃驚，但林沖原也留了退步的，便即問道：&ldquo你道我是誰？&rdquo &ldquo你不是豹子頭林沖？&rdquo &ldquo我自姓張。
&rdquo &ldquo你待欺誰？&rdquo那人指着粉壁笑道，&ldquo自己寫下名字，卻又賴！&rdquo &ldquo原來如此！&rdquo林沖假意好笑，&ldquo你會錯了意。
林沖隻是我的朋友，不見詩中說是&lsquo其人&rsquo？我隻不過替林沖略有不平而已。
&rdquo &ldquo倒說得好！&rdquo那人又笑，&ldquo然則你臉上的金印，又如何說？&rdquo 這個把柄卻是真教捉住了，林沖便也不賴，大聲問道：&ldquo你要拿？&rdquo &ldquo我拿你做甚？又稀罕那三千貫的賞格？&rdquo 這時但見酒保也笑了。
看這模樣，絕無惡意，林沖便收起要動拳的勢子，問道：&ldquo朋友尊姓？&rdquo &ldquo請到裡面叙話。
&rdquo 裡面是一座水閣，因為天色已暗，看不清岸是何景象。
等酒保點了燈來，兩人對面坐，林沖便先說道：&ldquo實不相瞞，我真是林沖，從滄州到此。
&rdquo &ldquo不是豹子頭林沖，何來這等儀表氣概？&rdquo那人又問，&ldquo但不知到此何事？&rdquo &ldquo官府追捕得緊，想來覓個安身之處。
&rdquo &ldquo自然是蓼兒窪了，必有人舉薦了來？&rdquo &ldquo滄州的一位好朋友。
&rdquo &ldquo小旋風？&rdquo 林沖點點頭，已看出究竟，便把書信從行囊裡取了出來，隔燈遞了過去。
那人看了封皮上的花押，頓時換了副極親熱的神情，自道姓氏，姓朱名貴，江湖人稱&ldquo旱地忽律&rdquo，是梁山泊的一個頭目。
開這座酒店，一則為探聽過往客商囊中虛實，行蹤如何，便于下手；再則就為了招待來投梁山泊的江湖好漢。
&ldquo兄長的大名，無人不知。
&rdquo朱貴接着又說，&ldquo不想今日幸會！既有柴大官人書信相薦，王頭領必當重用。
&rdquo 林沖不接他的話，隻問：&ldquo此去梁山，如何走法？&rdquo &ldquo這在我身上，兄長不必操心。
且暫宿一宵，明日我陪兄長上山。
&rdquo 于是安排盛馔群酒，林沖又吃了一頓，到二更天各自歸寝。
睡不多時，卻又被吵醒。
朱貴叫人開了水閣的後窗，取出一張鵲畫弓，搭上一支響箭，觑着對港蘆葦叢中射了過去。
這是暗号。
就在林沖漱洗早餐之間，窗外咿咿呀呀搖過來一隻快艇。
朱貴陪着林沖就在閣後下船，搖入對港，沿着曲曲折折的水道，直上梁山。
天又下雪了。
轉眼之間，兩岸皆白。
林沖在想：自己此刻便如這雪一樣，雖落在地還是白的，隻怕不消幾時，雪化成水、水滲入地，便成肮髒的泥漿，歲暮歸人踩在腳下，隻覺得讨厭可恨。
有誰想到原是一塵不染的白雪所化？ &ldquo小四！&rdquo他在心裡哀傷地說，&ldquo隻怕我站不住、立不正，再無臉見你了！&rdquo
&rdquo 做丈夫的聽見這話，覺得好沒意思，自己想了半天，說出一句話來：&ldquo這須不是我的錯。
&rdquo 壞了！這句話把她自己壓了下去的牢騷一下子提了起來，蓦地裡氣得連脖子都有些紅了。
&ldquo你們男人就會說這話！&rdquo林沖娘子咬着牙說，&ldquo借這句話，便好再弄一個進門。
若是生了一男半女，自然越發有得說嘴；倘或不生，正好再弄一個。
到底是你的錯，還是我的錯，全不分明。
總還我錯也是錯，不錯也是錯。
你錯不錯，好再弄一個去試驗；我錯不錯，可是誰知道？&rdquo 看她的神情，聽她的話，這份無名的醋，實在吃得有趣，林沖笑一笑答道：&ldquo這就隻有你說嘴了！反正為了要知道你錯不錯，我總不能弄個人來讓你試驗一下。
&rdquo &ldquo咄！&rdquo林沖娘子又拿團扇打了他一記，&ldquo越說越氣人，不跟你說了。
&rdquo 林沖還要說什麼，一眼瞥見錦兒捧了一盤瓜果過來，便住了口，等她走到面前，忽然說：&ldquo錦兒，你做我的女兒好不好？&rdquo 突然間有這一句話，錦兒不知如何作答，隻忸怩地笑道：&ldquo官人今天的酒，又吃得多了。
&rdquo &ldquo唉！&rdquo林沖歎口氣，取了片瓜放在嘴裡，看着他妻子，&ldquo原是正經話，偏說我是醉話。
&rdquo 林沖娘子看一看他，并未答話，卻轉臉對錦兒說道：&ldquo檢點了門戶，你管自去睡吧！&rdquo 等錦兒一走，夫婦倆吃着瓜果，在沉默中各有警惕，不要把說着玩的話當真，徒然傷了感情。
于是做妻子的平心靜氣地說道：&ldquo你的話不錯：男是男，女是女。
女人的委屈、心事，隻有女人知道。
少年夫妻，多半恩愛；可恨女人老得快，三十朝外，心就慌了，慌的是怕丈夫厭舊喜新。
有個兒子，可以拴着丈夫的心。
如今我都跟你實說了，隻看你自己良心！&rdquo 聽得這話，林沖正着顔色，答道：&ldquo我此刻說我有良心，那是空話，以後你自己看好了。
身在軍籍，少不得南征北讨，有戍遣在外的時候。
隻要你不怕長途跋涉，我不管到了哪裡，隻要一安頓好，就會遣人來接你。
那時也就看你了。
&rdquo &ldquo隻你來接，不管山高水遙，我一定走！&rdquo 在柴進莊上，想到這裡的林沖，一封信便容易寫了，他也不說自己那一路的奇異遭遇，隻說到了滄州，諸事順遂，特地遣人迎妻相聚，休忘了當日諾言，不管山高水遙一定來！ 寫完了信，親手密密封固，封口上又畫了一道花押。
一切妥帖，又歪倒在榻上，隻想着妻子來了以後的情形。
&ldquo林教頭！&rdquo 窗外有人喊，林沖起身望去，是小四匆匆走了進來。
他想：這好，派小四到開封最妥當不過。
于是取了書信，先就迎了出去。
&ldquo兄弟，有勞了！&rdquo林沖笑嘻嘻地把信遞了過去，&ldquo拙荊膽小，見着時，休說我在這裡的事，免得吓着了她。
&rdquo 小四遲疑地接過書信。
&ldquo林教頭！&rdquo他問，&ldquo這是怎的？&rdquo &ldquo咦！&rdquo林沖困擾了，&ldquo不是大官人遣你來嗎？&rdquo &ldquo是大官人叫我來的，說與林教頭隻在這裡安坐，休出中門。
&rdquo &ldquo噢。
莫非是&mdash&mdash&rdquo &ldquo管營在廳裡。
&rdquo 牢城管營來時，柴進正在安排派人去接林沖的妻子，一聽老莊客來通報，心裡倒是一驚。
初見林沖的時候，一團義憤，恨不得把管營找了來，指着鼻子，罵他個狗血噴頭；等這股怒氣過去，平心靜氣想一想，不管林沖如何受屈，殺了人便須抵命，而自己無端牽涉在裡頭，隻為了朋友的義氣，卻逃不脫窩藏兇手的罪名，縱有丹書鐵券，免得一己之罪，卻再也庇護不了别人。
因此，這時心思大亂，一面吩咐把管營請入客廳待茶，一面把老莊客拉在一旁，悄悄問計。
&ldquo這厮來得這等快，莫非有人告密？&rdquo他搔着頭說。
&ldquo這就說不定了。
&rdquo老莊客答道，&ldquo自我在雪地裡知得是林教頭時，再三囑咐小四他們，不得走漏消息。
隻是大路人人可走，或者有人識得林教頭，眼看他到了我們這裡，告密求賞&mdash&mdash聽說已懸了二百兩銀子的花紅。
二百兩不是小數目，财帛動人心，便我，不識林教頭時，也要去發這筆财。
&rdquo 說了半天，道三不着兩，柴進有些焦躁：&ldquo哪裡來這許多不相幹的閑話！你隻說，管營要問起時，我如何應付？&rdquo &ldquo那又要看他的來意和布置了。
倘或已知确實消息，硬逼要人，說不定動用官軍包圍。
這，大官人須念着百年的基業，犯不着為一個朋友葬送在裡頭。
&rdquo &ldquo這叫什麼話？&rdquo柴進勃然作色，&ldquo難道叫我出賣朋友？&rdquo &ldquo大官人又氣急了，我不過是說，把管營敷衍走了，作速安排林教頭遠走他鄉，豈不是彼此都免了禍？&rdquo 這不是柴進所中意的安排，但管營早已到了廳上，遲遲不出，倒似乎顯得情虛，引起來客的猜疑，事情越發棘手，所以他暫且把林沖這面擱下，拿定主意，好歹來個硬不認賬，把管營先應付過去，再作計較。
走到房門前，柴進先在門縫裡張望了一下，隻見管營擎着杯在手裡，兩眼骨碌碌地望着空中轉，心事重重的神情全都在臉上。
這使得柴進重生警惕，一面低聲囑咐小四去關照林沖休出中門，一面臉上堆足了笑意，咳嗽一聲，大踏步走了出去。
等管營轉臉看時，柴進搶步上前，執着他的手，做出驚喜的樣子：&ldquo呀，呀！怎的一陣好風吹得你光降？這大雪天，正思量着怎得有一兩個好朋友來吃酒談天才好。
來、來，天從人願，且到我那小閣子去坐，我正開了一壇好酒在那裡。
&rdquo 說着，便拉着他要走。
管營急忙說道：&ldquo柴兄，今日辜負你的盛情。
酒放着改日來吃，我有件大事，要向你讨教！&rdquo 聽這&ldquo讨教&rdquo兩字，兆頭不佳，柴進便放了手，沉住氣答了個字：&ldquo哦！&rdquo &ldquo你可知道前日夜裡草料場失火？&rdquo &ldquo聽說此事，卻不知其詳。
不知可礙着你的前程？&rdquo &ldquo這倒還不礙。
&rdquo管營又說，&ldquo你可還知道，出了一場命案？&rdquo &ldquo也聽說過，事不幹己，不曾打聽。
&rdquo 管營聽他這話，隻把一雙眼盯在他臉上，仿佛待信不信，卻又欲語不語。
&ldquo咦！&rdquo柴進故意放下臉來，不悅地問，&ldquo管營，你如何這等看人？&rdquo &ldquo柴兄，多蒙不棄，相知也有兩三年了，我有句話說，休嫌我冒昧：這件命案，你真個不曾打聽？&rdquo &ldquo喲！&rdquo柴進猛地裡跳起身來，指着管營的鼻子，&ldquo嗨！嗨！你休問我，我先問你，多年相知，你說這話，倒是為着何來？&rdquo 管營也厲害，坐了下來，把身子往後一仰，又是定睛看着他，不發一語。
&ldquo真正氣數！&rdquo柴進是萬般無奈的樣子，往下一坐，随又跳了起來，厲聲說道，&ldquo我明白了，莫非你疑惑我與這場命案有牽連？是與不是，你說，你說！&rdquo 他這一鬧，便有莊漢圍了攏來，要看個究竟。
管營便說：&ldquo柴兄，我是好意，你這等先跳了起來，話就談不攏了。
且把你手下這幾位先遣開了，我們平心靜氣來談一談，彼此有益。
&rdquo &ldquo好，好！&rdquo柴進算是讓步了，忍着氣把手一揮。
等莊漢一走，管營低聲問道：&ldquo這場命案死了兩個人，一個是高太尉府裡的差官，一個更不是外人，原是你這裡的洪教師。
&rdquo &ldquo這就奇了。
&rdquo柴進皺着眉說，&ldquo那洪教師心胸狹隘，在我這裡與人不睦，存身不住，不辭而别。
卻不想落此結果！可知兇手是誰？&rdquo 管營不即答話，把個頭别轉了去說：&ldquo如果柴兄真個不知，我就說，兇手正是你那好朋友林沖。
&rdquo &ldquo這更奇了，他在牢城收管着，如何出來殺人？&rdquo &ldquo是前日調了去草料場的。
原是看柴兄的面子，特意做此安排。
&rdquo &ldquo承情之至。
&rdquo柴進拱一拱手，&ldquo他是如何殺了那兩個人？我那朋友最識大體，是個能屈能伸的男子漢，若無确證，休冤枉好人！&rdquo &ldquo絕不冤枉，高太尉遣來的差官，帶着兩名伴當，親眼得見，逃出命來，可做見證&mdash&mdash一個在屁股上還吃了林沖一箭。
&rdquo &ldquo噢！&rdquo柴進心想，你談到這上面，倒要逼你一逼，便即說道，&ldquo我有些明白了，是前日你從牢城把他調到草料場，當夜草料場失火，林沖大概不曾燒死，逃了出來，卻又去殺了兩個人。
這就越發離奇了，這把火從何而來，林沖又為何去殺那兩個人？管營，你我多年相知，究竟是何緣故，倘有所知，你也與我實說了吧！&rdquo 這咄咄逼人的幾句話，把個管營說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好生不安，等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ldquo都是為了看着柴兄你的面子。
&rdquo 這句話柴進明白，如不是看着自己的面子，管營早就在牢城中對林沖下了毒手！這樣一想，倒有些見他的情，便也不忍相逼。
&ldquo草料場原是個好差使，多承看我薄面，善待林沖。
不想他福薄，弄出這場禍來。
&rdquo柴進說到這裡，急轉直下地問道，&ldquo管營，請道來意！可是以為林沖在我這裡？你隻直說，我不怪你。
&rdquo 管營強笑道：&ldquo我可不敢說這話。
&rdquo 話是這麼說，那神氣已擺明了，确确實實以為林沖是藏匿在這裡。
柴進此刻軟又不是，硬又不是，頗有進退失據之感，因此也隻報以不明意義的微笑，默然不作一聲。
這樣子成了僵局，彼此都覺得難堪。
柴進正打算着找句什麼話來說，好歹先解消了這個劍拔弩張的局面再論其他，而管營卻在他前面開了口。
他這一開口，态度完全變了，先唱個喏：&ldquo柴兄，你我不必徒費争執，傷了朋友的和氣。
須知我來拜訪，全看在柴兄往日待我的情分上。
&rdquo 聽他這樣說法，柴進反覺歉然，賠笑答道：&ldquo原是這話，見情之至。
&rdquo &ldquo我也不須柴兄見情，也不問林沖是否在你莊上，隻盡我的心，有幾句話奉告。
&rdquo 這是極要緊的幾句話，管營不肯大聲說出來，附着柴進的耳朵，悄悄透露了一個消息：滄州的團練使，原是高俅提拔起來的，所以聽得陸謙被殺，大為震怒；他也疑心到柴進與此命案有牽連，已密劄知州衙門，派人監視柴進的兩處莊園，而且已有表示，柴進如果敢窩藏罪犯，不畏法度，便要發兵搜捕&mdash&mdash好得朝中有高太尉做主，便闖出禍來也不怕。
柴進一聽這話，暗暗心驚，神色之間不由得便有些不自然了。
&ldquo柴兄，此刻還來得及。
&rdquo管營又說，&ldquo就我來的這一時，密劄剛剛發出，知州衙門總得明日才會派人。
若是林沖來投奔你時，休得收容，勸他即速逃走。
叨在至好，把心裡的話說與柴兄，休得自誤，負了我一片苦心。
&rdquo說罷一揖，告辭而去。
柴進送走了管營，回到廳上獨自坐着，心裡像十五個吊桶打水&mdash&mdash七上八下，無以為計。
老莊客見此光景，猜出幾分，慢慢走到他身跟前，叫一聲：&ldquo大官人！&rdquo 柴進凡事與他商量，管營的話自然不必瞞他，便原原本本都說了出來。
&ldquo這管營倒是夠交情的。
&rdquo老莊客說道，&ldquo明明已知林教頭在我們這裡，卻說他投奔來時，勸他快逃。
這裡留着大官人的面皮，怕戳穿了不好看相。
&rdquo &ldquo是啊，我也知道。
隻是&mdash&mdash唉！&rdquo 就這欲言又止，繼以長歎，便知他心裡的為難。
老莊客知道他的脾氣，心想要做篇偏鋒文章，才能說得服他，讓林沖從速離莊。
于是想了想，徐徐說道：&ldquo大官人義氣的名聲，江湖上誰個不知？自然沒有把林教頭推出去的理。
&rdquo &ldquo正是為此。
&rdquo柴進懊惱地說，&ldquo我生平不曾遇見過難題，今日裡可正是遇見了。
&rdquo &ldquo依我看不難。
&rdquo老莊客揚着臉說，&ldquo大官人家有丹書鐵券，官兵不敢進來搜人；果真有高太尉做主，硬要搜上一搜，憑大官人與林教頭的本事，還不殺他個落花流水？&rdquo &ldquo怎的？&rdquo柴進皺着眉說，&ldquo你瘋了？&rdquo &ldquo如何是瘋了？&rdquo &ldquo若不瘋時，怎說出殺官兵的話？殺官兵不成造反了嗎？&rdquo &ldquo原是大官人也知道官兵殺不得！然則還有一計。
&rdquo &ldquo說來看！&rdquo &ldquo大官人與林教頭，一條繩綁到官府，一起坐牢，一起上法場。
那時節，江湖上人，誰不誇大官人一聲&lsquo真正夠義氣&rsquo！&rdquo &ldquo這叫什麼計！&rdquo柴進一口唾沫吐過去，瞪着眼罵，&ldquo你也來笑我！&rdquo 一句話不曾完，屏風後閃出一條影子來，大聲說道：&ldquo大官人息怒！老管家真個見得透，句句金玉之言，大官人不可不聽。
&rdquo 不知林沖何時在屏風後面，估量一切皆知，柴進便也不瞞他了，歎口氣說：&ldquo林兄，想不到事情是這等棘手。
&rdquo &ldquo非也。
趁此刻讓我告辭，也還來得及。
不然，大官人害了自己，也害了我。
&rdquo 特意把&ldquo害人害己&rdquo這句話倒過來說，為的是教居停主人再無理由堅留。
實情所迫，亦非如此不可，柴進歎口氣，用種割舍了什麼心愛之物的語氣說道：&ldquo也罷，待我安排林兄動身就是了。
&rdquo 這話一說出口，林沖的愁眉一解，那老莊客更覺如釋重負，急忙說道：&ldquo既如此，待我去安排衣服幹糧、應用什物。
&rdquo &ldquo先不忙！&rdquo柴進吩咐，&ldquo且取酒來，待與林教頭從長計議。
&rdquo 依然是在後園小閣裡，備下一桌精緻酒果，兩人把杯密談，第一層要商議的，自然是先問林沖投奔何處。
&ldquo如今從哪裡打算起？隻好投西北而去，走到哪裡算哪裡。
&rdquo &ldquo莫不是投向金人？&rdquo &ldquo這是什麼話？&rdquo林沖勃然變色，&ldquo我林沖便有國難投、有家難奔，又何至投向敵國？&rdquo &ldquo這等說，林兄，你隻怕沒有存身之地了&mdash&mdash&rdquo 柴進的說法也有道理。
高俅陷害林沖，本來隻私下出花樣；如今殺傷人命，潛逃無蹤，成了重要罪犯，正好畫影圖形，行文各路州縣，一體緝拿。
有那相熟的，自然不敢收留，便肯收留，林沖也必不肯連累人家落個窩藏逃犯的罪名。
照這等說來，豈非天下之大，竟無立足之地？ 聽得這番道理，林沖不由呆住了！&ldquo難不成學我那魯大哥，&rdquo他自語着問，&ldquo也遁入空門？&rdquo &ldquo你又不比魯智深了！&rdquo柴進指着自己頰上說，&ldquo他沒有這個金印。
&rdquo 真是，連削發為僧隻怕都難如願。
&ldquo唉！&rdquo林沖悲憤莫名，一仰頭把杯酒灌了下去。
&ldquo若是包龍圖在世，我便自去投案，訴訴冤屈。
如今，&rdquo他神色獰厲地說了一句，&ldquo隻怕要逼得我不顧一切了！&rdquo 他這神情言語，讓柴進悚然心驚，也不免懊悔，原是籌好了一條路要救朋友，不該盡拿話擠他，把他擠得鑽入牛角尖，索性要做出無法無天的事來，豈不反倒是害了朋友？ 于是柴進急忙放緩了神色，扼着他的手笑道：&ldquo林兄，休這等！五湖四海，多得是藏龍卧虎之地，你盡管寬心飲酒，我安排你一個去處，暫且委屈一時；這裡我依舊照原來的辦法，拼着消折錢财，到開封替你把官司打點清楚。
快則半年，遲則一載，依然可以相聚，何必憂煩？&rdquo 林沖也不知他是真話，還是故意說來寬慰于人，隻覺朋友的盛情，不可辜負，所以點點頭，盡力把自己憤懑激動的心情按捺下來。
&ldquo這個地方，自然不可久居，不過一時避難，卻是個好去處。
林兄，事急相投，你不須多想。
&rdquo 心情已趨平靜的林沖，聽他言語閃爍，不由得心頭又罩上一層疑雲，急急問道：&ldquo大官人，請先說了，是何去處？&rdquo &ldquo這個去處名喚梁山泊&mdash&mdash&rdquo &ldquo啊！梁山泊。
&rdquo林沖失聲而呼。
&ldquo林兄知道那個地方？&rdquo 林沖略有所知。
梁山泊在京東東平府壽張縣梁山之南，原是汶水與濟水會合而成的一個水泊，其間港汊縱橫，地方曲折隐秘，素來是打家劫舍的盜賊出沒之地。
不知柴進何以與這個去處有牽連。
于是他這樣答道：&ldquo也隻聽說這個地方，不知其詳。
大官人且說了看。
&rdquo 果然，柴進所說的正是此處。
梁山泊中，有一處地名蓼兒窪，窪中一座山崗，名為宛子城，如今有三個好漢在那裡紮寨，為頭的喚作白衣秀士王倫，第二個喚作摸着天杜遷，第三個喚作雲裡金剛宋萬，嘯聚着七八百人專門做些沒有本錢的買賣。
&ldquo這三個好漢，受過我的好處。
&rdquo柴進又說，&ldquo林兄持着我的書信去，必蒙收留。
在他們那裡避一避難，事完以後再下山來，亦不算落草為寇。
你道如何？&rdquo 林沖呆了半晌答道：&ldquo也隻好這等了。
&rdquo 事已說定，行動宜速，柴進喚了老莊客進來，連夜安排，準備動身。
老莊客收拾行囊衣包、幹糧路菜，足足忙了半夜。
林沖和柴進也吃了大半夜酒，離情無限，苦恨夜短，道不完的别後珍重。
等酒殘人倦，也不過睡得一會兒，天色已經大亮。
這一早晨，外面的風聲越發緊了。
滄州原是防備遼金入侵的重鎮，設險駐兵的寨有八個之多，滄州團練使抽調兵丁，把守要路，經過行人都須搜檢。
林沖臉上有個金印，便是個活生生的幌子，要想混過官兵耳目，實在有些難了。
這時老莊客又獻上一計。
柴進大喜，立即召集精悍莊客，備上二三十匹馬，帶了弓箭，臂上架着鷹，手裡牽了狗，裝作大舉行獵的模樣，把林沖就混在裡面，浩浩蕩蕩地出了莊園，投南而去。
走不上十裡，便是南來北往必經之路的一個隘口，擺設着棘籬拒馬，放出一條口子，恰容單身通行，有個軍官帶着上十名軍漢，在那裡搜檢行人。
柴進使個眼色，老莊客一馬當先，到了拒馬前面，下馬唱個喏說：&ldquo我家主人着我拜上爺台，有句話動問。
&rdquo 那軍官揚着臉問道：&ldquo你家主人是誰？&rdquo &ldquo姓柴，單名一個進字。
&rdquo說着，老莊客把手一指。
這時柴進也已到了面前，在馬上微微欠身。
那軍官急忙換了副神色：&ldquo原來是柴大官人，失敬了！&rdquo &ldquo不敢當！&rdquo柴進下了馬，氣宇軒昂地走過來說，&ldquo有一事動問。
不知今日如何這等嚴緊，可是邊界有金兵入侵的警報？倘這等時，不便再去行獵取樂，我須即速回莊。
&rdquo &ldquo不相幹！&rdquo軍官答道，&ldquo隻是為了捉拿一個犯下命案的配軍林沖。
大官人盡管請便！&rdquo &ldquo原來如此。
&rdquo柴進一面上馬，一面回臉笑道，&ldquo你須看仔細了！隻怕我這從人中，夾帶着那個什麼來的配軍在内。
&rdquo &ldquo大官人說笑話了，快請過去吧！&rdquo說完親自動手，帶着人把拒馬移開，讓出一條大路。
柴進與那軍官答話時，二三十匹馬隻在那裡打轉，蹄聲雜沓，馬嘶狗吠，亂成一片，看着眼都花了，哪裡覺得出其中有臉上刺金印的林沖。
及至拒馬一移，柴進先把手一揮，等二三十匹怒馬一沖而出，才向軍官拱拱手說道：&ldquo辛苦、辛苦！等行獵回來，如果你還在這裡，我必有野味相贈。
&rdquo 就這樣輕輕巧巧混過了關口；到得岔路，分成兩撥，柴進、林沖帶着老莊客和小四往小路行走，直到河岸方才下馬。
河裡早泊着一條船，是老莊客先雇妥了的，由此沿着禦河，直放東平府壽張縣。
船裡行李、糧食，一概齊全，隻等林沖上了船，便即動身。
&ldquo林兄，我着小四送了你去，沿路保重。
&rdquo柴進凄凄惶惶說道，&ldquo此别通信不便，你但放心，一年半載，依然在一處吃酒談心。
你請上船吧，我不遠送了。
&rdquo 說完，他低頭上馬，加上一鞭，那匹馬潑剌剌跑了回去，馬上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沖自己眼眶發熱，想到柴進必也是淚流滿面。
老莊客見此光景，便又勸了幾句，又吩咐小四好生照應，然後上了馬，自去追上他的主人。
林沖歎口氣上了船。
船家解纜南下，小四便去鋪設寝具，擺開動用什物，然後又到後艙幫船家做好了飯，燙上一壺酒，都搬了來請林沖食用。
心情蕭索的林沖食不甘味，隻吃了幾杯悶酒，便即蒙頭大睡。
夜半風起，寒潮嗚咽，驚醒過來，但見孤燈如豆，青焰明滅，森森然如有鬼氣，感覺得萬般凄涼，再也睡不着了。
于是無窮的心事，此刻随着晃蕩的船身浮沉在心頭，想想自己身為軍官，卻去依附打家劫舍的強盜，縱非同流合污，究竟已入賊巢，一身清白就此染污，而且盜賊的恩惠也實在難受。
想到這裡，有了個新主意，不得不辜負柴進的好意，中途另作打算，看有何處可以存身。
一路行去，林沖日日夜夜便在盤算着這件事，但左思右想，無路可走，心裡便格外煩悶。
幸喜小四伶俐知趣，陪着說笑，還不甚寂寞。
有一天，小四開口請教棒法，林沖欣然應諾。
這樣有一件正經事在做，日子便更容易打發了。
這一日到了德州，是個水陸要沖的大碼頭，小四上岸去采辦食糧，不久便匆匆趕回來，神色不定地報告消息，說是通衢鬧市已張貼了榜文，懸三千貫的賞捉拿林沖。
說不定還會上船盤查，得要多加幾分小心。
果然，不多一刻，便有當地關卡上船的公人上船來查問。
小四出了主意，讓林沖卧在船艙中呻吟不絕。
等來查時，隻說主人得了重病，算是支吾了過去。
這一下林沖才死了那另投别路的一條心！看此光景，高俅已布下密密的羅網，非置人于死地不可。
這一路上，若無小四，寸步難行，還打什麼改投别處的主意！ 就這樣死心踏地，總算依仗小四能幹，處處有驚無險。
臘月初終于到了壽張縣安平鎮，由此往西，滿目沙洲葦草的一大片陂澤，就是梁山泊。
林沖此行何往，柴進是連小四都瞞着的，隻教送到安平。
所以一到那裡，小四對他說道：&ldquo教頭，我不知你老到何處去，我也不問。
若非年近歲逼，老娘等着我回去過年，一定送佛送到西天，服侍了教頭去。
如今隻得分手了。
你老保重！世上盡有英雄落魄的；落魄歸落魄，挺起脊梁站得住、立得正，依然是個英雄。
教頭，你道我的話可實在？&rdquo 老氣橫秋的這幾句話，竟似在教訓後輩，而林沖不但不以為忤，并且深為感動。
&ldquo兄弟！&rdquo他一揖到地，&ldquo我必記着你這兩句話！有朝一日重到滄州時，必教兄弟仍舊看得我是個英雄。
&rdquo 說完了，背上行囊，大步踏過跳闆，棄舟登岸，回身揚一揚手，别了小四去投梁山泊。
梁山泊是個賊窩，自然不便向路人去打聽。
林沖擡頭望一望，兩三裡路外是個村落，心裡計較，且先到那裡投了宿，見機行事，把梁山泊的途徑探明了，明日再走亦未為晚。
天色陰沉沉的，大有雪意，林沖不敢怠慢，腳下緊一緊，隻顧往前奔去。
船裡頭耽了二十天，功夫都已擱下，人也長了膘了，走得太急，竟有些氣喘，于是望見枕溪靠湖的一座酒店，心中好生歡喜，徑自奔了來，暫且歇腳。
揭開蘆簾，裡面極寬敞幹淨的店堂，卻無客人。
林沖放下行囊，随便一坐，立即便有個酒保走來，抹着桌子問道：&ldquo客官吃飯吃酒？&rdquo &ldquo自然是先吃酒，再吃飯。
先取兩角酒來。
可有什麼肴馔下酒？&rdquo &ldquo肥鵝、嫩雞無不齊備，還有剛煮爛的牛肉。
&rdquo &ldquo且随意切些來。
&rdquo 酒保答應着去了。
不多會兒，端來一大盤熟食、兩角燙好了的酒。
林沖吃到嘴裡，驚異不止。
酒保不曾騙人，鹵鵝極肥，白雞極嫩，牛肉又香又爛，那酒也是醇冽非凡。
荒村野店，竟有如此精緻的酒食，真可說是奇遇了。
正這樣想着，店裡走出來一個人，頭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襖，腳上穿一雙獐皮穿鈎靴，身材高大，顴骨甚高，捋着三绺黃胡須，在店門外隻仰着頭看天色。
林沖識不透他的路數，隻覺他神情大剌剌的，難以親近，便不去管他，吃着酒，心裡隻在想梁山泊。
兩角酒吃完，酒保不待他吩咐，又燙了兩角酒。
林沖見他識趣，便說：&ldquo酒保，你且坐了，我請你吃酒。
&rdquo &ldquo客官賞酒，我不敢不吃。
&rdquo酒保答道，&ldquo坐卻不敢，從無這個規矩。
&rdquo &ldquo規矩是人立的，不妨！你且坐了，我有話說。
&rdquo 酒保還是不肯坐，幹了一碗酒說：&ldquo客官有話，盡說無妨。
&rdquo &ldquo這附近是什麼所在？&rdquo &ldquo咦！&rdquo酒保詫異，&ldquo客官到了這裡，如何不知附近是什麼所在？&rdquo 林沖想探問去梁山泊的途徑，卻又不敢輕易出口。
就這欲語不語之際，一眼瞥見門外那穿皮襖的漢子不斷望着自己這裡，便越發有所顧忌，笑笑說道：&ldquo我原是訪友迷了路，随意問一聲。
沒事，沒事！&rdquo 既然沒事，酒保管自去了。
林沖喝着悶酒，兜起心事，嚼着鹵鵝，不由得想起開封州橋的夜市，諸般雜食逗人饞涎，最愛它冬夜燈火，暖到心頭。
腦中浮起那一片喧嘩歡樂的景象，鄉愁大起，腸斷魂飛，那酒吃下去便不好受用了。
撐胸塞腹，滿懷牢騷，急待一吐，看着那一方雪白的粉壁，林沖忽然想到要題幾句詩在上面。
略略想了想，有了些意思，等把兩角酒吃完，五言八句一首詩，在腹中湊成功了，便向酒店讨副筆硯來，大字題壁： 慕義有林沖，其人最樸忠。
江湖馳譽望，京國顯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類轉蓬。
男兒不得志&hellip&hellip 剛寫到&ldquo志&rdquo字，隻覺身後有人來揪他的腰帶，林沖倏地旋過身來，劈臉一掌，把那人踉踉跄跄打了個筋鬥，定睛看時，正是那穿貂鼠皮襖的漢子。
他心内失悔，不該随便出手。
待去相扶時，那人的身手也矯捷，一跳而起，指着林沖說道：&ldquo好大膽！你在滄州闖下大禍，卻逃到了這裡，現今官府出三千貫賞捉你，你待怎地？&rdquo 這話自然令人吃驚，但林沖原也留了退步的，便即問道：&ldquo你道我是誰？&rdquo &ldquo你不是豹子頭林沖？&rdquo &ldquo我自姓張。
&rdquo &ldquo你待欺誰？&rdquo那人指着粉壁笑道，&ldquo自己寫下名字，卻又賴！&rdquo &ldquo原來如此！&rdquo林沖假意好笑，&ldquo你會錯了意。
林沖隻是我的朋友，不見詩中說是&lsquo其人&rsquo？我隻不過替林沖略有不平而已。
&rdquo &ldquo倒說得好！&rdquo那人又笑，&ldquo然則你臉上的金印，又如何說？&rdquo 這個把柄卻是真教捉住了，林沖便也不賴，大聲問道：&ldquo你要拿？&rdquo &ldquo我拿你做甚？又稀罕那三千貫的賞格？&rdquo 這時但見酒保也笑了。
看這模樣，絕無惡意，林沖便收起要動拳的勢子，問道：&ldquo朋友尊姓？&rdquo &ldquo請到裡面叙話。
&rdquo 裡面是一座水閣，因為天色已暗，看不清岸是何景象。
等酒保點了燈來，兩人對面坐，林沖便先說道：&ldquo實不相瞞，我真是林沖，從滄州到此。
&rdquo &ldquo不是豹子頭林沖，何來這等儀表氣概？&rdquo那人又問，&ldquo但不知到此何事？&rdquo &ldquo官府追捕得緊，想來覓個安身之處。
&rdquo &ldquo自然是蓼兒窪了，必有人舉薦了來？&rdquo &ldquo滄州的一位好朋友。
&rdquo &ldquo小旋風？&rdquo 林沖點點頭，已看出究竟，便把書信從行囊裡取了出來，隔燈遞了過去。
那人看了封皮上的花押，頓時換了副極親熱的神情，自道姓氏，姓朱名貴，江湖人稱&ldquo旱地忽律&rdquo，是梁山泊的一個頭目。
開這座酒店，一則為探聽過往客商囊中虛實，行蹤如何，便于下手；再則就為了招待來投梁山泊的江湖好漢。
&ldquo兄長的大名，無人不知。
&rdquo朱貴接着又說，&ldquo不想今日幸會！既有柴大官人書信相薦，王頭領必當重用。
&rdquo 林沖不接他的話，隻問：&ldquo此去梁山，如何走法？&rdquo &ldquo這在我身上，兄長不必操心。
且暫宿一宵，明日我陪兄長上山。
&rdquo 于是安排盛馔群酒，林沖又吃了一頓，到二更天各自歸寝。
睡不多時，卻又被吵醒。
朱貴叫人開了水閣的後窗，取出一張鵲畫弓，搭上一支響箭，觑着對港蘆葦叢中射了過去。
這是暗号。
就在林沖漱洗早餐之間，窗外咿咿呀呀搖過來一隻快艇。
朱貴陪着林沖就在閣後下船，搖入對港，沿着曲曲折折的水道，直上梁山。
天又下雪了。
轉眼之間，兩岸皆白。
林沖在想：自己此刻便如這雪一樣，雖落在地還是白的，隻怕不消幾時，雪化成水、水滲入地，便成肮髒的泥漿，歲暮歸人踩在腳下，隻覺得讨厭可恨。
有誰想到原是一塵不染的白雪所化？ &ldquo小四！&rdquo他在心裡哀傷地說，&ldquo隻怕我站不住、立不正，再無臉見你了！&rdqu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