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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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出來，她卻懂他那句不曾說出來的話：既是官宦人家的女兒，怎的淪入娼門？&ldquo這就是遭了難的緣故。
&rdquo勝文停了停又說：&ldquo話說來極長，也不知從哪裡說起。
總之，怨我爹太老實。
我爹做過推官，在江南。
那是八年前的事。
&rdquo說着搖搖頭，不知道是不願意再談，還是有難言之隐。
勝文确有一段惹人同情的身世，出身官宦人家不是虛語。
她的父親是個推官，掌理一縣刑名，一次酒後摔了一大跤，就此得了腦病。
平時與常人無異，等一發作便糊塗了，最壞的是，發作之先毫無異象；發作之時，旁人亦難察覺，隻看他神态如常，誰知是非不辨。
就為了這個腦病，被一名書辦看出可乘之機。
有件婆媳互控的家務，起因是狼虎之年的婆婆有外遇，一夜開後門放奸夫進門，不防為兒媳婦遇個正着。
也怪做媳婦的欠思量，當夜就在枕上說了與丈夫聽。
細心窺伺，果然有此醜聞。
做兒子的心裡自然難過，但從小就畏憚他的寡母，幾次想勸，就是到了跟前，開不得口。
白日裡茶飯無心，夜來長籲短歎，一夜睜眼到天亮。
做妻子的懊悔不疊，隻好百般解勸。
哪裡勸得過來？有一日清晨醒來，做妻子的隻見一張床空了半邊，四處尋覓，蹤迹杳然，最後在枕頭下尋出一張紙來，寫得八個字：&ldquo家醜難堪，唯有遠遁。
&rdquo 兒媳婦便哭了。
婆婆趕了來一看，&ldquo啞子吃扁食，肚裡有數&rdquo，跟奸夫商量，看看紙裡包不住火，一不做，二不休，惡人先告狀，硬說兒媳婦不規矩，把兒子氣走了。
案子歸那書辦承辦，收了五十兩一個的四個大銀元寶，禀明推官，捉了那小媳婦來，下在女監裡等機會。
這天書辦看推官問案七颠八倒，知道機會來了，當時抱牍上堂，立傳原告，現提被告，上得堂上，僅由那書辦擺布，判了兒媳婦不守婦道，笞背五十，交官媒發配。
這是何等冤屈！兒媳婦觑人不防，一索子吊死了，娘家為她申冤，上京擊&ldquo登聞鼓&rdquo鳴冤，哲宗皇帝特派禦史查辦。
那書辦将罪過都推在推官身上，又說他受賄白銀二百兩，如何如何過付，指明時日地點，真個鑿鑿有據。
&ldquo這就不對了！&rdquo聽到這裡，石秀插嘴，&ldquo真是真，假是假，哪裡就好誣告？&rdquo &ldquo唉！&rdquo勝文長歎一聲，&ldquo害就害在我爹那個毛病上頭，當時支支吾吾，辯不清楚，看去是情虛的模樣，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rdquo &ldquo有這等事！&rdquo石秀替她難過，濃眉擰成個結，捏緊了手問，&ldquo後來呢？&rdquo &ldquo那還用說？自然下在監裡。
&rdquo勝文慘然答道，&ldquo為這場官司，上下打點，連我娘頭上的一根玉簪子都賣掉了。
&rdquo &ldquo真正是無妄之災！&rdquo &ldquo災難不過剛剛起頭。
&rdquo勝文接着說道，&ldquo我爹又氣又急又悔，在監裡得了場病。
那地方好人都難熬，得了病更不用提。
不過三天工夫，撒手走了。
&rdquo &ldquo人死了，官司自然完結&mdash&mdash&rdquo &ldquo誰說的？人死了，還得追贓。
一錢逼死英雄漢，孤兒寡婦哪個看顧？親戚故舊，挨家磕頭也磕不出二百兩銀子。
&rdquo &ldquo那，那怎麼辦呢？&rdquo &ldquo怎麼辦？&rdquo勝文雙目含淚，容顔慘淡地說，&ldquo隻看我今日的身份，便是那時的辦法。
&rdquo 石秀明白了。
無錢完贓，妻孥抵罪。
勝文當了官妓，便是這等來的。
&ldquo你不要難過！&rdquo石秀隻好這樣勸她，&ldquo人走運氣馬走膘，有壞運就有好運。
你壞運走過，該走好運了！&rdquo &ldquo有一兩個也是這等說。
隻是我不明白，落到這步田地，如何才算是交好運？&rdquo勝文又說，&ldquo好比一朵花落在泥地裡，已被踐踏得不成樣子，莫非還能夠回到樹枝上，開得好好的？&rdquo &ldquo那自然不能。
&rdquo石秀想了想答道，&ldquo或者也有愛惜的人，撿了這朵花回去，清水供養，也是有的。
&rdquo &ldquo有的？在哪裡？&rdquo勝文很快地接口，&ldquo官妓脫籍，不是等閑能夠。
就算能夠，又哪裡去倚靠得着一個知心着意的人？&rdquo 石秀心中一動，擡眼看時，勝文悄然凝睇，眼中仿佛有無數衷曲要訴，那顆心越發熱辣辣地按捺不住。
但轉念想到自己，不過幫襯潘公，做個尋常買賣，寄人籬下，聊以糊口，哪裡好有什麼非分之想？這樣自己澆了自己一頭的冷水，不由得便把頭低了下去。
看這光景，勝文不便再說&mdash&mdash再說也沒機會，小侍兒領着楊雄到了。
&ldquo怎的不先到衙前來尋我？&rdquo楊雄問道，&ldquo在哪裡吃酒來？&rdquo &ldquo是潘公。
&rdquo石秀答道，&ldquo老人家好意，說是這兩天吃齋吃得刮心剔肚般難熬，一定邀到王六那裡，大魚大肉修了五髒廟。
&rdquo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勝文這才知道石秀昨天說的都非虛語。
看來倒真是個至誠君子！ &ldquo這裡倒風涼！&rdquo楊雄看了看周圍，興緻來了，&ldquo今日十六，月亮還是好的，就這裡吃酒，倒也有趣。
可惜快活三不知在哪裡！&rdquo 快活三無處去覓，金線卻近在咫尺。
她這天也不供番，一喚即至，歡然共飲，到月上東山，清風徐來，意興更豪。
這天家裡的男人都在外頭。
就在潘公與石秀在王六酒家大嚼的那一刻，家裡又來了一個男人，穿一領簇新的玄綢海青，雪白的竹布襪子，踏一隻皮襻涼鞋，頭皮青青，紅光滿面，甩着袖子，潇潇灑灑地來到潘家敲門。
應門的是迎兒，開出來一看，頗感意外。
&ldquo原來是海師父。
&rdquo她到底還年輕，未經世故，心思老實，&ldquo潘公不在家，與石三郎吃酒去了。
&rdquo 在她想，家無男子，不便應接。
海和尚卻是意外之喜。
&ldquo不妨，&rdquo他笑吟吟地說，&ldquo我便見你家大娘子。
迎兒，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rdquo &ldquo海師父不是報恩寺方丈？&rdquo迎兒詫異地問。
&ldquo不錯，我是報恩寺方丈，不過到了你家就不同了。
&rdquo &ldquo怎的？&rdquo &ldquo你想來聽說過，我不曾出家的那時節，拜在潘公膝下，認作義子。
&rdquo海和尚問，&ldquo你倒想想，我跟你家大娘子，該如何稱呼？&rdquo 迎兒這才弄明白，想想果然，曾聽潘公說過，有這等一個義子，看他年紀要比大娘子大上兩三歲，那自然是：&ldquo兄妹相稱！&rdquo &ldquo可不是兄妹相稱！&rdquo海和尚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銀約指，塞到迎兒手裡，&ldquo送你玩！别人問起，休說是我送的。
&rdquo 迎兒又驚又喜，但到底還膽小。
&ldquo海師父，我不要！&rdquo她把銀約指遞了回去。
&ldquo為何不要？&rdquo &ldquo不能與人說，便不好戴，戴出來便有人問&mdash&mdash第一個就是我家大娘子，她問起來，我怎麼說？&rdquo &ldquo那容易。
我就跟你家大娘子說明了。
别人要問，你就說是你家大娘子的賞賜。
&rdquo &ldquo你如真的這等說，我就謝謝了。
&rdquo說着，迎兒把海和尚接了進來，關上大門，徑奔後院通報。
潘巧雲正在回想昨夜的光景，心猿意馬、坐立不安之際，聽得迎兒一說，心裡在想：這倒真巧了！想着曹操，曹操就到。
隻是他的來意如何，卻費猜疑。
且不管它，見了面再說，于是先吩咐：&ldquo你請海師父進來待茶。
&rdquo 等海和尚進了後院，她卻遲遲不出，對鏡理妝，打扮得整整齊齊方肯出見。
這天佛事已過，無須淡妝，脂粉渲染，面如桃花。
海和尚一見，頭頂上仿佛覺得轟的一聲魂靈出竅了。
有迎兒在旁邊，巧雲自須顧忌，斂盡笑容，莊肅下拜。
&ldquo昨日師兄辛苦！&rdquo她說，&ldquo多蒙超度先夫，他在泉下也感激。
&rdquo &ldquo好說、好說！&rdquo海和尚定定神，想起也該謙虛幾句，&ldquo昨日多蒙賢妹款待，厚賜錢，真正受之有愧。
&rdquo &ldquo師兄說哪裡話！我還覺得不成敬意，容有機會，另外補報。
&rdquo 海和尚腦筋靈活，能說會道，趕緊接着她的話說：&ldquo補報不敢當，如今倒有個做功德的機會，特來與賢妹說知，不知意下如何？&rdquo 他是有意留下一個漏洞，等巧雲來提，語言交談便曲折有緻了。
果然，她笑着嗔道：&ldquo你這位師兄，倒也好笑！是何功德？還不曾說與我知，卻如何問我的意思？&rdquo &ldquo咄！&rdquo海和尚在自己光頭上鑿了個爆栗，&ldquo我自覺平日說話，也還清楚，怎得今日在賢妹面前，便這等颠三倒四？&rdquo 這話就有些出格了。
巧雲聽出因頭，不願迎兒在面前，便看看她說：&ldquo有今日新做的素餡饅頭，裝一盤來待客。
&rdquo 迎兒自是依言行事。
巧雲與海和尚卻都拿眼盯着她的背影，眼看她進入廚下才扭過臉來，倒像迎兒會躲在什麼地方窺探，不是這樣看清楚，便不放心似的。
于是，巧雲瞟着海和尚說：&ldquo在我這裡，語言須謹慎些，休當迎兒不懂事。
&rdquo &ldquo原要她懂事才好。
&rdquo海和尚把送了她一個銀約指的事，順便告訴了巧雲，接着又說，&ldquo馭下宜寬，才有知心着意的人好用。
&rdquo 言外之意，是勸巧雲收服了迎兒。
她懂他的話，但覺得一時還理會不到此，姑且撇開，重拾中斷的話題：&ldquo師兄！到底是何功德？&rdquo &ldquo這場功德不小！&rdquo海和尚精神抖擻地說，&ldquo報恩寺要啟建一壇&lsquo水陸普度大齋勝會道場&rsquo&mdash&mdash&rdquo 語聲未畢，巧雲先就高興了。
這個道場俗名&ldquo打水陸&rdquo，七晝夜的法事，焚種種香，燃種種燈，供種種精妙飲食，設種種花幡寶蓋，數百名僧衆，唪經施法，最熱鬧好看不過。
所以她失聲打斷了海和尚的話說：&ldquo喲！報恩寺有這等場面！&rdquo &ldquo也是因緣湊巧。
賢妹，你聽我說。
&rdquo 原是要找話來說，才坐得久，海和尚便從&ldquo水陸普度大齋勝會&rdquo的緣起說起。
起自餓死台城的梁武帝，生前曾得一夢，夢見一位高年異僧，說的是：&ldquo欲救群靈之苦，莫過于水陸大齋。
&rdquo梁武帝醒來記夢，曆曆在眼，便下诏敕高僧志公和尚，創建水陸齋法，相傳至今。
&ldquo做道場功德，是一心奉請十方法界的聖凡，齊降法筵，虔心供養。
延生降福，超度亡魂，如響斯應。
&rdquo海和尚接着說這一壇水陸的齋主，&ldquo建一壇水陸道場，事非輕易，東村趙秀才糾合了幾位親友，湊集份子，央人與我來說，我已許了他了。
有此好事，何不因利乘便，賢妹不妨也做一場延生薦亡的功德？&rdquo &ldquo再好不過。
我娘生我時難産而亡，久想拜一堂血盆經忏。
不知可能在這場水陸道場中超度？&rdquo &ldquo怎麼不能？&rdquo海和尚合十說道，&ldquo但等功德圓滿，令堂老夫人必定往生淨土。
&rdquo &ldquo隻是&mdash&mdash&rdquo巧雲欲語又止地，一雙鳳眼悄然低垂，心裡在做盤算。
&ldquo賢妹！&rdquo海和尚異常關切地問，&ldquo怎的變了主意？此是難得的機會，不是銀錢花費上的事，延請數百位僧衆，非同小可。
錯過了不知何年何月才得有此勝會？&rdquo &ldquo實不相瞞。
&rdquo巧雲答道，&ldquo師兄說不是銀錢上的事，我倒是正為此要做個打算。
也知打水陸的花費極大，隻怕力量夠不上。
&rdquo 海和尚的神色，就由于她這兩句話，變得輕松了。
&ldquo我道是什麼事！&rdquo他毫不在乎地答說，&ldquo這上頭，賢妹不須費心。
&rdquo &ldquo怎的不要費心？數家合建，費用公攤。
再說，自己不盡心，功德怕也到不了我娘身上。
&rdquo &ldquo這卻是實在話。
不過，費用雖說公攤，賬卻由我開。
一壇水陸道場，總得用到五百兩銀子，十份派，每份五十兩銀子，賢妹隻出十兩銀子就是。
&rdquo &ldquo何以我獨少出？&rdquo 海和尚笑笑，有句話畢竟還是說了出來：&ldquo情分不同嘛！&rdquo 巧雲頓時臉泛紅暈，微微嗔道：&ldquo說話又是颠三倒四了。
&rdquo &ldquo這句話不颠倒。
賢妹想想，你我是何稱呼？情分自然不同。
&rdquo &ldquo雖然如此，也隻好擺在心裡。
&rdquo 海和尚深深會意，連連點頭，急急回答：&ldquo正是、正是，我與賢妹的情分，彼此擺在心裡。
&rdquo 等迎兒将一碟炸好了的素餡饅頭送了來時，少不得有一番謙讓。
巧雲隻如布施高僧一般，奉居上座，親手供食。
在她是恭敬，在海和尚看，卻是親切，興緻一好，胃口大開，把一碟饅頭吃得精光。
看看時候不早，怕她家男子回來撞着了有諸多不便，海和尚隻得戀戀不舍地告辭。
巧雲着迎兒送出大門，自己在中門邊癡癡地凝視，等海和尚正要出門時，她忽又喊道：&ldquo師兄，請留步！&rdquo 這一喊，海和尚便如奉了将軍令，忙不疊地轉身回來，十分關切地問：&ldquo賢妹，可是還有話？&rdquo &ldquo是啊！&rdquo巧雲這樣回答&mdash&mdash其實無話，隻是情不自禁地失聲一喊，但不能不這麼回答，而且也不能不想句話來說。
這句話，自須有不能不把他叫回來的理由，急切間卻想不起來，悄然凝睇，仿佛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似的。
這便叫海和尚的绮思，如月半午夜的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ldquo賢妹！&rdquo他礙着迎兒，不便直抒心曲，隻意味深長地說，&ldquo你不必煩心，一切都不必多言。
&rdquo 他這話卻又教她一陣咀嚼，也是礙着迎兒，不能多說，順口答道：&ldquo我還有話。
&rdquo &ldquo那就請吩咐。
&rdquo 這下，巧雲想起一件事。
&ldquo師兄，你再請坐一坐。
&rdquo她說，&ldquo我有東西讓你帶去。
&rdquo &ldquo是，是！&rdquo海和尚一疊連聲地答應。
于是一個進入自己卧房，一個又在客堂中落座&mdash&mdash心裡好生歡喜，猜想着巧雲必有切身體己之物相贈，不是日常所用的羅帕香囊，便是鉸下來的頭發。
雖無私情，已有表記，有此表記，便不愁私情不成，半夜裡打坐無聊，盡有東西好想了。
果然是塊羅帕，但所送的不是它，是它裹着的一塊銀子。
&ldquo師兄，多承你好意，感激不盡。
&rdquo她把銀子捧在手掌心裡，&ldquo這十兩銀子的份金，就請師兄帶了去。
&rdquo &ldquo忙什麼？你先收着。
既是一家，不分彼此，就我先替賢妹墊上，也不要緊。
&rdquo &ldquo這教我如何過意得去。
師兄，你必得收下，不然害我不安。
&rdquo 說着，巧雲将一塊銀子硬塞在海青袖子裡。
海和尚借勢将手一縮，袖裡另有乾坤，将巧雲那隻溫軟的手，好好捏了一把。
巧雲不曾想到有此親近的意外機緣，心裡怦怦地跳，卻也有些着急，因為被迎兒發覺了，不好看相，便将手一奪，海和尚不敢硬拉，讓她退出手來。
他隻覺得袖子好沉，探手去摸一摸，才想起是十兩銀子丢在那裡。
等有些喪魂落魄的海和尚一走，巧雲也有些神志恍惚，怔怔地坐在那裡，隻是回想着剛才的情形，看不見迎兒就在眼前。
&ldquo大娘子！天快黑了，也不知石三郎來不來家吃飯，可要預備？&rdquo 聽這一說，巧雲才訝然發現，不知不覺地已暮霭四合，定一定神才想起迎兒的話，沒好氣地答道：&ldquo管他呢！有他不多，無他不少，随他回來不回來。
&rdquo 迎兒不響，心裡卻在猜疑：巧雲從前對石秀是那等殷勤，如今卻視作眼中釘，莫非是為了海和尚的緣故？想想又不對，倒像是先惱了石秀，才對海和尚好了起來的。
接下來便拿石秀與海和尚比較，恰好是兩個人。
迎兒想到便說：&ldquo大娘子，石三郎若如海師父般讨人歡喜便好了。
&rdquo 聽得這話，巧雲一驚，當是她有什麼意思在裡頭，沉住氣答道：&ldquo我不懂你的話，什麼讨人歡喜？&rdquo &ldquo我是說石三郎脾氣太倔，不如海師父随和。
&rdquo 這話也還罷了。
&ldquo原是！&rdquo她說，&ldquo為人總要随和，才有人緣。
&rdquo接着她便籠絡迎兒：&ldquo海師父也誇贊你，說你肯聽話，不多嘴。
你若是時常這等時，我自然另眼相看。
&rdquo &ldquo是！&rdquo迎兒辨一辨她話中的味道，若有所得，&ldquo我隻聽大娘子的話，大娘子怎麼說，我怎麼依。
&rdquo &ldquo果真如此，我自然高興。
來！&rdquo 巧雲将迎兒帶入卧房，搬開了箱子，取出匹頭，讓迎兒自己挑塊絹綢做夾襖穿。
目迷五色的迎兒不知挑哪一塊好，最後還是巧雲替她選了塊蔥綠暗花的，額外又給了一條月白綢的百褶裙。
迎兒謝了又謝，喜滋滋地捧着衣料要出門時，巧雲喊住了她問：&ldquo若是他們問起海師父時，你怎麼說？&rdquo 迎兒想了想答道：&ldquo我隻說：坐一坐就走了。
說些什麼，我不曾聽見。
&rdquo &ldquo對！就是這麼說。
&rdquo巧雲背轉身去，不教迎兒看見她的臉，&ldquo你隻記住那六個字：肯聽話，不多嘴。
有何言語落入耳中，隻當不曾聽見。
&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迎兒說，&ldquo我什麼都不曾聽見，什麼都不曾看見。
&rdquo 迎兒倒真是心口如一，很快地有了證據&mdash&mdash潘公酒吃得多了，一覺醒來已經天黑，起了床，殘醉猶在，兀自覺得頭昏腦漲，口幹舌燥，要女兒濃濃地做了碗酸筍腐皮湯，喝完了精神好些，便問迎兒：&ldquo睡夢裡仿佛聽得是海和尚的聲音，可是他來過了？&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他來做甚？&rdquo &ldquo不曉得。
&rdquo迎兒答道，&ldquo須問大娘子。
&rdquo &ldquo海和尚好像坐了些時候？&rdquo &ldquo你老人家在做夢。
&rdquo迎兒笑道，&ldquo坐得一坐，凳子都不曾坐熱，說要趕回寺裡做功課，匆匆忙忙就走了。
&rdquo &ldquo這等說，必是有句要緊話，趕了來說，說完就走。
&rdquo潘公又說，&ldquo你喚你大娘子來，等我問她。
&rdquo 巧雲是吃了晚飯，正在自己房中沐浴。
迎兒隔窗說了經過，她在裡面答說：&ldquo不是什麼要緊的事，等我抹幹了身子，自然會去。
&rdquo 巧雲抹幹身子，洗頭發，洗完了披散着叫迎兒拿扇子扇，扇幹了才松松地挽了個家常髻，穿一件紗衫去見她父親。
潘公等得不耐煩，倒又出門找街坊納涼閑話去了。
巧雲也在自家後園納涼，靠在一張竹榻上，仰望蒼穹，看星星眨眼，涼快倒涼快、逍遙，隻總覺得仿佛少了些什麼，有怏怏不足之感。
定神細細想去，把那&ldquo少了&rdquo的找到了&mdash&mdash原是少個知心着意的人陪在旁邊。
巧雲在想，人生在世，究竟為了些什麼？山珍海味，有吃厭的時候；錦繡绫羅，不能穿了給鏡子看；高樓大廈一個住，不寂寞煞？說來說去，成雙作對最好。
若得個情深意厚、溫柔體貼的人相伴，粗茶淡飯，亦自有味；布衣荊钗，也能委屈；茅廬風雨，自有人擋在前面，怕它做甚？看起來世上第一等苦命人，是三宮六院的&ldquo娘娘&rdquo。
像自己總還有希冀，至不濟猶有個楊雄在；深宮裡的如花美眷，隻得一位&ldquo官家&rdquo，卻又不是孫行者，不妨抓把毫毛，化成無數穿黃袍的去普施雨露。
這夜夜衾冷枕單的日子，怎樣過法。
這樣想着，便仿佛又顯現了海和尚頭皮青青、唇紅齒白的一條影子，就如一把鈎子似的，鈎得她一顆心七上八下，人在家中坐，心卻飛到了報恩寺裡。
&ldquo女兒！&rdquo 雖是極熟的聲音，巧雲卻吓一大跳，定定神說：&ldquo爹還不曾睡？&rdquo &ldquo白晝裡睡得多了，至今不困。
&rdquo潘公問道，&ldquo海和尚來過了？&rdquo &ldquo噢！&rdquo巧雲做出那忽然被提醒了的神情，&ldquo我正要告訴你老人家，有件好事。
報恩寺要打一壇水陸&hellip&hellip&rdquo接着，她把海和尚的那番好意說了與她爹聽。
&ldquo果然是件好事。
&rdquo潘公問道，&ldquo不知是哪一天起始？&rdquo 這一問把巧雲問住了，想想又慚愧，又好笑，海和尚也荒唐，居然不曾提到日子，自己也就忘記問起。
不過，與潘公卻不便實說，好在這也容易搪塞。
&ldquo日子還不曾定。
&rdquo她這樣答道，&ldquo等定了再來通知。
&rdquo &ldquo隻怕還有些日子。
&rdquo潘公倒體諒，&ldquo打一壇水陸不是等閑之事。
内外兩壇，要念數十部經，須數百僧衆，一一延請，也得好些日子。
&rdquo &ldquo原是！&rdquo巧雲因話答話，&ldquo七月裡鬼節，家家做佛事，和尚都忙，我看總得到八月裡才能做得成這一場功德。
&rdquo 于是父女倆以此話題閑談。
到得夜深露重，潘公倦意上來，回房上了床。
迎兒是早就睡得似豬一般。
隻有巧雲一個人，既貪月色，又有心事要想，舍不得去睡。
鼓打三更，大門上有人擂鼓似的，巧雲估量不是石秀，石秀不敢這般無禮；自然也不會是陌生人，陌生人如此，豈不挨主家的罵？看來必是丈夫回家來了。
果然，開出門來，便是酒臭沖鼻，巧雲趕緊轉過臉去，沒好氣地問：&ldquo哪裡灌得這等醉貓似的回來？&rdquo 楊雄沒工夫答她的話，踉踉跄跄跌進門來，第一大事是掀開褲子，把憋急了的一泡尿放掉。
巧雲越發冒火。
&ldquo回回是這等！一泡尿總要帶到家來。
莫非尿在外頭，就真的肥了人家的田？&rdquo她越想越生氣，&ldquo這等幹旱少雨水的天氣，臭氣不散，莫非你就是間壁的那條大黃狗，連香臭都不知。
&rdquo &ldquo什麼香臭？&rdquo楊雄的酒喝到十二分了，&ldquo讓我聞一聞！&rdquo 說着，便來撲巧雲，撲上了亂摸亂聞，把巧雲恨得不知如何是好，使勁推開了去關大門，然後管自走了進去。
楊雄跌跌沖沖地跟着後頭，隻是&ldquo心肝、寶貝&rdquo地亂叫，沖到房門，忘掉門檻，合撲一跤，跌得暈頭轉向，那十二分的酒湧了上來，口一張，大嘔特嘔，吐得一屋子臭氣熏天。
巧雲最愛幹淨，見此光景，又氣又急，卻還不能袖手不管。
&ldquo真正是前世一劫！&rdquo她頓着腳，咬牙切齒地自責，&ldquo什麼人不好嫁，偏偏就嫁了這麼個醉鬼！&rdquo 萬般無奈，隻好去喚迎兒起身，來收拾殘局，偏偏迎兒年輕貪睡，猛推推不醒。
往時也有過喚不醒的時候，巧雲有個&ldquo一針見血&rdquo的法子，拔下頭上銀钗，揀迎兒肉厚的地方去紮，紮得滲出血來，必定從夢頭裡痛醒。
這一日卻以正施籠絡，不便下此重手，隻好又罵又推，費了好大的氣力才将她弄醒。
巧雲心裡的氣，便又記在楊雄頭上了。
竈下取了灰來覆上，嘔出來的穢物是掃盡了，氣味卻一時不消，于是巧雲焚起一爐香，自己避了出去，一個人坐在月下生悶氣，隻由迎兒去服侍楊雄漱口洗手。
酒醉了的，隻要一嘔，立刻清醒。
楊雄看弄得這一塌糊塗，自己也覺得沒意思。
但是，巧雲那樣不理不睬，他也很不舒服，先還忍耐着，隻當她稍停一停，就會進房，自己說上一兩句好話，也就沒事。
哪知左等不來，右等不見，可真忍不住了。
&ldquo半夜三更不睡，一個人坐在那裡，什麼意思？&rdquo他走到窗前，向外大聲嚷着。
&ldquo不睡？眼睛都睜不開了！&rdquo巧雲冷笑着答說，&ldquo哼！也要有地方睡，那等的氣味！&rdquo &ldquo哪裡就熏死了你？&rdquo 這便有些不可理喻了。
巧雲心裡越氣，隻是夜靜更深，夫婦口角，吵了四鄰也教人笑話，所以隐忍不言。
楊雄也是同樣的心思，一賭氣管自去睡下。
夜涼如水，正是少年夫妻交頸同圓好夢的辰光，這裡卻是一個在裡，一個在外，咫尺千裡，連同床異夢都談不到。
楊雄越想越怨，一骨碌爬了起來，下床趿上鞋子，順手披上一件布衫，往外走了去。
巧雲自然奇怪，這時候還到哪裡去？想開口問，卻又怕一問當是自己少不得他似的，所以隻不作聲。
楊雄看她這等不在乎的神情，自然越發着惱，走過她身邊，站住腳說了句：&ldquo橫豎你見我讨厭，我讓你！&rdquo 這一說仿佛是她容不得他在家存身，巧雲不肯擔這個責任，便即反唇相譏：&ldquo三瓦兩舍，多得是宿處，你舍不得便休回來，何苦來尋閑氣？&rdquo &ldquo你摸摸良心！&rdquo楊雄吼道，&ldquo倒是我要尋閑氣，還是你要尋閑氣？&rdquo &ldquo你聽聽你自己的聲音！也好，吵醒了四鄰，請大家來評評理。
&rdquo 四鄰不曾吵醒，吵醒了潘公，披衣開門，來問究竟。
一見老丈人出面，楊雄越覺委屈，搶着把經過緣由說了一遍：&ldquo請老人家評評理看，是哪個的錯？&rdquo &ldquo你不錯，你不錯，看我的面上。
&rdquo 聽潘公這一說，巧雲也覺得委屈，要吵，是年邁爹爹；不吵，卻又忍耐不下。
所以倏然起身，将腰一扭，頭也不回地進了卧室。
&ldquo你老人家看見的。
&rdquo楊雄振振有詞地說，&ldquo剛才嫌屋裡有氣味，此刻就不嫌了？可見得不是嫌氣味，是嫌我這個人。
&rdquo 這話說得太直了，教做和事佬的難以轉彎，潘公剛想埋怨他兩句，隻聽屋裡傳出來極燥脆的聲音：&ldquo對！就是嫌你這個人！&rdquo 此言一出，潘公先就變了色，向裡喝道：&ldquo說話總是這等傷人！&rdquo接着便慚愧不安地向楊雄緻意：&ldquo女婿，你休聽她的！是縱容得她慣了，處處要占上風，口不擇言，有嘴無心，你休理她！&rdquo 這一來反倒是楊雄為老丈人不安。
&ldquo爹爹，你放心！&rdquo他說，&ldquo我不跟她一般見識。
&rdquo &ldquo這才是！&rdquo潘公欣慰地說。
&ldquo男子漢胸闊量大，就讓她些，念在她從小沒娘的分上&mdash&mdash噢！&rdquo潘公突然想起一件事，覺得正好借此扯了開去，便自己先坐了下來，&ldquo有句話，卻要跟你說。
你總聽巧雲說過，她娘是因為生她，難産不治的。
&rdquo 提到故世的丈母娘，楊雄不能不有恭敬的态度，平靜地答道：&ldquo是的，聽說過。
&rdquo &ldquo這也算是枉死，須得超度。
&rdquo潘公接着說道，&ldquo報恩寺裡要建一壇水陸，是延生薦亡的大功德，多承我那幹兒的好意，不須多少花費，便做個&lsquo齋主&rsquo，我須說與你知。
&rdquo &ldquo這是個好事。
不知要多少花費？&rdquo &ldquo寺裡要送十兩銀子，此外自備果筵紙帛，亦須五六兩銀子。
&rdquo &ldquo是了！這錢我來出。
&rdquo &ldquo不是，不是！&rdquo潘公亂搖着手，&ldquo我不是想你出錢，隻以巧雲做&lsquo齋主&rsquo，在報恩寺裡要住七天，不知你意下如何？&rdquo 活着的丈人，死掉的丈母娘，面子都夠大的，看在這個分上，楊雄自然無話：&ldquo教她去就是了。
&rdquo &ldquo這七日，家中亦須齋戒。
&rdquo潘公歉然地又說，&ldquo累你不便，教我過意不去。
&rdquo 接着，潘公便問起在何處吃酒。
楊雄不忍也不必瞞騙老丈人，&ldquo竈王爺上天，直奏&rdquo，說在勝文家和石秀賞月歡飲，又說勝文是石秀新結的相識。
潘公真把石秀看作兒子一樣，而且&ldquo溺愛&rdquo這個&ldquo兒子&rdquo，所以聽說石秀與勝文交好，深感興趣，&ldquo這等說，他今晚是宿在勝文家了？&rdquo他将身子往前俯着問。
&ldquo是的。
&rdquo楊雄又用解釋的語氣說，&ldquo也難怪他，醉得動彈不得了。
&rdquo 潘公覺得他的解釋多餘。
&ldquo男子漢眠花宿柳是常事。
&rdquo他問，&ldquo三郎一向眼界甚高，怎的一下子跟這個叫什麼勝文的倒投緣？&rdquo &ldquo自然是因為人品出衆，極文靜，大家閨秀的模樣。
&rdquo楊雄又說，&ldquo好像也是官宦人家出身，隻為她爹遭了官司，罪名不輕，方始沒身入官的。
&rdquo 他們翁婿倆談得投機，在屋裡的巧雲卻聽得生氣。
&ldquo老悖悔！&rdquo她怨她父親，說什麼&ldquo男子漢眠花宿柳是常事&rdquo，一樣十月懷胎生下的人，男的可以在外頭荒唐取樂，女的就該在家寂寞受苦！這是哪個定下的規矩！更可恨的是，在外面左擁右抱，吃醉了回來，吐得一塌糊塗，還要逞兇；不但逞兇，還有臉說！這口氣叫人怎麼忍得下去？ 怨了丈夫又想起石秀，心裡越發不是滋味，原來&ldquo眼界高&rdquo是想娶個&ldquo大家閨秀&rdquo！這樣說來，是嫌自己出身不高？巧雲回想枉用深情的那番無趣，一時血氣翻騰，怎麼樣也平靜不下來，一個人漲紅了臉，冷笑着在暗地裡罵：&ldquo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什麼東西，難道又是什麼做官做府人家的子弟？癞蛤蟆吃不着天鵝肉，到娼家去找大家閨秀，真正說出來笑死人，教我都替你害臊！&rdquo 一個人罵了又罵，心裡覺得好過得多。
正雙眼澀重、迷迷糊糊要入夢時，發覺一隻手探到胸前，然後一張嘴湊了上來。
巧雲一驚，旋即會意，而同時也有了受欺的感覺，把那隻手使勁一推，轉身向裡罵道：&ldquo從今以後你休想！你當我什麼人？不高興便罵，高興來了啰唣！你有地方盡管去！哪個稀罕你？&rdquo 楊雄也是個虎頭蛇尾、沒氣性的人，挨了罵不敢回嘴，隻低聲下氣地賠笑：&ldquo何苦生這麼大的火氣？氣壞了身子，教我心疼！&rdquo &ldquo不要臉！&rdquo巧雲又罵，&ldquo自己都不嫌肉麻。
&rdquo &ldquo肉倒不麻，隻是心裡有點癢。
&rdquo 說着又去撩撥巧雲。
巧雲卻是隻要他的手一碰身子，便是下死力一掌，打得他的手背都紅了。
&rdquo勝文停了停又說：&ldquo話說來極長，也不知從哪裡說起。
總之，怨我爹太老實。
我爹做過推官，在江南。
那是八年前的事。
&rdquo說着搖搖頭，不知道是不願意再談，還是有難言之隐。
勝文确有一段惹人同情的身世，出身官宦人家不是虛語。
她的父親是個推官，掌理一縣刑名，一次酒後摔了一大跤，就此得了腦病。
平時與常人無異，等一發作便糊塗了，最壞的是，發作之先毫無異象；發作之時，旁人亦難察覺，隻看他神态如常，誰知是非不辨。
就為了這個腦病，被一名書辦看出可乘之機。
有件婆媳互控的家務，起因是狼虎之年的婆婆有外遇，一夜開後門放奸夫進門，不防為兒媳婦遇個正着。
也怪做媳婦的欠思量，當夜就在枕上說了與丈夫聽。
細心窺伺，果然有此醜聞。
做兒子的心裡自然難過，但從小就畏憚他的寡母，幾次想勸，就是到了跟前，開不得口。
白日裡茶飯無心，夜來長籲短歎，一夜睜眼到天亮。
做妻子的懊悔不疊，隻好百般解勸。
哪裡勸得過來？有一日清晨醒來，做妻子的隻見一張床空了半邊，四處尋覓，蹤迹杳然，最後在枕頭下尋出一張紙來，寫得八個字：&ldquo家醜難堪，唯有遠遁。
&rdquo 兒媳婦便哭了。
婆婆趕了來一看，&ldquo啞子吃扁食，肚裡有數&rdquo，跟奸夫商量，看看紙裡包不住火，一不做，二不休，惡人先告狀，硬說兒媳婦不規矩，把兒子氣走了。
案子歸那書辦承辦，收了五十兩一個的四個大銀元寶，禀明推官，捉了那小媳婦來，下在女監裡等機會。
這天書辦看推官問案七颠八倒，知道機會來了，當時抱牍上堂，立傳原告，現提被告，上得堂上，僅由那書辦擺布，判了兒媳婦不守婦道，笞背五十，交官媒發配。
這是何等冤屈！兒媳婦觑人不防，一索子吊死了，娘家為她申冤，上京擊&ldquo登聞鼓&rdquo鳴冤，哲宗皇帝特派禦史查辦。
那書辦将罪過都推在推官身上，又說他受賄白銀二百兩，如何如何過付，指明時日地點，真個鑿鑿有據。
&ldquo這就不對了！&rdquo聽到這裡，石秀插嘴，&ldquo真是真，假是假，哪裡就好誣告？&rdquo &ldquo唉！&rdquo勝文長歎一聲，&ldquo害就害在我爹那個毛病上頭，當時支支吾吾，辯不清楚，看去是情虛的模樣，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rdquo &ldquo有這等事！&rdquo石秀替她難過，濃眉擰成個結，捏緊了手問，&ldquo後來呢？&rdquo &ldquo那還用說？自然下在監裡。
&rdquo勝文慘然答道，&ldquo為這場官司，上下打點，連我娘頭上的一根玉簪子都賣掉了。
&rdquo &ldquo真正是無妄之災！&rdquo &ldquo災難不過剛剛起頭。
&rdquo勝文接着說道，&ldquo我爹又氣又急又悔，在監裡得了場病。
那地方好人都難熬，得了病更不用提。
不過三天工夫，撒手走了。
&rdquo &ldquo人死了，官司自然完結&mdash&mdash&rdquo &ldquo誰說的？人死了，還得追贓。
一錢逼死英雄漢，孤兒寡婦哪個看顧？親戚故舊，挨家磕頭也磕不出二百兩銀子。
&rdquo &ldquo那，那怎麼辦呢？&rdquo &ldquo怎麼辦？&rdquo勝文雙目含淚，容顔慘淡地說，&ldquo隻看我今日的身份，便是那時的辦法。
&rdquo 石秀明白了。
無錢完贓，妻孥抵罪。
勝文當了官妓，便是這等來的。
&ldquo你不要難過！&rdquo石秀隻好這樣勸她，&ldquo人走運氣馬走膘，有壞運就有好運。
你壞運走過，該走好運了！&rdquo &ldquo有一兩個也是這等說。
隻是我不明白，落到這步田地，如何才算是交好運？&rdquo勝文又說，&ldquo好比一朵花落在泥地裡，已被踐踏得不成樣子，莫非還能夠回到樹枝上，開得好好的？&rdquo &ldquo那自然不能。
&rdquo石秀想了想答道，&ldquo或者也有愛惜的人，撿了這朵花回去，清水供養，也是有的。
&rdquo &ldquo有的？在哪裡？&rdquo勝文很快地接口，&ldquo官妓脫籍，不是等閑能夠。
就算能夠，又哪裡去倚靠得着一個知心着意的人？&rdquo 石秀心中一動，擡眼看時，勝文悄然凝睇，眼中仿佛有無數衷曲要訴，那顆心越發熱辣辣地按捺不住。
但轉念想到自己，不過幫襯潘公，做個尋常買賣，寄人籬下，聊以糊口，哪裡好有什麼非分之想？這樣自己澆了自己一頭的冷水，不由得便把頭低了下去。
看這光景，勝文不便再說&mdash&mdash再說也沒機會，小侍兒領着楊雄到了。
&ldquo怎的不先到衙前來尋我？&rdquo楊雄問道，&ldquo在哪裡吃酒來？&rdquo &ldquo是潘公。
&rdquo石秀答道，&ldquo老人家好意，說是這兩天吃齋吃得刮心剔肚般難熬，一定邀到王六那裡，大魚大肉修了五髒廟。
&rdquo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勝文這才知道石秀昨天說的都非虛語。
看來倒真是個至誠君子！ &ldquo這裡倒風涼！&rdquo楊雄看了看周圍，興緻來了，&ldquo今日十六，月亮還是好的，就這裡吃酒，倒也有趣。
可惜快活三不知在哪裡！&rdquo 快活三無處去覓，金線卻近在咫尺。
她這天也不供番，一喚即至，歡然共飲，到月上東山，清風徐來，意興更豪。
這天家裡的男人都在外頭。
就在潘公與石秀在王六酒家大嚼的那一刻，家裡又來了一個男人，穿一領簇新的玄綢海青，雪白的竹布襪子，踏一隻皮襻涼鞋，頭皮青青，紅光滿面，甩着袖子，潇潇灑灑地來到潘家敲門。
應門的是迎兒，開出來一看，頗感意外。
&ldquo原來是海師父。
&rdquo她到底還年輕，未經世故，心思老實，&ldquo潘公不在家，與石三郎吃酒去了。
&rdquo 在她想，家無男子，不便應接。
海和尚卻是意外之喜。
&ldquo不妨，&rdquo他笑吟吟地說，&ldquo我便見你家大娘子。
迎兒，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rdquo &ldquo海師父不是報恩寺方丈？&rdquo迎兒詫異地問。
&ldquo不錯，我是報恩寺方丈，不過到了你家就不同了。
&rdquo &ldquo怎的？&rdquo &ldquo你想來聽說過，我不曾出家的那時節，拜在潘公膝下，認作義子。
&rdquo海和尚問，&ldquo你倒想想，我跟你家大娘子，該如何稱呼？&rdquo 迎兒這才弄明白，想想果然，曾聽潘公說過，有這等一個義子，看他年紀要比大娘子大上兩三歲，那自然是：&ldquo兄妹相稱！&rdquo &ldquo可不是兄妹相稱！&rdquo海和尚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銀約指，塞到迎兒手裡，&ldquo送你玩！别人問起，休說是我送的。
&rdquo 迎兒又驚又喜，但到底還膽小。
&ldquo海師父，我不要！&rdquo她把銀約指遞了回去。
&ldquo為何不要？&rdquo &ldquo不能與人說，便不好戴，戴出來便有人問&mdash&mdash第一個就是我家大娘子，她問起來，我怎麼說？&rdquo &ldquo那容易。
我就跟你家大娘子說明了。
别人要問，你就說是你家大娘子的賞賜。
&rdquo &ldquo你如真的這等說，我就謝謝了。
&rdquo說着，迎兒把海和尚接了進來，關上大門，徑奔後院通報。
潘巧雲正在回想昨夜的光景，心猿意馬、坐立不安之際，聽得迎兒一說，心裡在想：這倒真巧了！想着曹操，曹操就到。
隻是他的來意如何，卻費猜疑。
且不管它，見了面再說，于是先吩咐：&ldquo你請海師父進來待茶。
&rdquo 等海和尚進了後院，她卻遲遲不出，對鏡理妝，打扮得整整齊齊方肯出見。
這天佛事已過，無須淡妝，脂粉渲染，面如桃花。
海和尚一見，頭頂上仿佛覺得轟的一聲魂靈出竅了。
有迎兒在旁邊，巧雲自須顧忌，斂盡笑容，莊肅下拜。
&ldquo昨日師兄辛苦！&rdquo她說，&ldquo多蒙超度先夫，他在泉下也感激。
&rdquo &ldquo好說、好說！&rdquo海和尚定定神，想起也該謙虛幾句，&ldquo昨日多蒙賢妹款待，厚賜錢，真正受之有愧。
&rdquo &ldquo師兄說哪裡話！我還覺得不成敬意，容有機會，另外補報。
&rdquo 海和尚腦筋靈活，能說會道，趕緊接着她的話說：&ldquo補報不敢當，如今倒有個做功德的機會，特來與賢妹說知，不知意下如何？&rdquo 他是有意留下一個漏洞，等巧雲來提，語言交談便曲折有緻了。
果然，她笑着嗔道：&ldquo你這位師兄，倒也好笑！是何功德？還不曾說與我知，卻如何問我的意思？&rdquo &ldquo咄！&rdquo海和尚在自己光頭上鑿了個爆栗，&ldquo我自覺平日說話，也還清楚，怎得今日在賢妹面前，便這等颠三倒四？&rdquo 這話就有些出格了。
巧雲聽出因頭，不願迎兒在面前，便看看她說：&ldquo有今日新做的素餡饅頭，裝一盤來待客。
&rdquo 迎兒自是依言行事。
巧雲與海和尚卻都拿眼盯着她的背影，眼看她進入廚下才扭過臉來，倒像迎兒會躲在什麼地方窺探，不是這樣看清楚，便不放心似的。
于是，巧雲瞟着海和尚說：&ldquo在我這裡，語言須謹慎些，休當迎兒不懂事。
&rdquo &ldquo原要她懂事才好。
&rdquo海和尚把送了她一個銀約指的事，順便告訴了巧雲，接着又說，&ldquo馭下宜寬，才有知心着意的人好用。
&rdquo 言外之意，是勸巧雲收服了迎兒。
她懂他的話，但覺得一時還理會不到此，姑且撇開，重拾中斷的話題：&ldquo師兄！到底是何功德？&rdquo &ldquo這場功德不小！&rdquo海和尚精神抖擻地說，&ldquo報恩寺要啟建一壇&lsquo水陸普度大齋勝會道場&rsquo&mdash&mdash&rdquo 語聲未畢，巧雲先就高興了。
這個道場俗名&ldquo打水陸&rdquo，七晝夜的法事，焚種種香，燃種種燈，供種種精妙飲食，設種種花幡寶蓋，數百名僧衆，唪經施法，最熱鬧好看不過。
所以她失聲打斷了海和尚的話說：&ldquo喲！報恩寺有這等場面！&rdquo &ldquo也是因緣湊巧。
賢妹，你聽我說。
&rdquo 原是要找話來說，才坐得久，海和尚便從&ldquo水陸普度大齋勝會&rdquo的緣起說起。
起自餓死台城的梁武帝，生前曾得一夢，夢見一位高年異僧，說的是：&ldquo欲救群靈之苦，莫過于水陸大齋。
&rdquo梁武帝醒來記夢，曆曆在眼，便下诏敕高僧志公和尚，創建水陸齋法，相傳至今。
&ldquo做道場功德，是一心奉請十方法界的聖凡，齊降法筵，虔心供養。
延生降福，超度亡魂，如響斯應。
&rdquo海和尚接着說這一壇水陸的齋主，&ldquo建一壇水陸道場，事非輕易，東村趙秀才糾合了幾位親友，湊集份子，央人與我來說，我已許了他了。
有此好事，何不因利乘便，賢妹不妨也做一場延生薦亡的功德？&rdquo &ldquo再好不過。
我娘生我時難産而亡，久想拜一堂血盆經忏。
不知可能在這場水陸道場中超度？&rdquo &ldquo怎麼不能？&rdquo海和尚合十說道，&ldquo但等功德圓滿，令堂老夫人必定往生淨土。
&rdquo &ldquo隻是&mdash&mdash&rdquo巧雲欲語又止地，一雙鳳眼悄然低垂，心裡在做盤算。
&ldquo賢妹！&rdquo海和尚異常關切地問，&ldquo怎的變了主意？此是難得的機會，不是銀錢花費上的事，延請數百位僧衆，非同小可。
錯過了不知何年何月才得有此勝會？&rdquo &ldquo實不相瞞。
&rdquo巧雲答道，&ldquo師兄說不是銀錢上的事，我倒是正為此要做個打算。
也知打水陸的花費極大，隻怕力量夠不上。
&rdquo 海和尚的神色，就由于她這兩句話，變得輕松了。
&ldquo我道是什麼事！&rdquo他毫不在乎地答說，&ldquo這上頭，賢妹不須費心。
&rdquo &ldquo怎的不要費心？數家合建，費用公攤。
再說，自己不盡心，功德怕也到不了我娘身上。
&rdquo &ldquo這卻是實在話。
不過，費用雖說公攤，賬卻由我開。
一壇水陸道場，總得用到五百兩銀子，十份派，每份五十兩銀子，賢妹隻出十兩銀子就是。
&rdquo &ldquo何以我獨少出？&rdquo 海和尚笑笑，有句話畢竟還是說了出來：&ldquo情分不同嘛！&rdquo 巧雲頓時臉泛紅暈，微微嗔道：&ldquo說話又是颠三倒四了。
&rdquo &ldquo這句話不颠倒。
賢妹想想，你我是何稱呼？情分自然不同。
&rdquo &ldquo雖然如此，也隻好擺在心裡。
&rdquo 海和尚深深會意，連連點頭，急急回答：&ldquo正是、正是，我與賢妹的情分，彼此擺在心裡。
&rdquo 等迎兒将一碟炸好了的素餡饅頭送了來時，少不得有一番謙讓。
巧雲隻如布施高僧一般，奉居上座，親手供食。
在她是恭敬，在海和尚看，卻是親切，興緻一好，胃口大開，把一碟饅頭吃得精光。
看看時候不早，怕她家男子回來撞着了有諸多不便，海和尚隻得戀戀不舍地告辭。
巧雲着迎兒送出大門，自己在中門邊癡癡地凝視，等海和尚正要出門時，她忽又喊道：&ldquo師兄，請留步！&rdquo 這一喊，海和尚便如奉了将軍令，忙不疊地轉身回來，十分關切地問：&ldquo賢妹，可是還有話？&rdquo &ldquo是啊！&rdquo巧雲這樣回答&mdash&mdash其實無話，隻是情不自禁地失聲一喊，但不能不這麼回答，而且也不能不想句話來說。
這句話，自須有不能不把他叫回來的理由，急切間卻想不起來，悄然凝睇，仿佛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似的。
這便叫海和尚的绮思，如月半午夜的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ldquo賢妹！&rdquo他礙着迎兒，不便直抒心曲，隻意味深長地說，&ldquo你不必煩心，一切都不必多言。
&rdquo 他這話卻又教她一陣咀嚼，也是礙着迎兒，不能多說，順口答道：&ldquo我還有話。
&rdquo &ldquo那就請吩咐。
&rdquo 這下，巧雲想起一件事。
&ldquo師兄，你再請坐一坐。
&rdquo她說，&ldquo我有東西讓你帶去。
&rdquo &ldquo是，是！&rdquo海和尚一疊連聲地答應。
于是一個進入自己卧房，一個又在客堂中落座&mdash&mdash心裡好生歡喜，猜想着巧雲必有切身體己之物相贈，不是日常所用的羅帕香囊，便是鉸下來的頭發。
雖無私情，已有表記，有此表記，便不愁私情不成，半夜裡打坐無聊，盡有東西好想了。
果然是塊羅帕，但所送的不是它，是它裹着的一塊銀子。
&ldquo師兄，多承你好意，感激不盡。
&rdquo她把銀子捧在手掌心裡，&ldquo這十兩銀子的份金，就請師兄帶了去。
&rdquo &ldquo忙什麼？你先收着。
既是一家，不分彼此，就我先替賢妹墊上，也不要緊。
&rdquo &ldquo這教我如何過意得去。
師兄，你必得收下，不然害我不安。
&rdquo 說着，巧雲将一塊銀子硬塞在海青袖子裡。
海和尚借勢将手一縮，袖裡另有乾坤，将巧雲那隻溫軟的手，好好捏了一把。
巧雲不曾想到有此親近的意外機緣，心裡怦怦地跳，卻也有些着急，因為被迎兒發覺了，不好看相，便将手一奪，海和尚不敢硬拉，讓她退出手來。
他隻覺得袖子好沉，探手去摸一摸，才想起是十兩銀子丢在那裡。
等有些喪魂落魄的海和尚一走，巧雲也有些神志恍惚，怔怔地坐在那裡，隻是回想着剛才的情形，看不見迎兒就在眼前。
&ldquo大娘子！天快黑了，也不知石三郎來不來家吃飯，可要預備？&rdquo 聽這一說，巧雲才訝然發現，不知不覺地已暮霭四合，定一定神才想起迎兒的話，沒好氣地答道：&ldquo管他呢！有他不多，無他不少，随他回來不回來。
&rdquo 迎兒不響，心裡卻在猜疑：巧雲從前對石秀是那等殷勤，如今卻視作眼中釘，莫非是為了海和尚的緣故？想想又不對，倒像是先惱了石秀，才對海和尚好了起來的。
接下來便拿石秀與海和尚比較，恰好是兩個人。
迎兒想到便說：&ldquo大娘子，石三郎若如海師父般讨人歡喜便好了。
&rdquo 聽得這話，巧雲一驚，當是她有什麼意思在裡頭，沉住氣答道：&ldquo我不懂你的話，什麼讨人歡喜？&rdquo &ldquo我是說石三郎脾氣太倔，不如海師父随和。
&rdquo 這話也還罷了。
&ldquo原是！&rdquo她說，&ldquo為人總要随和，才有人緣。
&rdquo接着她便籠絡迎兒：&ldquo海師父也誇贊你，說你肯聽話，不多嘴。
你若是時常這等時，我自然另眼相看。
&rdquo &ldquo是！&rdquo迎兒辨一辨她話中的味道，若有所得，&ldquo我隻聽大娘子的話，大娘子怎麼說，我怎麼依。
&rdquo &ldquo果真如此，我自然高興。
來！&rdquo 巧雲将迎兒帶入卧房，搬開了箱子，取出匹頭，讓迎兒自己挑塊絹綢做夾襖穿。
目迷五色的迎兒不知挑哪一塊好，最後還是巧雲替她選了塊蔥綠暗花的，額外又給了一條月白綢的百褶裙。
迎兒謝了又謝，喜滋滋地捧着衣料要出門時，巧雲喊住了她問：&ldquo若是他們問起海師父時，你怎麼說？&rdquo 迎兒想了想答道：&ldquo我隻說：坐一坐就走了。
說些什麼，我不曾聽見。
&rdquo &ldquo對！就是這麼說。
&rdquo巧雲背轉身去，不教迎兒看見她的臉，&ldquo你隻記住那六個字：肯聽話，不多嘴。
有何言語落入耳中，隻當不曾聽見。
&rdquo &ldquo我知道。
&rdquo迎兒說，&ldquo我什麼都不曾聽見，什麼都不曾看見。
&rdquo 迎兒倒真是心口如一，很快地有了證據&mdash&mdash潘公酒吃得多了，一覺醒來已經天黑，起了床，殘醉猶在，兀自覺得頭昏腦漲，口幹舌燥，要女兒濃濃地做了碗酸筍腐皮湯，喝完了精神好些，便問迎兒：&ldquo睡夢裡仿佛聽得是海和尚的聲音，可是他來過了？&rdquo &ldquo是的。
&rdquo &ldquo他來做甚？&rdquo &ldquo不曉得。
&rdquo迎兒答道，&ldquo須問大娘子。
&rdquo &ldquo海和尚好像坐了些時候？&rdquo &ldquo你老人家在做夢。
&rdquo迎兒笑道，&ldquo坐得一坐，凳子都不曾坐熱，說要趕回寺裡做功課，匆匆忙忙就走了。
&rdquo &ldquo這等說，必是有句要緊話，趕了來說，說完就走。
&rdquo潘公又說，&ldquo你喚你大娘子來，等我問她。
&rdquo 巧雲是吃了晚飯，正在自己房中沐浴。
迎兒隔窗說了經過，她在裡面答說：&ldquo不是什麼要緊的事，等我抹幹了身子，自然會去。
&rdquo 巧雲抹幹身子，洗頭發，洗完了披散着叫迎兒拿扇子扇，扇幹了才松松地挽了個家常髻，穿一件紗衫去見她父親。
潘公等得不耐煩，倒又出門找街坊納涼閑話去了。
巧雲也在自家後園納涼，靠在一張竹榻上，仰望蒼穹，看星星眨眼，涼快倒涼快、逍遙，隻總覺得仿佛少了些什麼，有怏怏不足之感。
定神細細想去，把那&ldquo少了&rdquo的找到了&mdash&mdash原是少個知心着意的人陪在旁邊。
巧雲在想，人生在世，究竟為了些什麼？山珍海味，有吃厭的時候；錦繡绫羅，不能穿了給鏡子看；高樓大廈一個住，不寂寞煞？說來說去，成雙作對最好。
若得個情深意厚、溫柔體貼的人相伴，粗茶淡飯，亦自有味；布衣荊钗，也能委屈；茅廬風雨，自有人擋在前面，怕它做甚？看起來世上第一等苦命人，是三宮六院的&ldquo娘娘&rdquo。
像自己總還有希冀，至不濟猶有個楊雄在；深宮裡的如花美眷，隻得一位&ldquo官家&rdquo，卻又不是孫行者，不妨抓把毫毛，化成無數穿黃袍的去普施雨露。
這夜夜衾冷枕單的日子，怎樣過法。
這樣想着，便仿佛又顯現了海和尚頭皮青青、唇紅齒白的一條影子，就如一把鈎子似的，鈎得她一顆心七上八下，人在家中坐，心卻飛到了報恩寺裡。
&ldquo女兒！&rdquo 雖是極熟的聲音，巧雲卻吓一大跳，定定神說：&ldquo爹還不曾睡？&rdquo &ldquo白晝裡睡得多了，至今不困。
&rdquo潘公問道，&ldquo海和尚來過了？&rdquo &ldquo噢！&rdquo巧雲做出那忽然被提醒了的神情，&ldquo我正要告訴你老人家，有件好事。
報恩寺要打一壇水陸&hellip&hellip&rdquo接着，她把海和尚的那番好意說了與她爹聽。
&ldquo果然是件好事。
&rdquo潘公問道，&ldquo不知是哪一天起始？&rdquo 這一問把巧雲問住了，想想又慚愧，又好笑，海和尚也荒唐，居然不曾提到日子，自己也就忘記問起。
不過，與潘公卻不便實說，好在這也容易搪塞。
&ldquo日子還不曾定。
&rdquo她這樣答道，&ldquo等定了再來通知。
&rdquo &ldquo隻怕還有些日子。
&rdquo潘公倒體諒，&ldquo打一壇水陸不是等閑之事。
内外兩壇，要念數十部經，須數百僧衆，一一延請，也得好些日子。
&rdquo &ldquo原是！&rdquo巧雲因話答話，&ldquo七月裡鬼節，家家做佛事，和尚都忙，我看總得到八月裡才能做得成這一場功德。
&rdquo 于是父女倆以此話題閑談。
到得夜深露重，潘公倦意上來，回房上了床。
迎兒是早就睡得似豬一般。
隻有巧雲一個人，既貪月色，又有心事要想，舍不得去睡。
鼓打三更，大門上有人擂鼓似的，巧雲估量不是石秀，石秀不敢這般無禮；自然也不會是陌生人，陌生人如此，豈不挨主家的罵？看來必是丈夫回家來了。
果然，開出門來，便是酒臭沖鼻，巧雲趕緊轉過臉去，沒好氣地問：&ldquo哪裡灌得這等醉貓似的回來？&rdquo 楊雄沒工夫答她的話，踉踉跄跄跌進門來，第一大事是掀開褲子，把憋急了的一泡尿放掉。
巧雲越發冒火。
&ldquo回回是這等！一泡尿總要帶到家來。
莫非尿在外頭，就真的肥了人家的田？&rdquo她越想越生氣，&ldquo這等幹旱少雨水的天氣，臭氣不散，莫非你就是間壁的那條大黃狗，連香臭都不知。
&rdquo &ldquo什麼香臭？&rdquo楊雄的酒喝到十二分了，&ldquo讓我聞一聞！&rdquo 說着，便來撲巧雲，撲上了亂摸亂聞，把巧雲恨得不知如何是好，使勁推開了去關大門，然後管自走了進去。
楊雄跌跌沖沖地跟着後頭，隻是&ldquo心肝、寶貝&rdquo地亂叫，沖到房門，忘掉門檻，合撲一跤，跌得暈頭轉向，那十二分的酒湧了上來，口一張，大嘔特嘔，吐得一屋子臭氣熏天。
巧雲最愛幹淨，見此光景，又氣又急，卻還不能袖手不管。
&ldquo真正是前世一劫！&rdquo她頓着腳，咬牙切齒地自責，&ldquo什麼人不好嫁，偏偏就嫁了這麼個醉鬼！&rdquo 萬般無奈，隻好去喚迎兒起身，來收拾殘局，偏偏迎兒年輕貪睡，猛推推不醒。
往時也有過喚不醒的時候，巧雲有個&ldquo一針見血&rdquo的法子，拔下頭上銀钗，揀迎兒肉厚的地方去紮，紮得滲出血來，必定從夢頭裡痛醒。
這一日卻以正施籠絡，不便下此重手，隻好又罵又推，費了好大的氣力才将她弄醒。
巧雲心裡的氣，便又記在楊雄頭上了。
竈下取了灰來覆上，嘔出來的穢物是掃盡了，氣味卻一時不消，于是巧雲焚起一爐香，自己避了出去，一個人坐在月下生悶氣，隻由迎兒去服侍楊雄漱口洗手。
酒醉了的，隻要一嘔，立刻清醒。
楊雄看弄得這一塌糊塗，自己也覺得沒意思。
但是，巧雲那樣不理不睬，他也很不舒服，先還忍耐着，隻當她稍停一停，就會進房，自己說上一兩句好話，也就沒事。
哪知左等不來，右等不見，可真忍不住了。
&ldquo半夜三更不睡，一個人坐在那裡，什麼意思？&rdquo他走到窗前，向外大聲嚷着。
&ldquo不睡？眼睛都睜不開了！&rdquo巧雲冷笑着答說，&ldquo哼！也要有地方睡，那等的氣味！&rdquo &ldquo哪裡就熏死了你？&rdquo 這便有些不可理喻了。
巧雲心裡越氣，隻是夜靜更深，夫婦口角，吵了四鄰也教人笑話，所以隐忍不言。
楊雄也是同樣的心思，一賭氣管自去睡下。
夜涼如水，正是少年夫妻交頸同圓好夢的辰光，這裡卻是一個在裡，一個在外，咫尺千裡，連同床異夢都談不到。
楊雄越想越怨，一骨碌爬了起來，下床趿上鞋子，順手披上一件布衫，往外走了去。
巧雲自然奇怪，這時候還到哪裡去？想開口問，卻又怕一問當是自己少不得他似的，所以隻不作聲。
楊雄看她這等不在乎的神情，自然越發着惱，走過她身邊，站住腳說了句：&ldquo橫豎你見我讨厭，我讓你！&rdquo 這一說仿佛是她容不得他在家存身，巧雲不肯擔這個責任，便即反唇相譏：&ldquo三瓦兩舍，多得是宿處，你舍不得便休回來，何苦來尋閑氣？&rdquo &ldquo你摸摸良心！&rdquo楊雄吼道，&ldquo倒是我要尋閑氣，還是你要尋閑氣？&rdquo &ldquo你聽聽你自己的聲音！也好，吵醒了四鄰，請大家來評評理。
&rdquo 四鄰不曾吵醒，吵醒了潘公，披衣開門，來問究竟。
一見老丈人出面，楊雄越覺委屈，搶着把經過緣由說了一遍：&ldquo請老人家評評理看，是哪個的錯？&rdquo &ldquo你不錯，你不錯，看我的面上。
&rdquo 聽潘公這一說，巧雲也覺得委屈，要吵，是年邁爹爹；不吵，卻又忍耐不下。
所以倏然起身，将腰一扭，頭也不回地進了卧室。
&ldquo你老人家看見的。
&rdquo楊雄振振有詞地說，&ldquo剛才嫌屋裡有氣味，此刻就不嫌了？可見得不是嫌氣味，是嫌我這個人。
&rdquo 這話說得太直了，教做和事佬的難以轉彎，潘公剛想埋怨他兩句，隻聽屋裡傳出來極燥脆的聲音：&ldquo對！就是嫌你這個人！&rdquo 此言一出，潘公先就變了色，向裡喝道：&ldquo說話總是這等傷人！&rdquo接着便慚愧不安地向楊雄緻意：&ldquo女婿，你休聽她的！是縱容得她慣了，處處要占上風，口不擇言，有嘴無心，你休理她！&rdquo 這一來反倒是楊雄為老丈人不安。
&ldquo爹爹，你放心！&rdquo他說，&ldquo我不跟她一般見識。
&rdquo &ldquo這才是！&rdquo潘公欣慰地說。
&ldquo男子漢胸闊量大，就讓她些，念在她從小沒娘的分上&mdash&mdash噢！&rdquo潘公突然想起一件事，覺得正好借此扯了開去，便自己先坐了下來，&ldquo有句話，卻要跟你說。
你總聽巧雲說過，她娘是因為生她，難産不治的。
&rdquo 提到故世的丈母娘，楊雄不能不有恭敬的态度，平靜地答道：&ldquo是的，聽說過。
&rdquo &ldquo這也算是枉死，須得超度。
&rdquo潘公接着說道，&ldquo報恩寺裡要建一壇水陸，是延生薦亡的大功德，多承我那幹兒的好意，不須多少花費，便做個&lsquo齋主&rsquo，我須說與你知。
&rdquo &ldquo這是個好事。
不知要多少花費？&rdquo &ldquo寺裡要送十兩銀子，此外自備果筵紙帛，亦須五六兩銀子。
&rdquo &ldquo是了！這錢我來出。
&rdquo &ldquo不是，不是！&rdquo潘公亂搖着手，&ldquo我不是想你出錢，隻以巧雲做&lsquo齋主&rsquo，在報恩寺裡要住七天，不知你意下如何？&rdquo 活着的丈人，死掉的丈母娘，面子都夠大的，看在這個分上，楊雄自然無話：&ldquo教她去就是了。
&rdquo &ldquo這七日，家中亦須齋戒。
&rdquo潘公歉然地又說，&ldquo累你不便，教我過意不去。
&rdquo 接着，潘公便問起在何處吃酒。
楊雄不忍也不必瞞騙老丈人，&ldquo竈王爺上天，直奏&rdquo，說在勝文家和石秀賞月歡飲，又說勝文是石秀新結的相識。
潘公真把石秀看作兒子一樣，而且&ldquo溺愛&rdquo這個&ldquo兒子&rdquo，所以聽說石秀與勝文交好，深感興趣，&ldquo這等說，他今晚是宿在勝文家了？&rdquo他将身子往前俯着問。
&ldquo是的。
&rdquo楊雄又用解釋的語氣說，&ldquo也難怪他，醉得動彈不得了。
&rdquo 潘公覺得他的解釋多餘。
&ldquo男子漢眠花宿柳是常事。
&rdquo他問，&ldquo三郎一向眼界甚高，怎的一下子跟這個叫什麼勝文的倒投緣？&rdquo &ldquo自然是因為人品出衆，極文靜，大家閨秀的模樣。
&rdquo楊雄又說，&ldquo好像也是官宦人家出身，隻為她爹遭了官司，罪名不輕，方始沒身入官的。
&rdquo 他們翁婿倆談得投機，在屋裡的巧雲卻聽得生氣。
&ldquo老悖悔！&rdquo她怨她父親，說什麼&ldquo男子漢眠花宿柳是常事&rdquo，一樣十月懷胎生下的人，男的可以在外頭荒唐取樂，女的就該在家寂寞受苦！這是哪個定下的規矩！更可恨的是，在外面左擁右抱，吃醉了回來，吐得一塌糊塗，還要逞兇；不但逞兇，還有臉說！這口氣叫人怎麼忍得下去？ 怨了丈夫又想起石秀，心裡越發不是滋味，原來&ldquo眼界高&rdquo是想娶個&ldquo大家閨秀&rdquo！這樣說來，是嫌自己出身不高？巧雲回想枉用深情的那番無趣，一時血氣翻騰，怎麼樣也平靜不下來，一個人漲紅了臉，冷笑着在暗地裡罵：&ldquo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什麼東西，難道又是什麼做官做府人家的子弟？癞蛤蟆吃不着天鵝肉，到娼家去找大家閨秀，真正說出來笑死人，教我都替你害臊！&rdquo 一個人罵了又罵，心裡覺得好過得多。
正雙眼澀重、迷迷糊糊要入夢時，發覺一隻手探到胸前，然後一張嘴湊了上來。
巧雲一驚，旋即會意，而同時也有了受欺的感覺，把那隻手使勁一推，轉身向裡罵道：&ldquo從今以後你休想！你當我什麼人？不高興便罵，高興來了啰唣！你有地方盡管去！哪個稀罕你？&rdquo 楊雄也是個虎頭蛇尾、沒氣性的人，挨了罵不敢回嘴，隻低聲下氣地賠笑：&ldquo何苦生這麼大的火氣？氣壞了身子，教我心疼！&rdquo &ldquo不要臉！&rdquo巧雲又罵，&ldquo自己都不嫌肉麻。
&rdquo &ldquo肉倒不麻，隻是心裡有點癢。
&rdquo 說着又去撩撥巧雲。
巧雲卻是隻要他的手一碰身子，便是下死力一掌，打得他的手背都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