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一

關燈
dquo &ldquo我不來,直是這等欺侮人。

    &rdquo說着,孫安娘委委屈屈吃了前面的一杯酒。

     原是有些做作的神情,噘着小嘴,其态可掬,大家都笑了。

     &ldquo快活三!&rdquo楊雄又說,&ldquo你剛才說,不該越過她們兩個尋你下手,這話言之有理,賞你一杯酒吃!&rdquo 聽這話,孫安娘第一個便高興:&ldquo這才是,胳膊往外彎的報應!&rdquo她拿着杯子送到快活三唇邊:&ldquo快吃、快吃!&rdquo &ldquo哪有這個道理?&rdquo快活三推開她的手說,&ldquo從來不曾聽說過,令官賞人酒吃,我不受賞!&rdquo &ldquo那就受罰。

    &rdquo楊雄笑道,&ldquo賞酒不吃吃罰酒,就不快活了。

    &rdquo 這一說,大家又笑,跟着起哄,到底逼着快活三吃了一杯酒才罷。

     &ldquo如今我打&lsquo賽楊妃&rsquo這裡為始&mdash&mdash&rdquo 楊雄做令官猜拳,勝文便跟石秀促袖低語。

    &ldquo以前不曾見過三郎。

    &rdquo她問,&ldquo想是初來薊州?&rdquo 石秀老實,率直答道:&ldquo來了倒有一年多了,隻是像這等地方,還是初次見識。

    &rdquo &ldquo怪不得。

    &rdquo勝文又問,&ldquo三郎是江南人氏?&rdquo &ldquo是啊,金陵。

    &rdquo &ldquo好地方。

    &rdquo勝文說道,&ldquo那是六朝煙水之地。

    &rdquo 聽這一說,石秀大為驚奇,不能不另眼相看了。

    &ldquo原來你也曉得六朝。

    &rdquo他問,&ldquo你可識得字?&rdquo &ldquo唉!&rdquo勝文歎口氣說,&ldquo說什麼識得字,落到這般田地,辱沒了當年老師的教導。

    &rdquo &ldquo那&mdash&mdash&rdquo石秀很謹慎地問道,&ldquo你是什麼出身?&rdquo 勝文不即回答,遲疑半晌說了句,&ldquo說來話長,這裡無從細談。

    &rdquo &ldquo那麼,&rdquo石秀問道,&ldquo你住在哪裡?&rdquo &ldquo喏!&rdquo勝文指着金線說:&ldquo與她鄰舍。

    &rdquo &ldquo這倒巧。

    &rdquo石秀滿心歡喜,&ldquo幾時我大哥去訪金線時,我來訪你。

    &rdquo &ldquo噢!三郎與楊節級至好!&rdquo &ldquo是結義兄弟。

    &rdquo &ldquo楊節級好福氣!&rdquo勝文答道,&ldquo得你這麼個好兄弟。

    &rdquo 偏偏楊雄耳朵尖,聽見這話,便把猜到一半的拳停了下來,看着勝文笑道:&ldquo你不用羨慕我!我兄弟至今是孤家寡人,我替你做個媒,未娶正室,先來個偏房,你道如何?&rdquo 勝文笑一笑,不置可否&mdash&mdash看不懂她的意思,是默許呢,還是覺得言之可笑,不值一辯? &ldquo你說呀!&rdquo &ldquo隻怕我沒有這等的福氣。

    &rdquo 這話就叫人不易再說下去,兼以本是一句玩話,當真追問,反倒僵了,所以楊雄笑一笑又去猜拳。

     一個個猜下來,楊雄大獲全勝。

    接着又替賽楊妃代拳,卻是連戰皆北,&ldquo代拳不代酒&rdquo,把賽楊妃搞成個醉楊妃,一張臉賽如關壯缪,氣得她直埋怨,說楊雄有意輸拳,捉弄她吃酒。

     這就該勝文做令官了,她先低聲問石秀:&ldquo是猜拳,還是猜謎?&rdquo &ldquo猜謎吧!&rdquo &ldquo那就拿笛子來!&rdquo &ldquo猜謎又叫商謎,花樣繁多,先取笛子來,合唱一套&lsquo賀聖朝&rsquo。

    &rdquo然後令官放下笛子發令,&ldquo今日猜謎,不許&lsquo橫下&rsquo,隻許&lsquo正猜&rsquo。

    &rdquo &ldquo橫下&rdquo是許旁人代猜,&ldquo正猜&rdquo就非本人不可。

    楊雄對此道不在行,連連搖手:&ldquo不許&lsquo橫下&rsquo我不來!&rdquo &ldquo休得啰唣,亂了我的令,先罰酒!&rdquo &ldquo好厲害!&rdquo楊雄吐一吐舌頭。

     勝文不理他,轉臉說道:&ldquo三郎,我出謎你猜:&lsquo一月複一月,兩月共半邊。

    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長流之川。

    六口共一室,兩口不團圓。

    &rsquo猜一個字。

    &rdquo &ldquo隻要你肯,&rdquo楊雄接口說道,&ldquo何愁&lsquo兩口不團圓&rsquo?&rdquo &ldquo又來亂我的令!這遭饒不得了,且罰一小盅,再犯罰大盅。

    &rdquo &ldquo說得是!&rdquo快活三笑道,&ldquo該罰。

    &rdquo 楊雄原自要讨酒,爽爽利利幹了一杯,搔着頭說:&ldquo偏偏是我猜得着的一個謎,卻又給了别人。

    &rdquo 他猜得着,石秀卻猜不着,老實說道:&ldquo我罰一杯!&rdquo &ldquo你細想去。

    真想不出再罰也不遲,我再說兩句吧:&lsquo重山複重山,重山向下懸。

    &rsquo&rdquo &ldquo令官不公!&rdquo楊雄又起哄了,&ldquo罰酒、罰酒。

    &rdquo &ldquo怎說我不公?先罰你,罰你侮辱長官。

    &rdquo &ldquo這令官好不講理,真正叫人不服&mdash&mdash&rdquo &ldquo休再啰唣!&rdquo勝文打斷他的話說,&ldquo不然再罰你個咆哮公堂!&rdquo 楊雄原是有意逗鬧,縮一縮脖,吐一吐舌頭,輕聲笑道:&ldquo好厲害!母大蟲公堂,原告被告,一起吃得屍骨無存。

    &rdquo說着自己乖乖罰了杯酒。

     大家都笑,&ldquo令官&rdquo也忍俊不禁,&ldquo撲哧&rdquo一聲笑了出來,卻又急忙掩口,那神情爽利而又妩媚,石秀看在眼裡,心癢癢的,越發沒心思去猜謎了。

     &ldquo我還是罰一杯吧!&rdquo他歉意地說。

     &ldquo也罷!&rdquo勝文答道,&ldquo罰酒過關。

    &rdquo &ldquo真沒出息!&rdquo孫安娘笑他,&ldquo辜負了令官的美意,還該謝罪才是。

    &rdquo 這句話倒是說到了石秀心裡,借酒蓋臉,真個舉杯向勝文說道:&ldquo這玩意兒我不在行,休見氣!&rdquo &ldquo我如何見氣?休瞎說。

    &rdquo勝文是怕楊雄口沒遮攔,又要出言惡谑,所以神色峻然,接着便很快地問孫安娘說:&ldquo該你了!&rdquo &ldquo我就猜石三郎未曾道破的這個謎,可使得?&rdquo &ldquo使得。

    &rdquo &ldquo是個&lsquo用&rsquo字。

    &rdquo &ldquo原來是這個字!&rdquo石秀恍然大悟,&ldquo果然不錯!上面是個&lsquo田&rsquo字,下面是個&lsquo川&rsquo字;又道是&lsquo六口共一室,兩口不團圓&rsquo,原是六個&lsquo口&rsquo相疊,兩口已破,所以不團圓。

    &rdquo &ldquo你放心!&rdquo快活三笑道,&ldquo你與你那口子,在上面四口之中。

    &rdquo說着,便沖勝文隻是笑。

     &ldquo休笑!我出個謎,要你喝酒。

    &rdquo勝文有意為難他,朗聲念道,&ldquo&lsquo君實新來轉一官。

    &rsquo打古人名一。

    &rdquo 這一說,快活三便攢眉搔頭。

    &ldquo&lsquo快活&rsquo不成了!&rdquo他說,&ldquo真難倒了我。

    &rdquo &ldquo何不&lsquo問因&rsquo?&rdquo孫安娘提醒他說。

     &ldquo對!&rdquo快活三問道,&ldquo君實何人?&rdquo &ldquo司馬相公。

    &rdquo &ldquo司馬相公!司馬光?&rdquo &ldquo是。

    &rdquo &ldquo打古人是哪一朝的古人?&rdquo 這下難倒了令官。

    勝文常奉征召,在國子監為太學生侑酒,聽得幾個文雅的謎在肚裡,要談出處,可就不知道了。

     隻是她賦性極具機變,不慌不忙地答道:&ldquo古人就是古人,總不是大宋朝的人,三個字的名字,被你&lsquo問因&rsquo,已揭破了兩個字,再說實了朝代,倒不如明明白白告訴了你,還省事些。

    &rdquo 言語靈便,聲音又好聽,如呖呖莺聲般,着實教石秀傾倒,不由得便贊了聲:&ldquo言之有理!&rdquo 快活三也不猜謎,隻向楊雄笑道:&ldquo節級,今朝你我要醉得認不得家了。

    令官厲害,還有人幫腔,哪裡弄得過他們?&rdquo &ldquo正是!&rdquo楊雄有了酒意,大聲說道,&ldquo會偷葷的貓兒不叫,我兄弟平日老實,不道婦人面上另有一工。

    &rdquo 這話說得石秀心裡不是味道,想起巧雲那日勾引的光景,暗叫一聲:&ldquo不好!莫非他這幾天一向不常歸家,是疑忌着我?果真如此,卻須想法子明一明心迹才好。

    &rdquo 他一個人在心裡嘀咕,勝文卻又發了令官的威,連連催促:&ldquo休說那些不相幹的話,白耽誤工夫。

    快猜!&rdquo &ldquo猜嘛!&rdquo孫安娘推着快活三說,&ldquo三個字已經有了兩個字了,隻差一個字,好歹也撞着了它。

    &rdquo &ldquo我就來撞。

    &rdquo快活三說,&ldquo司馬懿?&rdquo &ldquo不是。

    &rdquo &ldquo不是司馬懿,必是他兒子司馬師。

    &rdquo &ldquo也不是。

    &rdquo &ldquo怎說不是。

    &lsquo君實新來轉一官&rsquo,司馬相公拜過&lsquo太師&rsquo,就叫司馬師。

    &rdquo 勝文笑了。

    &ldquo不曾聽說司馬相公拜過太師。

    &rdquo她搖搖頭,&ldquo不通!&rdquo &ldquo你怎知道司馬相公不曾拜過太師?&rdquo快活三振振有詞,&ldquo當朝蔡太師,不是先拜相,後來拜了太師?&rdquo &ldquo是啊!&rdquo楊雄笑着學石秀的話,&ldquo言之有理。

    &rdquo 快活三緊接着說:&ldquo令官吃酒。

    &rdquo 金線、孫安娘和賽楊妃,嫉妒勝文的風頭出得足,一齊附和:&ldquo吃酒、吃酒!&rdquo 于是一個捧杯,一個斟酒,一個便拉住勝文要灌她。

    勝文往旁邊一閃,用力過猛,恰好倒入石秀懷中。

     &ldquo妙啊!&rdquo楊雄拍手拍腳笑道,&ldquo原來令官不濟事,官威掃地了!你們還不殺她的威風?&rdquo受了這句話的慫恿,賽楊妃第一個便上去揪住勝文。

    石秀起一隻手去格,怕力道用得大了傷了賽楊妃,虛虛一攔不曾攔住,到底讓那三個人強灌了勝文一杯酒才歇手。

     這一頓鬧,痛快淋漓、無不大悅,隻有石秀與勝文感覺不同。

    石秀活到快三十歲,不曾在绮羅叢中、脂粉堆裡打過滾,如今一個淡雅芳馨的美人,在他懷裡被推來推去地折騰了好半天,加以那三個雌兒的口脂發香、嬌喘浪笑,間接都集中在他身上,因而神魂颠倒,如醉如夢,經曆了平生未有的奇趣,好半天都還覺得此身如在雲裡霧裡似的。

     勝文羞又不是,惱又不是,心裡亂糟糟的,偏生就記得石秀寬闊溫暖的胸膛,卻又恨他不幫自己的忙,若是他肯幫忙時,那麼壯碩的胳膊,隻伸出來一攔,十個賽楊妃這樣的人也近不得身,灌不得自己的酒,想到這裡,不由得便一面掠着散亂的鬓發,一面用眼角去瞟着石秀。

     原是怨恨的眼色,瞟到石秀臉上,看見他那帶些傻相稚氣的笑容,就似見了嬰兒紮手紮腳、牙牙笑語一般,一顆心便軟了,一雙眼便亮了,恨不得摟着他的臉,結結實實親那麼一下。

     大家嘻嘻哈哈笑過一陣,金線便對勝文說:&ldquo該孫安娘猜了,她也是好手,你的本事,便弄個謎,叫她也猜不着。

    &rdquo 這一說,才把勝文的心從石秀那裡拉回到她自己的胸膛裡,停一停神向快活三說:&ldquo你可講道理?&rdquo &ldquo怎的不講道理?&rdquo &ldquo若是講道理,我揭了謎底,你自己說,是猜到了不曾?&rdquo &ldquo使得,使得。

    你說将來聽!&rdquo &ldquo什麼司馬懿、司馬師?是司馬遷!遷官的遷。

    &rdquo &ldquo好!&rdquo快活三脫口贊了一聲,卻又笑道,&ldquo你的謎不壞,我猜得也不錯。

    &rdquo &ldquo什麼不錯?一個盒子一個蓋,我的對了,你的就錯了,快快罰酒!&rdquo 一個不肯受罰,一個非罰不可,少不得石秀說好做歹,叫勝文得意了才罷。

     就這樣鬧到起更時分才散,又是快活三做的東,一主二客都已醺然。

    楊雄不願回家,到金線家宿;孫安娘與快活三一起;還剩下三個人,賽楊妃自知沒份,自己知趣,說是東邊小閣子裡還有熟客的番,道聲謝先自走了。

    餘下便是石秀和勝文一對。

     &ldquo走嘛!&rdquo金線半攙半倚地從楊雄肩上探出頭來說,&ldquo三郎,你還等什麼?&rdquo 石秀頗為作難,實在也舍不得勝文,而且都是雙雙對對,單撇下她孤零零一個人,也不好意思,但又想起潘公殷托照料的話,思量着還該回去才是。

     &ldquo走、走!&rdquo快活三也說,&ldquo到安娘家再吃。

    &rdquo &ldquo莫如到金線家。

    &rdquo楊雄也說,&ldquo離勝文那裡也近。

    &rdquo 大家都催,隻有勝文不作聲,雙眼脈脈地坐在一旁。

    石秀猜不透她心裡想的什麼,躊躇了一會兒,等金線來拖時,他才定下主意。

     &ldquo你放手,等我與勝文說句話。

    &rdquo &ldquo好、好!先讓他們說句體己話。

    &rdquo楊雄醉眼迷離地說,&ldquo我們先到廊下去等。

    &rdquo 于是那兩對偎依着,腳步歪斜地出了閣子。

    石秀卻又不知如何開口,隻搓着手發窘。

     &ldquo你不是有話要與我說?&rdquo勝文擡眼看着他,輕聲催問。

     &ldquo說出來怕你着惱。

    &rdquo &ldquo你看錯了!我不是那愛使小性子的人。

    &rdquo勝文又說,&ldquo不管怎樣,總是初見,如何為一句話惱你?你說!&rdquo &ldquo果真不惱,我就說:今夜我不到你那裡去了。

    &rdquo &ldquo我道是什麼話?&rdquo勝文笑了,是好笑的神态,&ldquo你不說也不要緊。

    &rdquo &ldquo怎的?&rdquo石秀答道,&ldquo都在催我,我何能不說?&rdquo &ldquo我原知你要說的就是這句話。

    &rdquo勝文把臉偏了過去,&ldquo本是逢場作戲,何苦牽絲扳藤扯不斷?&rdquo 不用拿她的話去辨辨味,隻聽她那幽怨的聲音,石秀便料想得到她心裡的難受。

    其實他也難過,但自覺男子漢不宜說那些娘娘腔的話,所以仍舊隻能跟她講道理。

     &ldquo我決不是怕你牽纏,說實話,我倒也願意讓你纏。

    不過我石三一生說話算話,今天楊節級家做佛事,我答應了他老丈人回家照看,現在焰口快散場了,我要趕回去料理。

    &rdquo &ldquo這話騙哪個?&rdquo勝文冷笑道,&ldquo撒謊撒不圓,不如免開尊口。

    &rdquo 說石秀撒謊,他最受不得。

    &ldquo我平生不說謊話!&rdquo他氣急道,&ldquo不信你去問。

    &rdquo &ldquo去問哪個?問楊節級?&rdquo勝文譏嘲地說,&ldquo楊節級回我一口:啊!我家做佛事?我倒不曉得。

    &rdquo &ldquo他怎麼不曉得?曉得!&rdquo &ldquo既然曉得,如何家裡做佛事,他自己在外頭吃花酒?&rdquo &ldquo其中有個道理,你聽我說&mdash&mdash&rdquo &ldquo你不須說。

    &rdquo勝文搶過他的話來,&ldquo必是潘公把你看得比他女婿還親,所以不叫楊節級回家照看,卻少不得你。

    &rdquo 這等口角尖利,教石秀難以招架,看來講理講不通,還須另想别法;正在躊躇無計之時,金線卻又掀簾探頭來張望,雖未開口,催促之意顯然,石秀為脫眼前困境,隻好先許下一個心願再說。

     &ldquo勝文!&rdquo他指着自己胸脯當中說,&ldquo我的良心在這裡,說話從無虛假,我明日必來看你。

    &rdquo 勝文閱人甚多,也看出石秀樸實淳厚,不是那等久曆歡場、日夜在三瓦兩舍中讨生活的浪子,枕上海誓山盟,下了床頭也不回的人可比。

    自己說那些氣話,原是教他知道心意,倘或執意不受商量,就算今宵勉強将他拘到家,第二日越想越懊惱,一雙腳到底長在人家身下,說不來就不來,又無奈其何。

     這樣轉着念頭,便覺得順風旗不宜扯得太足,決定先放他一馬。

    &ldquo俗語道得好:&lsquo癡心女子負心漢。

    &rsquo&rdquo她幽幽地做出自語的神态,&ldquo隻看各人良心。

    &rdquo 這一說,石秀如逢皇恩大赦。

    &ldquo明日我一定來!&rdquo他又重重加了一句,&ldquo不來教我不得好死!&rdquo &ldquo死&rdquo字不曾出口,一隻溫軟的手掩到他嘴上,接着是似嗔似怨地抛過來的一個白眼:&ldquo無端端賭這血口白牙的咒做什麼!&rdquo 石秀趁勢捏着她的手親着,愉悅地笑道:&ldquo你若是不信,我還賭咒,賭個比這重十倍的咒。

    &rdquo &ldquo好了、好了!&rdquo勝文着急地說,&ldquo小祖宗,我信了你就是。

    &rdquo說着,使勁奪開了手,卻又替他拂拂肩上的灰塵,理理皺了的衣襟,然後推着他說:&ldquo要走就走!隻莫忘了你自己的話。

    &rdquo &ldquo我是記在心裡,隻怕明日&lsquo上廟不見土地&rsquo。

    &rdquo石秀此時情熱如火,特地反激一句。

     勝文一聽如此說,神色便嚴重了。

    &ldquo你莫倒打一耙!&rdquo她說,&ldquo你既如此說,我們訂好了辰光,明日我不供番,也不招呼别人,留下屋子專等你。

    你說,是什麼時候來?&rdquo &ldquo自然是午後。

    &rdquo &ldquo不管你什麼時候!&rdquo勝文搖搖頭,是自覺多此一問的神情,&ldquo我總歸等就是。

    &rdquo 石秀還想說什麼,楊雄卻不耐煩了,在外面大聲問道:&ldquo怎的?說不完的話!&rdquo &ldquo來了,來了!&rdquo石秀一面回答,一面又捏一捏勝文的手,四目相視,好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松開。

     到得家時,瑜伽焰口正放得熱鬧。

    海和尚頭戴毗盧帽,身披大紅袈裟,寶相莊嚴,冠冕堂皇,正在作法施食,名謂&ldquo召請&rdquo。

    兩旁僧衆,擊磬鳴鼓,齊念經文&mdash&mdash這卷經相傳出自蘇東坡的手筆,憐憫各路孤魂野鬼,或者懷才不遇,客死異鄉;或者蘭閨弱質,受屈輕生,特地&ldquo召請&rdquo布食,廣結善緣,四六韻文,辭藻極美。

    海和尚生來一副極亮極透的嗓子,為了簾下裙钗,格外抖擻精神,梵音高唱,着實有個聽頭,連石秀都不由得在窗外站住了腳。

     &ldquo召請&rdquo已畢,歇一歇便該追薦&ldquo昭穆宗親&rdquo。

    左昭右穆,就在店堂兩廂設了供桌,香燭蔬果早已安設停當。

    石秀看看沒他的事,便悄悄走了開去。

     先到潘公那裡,隻聽鼾聲大作。

    老年人精神不濟,熬不得夜,早已睡下了。

    石秀不去驚動他,由廊下繞到後面廚房,隻見迎兒在料理齋食,火工道人幫她燒火,兩個人正在說笑,看石秀進來,便都不言語了。

     &ldquo佛事快散場了嗎?&rdquo &ldquo還有一歇。

    &rdquo火工道人不知石秀的身份,隻當他是潘家的親人,&ldquo府上的生活與他家不同,大和尚格外盡心,要多念幾卷經。

    &rdquo &ldquo噢。

    &rdquo石秀好奇地問,&ldquo你寺裡大和尚年輕得很,與别處不同。

    别處大和尚都是老和尚。

    &rdquo &ldquo道行深淺,不在年紀大小。

    &rdquo火工道人答道,&ldquo我家大和尚是老和尚的愛徒,秘傳心法,一年抵得上别人十年的道行,人又聰明能幹,各處都結了緣分,以故十方護法都信任他,才得當了本寺的方丈。

    &rdquo &ldquo原來如此!&rdquo石秀檢點了各處,向迎兒說一句:&ldquo火燭多小心。

    &rdquo便又出了廚房,來到前面。

     前面正在追薦,但見巧雲梳得好亮的頭,簪一根銀簪子,插一朵白栀子花,黑裙青衫,打扮得十分素淨,正與海和尚站在一起。

    等石秀定睛看時,兩個人都雙雙拜了下去,袈裟裙幅,混雜不分,也還不足為奇,奇的是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扭轉了臉,對看了看,才又轉過頭去。

     雖是極快的一瞥,石秀眼尖,已看得明明白白。

    心裡驚疑不疊,卻又自責,哪裡就是有意思了,隻為對巧雲有了成見,所以疑心生暗鬼,快抛卻了這個念頭:莫冤枉好人! 盡管石秀心存恕道,但光棍眼中揉不得沙子。

    巧雲以&ldquo齋主&rdquo的身份,好些地方須與法師同禮參拜,不得錯前落後。

    這禮節上自然是海和尚照顧,少不得顧盼之間眉挑目語。

    陪位的和尚看得出神,打&ldquo引磬&rdquo的,向外的簽子,打着了前面和尚的光郎頭;打&ldquo照面铛子&rdquo的,向裡的小椎打着了自己的下巴。

    巧雲看得發噱,差點忍不住笑。

     石秀哪裡笑得出,心中隻是罵:&ldquo賊秃可恨!&rdquo想起在金陵大叢林中所見的戒律森嚴、道行高深的老和尚,恨不得把海和尚揪了出來,拿大耳刮子打他,問他個玷辱佛門的罪名。

     看着生氣,石秀隻有持着眼不見為淨的念頭,轉身回到自己卧房,躺在床上發愣。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發覺衆音俱寂,才想起佛事已畢,既然受托照看,少不得要到場看個分明。

    于是一骨碌起身,又走了出去。

     到店堂裡一看,隻見帳幔法器俱已收入經擔,和尚們正坐在拉開的桌子旁吃消夜。

    巧雲親手盛了碗菜粥,捧到海和尚面前,殷殷緻謝:&ldquo師兄辛苦!&rdquo &ldquo應該、應該!&rdquo海和尚雙手合十,打個問訊,然後來接她手中的碗。

     &ldquo師兄拿好了,燙!&rdquo &ldquo不礙、不礙,出家人就是不怕粥燙。

    &rdquo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海和尚借着接碗的勢子,順便就來捏她的手。

    巧雲當着好多和尚在一起,覺得不好看相,慌不疊地想縮手,就這錯失之際,粥碗落空,潑了一地的粥。

     &ldquo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rdquo 巧雲吃了一驚,倒退兩步,想叫迎兒來收拾,旋轉身來,恰好看到石秀雙目如炬,直盯着看,不由得就把頭一低。

     &ldquo嫂嫂!我來接待。

    &rdquo &ldquo是!&rdquo巧雲正好借這台階下,&ldquo原是想請叔叔來陪大和尚,覓人不見,想是睡了,不敢驚動,如今偏勞叔叔。

    &rdquo &ldquo是了,都交與我,嫂嫂請進去。

    &rdquo &ldquo錢還不曾開發。

    &rdquo巧雲說道,&ldquo我叫迎兒送出來。

    &rdquo 說着,她匆匆而去。

    石秀便上來施個禮,大聲說道:&ldquo夜已深了,大家吃了粥,早早散!&rdquo 不曾見過這等的齋主,一班和尚面面相觑,作聲不得。

     海和尚心中不悅,但看石秀體魄魁偉,昂然直立,一隻手叉着腰,一隻手握着拳,仿佛一言不合便待動武似的,趕快知趣賠笑。

    &ldquo石施主說得是。

    &rdquo他放下筷子,&ldquo我們告辭。

    &rdquo&ldquo等拿了錢走。

    &rdquo 錢每人五百錢,海和尚是法師,照例加倍,稱為&ldquo雙&rdquo。

    石秀從迎兒手裡接過錢來,攏總緻送,亦無别話。

    送了和尚出門,順手關上排門,仍舊回到自己床上睡下,卻是一夜不曾合眼,到得曙色初露,往常是起身的時刻,才得蒙眬睡去。

     &ldquo三郎,三郎!&rdquo正睡得香時,夢中驚醒,聽潘公在窗外喊,&ldquo怎的這時候還不起身?&rdquo 石秀懶得作答,爬起身來開了門,日光刺眼,兼以平時從未睡到這時候過,隻覺頭眩目澀,十分難受,便又縮了進去,在門邊一張凳子上坐下。

     潘公跟了進來,憂慮地問道:&ldquo三郎,莫非身子不爽?可是中了暑?&rdquo&ldquo不是!&rdquo &ldquo不是&rdquo是什麼?石秀不便直說宵來的光景,心緒不甯,終夜失眠,隻不再作聲,那就越發惹得潘公生疑了。

     &ldquo昨夜我起更方睡,那時還不見你回來。

    &rdquo潘公定睛看一看他的臉色,聲音更不安了,&ldquo昨日你在哪裡?你的氣色不好,莫不是在外頭與人淘氣?&rdquo 淘氣是在家裡,不在外頭。

    這話也不便說,也不耐煩想兩句話哄老人家,隻這樣答道:&ldquo不要緊!容我靜一靜就好了。

    &rdquo 潘公猜不透他是何不快,見此光景,隻得由他,不過明日要開門做生意,卻不能不提醒他。

     想想何必!&ldquo也罷,&rdquo他說,&ldquo索性你再歇一日,我們後天開門。

    等我去通知夥計、徒弟,教他們明朝不要來。

    &rdquo 石秀腦中昏昏的,不知如何回答。

    等想起來生意要緊、不必再歇時,欲待攔阻,潘公已走得遠遠的了。

     須臾回家,老人家又走來覓石秀。

    &ldquo三郎!&rdquo他說,&ldquo這幾天吃齋吃得我也熬不得了。

    我與你上街吃酒去,吃完了聽書,好好消遣半日,你道如何?&rdquo 說到消遣,石秀想起勝文的約會,說了話不能不算,便即答道:&ldquo吃酒我奉陪,聽書免了,我還看朋友去。

    &rdquo 潘公原是為替他遣悶,隻要他不是這等郁郁不歡,随他做什麼都可以,因而連連答說:&ldquo都随你,都随你!&rdquo 于是跟巧雲說了去處,老少二人迤逦來到縣前王六酒家吃酒。

     潘公極其殷勤,暗中吩咐王六,隻管将精緻肴馔送了來,不必問價。

    為此破費,卻令石秀異常不安,同時也愈感激老人家的情意之厚,陪着坐了好些時候。

     分手之際,已是日影偏西。

    潘公多吃了酒,神思困倦,而且聽書也誤了時刻,便說要回家歇息。

    石秀看他步履不穩,放心不下,扶持着到家,送他上床,方始趕到勝文那裡。

     盡管他三腳并作兩步,一路半跳半奔趕到勝文那裡,依舊晚了。

    她倒是言而有信,果然空着屋子在等。

    别處都有客在高聲談笑,獨她那裡,湘簾半卷,爐煙袅袅,靜無人聲。

    聽得傳報:&ldquo石三郎來了!&rdquo方見勝文懶洋洋地走了出來,雙目惺忪,右頰上一片淡紅顔色,不是胭脂,是龍須草席上壓出來的紅暈。

     &ldquo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rdquo勝文看着他那血紅的臉說,&ldquo既然吃酒,怎不帶了這裡來吃?害我好等!&rdquo &ldquo得罪、得罪!&rdquo石秀歉意地笑道,&ldquo一起吃酒的,是位謹厚的老人家,不便帶了到你這裡來,不然就是帶壞了&lsquo良家父老&rsquo。

    &rdquo 勝文笑了。

    &ldquo虧你想得出。

    也罷,&rdquo她說,&ldquo總算還不曾醉得忘記了死約會。

    &rdquo 說到這裡,便見一個十二三歲、眉目如畫的侍兒閃了進來說道:&ldquo幹娘來了!&rdquo 那是勝文的假母,臉上皺得如橘皮一般,打扮得卻極其挺括,花白頭發梳得極光,是娼門中鸨兒那種特有的韻緻。

    語言也不俗氣,請教了姓名籍貫,敷衍了幾句,随即道聲:&ldquo請寬坐!&rdquo轉身走了。

     屋子是西曬,秋陽逼了進來,燠熱難耐。

    香汗淋淋的勝文皺眉說道:&ldquo這裡坐不得了!跟我來。

    &rdquo 出了腰門,便是後院,一座假山上有一座茅亭,石秀情不自禁地贊聲:&ldquo好!&rdquo 勝文聽這一聲,臉有得色:&ldquo幸得還有地方讓你坐!&rdquo她回身喊道:&ldquo燕兒!&rdquo 燕兒便是那個十二三歲的侍兒,人生得極乖覺,正捧了一床涼席、拿着兩把扇子随後而來,當時便不待勝文吩咐,先就說道:&ldquo石三郎酒還不曾醒,先點茶吃果子,随後擺酒,我都告訴廚房裡了。

    &rdquo &ldquo好!&rdquo石秀又贊一聲,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臉,&ldquo好玲珑的小人兒。

    &rdquo 燕兒笑着避開去,奔上涼亭,鋪好席子,等勝文和石秀走了上來,便又問道:&ldquo可要到金線家去看一看?&rdquo 這一下提醒了石秀。

    &ldquo哎喲!&rdquo他失聲說道,&ldquo來得匆忙,倒忘了約一約楊節級。

    &rdquo &ldquo不須你約。

    &rdquo勝文答道,&ldquo楊節級中午還在金線家,說了的,傍晚再來。

    隻怕這時候也就到了,去看一看再說。

    &rdquo 燕兒應聲去了,石秀便盤膝坐了下來,拿着把細蒲扇輕搖着,但見又有兩個粗使的丫頭,取來了靠枕、矮幾、茶湯、蓮藕,一一安設停當。

    這時勝文才在石秀對面坐下,伸出與蓮藕同色的雙臂,為他奉茶切藕。

     石秀何嘗經曆過這種溫柔鄉中的生涯,頓覺愁懷一去,心裡在想:俗語道得好,既來之,則安之。

    難得放逸,且先消受了眼前再說。

     就這一轉念間,心思便放開了,握着勝文的手說:&ldquo你是哪裡人?&rdquo &ldquo你聽我的口音。

    &rdquo &ldquo河東?&rdquo &ldquo河東蒲州。

    &rdquo &ldquo怎的到了這裡?&rdquo石秀說道,&ldquo河東是好地方。

    &rdquo &ldquo好地方便沒有遭難的人?&rdquo &ldquo遭難?&rdquo石秀關切地問,&ldquo你是遭難流落在這裡?什麼難?&rdquo 勝文不響,雙眉微蹙,一腔幽怨,都流露在眼色唇邊,越顯得楚楚可憐。

     &ldquo是我不好。

    &rdquo石秀微覺心疼,&ldquo不該勾起你的心事。

    &rdquo 這一說,卻令勝文感動,看他粗豪,用心倒是溫柔體貼,于是答道:&ldquo說說也不妨。

    别人不信,你不會似門縫裡看人。

    我跟你實說吧,我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

    &rdquo &ldquo怪不得!&rdquo石秀連連點頭,&ldquo我就看你與衆不同。

    &rdquo &ldquo怎的與衆不同?&rdquo勝文灼灼雙眼逼視着他。

     &ldquo是那種官宦人家小娘子的味道。

    &rdquo 勝文淡淡一笑&mdash&mdash笑容雖淡,卻非敷衍,是真的遇見了知己的那種喜悅。

     &ldquo不過我又不懂了。

    既是&mdash&mdash&
0.15761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