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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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秀也不追問,心裡隻在轉一個念頭:她是巧雲貼身的人,就睡在她後房。

    海和尚黑夜裡來,未天亮去,别人不知,迎兒那裡豈是瞞得住的?從來做這種暧昧之事,必得有心腹相共。

    說不定迎兒也上了賊船,一起蹚了渾水。

     轉念到此,不由得便擡頭去看。

    他也聽人說過,閨中女兒,倘或有了私情,神色舉止間便有些許不同,尤其是那雙眼睛,顧盼之間,水汪汪的格外明亮。

    此時看迎兒,目光聚而不散,頸項鬓邊,短發毵毵,這都還像是處子的模樣,看起來倒是幹淨的。

     他隻顧細細地看,迎兒的一顆心卻怦怦地跳得自己都聽見了,一張臉紅到耳根,自覺忸怩,隻把頭低着,不敢去看石秀&mdash&mdash石秀不免詫異,多想一想方始明白,這要怪自己不好!從來不大假以辭色的,忽然親近起來,又是這樣看人,迎兒自然會錯了意,隻當自己是如何愛慕,所以有些羞态。

     這一來石秀倒覺得有些歉然。

    桃花有情,流水無意,縱然如此,卻不忍當時便做絕情的表示,但亦不宜再讓她誤會下去。

    須得想個法子,能教她死心而又不甚傷心。

     這個法子一時難想,隻有自己在神态語言上檢點。

    這麼想着,石秀便轉過去,平靜地說道:&ldquo迎兒,我要問你句正經話,你須實說!&rdquo &ldquo是!&rdquo迎兒柔順地答道,&ldquo三郎,你說。

    &rdquo 他是要問海和尚與巧雲的事。

    此是第一等的機密,必得慎重将事,因而吩咐:&ldquo你先到門口望一望,可有人在外面?&rdquo 聽得這一聲,迎兒的臉上倏地又堆滿了紅暈,口中發幹,吃力地答應一聲,匆匆地、悄悄地到門口去張望。

     石秀看在眼裡,恍然大悟,同時深為失悔,自己的這番舉動又大錯而特錯了!迎兒隻當要說不足為外人道的私情話,哪知自己要說的話跟她全然不相幹?不但不相幹,而且十分無趣,倒像是有意在作弄她了。

     為此,等迎兒走過來,回明門外無人時,石秀便歉意地先說:&ldquo迎兒,我要問的一句話,與你無幹。

    &rdquo &ldquo噢!&rdquo她的臉色慢慢變了,自是變得怅然若失。

    &ldquo那麼,&rdquo她問,&ldquo是問什麼?&rdquo &ldquo問一個&mdash&mdash&rdquo石秀很謹慎地說,&ldquo問一個熟人,海和尚。

    &rdquo 說到這個名字,迎兒的臉色大變,結結巴巴地說:&ldquo三郎,你問他什麼?我什麼都不曉得。

    &rdquo 說&ldquo什麼都不曉得&rdquo便是&ldquo什麼都曉得&rdquo。

    馬腳已露,石秀卻生警惕,倒不是怕打草驚蛇,驚了海和尚,是怕巧雲存疑懼,先挑撥出一場是非來,所以急忙遮掩。

    &ldquo我也不過随便問問。

    &rdquo他說,&ldquo重陽做水陸道場以後,外面有些風言風語。

    說過就算了,不幹你的事,也不幹我的事,你隻當我沒有說這話,休去告訴人。

    &rdquo 這番掩飾,恰到好處,迎兒隻當石秀還不知海和尚登堂入室的行迹,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ldquo海和尚能幹,少不得有人妒忌。

    &rdquo她說,&ldquo外頭的風言風語,都是謠言。

    三郎,你是明白人,休去聽那些人咬牙嚼舌!&rdquo &ldquo是啊!&rdquo石秀随口答道,&ldquo我也懶得去問。

    不與我相幹的事,誰去管他?&rdquo 說到這裡,但聽窗外咳嗽連連,是潘公的聲音。

    迎兒不便再作逗留,收了托盤管自走了。

     一個出去,一個進來。

    &ldquo三郎,&rdquo潘公問道,&ldquo可曾出汗?&rdquo 在老人家面前,不便道明裝病,石秀賠笑說道:&ldquo好得多了!你老不必惦念。

    明日我還照常起床做生意。

    &rdquo 于是潘公便與石秀商量買賣,一進十二月,家家腌臘,每日至少需多宰一頭肥豬,該當早早備足了貨。

    石秀點頭稱是,答應等這場雪過去便即動身,到四鄉去趕豬來圈養。

     &ldquo三郎,轉眼過年,今年年裡自然不必說了。

    隻等一過了年,你那終身之事,便須有個定奪。

    &rdquo潘公微帶感慨地說,&ldquo我年紀大了,葉上露、風前燭,去日無多,隻想熱熱鬧鬧過兩年。

    你就讓我看你辦了這場喜事,也高興幾時!&rdquo 說到這話,真是拿石秀當嫡親子侄看待,心中感動,不暇細思,且先哄着他。

    &ldquo是了!&rdquo他說,&ldquo我遵吩咐就是。

    &rdquo 潘公這下才高興起來,說了些閑話,自去歇息。

    石秀這會兒卻不能安枕,輾轉思量,覺得海和尚跟巧雲之事,隻有看一看再說。

     到了第二天照常開市。

    午初時分,市面已過,略得清靜,才想起一早晨不曾見潘公的面,不由得望着正在消融的積雪,自語似的問:&ldquo奇怪,這天氣,他老人家又到哪裡去了。

    &rdquo &ldquo石三叔,&rdquo有個極伶俐的小徒弟,名喚甯哥,接口相問,&ldquo你可是問的潘公?&rdquo &ldquo是呀!你看見了嗎?&rdquo &ldquo潘公睡倒在床了。

    &rdquo &ldquo怎的?&rdquo石秀一驚。

     &ldquo說是積食受寒。

    &rdquo甯哥說道,&ldquo病勢不輕。

    &rdquo 聽得這一聲,石秀再無别話,霍地站起身來,直奔潘公卧房,到得門口,卻又遽然住腳&mdash&mdash是巧雲在裡面。

    他有些躊躇,不知該不該踏進門去。

     迎兒眼尖,扯一扯巧雲的衣服說:&ldquo三郎來了!&rdquo 這一來,彼此便須招呼。

    &ldquo嫂嫂!&rdquo石秀垂眼問道,&ldquo老人家怎的病了?&rdquo &ldquo自道是昨日多吃了兩塊肉,又吹了風,積食受寒,一下子發作了。

    &rdquo巧雲答道,&ldquo剛服了藥睡熟。

    &rdquo &ldquo是哪個醫生的藥?&rdquo &ldquo不曾請醫生。

    &rdquo巧雲又說,&ldquo爹不許!隻教照&lsquo惠民醫局&rsquo的方子,煎一塊神曲來吃。

    &rdquo &ldquo老人家上了年紀,有病不當耍處。

    &rdquo石秀說道,&ldquo嫂嫂,我看還是請醫生來的好。

    &rdquo &ldquo說得也是&mdash&mdash&rdquo巧雲沒有再說下去。

     石秀想不出她因何欲言又止,此時也沒工夫去琢磨,隻是追問一句:&ldquo嫂嫂若是以為該請醫生,便宜趁早。

    &rdquo &ldquo那就勞動叔叔了!&rdquo &ldquo該當是我的事。

    &rdquo石秀說完,随即轉身,上街去請醫生。

     請的是石秀一個相熟的醫生,姓馬,在汴京做過醫官,精于内科,外号&ldquo馬一帖&rdquo。

    一診了潘公的脈,不言不語。

    到得客廳落座,石秀忍不住動問:&ldquo馬先生,你看潘公這病可不礙?&rdquo &ldquo怎說不礙?&rdquo馬一帖看着巧雲問道,&ldquo這位小娘子是?&rdquo 石秀怕他弄錯身份,趕緊搶着答道:&ldquo是我嫂嫂!州衙門裡楊節級的娘子。

    潘公膝下,隻有這位掌珠。

    &rdquo 聽得這一說,巧雲便福了福,一面拜托:&ldquo千萬要請先生多多費心!&rdquo &ldquo我沒有不盡心之理。

    不過說實話,潘公這病不好,隻怕會成傷寒。

    &rdquo馬一帖鄭重叮囑,&ldquo千萬要細心服侍,飲食上頭,更要當心。

    &rdquo 說着提筆開了方子,說是服了藥,若能退燒便無大礙,不然須費手腳。

    服藥之後,情形如何,着石秀到晚去說與他知曉。

     &ldquo是了!&rdquo石秀應允,&ldquo到晚我必來向馬先生請教。

    &rdquo 等醫生一走,石秀匆匆忙忙去抓了藥來,在廊下親自看着迎兒煎好湯頭,捧到裡面,隻見潘公面紅如火,望見石秀,豆大兩滴眼淚滾了出來。

     &ldquo咦、咦!&rdquo石秀裝得極不在乎,&ldquo你老人家好端端傷什麼心?&rdquo 潘公搖搖頭不響,等石秀把他扶了起來,服了藥重又睡下。

    隻聽巧雲在外面喊:&ldquo迎兒,你來!&rdquo 潘公望着迎兒的背影,眼淚又滾了出來。

    &ldquo唉!&rdquo他歎着氣說,&ldquo三郎,你哪裡知道我心裡難過!平日不覺得,到這時,才顯出心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女婿又姓别人的姓!看我今日有病痛在身,卻沒有個知寒着熱的親骨肉在旁邊。

    想想天下做父母的,真正叫人寒心。

    &rdquo &ldquo你老人家休如此說!&rdquo石秀說道,&ldquo大哥一早上衙門,還不曉得你身上不爽;嫂嫂等家務完了,自然會來陪侍。

    此刻有我在這裡,也是一樣。

    &rdquo &ldquo是啊!&rdquo潘公收淚點頭,&ldquo多虧得你!總算我老眼不花,看出你的好來。

    三郎,若是我這一遭閉眼去了,你總須念着你我的情分,休得散了。

    你嫂嫂那裡,看我的面上,多多擔待。

    &rdquo 他們一老一少,在裡面談得情殷意切,窗外有個人卻聽得大不是滋味,這個人就是巧雲,聽見她爹爹的話,心中不服:石秀一個外人,卻拿他當至親骨肉看待,自己親生女兒,倒說是&ldquo潑出去的水&rdquo,真正悖悔氣數! 因為這樣便不肯進房去了,一則是自覺沒趣,再則是跟她爹賭氣,扭回頭就走。

    回到自己房裡,氣鼓鼓坐了下來,好半天不開口。

     迎兒看在眼裡,自然奇怪,少不得要問一聲。

    巧雲一肚子的委屈,傾瀉而出,埋怨了潘公,又罵石秀假獻殷勤,不懷好意,說不定存着圖謀她家家産的打算,冷笑着說,早晚要把他攆了出去,才得安心。

     這話說得過分了,迎兒向着石秀,有些不平,而且也怕巧雲真個與石秀作對,彼此破了臉,惹出一場大禍!所以此刻不能不勸。

     &ldquo大娘子!&rdquo她低聲說道,&ldquo石三郎是知情理的人,你還是讓他一步,彼此相安的好。

    &rdquo她的聲音更加低了:&ldquo海師父的事,恐怕他也有數,曾問過我來。

    &rdquo 這一說,巧雲頓時變色,聽迎兒細說了石秀問她的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半晌作聲不得。

     &ldquo這幾日稍微做忌些。

    &rdquo迎兒又說,&ldquo真個弄出事來,大娘子不得了,我也不得活!&rdquo 巧雲口雖不言,心裡自然也害怕,所以一連七八日,都燒的是紅梗子的香。

     這七八日,潘公的病好了七八分,隻是身子虛弱,睡在床上的時候多。

    這日好太陽,又沒有風,潘公起身坐在廊下,叫迎兒去喚了石秀來有話說。

     &ldquo三郎,&rdquo他說,&ldquo臘月近了,趁這幾日天氣晴和,你下鄉趕豬去吧!&rdquo &ldquo是了,我早有此意,隻以你老病還不曾好透,不放心!&rdquo &ldquo不要緊了!你盡管放心好了。

    &rdquo &ldquo是了,我明日就走。

    &rdquo 于是潘公喚巧雲兌了銀子,交與石秀。

    次日一早,石秀拜别潘公,挽個包裹出門,走到街口四面望一望沒有什麼熟人,便撒開腳步,直奔報恩寺而去。

     這是石秀盤算了一夜才打定的主意。

    到得報恩寺徑投方丈,海和尚跟前的小沙彌攔住了去路,合掌打個問訊說:&ldquo施主是來接頭佛事,還是随喜?請櫃房中待茶。

    &rdquo &ldquo我來看你家住持。

    &rdquo石秀問道,&ldquo可在裡面?&rdquo 小沙彌看石秀的氣概,不是個好相與的,不敢造次,先問一聲:&ldquo施主尊姓?&rdquo &ldquo我姓石!&rdquo石秀答道,&ldquo你隻說州衙門裡楊節級的結義兄弟,海師父自然知道。

    &rdquo 等報出來曆,小沙彌也知道了,心裡嘀咕,越發不肯放他進門。

    &ldquo不知住持可在方丈,&rdquo他支吾着說,&ldquo請石施主站一站,我去看了來回話。

    &rdquo 進得方丈一報,海和尚做賊心虛,急忙問道:&ldquo這姓石的可曾帶着刀?&rdquo &ldquo沒有!&rdquo小沙彌說,&ldquo倒帶着個包裹,像要出遠門似的。

    &rdquo 海和尚心中一喜,他也在枕邊聽巧雲說過讨厭石秀的話,莫非吵散了,石秀在她家存不住身?果然如此,便是天大的喜事,所以精神抖擻地說:&ldquo請進來,請進來!待我好好問一問他。

    &rdquo 小沙彌見他忽憂忽喜,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隻是看樣子不礙,因而态度也改過了,輕松自如地把石秀領了進去。

     &ldquo石施主,多日不見,近來可好?請坐,請坐!&rdquo海和尚殷殷勤勤地招呼,&ldquo總想與石施主親近讨教,一直未得機緣。

    難得今日光臨,太好了,太好了!&rdquo說着便又喚小沙彌點茶、擺果碟,将石秀當上賓看待。

     &ldquo不必客氣。

    我有幾句話想與海師父說。

    &rdquo石秀将剛放下的包裹又提了起來,&ldquo我還有事要趕路,隻得海師父金口一諾,立即就要告辭。

    &rdquo &ldquo噢,噢!&rdquo海和尚向小沙彌使個眼色,示意回避,然後又說:&ldquo請施主吩咐,隻要能效力之處,無不從命。

    &rdquo 石秀等小沙彌一避開,正一正臉色,先盯着海和尚看,這一下便顯得不怒而威,隐隐殺氣,将海和尚看得脊梁骨上發麻,強自鎮靜着,靜等石秀發話。

     &ldquo海師父,出家人四大皆空。

    &rdquo &ldquo是!出家人四大皆空。

    &rdquo &ldquo海師父,出家人六根清淨。

    &rdquo &ldquo是!六根清淨。

    &rdquo &ldquo俗語道得好:&lsquo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rsquo&rdquo 說到這一句,海和尚便不能如方才那樣,順口答應,假裝糊塗,當時盡斂笑容,合掌問道:&ldquo石施主,如何與我說這話?&rdquo &ldquo你不明白?&rdquo &ldquo不明白。

    &rdquo海和尚重複一句,&ldquo真的不明白!&rdquo 石秀心中惱怒,這花和尚好不開竅!看來非拿幾分顔色出來,他才分得出青紅皂白。

    這樣轉着念頭,右手的拳頭自然而然地握緊了,然而隻多想一想,便又把拳頭松開&mdash&mdash為來為去為的是楊雄的面子,鬧出事來,一人做事一人當,就算打死了他,不過償命,但官府問到因何行兇,少不得要透露巧雲偷漢的醜事,那時節,楊雄怎還有臉走出去? 除了楊雄,還有潘公。

    念到這位老人家,石秀越發洩氣,竟連指責海和尚的話也不肯說出口來。

    但願他回心向善,不破臉面,依舊好做潘公子的義子。

     于是石秀有了計較。

    &ldquo你不明白也罷!&rdquo他斜睨着他說,&ldquo隻有一句話,煩你轉告你寺裡的那個頭陀,大清早起,休來将木魚敲得震天價響,吵了我的好夢!&rdquo 這話一點,海和尚也是玲珑心腸,豈能聽不出弦外之音?隻是他着實有些矯情鎮物的功夫,臉色微微一變,旋即複原,賠笑說道:&ldquo原來為此!等我來問他。

    不過出家修行,晨鐘暮鼓,化度凡愚,三郎亦須體諒。

    &rdquo 這賊秃!石秀在心裡罵,倒裝得像!真叫&ldquo不到黃河心不死&rdquo!看來不弄些苦頭與他吃,他還不會悔改。

     &ldquo我倒再問你一個人。

    &rdquo石秀冷笑說道,&ldquo聽說你手下一個頭陀,一個會武的和尚,是心腹。

    那叫什麼悟先的,可能請來會會?&rdquo &ldquo三郎!&rdquo海和尚急忙搖手,&ldquo你休聽外頭風言風語。

    都為我承乏主持這報恩寺,多蒙施主擡愛,香火搞得轟轟烈烈,便有些妒我的人造作謠言,颠倒黑白。

    出家人不打诳語,那悟先是羅漢相,面惡心慈,略會幾手拳腳,是他少林寺的傳統,從來不敢傷人。

    那些造謠的人,&rdquo他咽口唾沫又說,&ldquo出家人不造口孽,用不着我咒他們将來入阿鼻地獄,種什麼因,收什麼果,報應在後頭。

    &rdquo &ldquo造謠的人,入阿鼻地獄;犯色戒的人,不知又入哪個地獄?&rdquo石秀不耐煩再跟他拌口舌,起右手一按桌子站了起來,仿佛要走了。

     這一按是故意的,等把手移開,隻見桌面留下極清晰的一個手印。

    海和尚一看大驚,心裡在想,在手上這把勁若是用在自己身上,怕不肉碎骨折?這厮出名的莽撞,倒要防備一二,休吃了他的眼前虧。

     腳随心動,已經退後了兩步,偏偏石秀饒不過他,出手自然也極快,不知怎麼一伸一摸,海和尚頓時笑了出來。

     這不是海和尚想起什麼好高興的事,笑得合不攏口,是因為石秀點了他的肘下穴,又麻又酸,不由得便是那副樣子。

    誰知他口中在笑,心裡卻是說不出的苦痛,而且驚恐異常,隻怕自己從此會半身偏枯。

     &ldquo我再告訴你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記着此刻的苦楚,自去尋悟先,他會解救。

    &rdquo 說完,石秀大踏步走了。

    小沙彌走進來,隻見海和尚隻是發笑,便問一聲:&ldquo師父,你老人家什麼事高興?&rdquo 海和尚說不出話,急得額上見了汗。

    小沙彌大為詫異,定神一看,才發覺他的異樣。

    幸好海和尚的左手還能動,蘸着茶汁,在桌上寫了&ldquo悟先&rdquo二字。

    小沙彌會意,飛也似的去了。

     不多片刻把悟先找了來。

    一路上已聽小沙彌提起,說石秀來過,等他走後,海和尚隻會發笑,不會說話,這時再一看情形,自然明白,将海和尚的肘彎一揉一托,即時聽得他&ldquo哎喲&rdquo一聲,能夠開口了。

     &ldquo住持!&rdquo悟先問道,&ldquo怎麼回事?&rdquo &ldquo你看!&rdquo 一看桌上的手印,悟先亦即變色。

    &ldquo這厮的手上,着實有幾斤力氣。

    &rdquo他說,&ldquo不過,也還能對付得了他。

    人呢,到哪裡去了?&rdquo &ldquo你莫忙!&rdquo海和尚對小沙彌說:&ldquo你到外面站一站,休放閑人進來。

    &rdquo 把小沙彌支使了開去,海和尚才細說剛才的經過,自然不盡不實地瞞着些,而且也不敢說破石秀指名要會悟先的話,因為怕激起他的火來,找石秀去算賬,事情便鬧大了。

     &ldquo照住持說,就此忍氣吞聲,吃了他的虧裝啞巴?&rdquo &ldquo凡事小不忍則亂大謀。

    &rdquo海和尚說,&ldquo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等我慢慢想條計,結果了他。

    眼前且讓他一步。

    &rdquo &ldquo怎麼?&rdquo悟先生性多疑,便即問道,&ldquo住持看得我不是姓石的對手,拿他沒奈何?&rdquo &ldquo不是這話,不是這話!&rdquo海和尚急忙解釋,&ldquo我是為你着想,萬一鬧出事來,你是個出家人,弄不過姓楊的&mdash&mdash姓楊的是牢頭禁子,倘或在監裡下了什麼毒手,豈不是白害你一條性命?我的意思是,你替我幫忙,為我出氣,我須不是害你,等我慢慢替你籌劃好了,你再動手。

    諒那石秀絕不是你的對手,一頓拳頭打殺了他,你須能遠走高飛,我才放心。

    &rdquo 悟先其實也是嘴硬骨頭酥,心裡盤算着,自己所長不過點穴一門,如今看石秀也是此道行家,就未見得能近得了他的身。

    點穴上面扯個直,在拳腳較量上,自己功夫就差得多了,桌面上的那個手印,便是老大一個證據。

     他所顧慮的是怕海和尚心存輕視,不能不說兩句硬話;到搪塞不過去時,硬拼一場,也隻有盡力而為。

    此刻看海和尚一味想息事甯人,正中下懷,隻是表面上卻依舊裝作不勝憤恨似的,沉吟不答,還有不甘罷休之意。

     &ldquo悟師兄!&rdquo海和尚極力安撫,&ldquo你是智勇雙全、極有丘壑的人,絕不是那隻有兩斤笨力氣的草包,如何不能忍一時之氣?而況,石秀那厮挽着個包裹,想是到外縣收賬還是販貨去了,一時尋他不着,氣也無用。

    你聽我的勸,慢慢兒籌劃出一個妥當的法子結果了他,還要教他不知因何喪命,死了也是在閻王面前有口難言的糊塗冤鬼,要這等才消得我心頭之恨!&rdquo &ldquo也罷!&rdquo悟先裝得萬般無奈地讓步,&ldquo住持開示,我不能不從。

    總有一日與那厮算賬,教他識我的厲害!&rdquo &ldquo正是,正是!少不得還要仰仗。

    &rdquo 海和尚又說了些好話,将悟先敷衍走了。

    一個人坐在那裡發愣,越想越無趣,也越想越害怕。

    小沙彌知道他心事重重,不去打攪他。

    就這樣思前想後,海和尚在&ldquo愁城&rdquo中坐困了一日。

     到得傍晚,胡頭陀悄悄走了來,先在窗外咳嗽一聲。

    海和尚驚醒,随即問道:&ldquo什麼事?&rdquo 這話就問得奇怪!日日須來一趟,報知潘家的信息,做慣了的&ldquo功課&rdquo,豈有不知之理?胡頭陀這樣在心中疑惑,倒忘了說他該說的話了。

     海和尚隻是一時為自己蒙住,經此頓挫,自然醒悟,便開口相問:&ldquo可是與昨日一樣?&rdquo &ldquo不一樣!&rdquo胡頭陀答道,&ldquo今天是綠的。

    &rdquo &ldquo噢!&rdquo海和尚點點頭,常規舊例地說一聲,&ldquo辛苦你!&rdquo 等胡頭陀一走,他又上了心事:畏懼石秀,頗想從此歇手。

    然而自己割舍得下割舍不下還在其次,巧雲那邊首先要有個安排。

    今日之事,彼此休戚相關,要與她說個明白,讨個主張。

    看來今夜還是要去。

     去了又怕石秀。

    楊雄是被瞞在鼓裡,不必顧忌,怕的是石秀布下陷阱,一去恰好自投羅網。

    先當此人是一勇之夫,今日看他說話行事,着實有些算計。

    再想想自己,鬥力鬥不過他,猶有可說;鬥智鬥不過他,卻是死了都不能閉眼的事。

     千百回盤算,總覺得萬不可去而又非去不可,實在委決不下。

    想到&ldquo我佛有靈&rdquo,就隻好去虔心叩求,指點凡愚了。

     于是他一個人走到大雄寶殿,默默禱祝:&ldquo弟子三生宿業,不得不了;如今遇着意外魔障,進退兩難,望求菩薩指示。

    弟子虔誠忏悔,隻是今夜不去,深恐牽出意外冤孽。

    菩薩若許弟子踐約,賜個上上吉簽。

    &rdquo 念念有詞地祝告已畢,伸手向簽筒裡一抽,抽出一支簽來看,先就倒抽一口冷氣,是支下下簽。

    然而還是不死心,倒要看看那支簽上的文字怎麼說。

     簽是第五簽,悄悄撕了一張簽條來看,上面四句話:&ldquo七十二戰,守正用奇;忽聞楚歌,一敗塗地!&rdquo海和尚曉得這是楚霸王的典故,大小七十二戰,戰無不勝;到得垓下被圍,四面楚歌,士無鬥志,以緻蓋世英雄烏江自刎。

    想想自己,從起心思圖謀巧雲為始,事事順遂,亦如楚霸王般得意,而今石秀的警告,便是&ldquo楚歌&rdquo,若不聽時,必緻一敗塗地。

     不對!海和尚忽然别有意會,胡頭陀的木魚才是&ldquo楚歌&rdquo,不教他破曉時分來敲,石秀便依然是在夢裡,就算他醒得早,不聽見木魚聲,隻道自己不在巧雲床上,再也不得起床窺探;就算起床窺探,潘家内宅與店面隔絕,也探不出什麼來。

     這樣一想,憂煩頓消,興沖沖回到靜室,命小沙彌将胡頭陀喚了來有話交代。

     &ldquo今日我不去。

    &rdquo他索性連胡頭陀都先瞞過,&ldquo你明日不須去報曉。

    &rdquo 胡頭陀自然詫異,心裡在想,莫非喜新厭舊之故?倒要問他一問。

     &ldquo明日下午呢?可要去看紅綠?&rdquo 海和尚想了想答道:&ldquo到明日我再通知你。

    &rdquo 胡頭陀答應着走了。

    海和尚卻又有些躊躇,如今全靠自己了!若是睡得過頭,走不出巧雲卧房去,那便怎麼處? 就為了自覺并無把握,不敢造次。

    挨到起更時分,想到巧雲獨守空閨在盼望,更覺坐立不安。

    一個人像驢子牽磨似的轉了半天,站定了跺一跺腳說:&ldquo嗐!拼得一宵不睡,還怕什麼?&rdquo 想停當了,随即溜了出去。

    夜深人靜,悄悄到了潘家那條巷子,貓兒捕鼠一般,将眼睜得好大,隻望着前面。

    等看清了沒有人埋伏在那裡,才一溜煙到了潘家的邊門。

     迎兒是早就候在那裡的。

    門縫裡望見影子,輕輕開了半扇容他閃入,随即便又輕手輕腳地合門上闩。

     海和尚心跳不止,一手捏住迎兒的肩膀,使勁按一按,示意她停了下來,然後湊到她耳邊問道:&ldquo石三郎可在家?&rdquo 湊得近了,海和尚心跳的聲音倒比他的話還響。

    迎兒詫異,也附耳問道:&ldquo如何這等着慌?石三郎販豬去了。

    &rdquo &ldquo不曾悄悄溜了回來?&rdquo &ldquo溜回來幹什麼?&rdquo &ldquo好妹妹,你先不要問,隻答我的話!&rdquo &ldquo沒有見他的影子。

    &rdquo迎兒輕聲答道,&ldquo吃過夜飯,我還從他房門外經過,鐵将軍把門,哪裡有什麼人?&rdquo 這一說,海和尚寬心略放,今夜大概不礙了。

    于是蹑手蹑腳到了巧雲房裡,一進去便&ldquo噗&rdquo地一口氣吹滅了豆大的一點燈火。

     &ldquo怎麼了?&rdquo巧雲不滿地說,&ldquo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一來又做出這等鬼樣子!&rdquo &ldquo輕聲!&rdquo海和尚在黑頭裡,把石秀這天到報恩寺的經過講完,輕聲又說,&ldquo我本來不想來,又怕你白等一夜,隻好硬着頭皮來了!&rdquo &ldquo哼!&rdquo巧雲冷笑,&ldquo你就讓他吓倒了!我都不怕,你怕什麼?&rdquo &ldquo你也休這等托大!鬧将出來,到底是件不得了的事。

    你摸摸我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這不是人過的日子,三五個月下來,不等一佛出世,二佛就要涅槃!&rdquo 聽這一說,巧雲越發不快。

    &ldquo我曉得了!&rdquo她說,&ldquo又不知是打上了哪個的主意,把我看成腳底下的泥,即刻刷刮了的好!&rdquo &ldquo哪有這話?&rdquo海和尚着急地說,&ldquo我實在是怕!你摸我的心。

    &rdquo &ldquo我不要摸!你哪裡還有良心!良心喪盡了。

    &rdquo &ldquo你總是不信我的話!我們同船合命,船到江心有了漏洞,總該想法子堵塞才是,光是吵嘴,不受商量,莫非真個等船沉了一起喪命?&rdquo 巧雲不響了,想想他的話也有理;再回頭細思石秀的警告,知道是礙着潘公和楊雄,怕傷了他們的心和面子。

    隻要石秀有這投鼠忌器的顧慮,就算拿住了他的短處,諸事無礙。

     &ldquo本來,胡頭陀的木魚也敲得蹊跷!&rdquo巧雲說道,&ldquo一條死巷子,報了曉不走,難怪人家小心。

    &rdquo &ldquo我也知道不妥。

    從今以後,再不叫胡頭陀來報曉,省得驚動閑人。

    &rdquo &ldquo既然如此,你還怕什麼?&rdquo巧雲有意将聲音提高了些,&ldquo我這裡再嚴密不過,望不見影子,聽不見人聲,誰知道我這裡的事?&rdquo 這一說,海和尚的心思又活了。

    &ldquo就怕睡得過頭!&rdquo他說,&ldquo為求安妥,隻有拼着一夜不睡。

    &rdquo 巧雲心想,這也不妥,海和尚到底不是金剛不壞之身,來一次便是一夜不睡,第二日白晝,是個當家的大和尚,又有多少瑣事勞他的神!一次兩次已難以消受,日久天長如何支持得住?&ldquo我倒有個計較。

    &rdquo巧雲說道,&ldquo多與迎兒些好處,叫她坐夜!&rdquo &ldquo罷,罷!&rdquo海和尚說,&ldquo正在發身的女娃兒家,貪吃愛睡。

    睡得沉時,打個急雷都驚不醒她,沒的倒誤了大事!&rdquo 這真正是件大事,卻沒個區處!巧雲疼他,咬一咬牙說:&ldquo你莫管!拼着我一夜不睡,到時候叫醒你就是。

    &rdquo 這般情深意厚,海和尚越發說不出從此斷絕往來的話。

    巧雲倒也真愛惜他的精神,一番缱绻,叫他閉着眼睡,自己端張椅子危坐,倦意上來,隻睡了去時,身子往左右一側,自然驚醒,再也不愁不能及時喚醒床上的人。

     然而這夜卻不煩她叫,海和尚心境不甯,睡得不沉;蒙眬中聽得鼓打三更,一仰身坐了起來,披衣下床,但見一鈎殘月,炯炯雙眸,巧雲正全神貫注地望着。

     &ldquo到底還早,&rdquo她勸他,&ldquo不妨再睡一會兒。

    &rdquo 海和尚本想答話說:早早離了這裡,才得安心。

    但這話在巧雲一聽定不中聽,所以這樣回答:&ldquo累你坐守,我怎能安心睡覺?不如早早走了,好讓你安睡。

    &rdquo 巧雲當他是真的體貼,越有戀戀不舍之意,怎奈空留無益,隻好悄悄送他出門。

    等回到卧房,在枕上翻來覆去,想到石秀,就像胸中橫梗着什麼東西,教人非去之不快。

     就是這樣早晚默默在盤算,卻是再也想不出攆走石秀的法子。

    這天石秀販豬回來,潘公心裡高興,置酒慰勞,不想多吃了幾塊肉,又傷了食。

    剛好的病,突起反複,請了馬一帖來看,兩隻手指一按到潘公的脈息上,臉色頓時顯得陰沉了。

     &ldquo難!&rdquo到請到堂屋開方子時,他不住搖頭,&ldquo這病一反複,成了傷寒,難着力了。

    &rdquo 果不其然,藥石無靈,病勢日重一日;拖過了年,越發不妙。

    潘公自己也知道大限将至,這天精神略略好些,将女兒、女婿和石秀都喚到床前,囑咐後事。

     &ldquo自病自得知,我是不中用了。

    &rdquo潘公語聲雖微,神明湛然,很灑脫地說,&ldquo我一生不曾做過虧良心的事,所以到處有人緣。

    雖不是什麼富貴有餘,卻從不曾挨過餓、受過凍,快活一世,也死得過了。

    隻是,我不放心巧雲!&rdquo 到底父女天性,巧雲含着一泡眼淚,強自慰勸:&ldquo爹,春暖花開,你的病也快好了,休說這些斷頭話。

    &rdquo &ldquo早說早了我一件心事。

    &rdquo潘公看着楊雄又說,&ldquo女婿,你看我們翁婿一場,凡事要擔待巧雲。

    &rdquo &ldquo是!爹請放心。

    真個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看她,自然與你在日一樣。

    &rdquo &ldquo這就是了!&rdquo潘公欣慰地點點頭,轉眼看到石秀,臉上頓時有凄惶之色。

     &ldquo潘公,&rdquo石秀搶在前面說,&ldquo你老的心事,我盡皆知道。

    隻請你安心養病,養好了還要你老來主持我的親事。

    &rdquo 潘公搖搖頭,眼角湧出兩滴黃豆大的眼淚:&ldquo等不及了!就吃不着你的一杯喜酒,是我一件憾事。

    你莫教我在黃泉路上還巴巴地盼着,早早成親!&rdquo &ldquo爹!凡事有我,我自督促兄弟上緊辦這件事,不教你老心願落空。

    &rdquo &ldquo這才是你做哥哥的說話。

    &rdquo潘公說到這裡,臉色顯得極其鄭重,&ldquo今日有句話,我要當着你們三個兒說。

    我與三郎,情如父子,這爿肉行,又是三郎一手料理。

    等我身後,招牌要換一換,不叫&lsquo潘記&rsquo,叫&lsquo潘石記&rsquo,三郎有一半的股子&mdash&mdash&rdquo &ldquo潘公!&rdquo &ldquo你聽我說,&rdquo潘公連連擺手,&ldquo常言道得好: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巧雲,你千萬休生心嫌三郎,也莫小氣,須知你與女婿,将來着實有得三郎力處!我這一把年紀,看人再不會錯。

    &rdquo 巧雲低着頭不響,楊雄是&ldquo喏喏&rdquo依承,而石秀卻是謙辭再三。

    到後來幾乎惹得潘公不悅,才算勉強答應下來。

     就這交代遺囑的第三天,潘公一口氣上不來,壽終正寝。

    全家上下哀哭盡禮。

    偏偏監獄裡逃走了一名江洋大盜,知州相公着落在楊雄身上,限期緝拿歸案,所以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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