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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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到了四川,就算到了你的任所,當地驿站會替你想辦法。

    &rdquo &ldquo是的。

    謝謝姥姥。

    &rdquo鄭徽心想,一乘車是不夠的──還有阿娃要坐,隻是當著李姥,他決不談任何要引起争議的話,敷衍著吃完飯,李姥先回房去了。

     &ldquo告身,領出來了?&rdquo阿娃也吃完了,喝著茶問道。

     &ldquo嗯。

    &rdquo鄭徽點點頭,&ldquo多虧周佶在那裡照應,十分順利,未到午刻,一切手續完全辦妥。

    &rdquo &ldquo那何以這麼晚才回來?&rdquo &ldquo午間跟周佶在果市酒樓話别,一談談得忘了時候了!&rdquo &ldquo你沒有忘了我的話吧?&rdquo &ldquo當然。

    你的話我永不敢忘記的。

    &rdquo &ldquo嗳呀!什麼&lsquo不敢&rsquo?&rdquo阿娃笑了一下,忽又正一正臉色:&ldquo說真的,你的官位不算太低,說話的語氣,也要想想身份,用得不得當,叫人笑話。

    &rdquo &ldquo這不過是對你;而且在私底下。

    以後我當心就是了。

    &rdquo &ldquo以後我不容易有跟你說話的機會,所以趁這兩天,我要多勸你幾句!&rdquo &ldquo唉!&rdquo神情凄惶的鄭徽,脫口念出江淹的《别賦》中的警句:&ldquo&lsquo黯然魂消者,唯别而已矣!&rsquo&rdquo 阿娃何嘗不是滿腔凄苦?隻不過三年以來,化良心為良知,已自我磨練得極其堅強,便強笑道:&ldquo百年筵席,總有個散字。

    咬牙忍一忍,也就看破了!&rdquo &ldquo就說散,也散得太早了些。

    &rdquo鄭徽趁勢觸及正題:&ldquo阿娃,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不過你總也還要替我想一想,熱辣辣地,說散就散,你想想我怎麼受得了?&rdquo 阿娃默然。

    泛泛勸慰的話,可以不說;無端許下什麼後會之期,眼前或能搪塞,而以後的麻煩會更多,不可以說。

    因此她隻有狠一狠心,裝作沒有聽見他的話。

     鄭徽是有意騙人,對她的反應,特别加了幾分注意,看出她的沉默,正是内心示弱的迹象,于是,他又接下去說:&ldquo阿娃,我隻有一個要求,如果連這個要求你都不能答應,我一個人沒有辦法離開長安,不如辭官不幹!&rdquo 阿娃暗暗吃驚,她知道他的性格,有時甯折不彎,易于趨向極端,便趕緊撫慰著答說:&ldquo你先說吧,能答應你的,我一定答應。

    &rdquo &ldquo我最後一次累你辛苦一趟,請你送我入川,隻到劍閣;劍閣以下,你不必管了,我一個人生死付之天命,不敢再連累你。

    &rdquo聽他說得那樣凄慘,阿娃畢竟心軟了,慨然地點點頭。

     鄭徽心中狂喜,但表面上不便露出來,隻投以感激的一瞥,然後用馴服的聲音說:&ldquo好了,你說那天走,就那天走!&rdquo &ldquo我得跟姥姥商量一下。

    &rdquo她說,&ldquo你先回房去等我。

    &rdquo說完,她站起來,往裡走去。

     李姥正擁被坐在床上,冷冷清清,一屋子的凄涼寂寞。

    阿娃原來預備開門見山,說明來意;這時一坐下來,卻忽然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了。

     &ldquo你有話跟我說?&rdquo李姥看著她的臉,這樣發問。

     &ldquo嗯!&rdquo阿娃點一點頭,很謹慎地說:&ldquo一郎要我送他入川。

    &rdquo 李姥雙眼一張,以極冷的聲音問道:&ldquo你答應他了?&rdquo &ldquo他說這是最後一個要求,不答應他,他甯可辭官不幹。

    &rdquo &ldquo那麼你送他去吧!&rdquo李姥很快地說,&ldquo不過五天之内,怕來不及,第一,先把繡春的喜事辦了;第二,得讓我搬回平康坊,把這一切都弄妥當了你再走!&rdquo &ldquo為什麼?&rdquo阿娃愕然。

     &ldquo哼!&rdquo李姥冷笑道,&ldquo别跟我裝糊塗了!&rdquo &ldquo姥姥,你怎麼啦?&rdquo阿娃又焦急又生氣地,&ldquo有話不肯痛痛快快地說,總喜歡繞些無用的彎子!&rdquo &ldquo你是真不明白?真不明白我的想法?你以為你這一入川,我還指望著你回來?&rdquo 原來為此!阿娃平靜下來了,&ldquo我一定回來!&rdquo她說,&ldquo随你老人家信不信。

    &rdquo 于是,李姥困惑地沉默了。

     &ldquo我沒有忘記我設下的誓:&lsquo婚嫁行止,聽憑姥姥做主。

    若是心不應口,違逆姥姥的意思,神鬼不容,必遭天譴。

    &rsquo&rdquo她朗朗地念著。

     于是李姥執著阿娃的手,停睛注視,扁癟的嘴唇,不住蠢動著,像有一句話,不想說而又不能不說似地,顯得極其吃力。

     内心坦然的阿娃問道:&ldquo姥姥,你有話盡管說出來,我要你完全相信我,我才去,我不要人在路上,你在家裡嘀嘀咕咕,大家都不安。

    &rdquo &ldquo不是我不相信你。

    &rdquo李姥說:&ldquo咱們好像應該重新想一想。

    看樣子,一郎倒是一片真心;你有這樣一個揚眉吐氣,做诰命夫人的機會,丢掉了也可惜!&rdquo &ldquo姥姥,你這話錯了!&rdquo阿娃以平靜但極堅定的聲音說,&ldquo我救一郎,幫他上進,不是為了我自己想做诰命夫人。

    &rdquo &ldquo我知道,我知道。

    &rdquo李姥不斷地點著頭說:&ldquo不過既然到了這麼意想不到的地步,&hellip&hellip。

    &rdquo &ldquo也無所謂意想不到。

    &rdquo阿娃打斷她的話說,&ldquo一郎早有過這樣的表示了。

    正因為他有這樣的表示,才值得拉他一把。

    &rdquo &ldquo現在該他拉你一把了。

    &rdquo李姥說:&ldquo三曲還未出過這麼體面的事──你,你不必顧我!你年紀還輕,我想了又想,不忍把你埋沒在三曲。

    阿娃,你聽我的話,跟了一郎去吧!&rdquo 李姥說是這樣說,聲音卻已有些哽噎了,眼圈紅紅地,仿佛如那一别不知何年再見的樣子。

     阿娃從心底深處泛起安慰和感激。

    到頭來,李姥還是為她的終身設想的,這份恩情更進一步證明了李姥确是拿她當親生女兒看待;但也就是這份恩情,喚起了她更強的責任感。

    看到李姥那泫然欲涕的神情,料想分别以後,她那有限的歲月,必都是以淚洗面的日子;因此她再一次自誓,一定要好好侍奉李姥的馀年。

     于是,她心念一動,鄭徽說在署外替李姥另行安頓,這是不是可以考慮的呢? 不!她很快地自我否定了。

    為了鄭徽的前途,她應該遠遠避著他──有她在一起,他将在世族豪門的圈子中被隔絕,甚至使他們父子間的裂痕,永遠沒法彌補。

     她願意承受一切委屈;那完全是出自她的衷心的。

    受盡委屈也還是有代價,那可以盡了她的責任;在此以前是對鄭徽的責任,在此以後是對李姥的責任。

     這樣想著,她内心充滿了莊嚴恬适的感覺,俯仰不愧于天地,此心貼然,正就是安身立命之道。

     &ldquo姥姥!&rdquo她以極清朗的聲音說:&ldquo我是拿定主意不離開你了;不過這得到我從川邊回來以後。

    一郎心裡,你總也明白,說分手就分手,本也太難了些;一路上我可以勸勸他,讓他慢慢死了心,也好過些。

    這是我對他最後的一點責任,你老人家一定得答應我。

    &rdquo 說著,她站了起來,表示沒有折衷的馀地。

    李姥一看樣子,什麼話也不用多說了;點點頭慨然允許。

     這下,阿娃倒又重新坐了下來,&ldquo一來一往怕得三個月。

    &rdquo她說:&ldquo我把繡春留在家,照應門戶。

    要不然,再把劉三姨請了來給你作伴?──&rdquo &ldquo這你不用管了。

    &rdquo李姥說,&ldquo倒是你在路上,沒有個得力的人,我不放心。

    &rdquo &ldquo我把小珠帶去。

    &rdquo &ldquo回來呢?就你跟小珠兩個人,怎麼行?說不得隻好讓張二寶多辛苦一趟,把你們送回來以後,再到成都去投奔一郎。

    &rdquo &ldquo嗯。

    就這樣辦。

    &rdquo &ldquo這多了一個人,路費得多帶些。

    &rdquo李姥從枕匣中取出一串鑰匙,揀出一個指點給阿娃:&ldquo你開我床後那口箱子,多拿些!&rdquo 這等于是李姥毫無保留,盡行交付的表示;阿娃把那串沉甸甸的鑰匙接到手裡,覺得雙肩上多了副擔子,從此這個家以及這個家的傳統,都由她接收過來了。

     有片刻的遲疑,她終于還是去開了箱子。

    箱中黃白累累,一個钿盒中裝滿了珍奇的首飾;另外還有将近一千貫的大唐寶鈔。

    這就是李姥半生的居積,足以安度馀年──阿娃以前的估計是對的;過去那一切質典度日,看來十分艱窘的樣子,都是有意做作為她而發的。

     她估量了一下,取了五十貫錢,仍舊把箱子鎖好。

    擡起頭來,隻見李姥面朝裡卧,不聞不問。

    她也不說拿了多少錢,隻輕輕把鑰匙放在枕匣邊,使管自己退了出來。

     &ldquo怎麼樣?&rdquo一回到卧室,鄭徽便急急地問。

     &ldquo你看!&rdquo她把那五十貫寶鈔一揚。

     鄭徽自然明白,李姥不但準許她送他入川,而且額外給了盤纏。

    這樣的幹脆痛快,竟是他所意料不到的,不由得手舞足蹈地說:&ldquo姥姥實在是個好人!&rdquo 這話使阿娃十分欣慰,也十分感慨,因愛成仇,或者化敵為友,常在人的一念之間;立身處世,隻要不存私念,處處為人著想,日久自然能夠得到别人的諒解和尊敬,至于眼前的恩怨不明,盡可以置之度外。

     &ldquo我在想──。

    &rdquo鄭徽沉吟著,又有了新的打算。

     &ldquo有話怎麼不說?&rdquo 他的話,此時是無法說明的。

    他打算著隻要先把阿娃&ldquo騙&rdquo到手;在成都另外找好房子,再打發張二寶回來接李姥,那時,生米煮成熟飯,隻要李姥舍不得離開阿娃,便不怕她不離開長安。

     于是他掩飾著說:&ldquo我在想,姥姥是怎麼一下子變得這樣好了呢?&rdquo 阿娃笑笑不答,坐到妝台前去,一面卸妝,一面跟鄭徽商量行程。

     其實所謂商量,也隻是聽從阿娃的決定而已。

    一切仆從、車馬、行裝,都要她細心安排;鄭徽除了收拾他自己的書籍筆硯以外,什麼事都不用他費心。

    趁那兩天工夫,他去向禮部侍郎達奚珣辭了行;又到城南韋曲去掃了韋慶度的墓,再要想到西市兇肆去訪舊話别,卻讓阿娃嚴厲地制止了──這是鄭徽留在長安的一大遺憾,他心裡在想,隻要一有了錢,千金報德,對馮大得好好盡一番心意。

     轉眼五天限期已到,李姥備辦了一席盛筵,替鄭徽餞行,邀了周佶作陪。

    鄭徽心裡明白,阿娃一去不回,李姥遲早也要相聚,所以了無惜别之意,笑嘻嘻她坐了下來,看一看周佶,對李姥說道:&ldquo姥姥,叫繡春也一起坐吧!&rdquo &ldquo對了,我倒忘了。

    &rdquo李姥答說,&ldquo應該一起來坐,也算咱們一家團聚。

    不過,&rdquo她黯然地說,&ldquo也就是今天一晚上了!&rdquo 就這一句話,激起滿堂離愁;而唯一例外的,仍是鄭徽,他舉目四顧,問道:&ldquo繡春呢?&rdquo 果然,不見繡春的影子。

    到後來讓小珠在廚房裡把她找到了,卻是說什麼也不肯露面──唯她離情獨重,怕見了鄭徽的面,掉下淚來,讓周佶見了不合适,所以托詞要照料廚房,避而不見。

     因此李姥又感歎著說:&ldquo看來就一次的團聚也難。

    &rdquo她舉杯向鄭徽說道:&ldquo一郎,人生聚散,都有定數;我也看開了。

    幹了這杯吧,但願你稱心如意!&rdquo 鄭徽心想,李姥說話,一向意在言外,所謂&ldquo看開了&rdquo以及&ldquo但願你稱心如意&rdquo,莫非有所暗示,暗示阿娃可能會改變心意,不再回到長安? 他欣喜在心,卻不敢形之于顔色,隻幹了酒,然後站起身來,執壺補李姥斟酒,恭恭敬敬地說道:&ldquo三年來,多蒙姥姥照應,鄭徽終生不忘。

    &rdquo他還有許多話想說,隻礙于周佶在場,不能暢所欲言;愣了一會,想出一句話:&ldquo我明年一定回長安來看姥姥。

    &rdquo &ldquo那得看機會,别先許下願心。

    &rdquo李姥說,&ldquo再說,我要搬回三曲,你的身份來看我也不方便。

    一郎,你聽我的話,把我忘了吧!我年紀大了,受别人的好處,今生今世報答不了,牽腸挂肚,死了都不能閉眼。

    &rdquo 這幾句話卻說得鄭徽眼眶都紅了。

    曆盡滄桑,垂老還惹上一段理不清的恩怨;無可奈何,付之于絕情一念,真所謂&ldquo哀莫大于心死&rdquo,不能不叫人替她傷感。

     &ldquo姥姥你别這麼說。

    你放心,有我,&rdquo鄭徽又指著周佶說,&ldquo有吉人兄,一定要讓你過幾年稱心如意的日子。

    &rdquo &ldquo唉!&rdquo李姥歎口氣說:&ldquo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樣才叫稱心滿意的日子;你們又怎麼樣能叫我稱心如意?&rdquo &ldquo姥姥,你也真是!&rdquo阿娃忍不住開了口,&ldquo盡說些叫人聽了難過的話。

    &rdquo &ldquo真的,姥姥!&rdquo周佶也說:&ldquo定谟走了,還有我。

    恕我說得率直,姥姥,以後生養死葬,都是我的事。

    &rdquo &ldquo謝謝!&rdquo李姥顫巍巍地舉起酒杯:&ldquo有你們這一句話,也不枉我在三曲混了一輩子。

    &rdquo她強笑著又說:&ldquo阿娃說得不錯,我不該盡說些喪氣的話;我該替你們高興──我無兒無女,今天到了收緣結果的日子,有你們這樣拿我當自己人看待,我也該滿足了。

    &rdquo 說著李姥自己先幹了酒:而且像是真的想開了,強打精神,說些她平生所見過的前輩人物,娓娓清談,令人忘倦,依稀還可以想見她當年周旋文士,吐屬隽雅的風範。

     一席别筵,竟似令節的小宴,直到三更方散;但一到五更,卻又燈火通明,人影往來──鄭徽和阿娃準備起程了。

     全家大小都聚集在廳上話别。

    鄭徽一一緻意;到了繡春面前,卻仿佛無話可說,執著她的手,好久才迸出一句:&ldquo好好跟周郎過日子去吧!&rdquo 盈盈欲涕的繡春再也忍不住了,突然一甩手,低著頭疾趨而去,似乎隐隐可以聽到她的哭聲。

     當著周佶的面,鄭徽讪讪地有些不得勁,&ldquo吉人兄!&rdquo他正一正臉色說:&ldquo請你代我向繡春道謝。

    在我平生最頹喪的那些日子,繡春支持我、鼓勵我;隻恨我無緣報答,唯有一瓣心香,祝你們福壽康甯。

    &rdquo &ldquo彼此,彼此!&rdquo豁達的周佶,笑嘻嘻地說了一句隐語:&ldquo我也以一瓣心香回祝。

    &rdquo 回祝什麼?阿娃心裡在想,回祝鄭徽和她福壽康甯?這不是說不上嗎?這樣想著,猛然省悟,勃發怒氣,幾乎要一跺腳指責鄭徽:原來你想騙我,我不去了! 然而話到口邊,她終于又咽了下去。

    她想她的話要一說出來,必定把整個局面鬧翻;欽命限期,已到最後一天,無論如何得先把鄭徽平平穩穩送上了路再說。

     &ldquo你們走吧!&rdquo李姥沉著地說,&ldquo一路福星!&rdquo &ldquo姥姥,我走了。

    &rdquo阿娃借機會再一次表示她的決心,&ldquo早則兩月,遲則一百天,我一定回來。

    &rdquo說著又轉臉托付周佶:&ldquo周郎,拜托你照應門戶。

    等我回來,好好替繡春辦喜事。

    一路上我會托便人捎信回來,那時候麻煩你派人去接我。

    &rdquo &ldquo你放心,你放心。

    &rdquo周佶含含糊糊地答應著,&ldquo一切我都會好好安排的。

    &rdquo 于是,李姥領頭,一路送到門口,道了無數聲&ldquo珍重&rdquo,阿娃才帶著小珠上了車。

    鄭徽騎馬跟著,周佶依依不舍,準備送到鹹陽橋。

     馬蹄曆亂,車聲辚辚,出了長安西城,四十裡官道,到正午時分才走完。

    越過豐橋,隻見一帶壯麗的城堞,倒影在渭水之中,遠處無數起伏的漢陵,令人興起莫名的哀思。

    這就是使閨人腸斷,過客魂消的鹹陽古渡。

     由此經鹹陽橋,越過濁流滾滾的渭水,就是今稱渭城的秦都鹹陽;為大唐交通西域,入隴往蜀的要道。

    鹹陽橋與東面的灞橋,是冠蓋京華的兩處有名的送别的地方。

    隻不過出灞橋,東下中原江淮,盡是繁華之地;而出鹹陽橋則往西去絕域,頭白不得生還。

    因此,兩地送别,主客的情緒都不一樣。

     鄭徽自是例外,萬裡鵬程,由此而始,他無法體會行人戍邊,爺娘相送的凄壯的意味;勒馬橋邊,對周佶拱手相謝,說道:&ldquo你我在此分手了。

    長安一切,重重拜托!&rdquo 周佶卻還有些依戀不舍,&ldquo此一别不知何年再見?&rdquo他說:&ldquo咱們再想一想,彼此還有什麼話要交代的?&rdquo 于是,周佶和鄭徽都下了馬;阿娃也下車攜著阿珠的手,跟著他們一起進了河邊一處酒店。

     那些酒店都是為送别餞行而設的;酒保不待吩咐,擺上四碟幹果一壺酒。

    阿娃剛拿起酒壺,發現小珠拉拉她的衣服;轉臉一望,小珠向她努努嘴。

     就這時,她聽見鄭徽的驚異的聲音:&ldquo阿蠻!你怎麼也來了!&rdquo 真的是阿蠻,正朝他們走來。

    阿娃放下酒壺,迎了上去,&ldquo你來送誰?&rdquo她問。

     &ldquo送你和一郎。

    &rdquo阿蠻說:&ldquo昨天張二寶到三曲跟他以前一班同伴去辭行,說要跟一位姓鄭的新貴到成都去。

    我到晚上才知道,猜想著必是一郎;既然一郎赴任,你自然也要同去,所以我趕到這裡來送行。

    &rdquo &ldquo我也是送行。

    &rdquo阿娃答道:&ldquo隻不過比你送得遠些,送到劍閣。

    &rdquo &ldquo怎麼?&rdquo阿蠻圓睜一雙杏眼,極詫異似地。

     &ldquo等我回來再說吧!來,我先替你引見。

    &rdquo 阿娃替阿蠻和周佶通名介紹。

    大家都坐了下來,阿蠻執壺斟了一巡酒,先向鄭徽道賀得官之喜,然後又祝他旅途平安,一連幹了兩杯。

     這下,倒真的勾起了鄭徽傷别的意緒。

    想起初到長安那一夕的緣分,以及進士及第時馬前贈花的情意,都是叫人低徊難忘的。

    看她今天特為遠來相送,或許有一段相思要訴,卻又礙著阿娃,不便啟齒;一副别淚,唯有背著人在枕邊暗流。

    一想到此,鄭徽有著無限的歉疚,但他同樣地礙著阿娃,不便向阿蠻說一句安慰的話。

     這情形看在阿娃眼裡,别有會心;她想試一試阿蠻對鄭徽究有幾許真情?便握著她的手說道:&ldquo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例唱&lsquo陽關’你領頭,送一送一郎。

    &rdquo &ldquo我沒有帶笛子來。

    &rdquo &ldquo我車上帶得有。

    &rdquo 阿娃叫小珠到車上,從她随身攜帶,裝日用什物的奚囊中,取來一支紫竹的笛子;向阿蠻微一颔首,把笛子送到唇邊,吹出裂帛似地一聲清響。

     于是阿蠻微咳一聲,背著臉唱道:&ldquo渭城朝雨浥輕塵,&hellip&hellip。

    &rdquo 那是前幾年,王維在這裡送朋友出使陽關和玉門關外的安西,所作的一首七絕;由于音節凄壯,流傳得很廣,在鹹陽橋唱這首詩送别,成為風氣,并且給它定了一個專名,稱為&ldquo陽關曲&rdquo。

    又因為第二、三、四句,要疊唱一次,所以又稱為&ldquo陽關三疊&rdquo。

     第一句平平而起,但阿蠻的嘹亮的歌喉,已引起酒店中及酒店外、柳蔭下,送行話别的人的注意;當她唱完第二句:&ldquo客舍青青柳色新&rdquo,頓時應聲相和:&ldquo客舍青青柳色新&rdquo,馀音悠遠,久久不絕。

     這時笛聲一變,由舒徐而激越,複轉為慷慨,當伴奏的&ldquo散聲&rdquo終了,阿蠻接口唱第三句:&ldquo勸君更進一杯酒。

    &rdquo &ldquo勸君更進一杯酒!&rdquo周佶一面跟衆相和,一面向鄭徽舉起了酒杯。

     阿娃所吹的&ldquo散聲&rdquo又變了,時而如鶴唳霜空,時而如幽咽流泉,時而如巫峽猿啼,象征著臨歧握别,千言萬語,叮咛不完的紊亂的心情。

     然後,笛音慢了下來,欲語還休似地,有著無限的纏綿之意;阿蠻含著滿眶眼淚,凄凄切切地唱道:&ldquo西出陽關無故人!&rdquo這最後一句,相和的人少得多了,有的人,哽咽著無法出聲;有的人唏噓著不忍道破。

    因為如此,越發增添了一份近乎曲終人散的凄涼。

     而在鄭徽卻聽得魂飛魄散!阿蠻的歌聲仿佛出自他自己的口中──那跟他所唱過的挽歌太相似了!回憶那些長歌當哭,生不如死的日子,忍不住流下兩行熱淚。

     阿娃和周佶心中,也是一陣陣酸楚;特别是阿娃,知道阿蠻感于下堂氲出,飄泊無依的凄涼身世,才會唱出那樣哀傷的心聲。

    于是,她激起一番豪俠之氣,要做一番驚人的舉動。

     愁顔相向,是周佶打破了難堪的沉寂,&ldquo定谟!&rdquo他特意用欣慰的聲音說:&ldquo好在你不是&lsquo西出陽關&rsquo,你是西出散關,該記得我告訴過你的話!&rdquo 這句話很有效,鄭徽想到他所說的&ldquo奇遇&rdquo,頓時興奮掩蓋了感傷。

    他點點頭,轉臉對阿蠻說:&ldquo多謝你特來送行。

    人生聚散無常,看開些,你請回去吧!&rdquo &ldquo不,&rdquo阿蠻答道:&ldquo我總得看你們過了橋才能走。

    &rdquo &ldquo那麼就走吧!&rdquo 鄭徽站了起來,領頭先走,阿蠻跟著出去;周佶要付酒資,慢了一步,阿娃便趁勢拉了他一把,兩人留在後面說話。

     &ldquo周郎,我重托你一件事。

    &rdquo她急促地說,&ldquo我想把阿蠻帶走。

    她的假母王四娘有錢就行,你能不能代為料理?大概有三、四百貫的身價就行了,無論如何拜托你設法墊一墊,等我回來,如數奉還。

    &rdquo 這真是匪夷所思了!周佶細想一想,這件事不好辦;就好辦他也不能做,因為阿娃的用意,顯然要薦賢自代,那是大違鄭徽的本心的。

     &ldquo不可,萬萬不可!&rdquo周佶不住搖頭,&ldquo夫子新下诏令,整肅官常;那班侍禦史聞風言事,正找不著題目,讓他們知道了,不說你的主意,隻說定谟仗勢欺人,形同綁架,那可毀了他了!&rdquo 他的話自然有些言過其實,但阿娃不能取得他的同意,不敢造次,匆遽之間,無法從容籌議,隻好作罷。

     于是,他們一起走到外面。

    張二寶已帶著随從車馬,先過了河;鄭徽和阿娃攜著小珠,步行過橋,周佶和阿蠻在橋邊相送;一面一步一回首,一面不斷地揮著手,直到彼此看不見了,鄭徽和阿娃才上馬登車,沿著渭水,迤逦往西而去。

     這算是完全離開長安了。

    暫忘過去,瞻望前途,進入一種新的生活境界,鄭徽的心情是開朗的;同時他也記著周佶的話,路上盡不妨慢慢地走,所以潇灑自如,順道去逛了漢武帝的茂陵,日落時分在馬嵬驿投宿。

     旅店的燈下,鄭徽喝著酒跟小珠調笑。

    阿娃卻有句話迫不及待地想跟他說;剛起更就哄著小珠去睡了。

     &ldquo一郎!&rdquo她在燈暈中半垂著眼說,&ldquo我們說兩句老實話,好不好?&rdquo &ldquo好啊!&rdquo鄭徽興奮地回答,他以為她回心轉意了,有什麼他所企盼著的話告訴他。

     &ldquo你對阿蠻到底如何?&rdquo 這一句話,把鄭徽說得發了急,&ldquo怎麼回事?你心裡有鬼?&rdquo他暴躁地答說。

     阿娃卻仍然保持著平靜的神态,&ldquo阿蠻也是千中選一的人才。

    &rdquo她說,&ldquo盡配得過你。

    &rdquo &ldquo哼!&rdquo鄭徽微微冷笑,&ldquo你試我不止一次了。

    &rdquo &ldquo我隻試過你一次。

    &rdquo 居然阿娃會自己承認,鄭徽倒有些奇怪,&ldquo那一次?試出我什麼?&rdquo他問。

     &ldquo就是今天,鹹陽橋下。

    阿蠻那一阕&lsquo陽關三疊&rsquo,唱出你兩行眼淚,這不是假的吧?&rdquo 鄭徽失笑了,為了報複阿娃的&ldquo居心叵測&rdquo,他故意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連看都不看她。

     &ldquo你默認了?&rdquo &ldquo默認什麼?&rdquo &ldquo你對阿蠻的那段情?&rdquo &ldquo我說你心裡有鬼,真的有鬼!&rdquo鄭徽不慌不忙地答著:&ldquo你以為我舍不得阿蠻才哭了,是不是?錯了,你!我是由阿蠻的歌聲,想到我從前唱過的挽歌,禁不住心裡難過。

    兩者太相像了,你要不信,我唱給你聽!&rdquo說著張口就哼了出來。

     &ldquo好了,好了!&rdquo阿娃趕緊阻止,&ldquo也不嫌喪氣,好端端唱什麼挽歌!&rdquo &ldquo那麼你信了?&rdquo &ldquo就信了,我也不會改變主意。

    &rdquo阿娃的神色很認真,&ldquo一郎,就算阿蠻不如我,你也該想想不得已而求其次這句話。

    &rdquo &ldquo笑話!&rdquo鄭徽停了一下,又說:&ldquo你送我到川邊,如果不願意再跟我走,盡管請回。

    從此别管我了!&rdquo他把最後那句話說得特别重。

     &ldquo說說就是這種自以為是的話。

    &rdquo阿娃忽然生起氣來,一面起身,一面說:&ldquo既然如此,我趁早少管你的閑事!明天一早,我就帶小珠回長安;也省得将來張二寶多走一趟冤枉路。

    &rdquo 話說完,人也走到了床前,一歪身倒了下去,面向床裡,不睬鄭徽。

     他卻真有些怕她的說得出、做得到的性格,趕緊走了過去,搖著她的身子,賠著笑說:&ldquo何必呢?頭一天出門就鬧别扭!&rdquo &ldquo鬧别扭也就是今天一晚了!&rdquo &ldquo越說越兇了!&rdquo鄭徽一看情勢不妙,隻好先騙著她說:&ldquo有話慢慢商量。

    你叫我一下子答應,你替我想一想,換了你也辦不到吧?&rdquo &ldquo我也并不是一定就現在逼著你答應。

    &rdquo阿娃的氣消了些,回身過來說:&ldquo可是總得有個商量,你這樣拒人于千裡之外,你也替我想想,我還有什麼話可以跟你說?&rdquo &ldquo是,是!&rdquo鄭徽表現出特别馴順的姿态,&ldquo咱們好好商量。

    不過,今天太累了,有話明天再說行不行?&rdquo 阿娃無可奈何。

    心裡在想,這一路到劍閣,起碼得個把月,慢慢用水磨功夫,總要把他磨得松了口才能完事。

     于是,一路行去,阿娃早早晚晚,總要提到阿蠻,說出她的千百樣好處。

    而鄭徽是越離長安越遠,越不怕阿娃再說什麼帶著小珠回去的話,所以先還得找些理由來表示不能同意;到後來隻是唯唯否否地敷衍著,否則幹脆顧而言他,根本不理她那一套。

     除此以外,他們都是非常融洽的。

    向西自武功,扶風行去,沿路尋幽探勝,憑吊古迹,走得極慢;半個月工夫才到寶雞。

     &ldquo寶雞就是陳倉。

    &rdquo鄭徽對阿娃說:&ldquo三國蜀魏的遺迹很多,我打算好好逛一逛再走。

    &rdquo &ldquo随你。

    &rdquo阿娃答說。

     但就在剛一落店時,忽然說有寶雞縣尉來拜訪。

    鄭徽換了公服接見;那縣尉也姓鄭,叙了同宗,官位也相仿,所以兄弟相稱,顯得特别親熱。

     寒暄了一陣,鄭縣尉才提到來意,&ldquo周内相有一封書劄,五天前派專差送來的,留交宗兄。

    &rdquo說著他把周佶的信遞了給鄭徽。

    當著客人,鄭徽先不看信,隻道了謝,仍舊談些閑話。

     &ldquo宗兄不妨先看一看信。

    &rdquo鄭縣尉說:&ldquo如果要作覆書,我明天來取;托兵部的釋差辦遞長安。

    &rdquo 鄭徽一想這話也不錯,便告了罪,把周佶那一通封緘得極密的私函拆了開來,才讀數行,便情不自禁地向内室奔了進去,口裡叫道:&ldquo阿娃,你看,你看,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消息!&rdquo 鄭縣尉大為詫異,他也不管;奔了進去,阿娃正從床上坐起來。

     &ldquo有客人在,别大呼小叫的。

    &rdquo她輕聲問說:&ldquo什麼想不到的消息?&rdquo &ldquo我父親由山南東道調劍南道。

    &rdquo鄭徽壓低了聲音;但以過度興奮的緣故,有些氣喘,所以聲音是模糊不清的。

     &ldquo什麼?&rdquo阿娃情不自禁地大聲說道,&ldquo再說一遍!&rdquo &ldquo我父親調了劍南采訪使。

    &rdquo鄭徽盡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盡可能說得清楚,&ldquo他還是我的直屬上司──兼領成都尹。

    &rdquo &ldquo有這樣的事?&rdquo &ldquo周佶的信在這裡!&rdquo &ldquo啊!&rdquo阿娃完全相信了,&ldquo怪不得他說什麼&lsquo天機不可洩漏&rsquo,又是什麼&lsquo說破了沒有味道&rsquo,一定指的就是這回事。

    &rdquo 阿娃的推斷完全不錯。

    周佶的信中說,在鄭徽動身的第二天,鄭公延調遷的命令就正式發表了。

    他早已知道,皇帝有意将鄭公延由山南東道調劍南道,但政令不出于&ldquo中書門下&rdquo者無效,地方大吏的調遷,須征得宰相的同意,方能成為事實。

    事先洩露消息,不獨周佶可能受到處分,而且皇帝和宰相為了維持用人大權的絕對自由和尊嚴,以及杜絕聞風希旨,妄加揣測的不良風氣,很可能改變成議。

    所以他的守口如瓶,實在是出于愛護鄭家父子的好意。

     兩人并坐著看完了信,隻是相視而笑,一時竟想不出有什麼話要說。

     好久,聽得外面有咳嗽的聲音,這提醒了鄭徽,趕緊回身出去,向鄭縣尉拱手問道:&ldquo請教一事,由襄州到成都,怎麼才是最便捷的走法?&rdquo &ldquo走漢水到南鄭起早,取&lsquo金牛道&rsquo由劍閣南下,那是條最近的路。

    &rdquo 鄭徽恍然于周佶叫他在劍閣逗留的用意。

    但現在看來,由寶雞經北棧道到褒城等候父親就可以了;因為自襄州起程,不管循漢水到南鄭起早,或者入紫荊關經長安而來,褒城都是必經之路。

     送走了鄭縣尉,鄭徽先不進去,一個人定下心來,好好想了一遍。

    這真是周佶所說的&ldquo奇遇&rdquo,安排得太巧妙了;父子重聚,姻緣成就,一連串的大事都将在褒城發生,他自我警惕著,千萬不能大意,謀定後動,務必要切切實實把握住機會。

     &ldquo怎麼?&rdquo阿娃翩然出現在門口,笑著說:&ldquo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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