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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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台随手交了給石秀。
等他接了，她便翻檢鑰匙，那一串鑰匙，總有十來個，尋起來也得有些工夫。
是真的尋不着，還是怎麼&hellip&hellip巧雲就着燭火，越湊越近。
石秀仿佛覺得像着火似的，渾身發熱，斜着眼往下看去，隻見巧雲穿一件月白薄紗衫，隐隐現出一片銀紅，自然是她的肚兜，系得極松，以至該凸的地方越發看得清楚。
他這會兒極其為難，不能撒手就走，卻又在那裡站不住，隻是極力調勻呼吸，要裝得見怪不怪、從容自在的神态。
就這颠三倒四、神魂不定的當兒，不知怎麼，一串錢掉了下來，正砸在石秀腳背上，疼得他平地一跳，龇牙咧嘴地吸氣，幾乎把個燭台都撒了手。
當然，心裡那些亂七八糟、自己都無法去究诘的念頭，也就此一掃而空，仿佛從雲山霧沼中一下子跳了出來，俯視全局，清清楚楚看出來，差一點中了巧雲的圈套。
巧雲哪裡想得到他的心思，一半做作，一半也真的心疼。
&ldquo怎的，怎的？&rdquo她着急地喊着，蹲下身子去，伸出一隻雪白的手，要替石秀去揉疼處。
&ldquo嫂嫂！&rdquo石秀沉下臉來，&ldquo請尊重！&rdquo 話不客氣，聲音更不客氣。
巧雲一驚，站起身來，退後兩步看石秀，隻見他面凝嚴霜，倒像哪個得罪了他似的。
&ldquo叔叔！你&mdash&mdash&rdquo她驚疑不定，&ldquo怎麼了？&rdquo &ldquo沒有什麼！&lsquo男女授受不親&rsquo，休來碰我！&rdquo他把燭台和十幾串錢都放在地上，&ldquo你自己收了吧！&rdquo 這一走，丢下了哭笑不得的巧雲百思不得其故。
莫非是個瘋子？她這樣想着，便不敢再去招惹石秀，自己開了門收錢，累得氣喘籲籲，走了好幾趟才得完事。
錢是搬完了，心頭卻還撇不開石秀，一個人坐在後院裡，越想越氣憤。
&ldquo好一個不識好歹的東西！從此以後休理他！&rdquo她這樣恨恨地自語。
不防潘公正買了瓜回來，聽見了詫異。
&ldquo巧雲！&rdquo他問，&ldquo你在說哪個？&rdquo 巧雲微微一驚，将自己的話想了想，也不必賴，但自然不會說真話。
&ldquo還有哪個？哼！&rdquo她做笑着說，&ldquo三天飽飯一吃，就自己識不得自己。
&rdquo &ldquo莫非是三郎？&rdquo潘公問，&ldquo怎的？&rdquo &ldquo說是來交錢，我取鑰匙略慢了些，他不耐煩了，拿十幾串錢摔在地上，發脾氣走了。
世上哪有這個道理？&rdquo &ldquo這，不會吧？&rdquo潘公遲疑地說，&ldquo三郎不是這樣的人。
&rdquo &ldquo莫非我撒謊？你自己問他去！&rdquo巧雲說說又來了氣，霍地站起身來，管自回了卧房。
潘公納悶兒。
看樣子，女兒說的話不假，卻又猜不出石秀何以如此。
想要問一問，怕是非越惹越多；要不問，又放心不下。
思前想後半天，決定隻當不知其事，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
&ldquo三郎！&rdquo他喊，照原來的意思，有句話要跟石秀說。
&ldquo潘公！&rdquo石秀走了來問，&ldquo你老人家買瓜，怎得去了老半天？&rdquo石秀的聲音懊惱&mdash&mdash也難怪他，如果潘公早回，就不會有剛才那一番波折。
潘公倒奇怪了，怎的兩個人說話，都是這等不中聽的語氣。
想一想，是了！大概總是女兒脾氣驕縱，言語之間說了重話。
石秀是條漢子，樣樣都好，就是受不得委屈，這号人物的習性是吃軟不吃硬。
少不得自己來賠個笑臉，揭過這一篇去。
&ldquo三郎！&rdquo他真的堆起了笑容，&ldquo凡事看我薄面，休與我那女兒一般見識。
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莫非還把婦道人家的長言短語記在心裡？&rdquo 這一說，石秀倒覺慚愧了，卻也無言表白，低着頭尋思，如果巧雲知難而退，猶可相處。
這樣賣弄風情的勾當，再來一回，就不能不另作打算了。
&ldquo三郎，你怎的不言語？&rdquo潘公又說，&ldquo我在想，你另添個人如何？&rdquo 石秀倏然擡眼，心裡一連七八個念頭閃電般過去，勾起陣陣疑雲。
&ldquo潘公，&rdquo他說，&ldquo這話是怎麼說？&rdquo &ldquo我看你實在太辛苦，起早落夜，一個人忙得不可開交，真正的于心不安。
生意是做開來了，算一算也着實有些賺頭，你的一份我現在不給你，替你留着，成家立業，也是你們弟兄結拜一場&mdash&mdash如今不妨添一個能寫會算的，做你的幫手。
&rdquo 這倒是自己多疑了！石秀既愧且感，便越覺得要多出些力，才能報答他老人家的厚道。
&ldquo潘公，做生意的開銷能省則省，苦些怕什麼？說實話，我的身子也頂得住。
&rdquo他停了一下又說，&ldquo若說添個能寫會算的人，一則我無處去找；二則管賬的，銀錢出入要信得過，倘或找了來不對路，忙沒有幫上，沒的先惹上一場閑氣。
&rdquo &ldquo這話也不錯，我原是為你着想。
說到我自己，若有個人能替得了你的手，你就可以替得我&mdash&mdash&rdquo &ldquo原來為此！&rdquo石秀搶着說道，&ldquo這也方便，幾時要買豬，潘公你來賬台上坐兩日，我替你到外縣走一趟就是。
&rdquo &ldquo再說吧！這是十天後頭的話。
&rdquo 這十天在石秀看來，巧雲已對他生了意見，日常見面總是揚着臉，把眼睛望着别處。
每日必不可少的交談便是交賬，巧雲總是冷冷答一句：&ldquo放在那裡！&rdquo石秀心裡在想，少來勾引，倒是好事。
但一座房子中住，一張桌子上吃，這般天天看她的嘴臉，卻受不得。
看樣子還是那一個字：&ldquo散！&rdquo 這個主意一時無從打起：&ldquo看看豬圈裡快空了，且先代潘公走一遭，販了豬再說。
&rdquo 買賣牲畜不是外行幹得的事，平日都是潘公自己去辦；若是外行，辦來病豬或是剛養了一窩小豬的豬母，肉老味薄，不但賣不出去白蝕了本錢，而且也做壞了招牌，所以潘公特地破費工夫，細細指點。
石秀人既聰明，兼以豬雖不曾販過，卻販過牛羊，同為六畜，道理原自相通，因而一經指點，心領神會。
半夜裡起身，吃得一飽，背着褡裢袋，提根哨棒，趕早風涼動身，往南而去。
去時走了兩日，來時趕着一群豬，石秀不能不随着牲畜蹒跚而行，就走得慢了。
一去一來走了七天才到家。
到家一看，便是一驚，排門緊閉，寂然無聲，心裡由不得便想：莫非潘公年紀大了，一跤跌成中風，收起買賣辦喪事？細看時，門不曾釘麻，也不見貼有&ldquo殃榜&rdquo，這才放了一半心。
推開排門一看，人影俱無，肉案已經拆去，刀杖不知收在哪裡，砧頭堆在一邊，看樣子是歇了買賣。
這卻是為何？ 石秀有心病，當時便忖度：&ldquo俗語道得好，&lsquo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rsquo。
這一家之主，不是楊雄，也不是潘公，是他女兒巧雲。
這婆娘看我不得，卻又不好趕我，使這一計，隻做&lsquo卷堂大散&rsquo，等我走了，再把生意做了起來，也方便得緊！罷、罷、罷，我不做曹操，甯可人家負我，我不負人家。
&rdquo 這樣想着，便把豬趕了進去，在豬圈裡圈好，走出來時影綽綽看見巧雲在窗前對着鏡子，塗脂抹粉。
他不知道她看見了自己不曾，隻自己卻懶怠理她，回到卧房，也不換衣服，先打算盤結賬。
&ldquo三郎！&rdquo潘公急匆匆趕了來，&ldquo你回來了。
&rdquo &ldquo回來了！&rdquo &ldquo怎不先歇一歇？&rdquo說着，潘公一腳已跨了進來。
&ldquo潘公，你坐，我不招呼你。
&rdquo石秀眼也不擡，&ldquo等我把賬結好了再說。
&rdquo 結賬打算盤，最忌人在旁邊說話，潘公便靜靜地坐。
等他結好擱筆，才含笑說道：&ldquo我剛才看了豬來，選得好。
&rdquo &ldquo理當盡心。
&rdquo石秀把賬本子、剩下的十五兩七錢銀子，一起放在他面前，&ldquo潘公，且收過了這篇賬，若上面有點私心，天誅地滅。
&rdquo 潘公大為詫異：&ldquo三郎，何出此言？&rdquo &ldquo我離鄉五七年了，如今想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了賬目。
&rdquo石秀又說，&ldquo待今晚辭别大哥，明日一早便走。
&rdquo &ldquo咦！奇怪了！&rdquo潘公直搖頭，&ldquo怎麼忽然動了鄉思？&rdquo 石秀不善于說假話，默默低頭把眼望着泥地。
潘公見多識廣，各式各樣的臉都見過，看石秀這張臉，是有難言的苦楚，且休逼他，吃過了飯，慢慢來套問也還不遲。
于是他起身說道：&ldquo隻怕你早餓了，且洗洗手來吃飯！&rdquo &ldquo潘公，&rdquo石秀一把拉住他說，&ldquo把賬跟銀子帶了去。
&rdquo &ldquo嗐！&rdquo潘公做出老人家那種不以為然的神色，&ldquo三郎，這你就不對了，莫非真個如此絕情？果然要走，也是明日的事。
你與你哥哥說了，再交賬與我也來得及，何必争在此一刻。
走、走！&rdquo 說罷，便将石秀拖到後面堂屋。
隻見巧雲晚妝初罷，穿一件玄色羅衫，隻塗粉，不施朱，越顯得肌膚如雪，與素日濃妝豔抹的那一份靓麗又自不同。
石秀還是守着他的禮數，叫一聲：&ldquo嫂嫂！&rdquo &ldquo回來了！&rdquo巧雲淡淡地應酬，&ldquo路上辛苦？&rdquo &ldquo還好。
&rdquo 自己人出一趟遠門回來，應該還有些話好談，她卻懶得多說了。
&ldquo請坐！&rdquo敷衍了這一句，轉身回到廚房。
廚房裡就是她跟迎兒兩個料理，把飯開了出來，隻是豆腐、面筋之類的四碗素菜。
&ldquo三郎！這兩天委屈你。
&rdquo 潘公這話意何所指？石秀弄不明白。
&ldquo怎說委屈？&rdquo他問。
&ldquo喏！&rdquo潘公指着桌上說，&ldquo隻有素食與你吃。
&rdquo 歇生意不殺豬了，沒有現成的肉好吃，索性吃齋，倒也是順理成章的事！石秀心裡冷笑，口中卻說：&ldquo天氣熱，原是吃得清淡些的好。
&rdquo &ldquo倒不是這個緣故。
&rdquo潘公一面斟酒，一面說，&ldquo明日中元，又是我女兒前頭的那個王押司忌辰之日，要做一場佛事超度他，所以吃三天齋。
今天是頭一日。
&rdquo &ldquo噢、噢！&rdquo石秀微有意外之感。
&ldquo念經拜菩薩的道場，擺着兩張血污淋漓的肉案子，沒罪過？如此，我歇了三天生意。
&rdquo 石秀一聽這話，不由得兩臉發熱，隻是話還不符，何以做手、夥計、徒弟走得一個不剩？這話卻又不便直問，隻随口問道：&ldquo噢！還要做佛事？&rdquo &ldquo就是明天。
白晝裡一堂&lsquo梁皇忏&rsquo，夜裡一堂&lsquo瑜伽焰口&rsquo。
&rdquo潘公又說，&ldquo巧雲說：中元節，家家要超度祖先，又是齋戒，廚房裡要潔淨，不如叫大家回去耍幾日。
我想這話也不錯，叫他們都回去，十七開市再來。
&rdquo 疑雲是消散了，事情卻成了僵局，已說出去的話，如何收得回來；若是将錯就錯，真個如此離了潘記肉行，且不說剛剛有個安身之處，舍卻可惜，而且對不起楊雄一番盛意，也傷了老人家的心，大是不妥。
石秀心想：即使看巧雲的态度遲早還是個&ldquo散&rdquo字，也得要人家開口，自己不可做那個有頭無尾的半吊子。
于是一路吃酒，一路用心思盤算好了一句話，且不說出口；潘公一定還要挽留，等他開了口，自己再說，就不顯痕迹了。
果然，吃到酒醉飯飽，剔着牙提了一壺涼茶去後園乘涼時，潘公問起：&ldquo三郎，你老家還有什麼人？&rdquo &ldquo兩個堂兄弟。
&rdquo &ldquo又不是同胞兄弟，不回去也罷。
辛苦了一趟，趁這兩日歇一歇，何苦大毒日頭下又去趕路？&rdquo潘公又說，&ldquo真個要走時，也到秋涼時分再說。
&rdquo 石秀略略遲疑了一下，慨然答道：&ldquo這兩日做佛事，也要人照看。
我便依了你老的話，過幾日再說。
&rdquo 潘公見他改了主意，自然高興。
&ldquo這才是！&rdquo他說，&ldquo三郎，我托大說一句，雖有半子之緣，實在是拿你當親人。
&rdquo 意思是實有父子之情。
石秀當然感動，幾乎開口認作義父，但想到巧雲，心便冷了，隻說：&ldquo多蒙潘公你老看得我厚！石秀是有人心的人。
&rdquo &ldquo有你這句話便夠了。
&rdquo潘公連連點頭。
因為有這句話，石秀自己也不免再估量一番。
說出去的話要當金子般珍貴，從今以後，在潘公隻有逆來順受了。
石秀是起慣了早的，這天雖不開門做生意，他依舊四更起身，井台上打水洗過了臉，無事可做，反覺得一顆心惶惶然的，沒個依托之處。
坐定了靜下心來，細細想着往事，忽然有了主意&mdash&mdash功夫擱下得久了，正好趁此閑暇，演練一番。
打完一套拳，又尋出樸刀來舞，舞完了看刀上有些鏽斑，便就井台磨刀。
磨到一半，聽得有人敲門，開門看時，一個火工道人挑着輕擔歇在門口；又有個和尚，約莫二十五歲年紀，穿一領黑袖海青，雪白的襪子，踩着一雙簇新的粉底鞋，光頭發青，齒白唇紅，笑嘻嘻地站着，一見石秀，合掌打個問訊：&ldquo想來是石施主？&rdquo &ldquo是的，我姓石。
&rdquo石秀說，&ldquo師父來做法事？&rdquo &ldquo正是。
今日潘府上梁皇忏，特地早來鋪設經堂。
&rdquo &ldquo請進來！待我去喚潘公。
&rdquo 把潘公喚了出來，那和尚叫他：&ldquo幹爺！&rdquo又說道：&ldquo押司忌辰，帶得些少挂面、幾包京棗來上供。
&rdquo &ldquo何苦又教你破鈔？&rdquo潘公指着那和尚向石秀說道，&ldquo三郎！這師父原是絨線鋪的小官人，俗家姓裴，叫裴如海，原是寄在我門下的幹兒。
如今雖出了家，依然俗家稱呼。
&rdquo然後又為和尚引見石秀，才知他法名海空。
寒暄既罷，潘公收了海和尚的挂面、京棗，延到後廳待茶。
石秀隻在前面店堂裡，幫着火工道人鋪設經堂。
等鋪設停當，一衆和尚都到了，把海和尚喚了出來，見他穿起大紅袈裟，跪在東首第一位。
磬闆起處，雲鼓木魚，铙钹齊鳴，熱熱鬧鬧地擺起梁皇忏。
石秀心想：倒看不出這後生和尚，倒是主持佛事的&ldquo老和尚&rdquo。
念過一遍經，延請早食，石秀陪着吃過，看看無事，便跟潘公說道：&ldquo大哥想來在衙門裡值宿，我看看他去。
&rdquo &ldquo好、好，你去。
&rdquo潘公又說，&ldquo明日十六是卯期，今夜他怕是又不回家住，你便早些回來。
&rdquo 石秀答應着出門而去，走到衙前，隻見楊雄與幾個相好在茶店裡吃茶，便走上前去叫應了。
楊雄與他另覓一張桌子坐定，石秀說道：&ldquo大哥原來清閑！&rdquo &ldquo本來無事，隻是這兩日懶得回去。
&rdquo &ldquo怎的？&rdquo 聽這一句，楊雄的臉色更不好看。
&ldquo哪裡說起！在我楊家做佛事，超度姓王的！&rdquo他又接了一句，&ldquo我回去做甚？&rdquo 想想也是，巧雲超度前夫，何不到佛寺中去？這等做法，未免叫楊雄難堪。
再想想又是潘公不對，老人家樣樣都好，就是在這上頭欠思量。
&ldquo不去說他了。
&rdquo楊雄又問，&ldquo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rdquo &ldquo昨日下午。
&rdquo &ldquo怎不來尋我？&rdquo 石秀不便說那一段誤會，托詞答道：&ldquo潘公教我在家吃齋。
&rdquo &ldquo原是！我就是吃不來齋。
&rdquo楊雄又說，&ldquo你休回去，今日無事，我帶你去個地方好好吃酒。
&rdquo 帶去的那地方是個妓館，一進門便有個塗得一臉怪粉、戴得一頭怪花、手指上套了七八個戒子的老鸨，拍手拍腳地說：&ldquo喲、喲！真正不巧！金線日日盼節級來，好不容易來了，偏偏她又&lsquo供番&rsquo去了。
&rdquo 原來大宋朝的酒，盡皆官賣。
本來官酒是官酒，官妓是官妓，兩不相幹，到了神宗皇帝手裡，&ldquo拗相公&rdquo王安石變法，原意在抑制豪強，造福小民，行均輸、市易、青苗諸法，要&ldquo不加賦而國用足&rdquo。
無奈所用非人，&ldquo新法&rdquo變成苛擾，多方搜刮，賣官酒亦出了新花樣，征召官妓，列坐酒肆，搔首弄姿，勾人入座。
貪杯的自然傾囊而出，就是點滴不飲的，亦成了&ldquo意不在酒&rdquo的&ldquo醉翁&rdquo。
這一下，難免有争風吃醋的情事，各不相下，彼此鬥毆，便又得勞動官兵在酒肆門前架起刀杖彈壓不法，還挂着一面幌子，大書&ldquo設法賣酒&rdquo，從此成了例規！凡屬官妓，每月必有一兩日到官酒肆承應差使，名為&ldquo供番&rdquo。
原意是在吃酒，既然金線&ldquo供番&rdquo，便到她當番之處去買醉，也是一樣。
當時問明了地方，楊雄帶着石秀，迤逦向東而去。
到得東門大街十字路口，隻見路南好大一座酒樓，金字招牌&ldquo醉仙居&rdquo，門柱上貼一張濃墨紅箋，寫的是&ldquo即日開酤新酒&rdquo。
門前進進出出的人極多，進去是白臉，出來都成了紅臉，步履歪斜，不問有人無人，直着眼沖了過來&mdash&mdash皇帝且避醉客，楊雄便拉着石秀悄悄避開，側身進了醉仙居。
但見樓上樓下，數十間小閣子，都是竹簾深垂，從簾栊中透出谑浪笑語，雜念弦弦之聲，亂哄哄好不熱鬧。
石秀初來這等地方，不免情怯。
楊雄卻是不慌不忙，攔住一個手臂上盤疊盤、碗架碗在上菜的夥計問道：&ldquo可有地方？&rdquo &ldquo啊、啊！楊節級。
&rdquo那夥計賠笑答道，&ldquo你老來得晚了，今日&lsquo供番&rsquo的雌兒，都是一等一的貨色，早就滿了。
&rdquo &ldquo我不問你滿不滿，隻與我尋座頭。
&rdquo 那夥計面現難色，但也料知搪塞不過去，想一想答道：&ldquo若是别位，實在難。
楊節級的事，我好歹要想個法子。
隻請你老稍等一等。
&rdquo &ldquo等一等不妨，隻要有地方。
你若诳我，小心狗頭！&rdquo &ldquo不敢、不敢！&rdquo 那夥計說完，匆匆忙忙上樓而去。
楊雄和石秀便站着閑望。
石秀眼尖，拉一拉楊雄說：&ldquo大哥，仿佛是跟你在招呼。
看！&rdquo 手指處，樓上西面欄杆轉角上，站着妖妖娆娆一名官妓，紅馥馥一張有了幾分醉意的臉正望着楊雄，手裡捏着一方絹帕不斷揮動。
&ldquo這就是金線。
&rdquo楊雄喜滋滋地說，&ldquo等我來問她一聲。
&rdquo 說着，他便上了樓。
金線迎了上來低聲問：&ldquo怎的尋到了這裡？&rdquo &ldquo帶個結義兄弟到你那裡吃酒，偏生&lsquo上門不見土地&rsquo，隻好尋到這裡來。
&rdquo &ldquo誰是你結義兄弟？&rdquo &ldquo喏！&rdquo楊雄指着石秀說，&ldquo那不是？&rdquo &ldquo好人才！&rdquo金線失聲喊道，&ldquo強似你十倍。
&rdquo 正說到這裡，屋裡有人在叫：&ldquo金線、金線！&rdquo 聽到這喊聲，金線便覺不耐煩，低聲咕哝着說：&ldquo讨厭！&rdquo &ldquo金線、金線！&rdquo屋裡又喊了，&ldquo怎的逃席？快來受罰！&rdquo 金線依然不理，隻拉着楊雄的手說：&ldquo你在哪裡？我馬上來。
&rdquo &ldquo我也不知道在哪裡，正着人找座頭。
&rdquo &ldquo現找怕就難了。
&rdquo金線笑道，&ldquo七月十五開地獄門，前世的酒鬼都放出來了！從不曾見過似今日般熱鬧。
&rdquo 一句話不曾完，屋裡沖出一個人來，歪戴着帽子，惡狠狠地沖到金線面前，起手便是一掌，将她的發髻都打散了。
&ldquo你怎的打我？&rdquo &ldquo打你個臭娼婦！&rdquo那人揎拳捋臂地說，&ldquo好大的架子，不來陪酒，與人說私語，你可懂規矩？&rdquo說着又是一掌劈了過來。
這一掌可打不着了，楊雄起手将他的膀子一托，沉着臉問：&ldquo尊駕如何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rdquo &ldquo你什麼人，來管我的閑事？&rdquo &ldquo天下人管天下事，容不得你這等猖狂！&rdquo楊雄一面說，一面便捏着他的腕子，往懷裡一帶，又往外一送。
那人踉踉跄跄後退着，退到門邊，一跤摔倒在地。
&ldquo反了，反了！&rdquo那人氣得臉色紅中發青，向裡喊道，&ldquo怎不出來？&rdquo 用不着他喊，裡面已湧出七個了，四男三女：女的是官妓，吓得紛紛走避，男的也都跟那摔倒在地的人一樣，一個個頭巾歪斜，臉色通紅，都吃醉了。
&ldquo怎的？&rdquo有個年紀最長、右手生了六個指頭的人問。
&ldquo這個待決囚攮的！剪了人的邊，還敢動手打人，真正沒有王法了！&rdquo &ldquo慢來，慢來！&rdquo飛身上樓的石秀挺身上前，&ldquo我在樓下看得明明白白，是這厮先動的手！欺壓女子，不算好漢，來、來，要打架，我拼命三郎奉陪。
&rdquo 就這兩下裡都在火頭上，眼看有一場群架好打，裡面小閣子裡閃出一個人來，高聲喊道：&ldquo莫動手，莫動手，都是自己人。
&rdquo 這個人除卻石秀，兩造無不熟識：身材不高，天生一張笑臉，跟石秀一樣行三，隻是外号不一樣，一個是&ldquo拼命三&rdquo，一個是&ldquo快活三&rdquo&mdash&mdash此人家道殷實，守着祖上傳下來的大片良田，安分度日，倒是個守成之子。
平生兩好，一樣是酒，一樣是朋友，兼以性情最随和不過，終年醉顔在臉，笑口常開，所以都叫他&ldquo快活三&rdquo。
提起他的本名王德偉，反倒無人知曉了。
&ldquo快活三！&rdquo挨打的那人，怒氣沖沖地指着楊雄說，&ldquo你倒說，這厮剪了人的邊，反要打人，有這個道理沒有？&rdquo &ldquo休動氣！隻當我得罪了你，我來賠罪。
&rdquo說着，他一躬到地，笑嘻嘻地說，&ldquo孫七哥，你若是心不忿，便打我幾下。
&rdquo &ldquo伸手不打笑臉人&rdquo，何況與他無幹。
孫七略略扳回了面子，心裡好過了些，說一聲：&ldquo哪個要打你。
叵耐這厮&mdash&mdash&rdquo &ldquo住口！&rdquo石秀吼道，&ldquo你這人好不講理，已有人來排解了，你還&lsquo這厮、這厮&rsquo的罵哪個？&rdquo &ldquo啊喲喲，這位大哥好威風！&rdquo快活三又是搶着攔在中間，兜兒一揖，&ldquo休計較！那是人家的口頭禅，不算罵人。
&rdquo接着又對楊雄說：&ldquo節級，看我薄面，讓一步。
&rdquo 楊雄原知道自己有些理屈，而且尋歡取樂也不願鬧事，便樂得買他一個面子。
&ldquo也罷！&rdquo他扯着石秀說，&ldquo看快活三的分上，算了。
&rdquo 安撫了一面，事情就好辦了，快活三趕緊說一聲：&ldquo節級，我承情。
&rdquo然後又安撫那一面：&ldquo孫七哥，不打不成相識，我做個小東，吃個和氣杯。
&rdquo 孫七那批人，都是式微人家的子弟，有幾件光鮮衣服，也會兩路花拳繡腿，其實外強中幹，發不出狠。
看這光景，自知不敵，能夠有快活三出頭打圓場，勉強繃住面子，自然是樂得趁熱收場。
&ldquo罷、罷，氣都氣飽了，哪裡還吃得下酒？不看你快活三的交情，哼！&rdquo孫七冷笑一聲，頓一頓腳，大聲喊道，&ldquo算賬！&rdquo &ldquo會過了、會過了！&rdquo快活三推着他說，&ldquo孫七哥，你請，你請，我的小意思。
&rdquo 總算吃着一頓白食，孫七心裡一高興，便把剛才的羞辱都丢到九霄雲外，而口中卻還不依不饒：&ldquo哪有這個道理？怎好教你破鈔！&rdquo一面說，一面雙手拉住快活三，似乎不讓他伸手到袖中去掏摸銀子。
快活三是見慣了這等行徑的，不慌不忙地答道：&ldquo孫七哥，你拉住我的手也沒用！别地方不敢說，這醉仙居，他們不敢收你的錢。
&rdquo 孫七聽得這話，不勝怏怏然地搖頭道：&ldquo沒法度！這裡是你熟！搶不過你。
&rdquo說着便放下了手，又說：&ldquo既如此，我老臉叨擾了，改天還席。
&rdquo &ldquo好說、好說！請、請。
&rdquo 楊雄和石秀在一旁看着，不免好笑，心裡自然也見快活三的情，少不得要道聲謝，所以一直站着不走。
到此時便是開口的時候了。
哪知快活三卻容不得他們開口，轉過身來，一把拉住石秀，臉看着楊雄問道：&ldquo節級，我要交你這位令友！&rdquo &ldquo好、好，我來引見。
&rdquo 一個傾倒于石秀的英雄氣概，一個覺得快活三是熱心有趣的老好人，所以一經引見，十分投契。
三個人便占了孫七空下來的那間小閣子，剛剛坐定，金線踅了進來，已是重新梳了頭、勻了臉，一進門便發怨聲：&ldquo真正晦氣！無緣無故挨他一巴掌。
&rdquo又推着快活三嬌嗔：&ldquo有你這樣的濫好人，還替他會賬。
打了人還有白食吃，真正氣死我也！&rdquo &ldquo三哥，你聽聽！&rdquo快活三以啞然失笑的神色看着石秀，&ldquo我貼了錢還落個不是，這口怨氣哪裡去出？&rdquo &ldquo這世上原是好人難做！&rdquo石秀半真半假的，大有牢騷之意。
&ldquo好人難做也要做！來、來，好好樂一樂再說。
金線，先取&lsquo花牌&rsquo來！&rdquo 每日供番的官妓，都在朱紅漆牌上，用水粉列明花名，就叫&ldquo花牌&rdquo。
楊雄有心大大地請一請石秀，便攔着快活三說：&ldquo不用花牌了，隻揀好的，盡管喚将來。
&rdquo 這也是捧金線的場，極有面子的事，她自是欣然應承，卻又笑道：&ldquo節級，這位大爺貴姓？&rdquo &ldquo姓石，行三，你隻喚他三郎，是我兄弟。
&rdquo &ldquo噢，三郎！&rdquo金線浮起輕倩的笑容，重新拜了一拜，又問楊雄說，&ldquo三郎可有什麼知心的人？&rdquo &ldquo想來還不曾有。
&rdquo楊雄看一看石秀說。
&ldquo既如此，我替三郎做個媒。
&rdquo金線問道，&ldquo隻不知三郎喜歡怎的一路人？高矮胖瘦&mdash&mdash&rdquo &ldquo對！三哥自己說。
&rdquo快活三在一旁接口，&ldquo金線是通天九尾妖狐，你隻說得出樣兒，她就能覓得到。
&rdquo &ldquo什麼九尾妖狐？&rdquo金線打了他一下，&ldquo到你嘴裡，從無好話。
&rdquo 石秀在風月場中，還是第一遭涉足，自不免腼腆，隻連連搖頭：&ldquo不必、不必！&rdquo &ldquo怎說不必？有酒無花，最煞風景！&rdquo快活三慫恿着說，&ldquo三哥、三哥，你快快道來，趁早好教她去覓。
&rdquo 石秀依舊茫然無主。
到底楊雄是結義兄弟，相處的日子多了，知道石秀的性情。
&ldquo這樣吧！&rdquo他對金線說，&ldquo尋一個文文靜靜、不露張狂樣兒，卻又能言善道的，來陪我兄弟說說話。
&rdquo &ldquo這便難了，能言善道，多不文靜；文靜的卻又是鋸了嘴的葫蘆。
待我想一想。
&rdquo 金線斂眉凝神，悄然沉思。
快活三便取笑她說：&ldquo就像你此刻的神情，倒是文文靜靜，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rdquo &ldquo啊！&rdquo金線喜滋滋地笑道，&ldquo我想起一個人來了，保管三郎中意。
你們先點酒肴，我去安排人來！&rdquo 說着，金線掀簾而出，接着便是小二來招呼酒肴，先拿冷碟子來喝着熱酒。
一巡酒未終，金線領了三個人來，頭一個肥大白皙，有楊妃之勝；第二個未語先笑，妖娆特甚。
一一引見過了，分别在楊雄和快活三身邊坐下。
第三個着一件湖水色紗衫，膚白如雪，眉清唇薄，果然文靜。
&ldquo她叫勝文。
&rdquo金線說道，&ldquo三郎，你多照看。
&rdquo &ldquo不錯、不錯！&rdquo快活三很高興地說，&ldquo也隻有這樣的人物，才配得上我們三哥。
來、來，坐這裡。
&rdquo 石秀也覺得中意，隻是面皮老不出來，唯有微笑着不作聲，但一雙眼睛卻總盯着勝文。
&ldquo這酒怎麼吃法？&rdquo楊雄問說。
&ldquo怎叫怎麼吃？&rdquo快活三反問。
&ldquo寡酒無味。
我們文吃，還是武吃？&rdquo &ldquo文吃如何，武吃又如何？&rdquo &ldquo文吃是唱曲猜謎，武吃便是猜拳&mdash&mdash代拳不代酒。
&rdquo &ldquo還有這些花樣！&rdquo快活三點點頭，&ldquo說得也對，不然酒銷不掉。
三哥，你說，是文吃，還是武吃？&rdquo &ldquo都可以。
&rdquo石秀看着楊雄說，&ldquo大哥說什麼便是怎麼。
&rdquo &ldquo好，我們先武後文，各随其便。
我做令官，先猜拳，快活三，以你為始。
&rdquo &ldquo不公、不公！如何以我為始，你右手邊是&lsquo賽楊妃&rsquo，左手邊是金線，如何越過她二人，尋我下手？&rdquo &ldquo這話說得是！&rdquo未語先笑的那個叫作孫安娘的說，&ldquo楊節級這個令官做不得了！一開口被駁，滅了威風！&rdquo &ldquo罰你的酒，才曉得我令官的威風。
吃！&rdquo &ldquo怎的罰我？&rdquo孫安娘不服，&ldquo做令官也要講理。
&rdquo &ldquo我是令官，你說我&lsquo做不得&rsquo，又說&lsquo滅了威風&rsquo，蔑視官長，該當何罪？&rdquo 孫安娘無可對答，卻又不肯飲酒，隻拉着快活三說：&ldquo你看看，這等不講理的令官。
&rdquo &ldquo你休要說了！說了又是&lsquo蔑視官長&rsquo，加倍罰酒。
快吃、快吃！&r
等他接了，她便翻檢鑰匙，那一串鑰匙，總有十來個，尋起來也得有些工夫。
是真的尋不着，還是怎麼&hellip&hellip巧雲就着燭火，越湊越近。
石秀仿佛覺得像着火似的，渾身發熱，斜着眼往下看去，隻見巧雲穿一件月白薄紗衫，隐隐現出一片銀紅，自然是她的肚兜，系得極松，以至該凸的地方越發看得清楚。
他這會兒極其為難，不能撒手就走，卻又在那裡站不住，隻是極力調勻呼吸，要裝得見怪不怪、從容自在的神态。
就這颠三倒四、神魂不定的當兒，不知怎麼，一串錢掉了下來，正砸在石秀腳背上，疼得他平地一跳，龇牙咧嘴地吸氣，幾乎把個燭台都撒了手。
當然，心裡那些亂七八糟、自己都無法去究诘的念頭，也就此一掃而空，仿佛從雲山霧沼中一下子跳了出來，俯視全局，清清楚楚看出來，差一點中了巧雲的圈套。
巧雲哪裡想得到他的心思，一半做作，一半也真的心疼。
&ldquo怎的，怎的？&rdquo她着急地喊着，蹲下身子去，伸出一隻雪白的手，要替石秀去揉疼處。
&ldquo嫂嫂！&rdquo石秀沉下臉來，&ldquo請尊重！&rdquo 話不客氣，聲音更不客氣。
巧雲一驚，站起身來，退後兩步看石秀，隻見他面凝嚴霜，倒像哪個得罪了他似的。
&ldquo叔叔！你&mdash&mdash&rdquo她驚疑不定，&ldquo怎麼了？&rdquo &ldquo沒有什麼！&lsquo男女授受不親&rsquo，休來碰我！&rdquo他把燭台和十幾串錢都放在地上，&ldquo你自己收了吧！&rdquo 這一走，丢下了哭笑不得的巧雲百思不得其故。
莫非是個瘋子？她這樣想着，便不敢再去招惹石秀，自己開了門收錢，累得氣喘籲籲，走了好幾趟才得完事。
錢是搬完了，心頭卻還撇不開石秀，一個人坐在後院裡，越想越氣憤。
&ldquo好一個不識好歹的東西！從此以後休理他！&rdquo她這樣恨恨地自語。
不防潘公正買了瓜回來，聽見了詫異。
&ldquo巧雲！&rdquo他問，&ldquo你在說哪個？&rdquo 巧雲微微一驚，将自己的話想了想，也不必賴，但自然不會說真話。
&ldquo還有哪個？哼！&rdquo她做笑着說，&ldquo三天飽飯一吃，就自己識不得自己。
&rdquo &ldquo莫非是三郎？&rdquo潘公問，&ldquo怎的？&rdquo &ldquo說是來交錢，我取鑰匙略慢了些，他不耐煩了，拿十幾串錢摔在地上，發脾氣走了。
世上哪有這個道理？&rdquo &ldquo這，不會吧？&rdquo潘公遲疑地說，&ldquo三郎不是這樣的人。
&rdquo &ldquo莫非我撒謊？你自己問他去！&rdquo巧雲說說又來了氣，霍地站起身來，管自回了卧房。
潘公納悶兒。
看樣子，女兒說的話不假，卻又猜不出石秀何以如此。
想要問一問，怕是非越惹越多；要不問，又放心不下。
思前想後半天，決定隻當不知其事，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
&ldquo三郎！&rdquo他喊，照原來的意思，有句話要跟石秀說。
&ldquo潘公！&rdquo石秀走了來問，&ldquo你老人家買瓜，怎得去了老半天？&rdquo石秀的聲音懊惱&mdash&mdash也難怪他，如果潘公早回，就不會有剛才那一番波折。
潘公倒奇怪了，怎的兩個人說話，都是這等不中聽的語氣。
想一想，是了！大概總是女兒脾氣驕縱，言語之間說了重話。
石秀是條漢子，樣樣都好，就是受不得委屈，這号人物的習性是吃軟不吃硬。
少不得自己來賠個笑臉，揭過這一篇去。
&ldquo三郎！&rdquo他真的堆起了笑容，&ldquo凡事看我薄面，休與我那女兒一般見識。
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莫非還把婦道人家的長言短語記在心裡？&rdquo 這一說，石秀倒覺慚愧了，卻也無言表白，低着頭尋思，如果巧雲知難而退，猶可相處。
這樣賣弄風情的勾當，再來一回，就不能不另作打算了。
&ldquo三郎，你怎的不言語？&rdquo潘公又說，&ldquo我在想，你另添個人如何？&rdquo 石秀倏然擡眼，心裡一連七八個念頭閃電般過去，勾起陣陣疑雲。
&ldquo潘公，&rdquo他說，&ldquo這話是怎麼說？&rdquo &ldquo我看你實在太辛苦，起早落夜，一個人忙得不可開交，真正的于心不安。
生意是做開來了，算一算也着實有些賺頭，你的一份我現在不給你，替你留着，成家立業，也是你們弟兄結拜一場&mdash&mdash如今不妨添一個能寫會算的，做你的幫手。
&rdquo 這倒是自己多疑了！石秀既愧且感，便越覺得要多出些力，才能報答他老人家的厚道。
&ldquo潘公，做生意的開銷能省則省，苦些怕什麼？說實話，我的身子也頂得住。
&rdquo他停了一下又說，&ldquo若說添個能寫會算的人，一則我無處去找；二則管賬的，銀錢出入要信得過，倘或找了來不對路，忙沒有幫上，沒的先惹上一場閑氣。
&rdquo &ldquo這話也不錯，我原是為你着想。
說到我自己，若有個人能替得了你的手，你就可以替得我&mdash&mdash&rdquo &ldquo原來為此！&rdquo石秀搶着說道，&ldquo這也方便，幾時要買豬，潘公你來賬台上坐兩日，我替你到外縣走一趟就是。
&rdquo &ldquo再說吧！這是十天後頭的話。
&rdquo 這十天在石秀看來，巧雲已對他生了意見，日常見面總是揚着臉，把眼睛望着别處。
每日必不可少的交談便是交賬，巧雲總是冷冷答一句：&ldquo放在那裡！&rdquo石秀心裡在想，少來勾引，倒是好事。
但一座房子中住，一張桌子上吃，這般天天看她的嘴臉，卻受不得。
看樣子還是那一個字：&ldquo散！&rdquo 這個主意一時無從打起：&ldquo看看豬圈裡快空了，且先代潘公走一遭，販了豬再說。
&rdquo 買賣牲畜不是外行幹得的事，平日都是潘公自己去辦；若是外行，辦來病豬或是剛養了一窩小豬的豬母，肉老味薄，不但賣不出去白蝕了本錢，而且也做壞了招牌，所以潘公特地破費工夫，細細指點。
石秀人既聰明，兼以豬雖不曾販過，卻販過牛羊，同為六畜，道理原自相通，因而一經指點，心領神會。
半夜裡起身，吃得一飽，背着褡裢袋，提根哨棒，趕早風涼動身，往南而去。
去時走了兩日，來時趕着一群豬，石秀不能不随着牲畜蹒跚而行，就走得慢了。
一去一來走了七天才到家。
到家一看，便是一驚，排門緊閉，寂然無聲，心裡由不得便想：莫非潘公年紀大了，一跤跌成中風，收起買賣辦喪事？細看時，門不曾釘麻，也不見貼有&ldquo殃榜&rdquo，這才放了一半心。
推開排門一看，人影俱無，肉案已經拆去，刀杖不知收在哪裡，砧頭堆在一邊，看樣子是歇了買賣。
這卻是為何？ 石秀有心病，當時便忖度：&ldquo俗語道得好，&lsquo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rsquo。
這一家之主，不是楊雄，也不是潘公，是他女兒巧雲。
這婆娘看我不得，卻又不好趕我，使這一計，隻做&lsquo卷堂大散&rsquo，等我走了，再把生意做了起來，也方便得緊！罷、罷、罷，我不做曹操，甯可人家負我，我不負人家。
&rdquo 這樣想着，便把豬趕了進去，在豬圈裡圈好，走出來時影綽綽看見巧雲在窗前對着鏡子，塗脂抹粉。
他不知道她看見了自己不曾，隻自己卻懶怠理她，回到卧房，也不換衣服，先打算盤結賬。
&ldquo三郎！&rdquo潘公急匆匆趕了來，&ldquo你回來了。
&rdquo &ldquo回來了！&rdquo &ldquo怎不先歇一歇？&rdquo說着，潘公一腳已跨了進來。
&ldquo潘公，你坐，我不招呼你。
&rdquo石秀眼也不擡，&ldquo等我把賬結好了再說。
&rdquo 結賬打算盤，最忌人在旁邊說話，潘公便靜靜地坐。
等他結好擱筆，才含笑說道：&ldquo我剛才看了豬來，選得好。
&rdquo &ldquo理當盡心。
&rdquo石秀把賬本子、剩下的十五兩七錢銀子，一起放在他面前，&ldquo潘公，且收過了這篇賬，若上面有點私心，天誅地滅。
&rdquo 潘公大為詫異：&ldquo三郎，何出此言？&rdquo &ldquo我離鄉五七年了，如今想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了賬目。
&rdquo石秀又說，&ldquo待今晚辭别大哥，明日一早便走。
&rdquo &ldquo咦！奇怪了！&rdquo潘公直搖頭，&ldquo怎麼忽然動了鄉思？&rdquo 石秀不善于說假話，默默低頭把眼望着泥地。
潘公見多識廣，各式各樣的臉都見過，看石秀這張臉，是有難言的苦楚，且休逼他，吃過了飯，慢慢來套問也還不遲。
于是他起身說道：&ldquo隻怕你早餓了，且洗洗手來吃飯！&rdquo &ldquo潘公，&rdquo石秀一把拉住他說，&ldquo把賬跟銀子帶了去。
&rdquo &ldquo嗐！&rdquo潘公做出老人家那種不以為然的神色，&ldquo三郎，這你就不對了，莫非真個如此絕情？果然要走，也是明日的事。
你與你哥哥說了，再交賬與我也來得及，何必争在此一刻。
走、走！&rdquo 說罷，便将石秀拖到後面堂屋。
隻見巧雲晚妝初罷，穿一件玄色羅衫，隻塗粉，不施朱，越顯得肌膚如雪，與素日濃妝豔抹的那一份靓麗又自不同。
石秀還是守着他的禮數，叫一聲：&ldquo嫂嫂！&rdquo &ldquo回來了！&rdquo巧雲淡淡地應酬，&ldquo路上辛苦？&rdquo &ldquo還好。
&rdquo 自己人出一趟遠門回來，應該還有些話好談，她卻懶得多說了。
&ldquo請坐！&rdquo敷衍了這一句，轉身回到廚房。
廚房裡就是她跟迎兒兩個料理，把飯開了出來，隻是豆腐、面筋之類的四碗素菜。
&ldquo三郎！這兩天委屈你。
&rdquo 潘公這話意何所指？石秀弄不明白。
&ldquo怎說委屈？&rdquo他問。
&ldquo喏！&rdquo潘公指着桌上說，&ldquo隻有素食與你吃。
&rdquo 歇生意不殺豬了，沒有現成的肉好吃，索性吃齋，倒也是順理成章的事！石秀心裡冷笑，口中卻說：&ldquo天氣熱，原是吃得清淡些的好。
&rdquo &ldquo倒不是這個緣故。
&rdquo潘公一面斟酒，一面說，&ldquo明日中元，又是我女兒前頭的那個王押司忌辰之日，要做一場佛事超度他，所以吃三天齋。
今天是頭一日。
&rdquo &ldquo噢、噢！&rdquo石秀微有意外之感。
&ldquo念經拜菩薩的道場，擺着兩張血污淋漓的肉案子，沒罪過？如此，我歇了三天生意。
&rdquo 石秀一聽這話，不由得兩臉發熱，隻是話還不符，何以做手、夥計、徒弟走得一個不剩？這話卻又不便直問，隻随口問道：&ldquo噢！還要做佛事？&rdquo &ldquo就是明天。
白晝裡一堂&lsquo梁皇忏&rsquo，夜裡一堂&lsquo瑜伽焰口&rsquo。
&rdquo潘公又說，&ldquo巧雲說：中元節，家家要超度祖先，又是齋戒，廚房裡要潔淨，不如叫大家回去耍幾日。
我想這話也不錯，叫他們都回去，十七開市再來。
&rdquo 疑雲是消散了，事情卻成了僵局，已說出去的話，如何收得回來；若是将錯就錯，真個如此離了潘記肉行，且不說剛剛有個安身之處，舍卻可惜，而且對不起楊雄一番盛意，也傷了老人家的心，大是不妥。
石秀心想：即使看巧雲的态度遲早還是個&ldquo散&rdquo字，也得要人家開口，自己不可做那個有頭無尾的半吊子。
于是一路吃酒，一路用心思盤算好了一句話，且不說出口；潘公一定還要挽留，等他開了口，自己再說，就不顯痕迹了。
果然，吃到酒醉飯飽，剔着牙提了一壺涼茶去後園乘涼時，潘公問起：&ldquo三郎，你老家還有什麼人？&rdquo &ldquo兩個堂兄弟。
&rdquo &ldquo又不是同胞兄弟，不回去也罷。
辛苦了一趟，趁這兩日歇一歇，何苦大毒日頭下又去趕路？&rdquo潘公又說，&ldquo真個要走時，也到秋涼時分再說。
&rdquo 石秀略略遲疑了一下，慨然答道：&ldquo這兩日做佛事，也要人照看。
我便依了你老的話，過幾日再說。
&rdquo 潘公見他改了主意，自然高興。
&ldquo這才是！&rdquo他說，&ldquo三郎，我托大說一句，雖有半子之緣，實在是拿你當親人。
&rdquo 意思是實有父子之情。
石秀當然感動，幾乎開口認作義父，但想到巧雲，心便冷了，隻說：&ldquo多蒙潘公你老看得我厚！石秀是有人心的人。
&rdquo &ldquo有你這句話便夠了。
&rdquo潘公連連點頭。
因為有這句話，石秀自己也不免再估量一番。
說出去的話要當金子般珍貴，從今以後，在潘公隻有逆來順受了。
石秀是起慣了早的，這天雖不開門做生意，他依舊四更起身，井台上打水洗過了臉，無事可做，反覺得一顆心惶惶然的，沒個依托之處。
坐定了靜下心來，細細想着往事，忽然有了主意&mdash&mdash功夫擱下得久了，正好趁此閑暇，演練一番。
打完一套拳，又尋出樸刀來舞，舞完了看刀上有些鏽斑，便就井台磨刀。
磨到一半，聽得有人敲門，開門看時，一個火工道人挑着輕擔歇在門口；又有個和尚，約莫二十五歲年紀，穿一領黑袖海青，雪白的襪子，踩着一雙簇新的粉底鞋，光頭發青，齒白唇紅，笑嘻嘻地站着，一見石秀，合掌打個問訊：&ldquo想來是石施主？&rdquo &ldquo是的，我姓石。
&rdquo石秀說，&ldquo師父來做法事？&rdquo &ldquo正是。
今日潘府上梁皇忏，特地早來鋪設經堂。
&rdquo &ldquo請進來！待我去喚潘公。
&rdquo 把潘公喚了出來，那和尚叫他：&ldquo幹爺！&rdquo又說道：&ldquo押司忌辰，帶得些少挂面、幾包京棗來上供。
&rdquo &ldquo何苦又教你破鈔？&rdquo潘公指着那和尚向石秀說道，&ldquo三郎！這師父原是絨線鋪的小官人，俗家姓裴，叫裴如海，原是寄在我門下的幹兒。
如今雖出了家，依然俗家稱呼。
&rdquo然後又為和尚引見石秀，才知他法名海空。
寒暄既罷，潘公收了海和尚的挂面、京棗，延到後廳待茶。
石秀隻在前面店堂裡，幫着火工道人鋪設經堂。
等鋪設停當，一衆和尚都到了，把海和尚喚了出來，見他穿起大紅袈裟，跪在東首第一位。
磬闆起處，雲鼓木魚，铙钹齊鳴，熱熱鬧鬧地擺起梁皇忏。
石秀心想：倒看不出這後生和尚，倒是主持佛事的&ldquo老和尚&rdquo。
念過一遍經，延請早食，石秀陪着吃過，看看無事，便跟潘公說道：&ldquo大哥想來在衙門裡值宿，我看看他去。
&rdquo &ldquo好、好，你去。
&rdquo潘公又說，&ldquo明日十六是卯期，今夜他怕是又不回家住，你便早些回來。
&rdquo 石秀答應着出門而去，走到衙前，隻見楊雄與幾個相好在茶店裡吃茶，便走上前去叫應了。
楊雄與他另覓一張桌子坐定，石秀說道：&ldquo大哥原來清閑！&rdquo &ldquo本來無事，隻是這兩日懶得回去。
&rdquo &ldquo怎的？&rdquo 聽這一句，楊雄的臉色更不好看。
&ldquo哪裡說起！在我楊家做佛事，超度姓王的！&rdquo他又接了一句，&ldquo我回去做甚？&rdquo 想想也是，巧雲超度前夫，何不到佛寺中去？這等做法，未免叫楊雄難堪。
再想想又是潘公不對，老人家樣樣都好，就是在這上頭欠思量。
&ldquo不去說他了。
&rdquo楊雄又問，&ldquo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rdquo &ldquo昨日下午。
&rdquo &ldquo怎不來尋我？&rdquo 石秀不便說那一段誤會，托詞答道：&ldquo潘公教我在家吃齋。
&rdquo &ldquo原是！我就是吃不來齋。
&rdquo楊雄又說，&ldquo你休回去，今日無事，我帶你去個地方好好吃酒。
&rdquo 帶去的那地方是個妓館，一進門便有個塗得一臉怪粉、戴得一頭怪花、手指上套了七八個戒子的老鸨，拍手拍腳地說：&ldquo喲、喲！真正不巧！金線日日盼節級來，好不容易來了，偏偏她又&lsquo供番&rsquo去了。
&rdquo 原來大宋朝的酒，盡皆官賣。
本來官酒是官酒，官妓是官妓，兩不相幹，到了神宗皇帝手裡，&ldquo拗相公&rdquo王安石變法，原意在抑制豪強，造福小民，行均輸、市易、青苗諸法，要&ldquo不加賦而國用足&rdquo。
無奈所用非人，&ldquo新法&rdquo變成苛擾，多方搜刮，賣官酒亦出了新花樣，征召官妓，列坐酒肆，搔首弄姿，勾人入座。
貪杯的自然傾囊而出，就是點滴不飲的，亦成了&ldquo意不在酒&rdquo的&ldquo醉翁&rdquo。
這一下，難免有争風吃醋的情事，各不相下，彼此鬥毆，便又得勞動官兵在酒肆門前架起刀杖彈壓不法，還挂着一面幌子，大書&ldquo設法賣酒&rdquo，從此成了例規！凡屬官妓，每月必有一兩日到官酒肆承應差使，名為&ldquo供番&rdquo。
原意是在吃酒，既然金線&ldquo供番&rdquo，便到她當番之處去買醉，也是一樣。
當時問明了地方，楊雄帶着石秀，迤逦向東而去。
到得東門大街十字路口，隻見路南好大一座酒樓，金字招牌&ldquo醉仙居&rdquo，門柱上貼一張濃墨紅箋，寫的是&ldquo即日開酤新酒&rdquo。
門前進進出出的人極多，進去是白臉，出來都成了紅臉，步履歪斜，不問有人無人，直着眼沖了過來&mdash&mdash皇帝且避醉客，楊雄便拉着石秀悄悄避開，側身進了醉仙居。
但見樓上樓下，數十間小閣子，都是竹簾深垂，從簾栊中透出谑浪笑語，雜念弦弦之聲，亂哄哄好不熱鬧。
石秀初來這等地方，不免情怯。
楊雄卻是不慌不忙，攔住一個手臂上盤疊盤、碗架碗在上菜的夥計問道：&ldquo可有地方？&rdquo &ldquo啊、啊！楊節級。
&rdquo那夥計賠笑答道，&ldquo你老來得晚了，今日&lsquo供番&rsquo的雌兒，都是一等一的貨色，早就滿了。
&rdquo &ldquo我不問你滿不滿，隻與我尋座頭。
&rdquo 那夥計面現難色，但也料知搪塞不過去，想一想答道：&ldquo若是别位，實在難。
楊節級的事，我好歹要想個法子。
隻請你老稍等一等。
&rdquo &ldquo等一等不妨，隻要有地方。
你若诳我，小心狗頭！&rdquo &ldquo不敢、不敢！&rdquo 那夥計說完，匆匆忙忙上樓而去。
楊雄和石秀便站着閑望。
石秀眼尖，拉一拉楊雄說：&ldquo大哥，仿佛是跟你在招呼。
看！&rdquo 手指處，樓上西面欄杆轉角上，站着妖妖娆娆一名官妓，紅馥馥一張有了幾分醉意的臉正望着楊雄，手裡捏着一方絹帕不斷揮動。
&ldquo這就是金線。
&rdquo楊雄喜滋滋地說，&ldquo等我來問她一聲。
&rdquo 說着，他便上了樓。
金線迎了上來低聲問：&ldquo怎的尋到了這裡？&rdquo &ldquo帶個結義兄弟到你那裡吃酒，偏生&lsquo上門不見土地&rsquo，隻好尋到這裡來。
&rdquo &ldquo誰是你結義兄弟？&rdquo &ldquo喏！&rdquo楊雄指着石秀說，&ldquo那不是？&rdquo &ldquo好人才！&rdquo金線失聲喊道，&ldquo強似你十倍。
&rdquo 正說到這裡，屋裡有人在叫：&ldquo金線、金線！&rdquo 聽到這喊聲，金線便覺不耐煩，低聲咕哝着說：&ldquo讨厭！&rdquo &ldquo金線、金線！&rdquo屋裡又喊了，&ldquo怎的逃席？快來受罰！&rdquo 金線依然不理，隻拉着楊雄的手說：&ldquo你在哪裡？我馬上來。
&rdquo &ldquo我也不知道在哪裡，正着人找座頭。
&rdquo &ldquo現找怕就難了。
&rdquo金線笑道，&ldquo七月十五開地獄門，前世的酒鬼都放出來了！從不曾見過似今日般熱鬧。
&rdquo 一句話不曾完，屋裡沖出一個人來，歪戴着帽子，惡狠狠地沖到金線面前，起手便是一掌，将她的發髻都打散了。
&ldquo你怎的打我？&rdquo &ldquo打你個臭娼婦！&rdquo那人揎拳捋臂地說，&ldquo好大的架子，不來陪酒，與人說私語，你可懂規矩？&rdquo說着又是一掌劈了過來。
這一掌可打不着了，楊雄起手将他的膀子一托，沉着臉問：&ldquo尊駕如何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rdquo &ldquo你什麼人，來管我的閑事？&rdquo &ldquo天下人管天下事，容不得你這等猖狂！&rdquo楊雄一面說，一面便捏着他的腕子，往懷裡一帶，又往外一送。
那人踉踉跄跄後退着，退到門邊，一跤摔倒在地。
&ldquo反了，反了！&rdquo那人氣得臉色紅中發青，向裡喊道，&ldquo怎不出來？&rdquo 用不着他喊，裡面已湧出七個了，四男三女：女的是官妓，吓得紛紛走避，男的也都跟那摔倒在地的人一樣，一個個頭巾歪斜，臉色通紅，都吃醉了。
&ldquo怎的？&rdquo有個年紀最長、右手生了六個指頭的人問。
&ldquo這個待決囚攮的！剪了人的邊，還敢動手打人，真正沒有王法了！&rdquo &ldquo慢來，慢來！&rdquo飛身上樓的石秀挺身上前，&ldquo我在樓下看得明明白白，是這厮先動的手！欺壓女子，不算好漢，來、來，要打架，我拼命三郎奉陪。
&rdquo 就這兩下裡都在火頭上，眼看有一場群架好打，裡面小閣子裡閃出一個人來，高聲喊道：&ldquo莫動手，莫動手，都是自己人。
&rdquo 這個人除卻石秀，兩造無不熟識：身材不高，天生一張笑臉，跟石秀一樣行三，隻是外号不一樣，一個是&ldquo拼命三&rdquo，一個是&ldquo快活三&rdquo&mdash&mdash此人家道殷實，守着祖上傳下來的大片良田，安分度日，倒是個守成之子。
平生兩好，一樣是酒，一樣是朋友，兼以性情最随和不過，終年醉顔在臉，笑口常開，所以都叫他&ldquo快活三&rdquo。
提起他的本名王德偉，反倒無人知曉了。
&ldquo快活三！&rdquo挨打的那人，怒氣沖沖地指着楊雄說，&ldquo你倒說，這厮剪了人的邊，反要打人，有這個道理沒有？&rdquo &ldquo休動氣！隻當我得罪了你，我來賠罪。
&rdquo說着，他一躬到地，笑嘻嘻地說，&ldquo孫七哥，你若是心不忿，便打我幾下。
&rdquo &ldquo伸手不打笑臉人&rdquo，何況與他無幹。
孫七略略扳回了面子，心裡好過了些，說一聲：&ldquo哪個要打你。
叵耐這厮&mdash&mdash&rdquo &ldquo住口！&rdquo石秀吼道，&ldquo你這人好不講理，已有人來排解了，你還&lsquo這厮、這厮&rsquo的罵哪個？&rdquo &ldquo啊喲喲，這位大哥好威風！&rdquo快活三又是搶着攔在中間，兜兒一揖，&ldquo休計較！那是人家的口頭禅，不算罵人。
&rdquo接着又對楊雄說：&ldquo節級，看我薄面，讓一步。
&rdquo 楊雄原知道自己有些理屈，而且尋歡取樂也不願鬧事，便樂得買他一個面子。
&ldquo也罷！&rdquo他扯着石秀說，&ldquo看快活三的分上，算了。
&rdquo 安撫了一面，事情就好辦了，快活三趕緊說一聲：&ldquo節級，我承情。
&rdquo然後又安撫那一面：&ldquo孫七哥，不打不成相識，我做個小東，吃個和氣杯。
&rdquo 孫七那批人，都是式微人家的子弟，有幾件光鮮衣服，也會兩路花拳繡腿，其實外強中幹，發不出狠。
看這光景，自知不敵，能夠有快活三出頭打圓場，勉強繃住面子，自然是樂得趁熱收場。
&ldquo罷、罷，氣都氣飽了，哪裡還吃得下酒？不看你快活三的交情，哼！&rdquo孫七冷笑一聲，頓一頓腳，大聲喊道，&ldquo算賬！&rdquo &ldquo會過了、會過了！&rdquo快活三推着他說，&ldquo孫七哥，你請，你請，我的小意思。
&rdquo 總算吃着一頓白食，孫七心裡一高興，便把剛才的羞辱都丢到九霄雲外，而口中卻還不依不饒：&ldquo哪有這個道理？怎好教你破鈔！&rdquo一面說，一面雙手拉住快活三，似乎不讓他伸手到袖中去掏摸銀子。
快活三是見慣了這等行徑的，不慌不忙地答道：&ldquo孫七哥，你拉住我的手也沒用！别地方不敢說，這醉仙居，他們不敢收你的錢。
&rdquo 孫七聽得這話，不勝怏怏然地搖頭道：&ldquo沒法度！這裡是你熟！搶不過你。
&rdquo說着便放下了手，又說：&ldquo既如此，我老臉叨擾了，改天還席。
&rdquo &ldquo好說、好說！請、請。
&rdquo 楊雄和石秀在一旁看着，不免好笑，心裡自然也見快活三的情，少不得要道聲謝，所以一直站着不走。
到此時便是開口的時候了。
哪知快活三卻容不得他們開口，轉過身來，一把拉住石秀，臉看着楊雄問道：&ldquo節級，我要交你這位令友！&rdquo &ldquo好、好，我來引見。
&rdquo 一個傾倒于石秀的英雄氣概，一個覺得快活三是熱心有趣的老好人，所以一經引見，十分投契。
三個人便占了孫七空下來的那間小閣子，剛剛坐定，金線踅了進來，已是重新梳了頭、勻了臉，一進門便發怨聲：&ldquo真正晦氣！無緣無故挨他一巴掌。
&rdquo又推着快活三嬌嗔：&ldquo有你這樣的濫好人，還替他會賬。
打了人還有白食吃，真正氣死我也！&rdquo &ldquo三哥，你聽聽！&rdquo快活三以啞然失笑的神色看着石秀，&ldquo我貼了錢還落個不是，這口怨氣哪裡去出？&rdquo &ldquo這世上原是好人難做！&rdquo石秀半真半假的，大有牢騷之意。
&ldquo好人難做也要做！來、來，好好樂一樂再說。
金線，先取&lsquo花牌&rsquo來！&rdquo 每日供番的官妓，都在朱紅漆牌上，用水粉列明花名，就叫&ldquo花牌&rdquo。
楊雄有心大大地請一請石秀，便攔着快活三說：&ldquo不用花牌了，隻揀好的，盡管喚将來。
&rdquo 這也是捧金線的場，極有面子的事，她自是欣然應承，卻又笑道：&ldquo節級，這位大爺貴姓？&rdquo &ldquo姓石，行三，你隻喚他三郎，是我兄弟。
&rdquo &ldquo噢，三郎！&rdquo金線浮起輕倩的笑容，重新拜了一拜，又問楊雄說，&ldquo三郎可有什麼知心的人？&rdquo &ldquo想來還不曾有。
&rdquo楊雄看一看石秀說。
&ldquo既如此，我替三郎做個媒。
&rdquo金線問道，&ldquo隻不知三郎喜歡怎的一路人？高矮胖瘦&mdash&mdash&rdquo &ldquo對！三哥自己說。
&rdquo快活三在一旁接口，&ldquo金線是通天九尾妖狐，你隻說得出樣兒，她就能覓得到。
&rdquo &ldquo什麼九尾妖狐？&rdquo金線打了他一下，&ldquo到你嘴裡，從無好話。
&rdquo 石秀在風月場中，還是第一遭涉足，自不免腼腆，隻連連搖頭：&ldquo不必、不必！&rdquo &ldquo怎說不必？有酒無花，最煞風景！&rdquo快活三慫恿着說，&ldquo三哥、三哥，你快快道來，趁早好教她去覓。
&rdquo 石秀依舊茫然無主。
到底楊雄是結義兄弟，相處的日子多了，知道石秀的性情。
&ldquo這樣吧！&rdquo他對金線說，&ldquo尋一個文文靜靜、不露張狂樣兒，卻又能言善道的，來陪我兄弟說說話。
&rdquo &ldquo這便難了，能言善道，多不文靜；文靜的卻又是鋸了嘴的葫蘆。
待我想一想。
&rdquo 金線斂眉凝神，悄然沉思。
快活三便取笑她說：&ldquo就像你此刻的神情，倒是文文靜靜，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rdquo &ldquo啊！&rdquo金線喜滋滋地笑道，&ldquo我想起一個人來了，保管三郎中意。
你們先點酒肴，我去安排人來！&rdquo 說着，金線掀簾而出，接着便是小二來招呼酒肴，先拿冷碟子來喝着熱酒。
一巡酒未終，金線領了三個人來，頭一個肥大白皙，有楊妃之勝；第二個未語先笑，妖娆特甚。
一一引見過了，分别在楊雄和快活三身邊坐下。
第三個着一件湖水色紗衫，膚白如雪，眉清唇薄，果然文靜。
&ldquo她叫勝文。
&rdquo金線說道，&ldquo三郎，你多照看。
&rdquo &ldquo不錯、不錯！&rdquo快活三很高興地說，&ldquo也隻有這樣的人物，才配得上我們三哥。
來、來，坐這裡。
&rdquo 石秀也覺得中意，隻是面皮老不出來，唯有微笑着不作聲，但一雙眼睛卻總盯着勝文。
&ldquo這酒怎麼吃法？&rdquo楊雄問說。
&ldquo怎叫怎麼吃？&rdquo快活三反問。
&ldquo寡酒無味。
我們文吃，還是武吃？&rdquo &ldquo文吃如何，武吃又如何？&rdquo &ldquo文吃是唱曲猜謎，武吃便是猜拳&mdash&mdash代拳不代酒。
&rdquo &ldquo還有這些花樣！&rdquo快活三點點頭，&ldquo說得也對，不然酒銷不掉。
三哥，你說，是文吃，還是武吃？&rdquo &ldquo都可以。
&rdquo石秀看着楊雄說，&ldquo大哥說什麼便是怎麼。
&rdquo &ldquo好，我們先武後文，各随其便。
我做令官，先猜拳，快活三，以你為始。
&rdquo &ldquo不公、不公！如何以我為始，你右手邊是&lsquo賽楊妃&rsquo，左手邊是金線，如何越過她二人，尋我下手？&rdquo &ldquo這話說得是！&rdquo未語先笑的那個叫作孫安娘的說，&ldquo楊節級這個令官做不得了！一開口被駁，滅了威風！&rdquo &ldquo罰你的酒，才曉得我令官的威風。
吃！&rdquo &ldquo怎的罰我？&rdquo孫安娘不服，&ldquo做令官也要講理。
&rdquo &ldquo我是令官，你說我&lsquo做不得&rsquo，又說&lsquo滅了威風&rsquo，蔑視官長，該當何罪？&rdquo 孫安娘無可對答，卻又不肯飲酒，隻拉着快活三說：&ldquo你看看，這等不講理的令官。
&rdquo &ldquo你休要說了！說了又是&lsquo蔑視官長&rsquo，加倍罰酒。
快吃、快吃！&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