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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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發什麼呆！&rdquo
&ldquo事情來得太突然。
&rdquo他也笑著答說，&ldquo倒叫我有些手足無措。
&rdquo &ldquo無所謂手足無措。
你管你的日程，早早到了成都去等老人家。
皇帝限你五天以内離京赴任，不就是這個意思？&rdquo &ldquo對了。
&rdquo鄭徽感歎地說，&ldquo真是皇恩浩蕩！乞假歸省，沒有下文，我心裡還在失望，其實皇帝已有安排。
不但見著了父親的面，而且長侍膝下，在我可真是喜出望外了。
&rdquo &ldquo恭喜你父子團圓。
&rdquo阿娃又低首斂眉，仿佛不勝歉疚似地說，&ldquo一郎，你的大事可了，而且我也實在怕走棧道，在寶雞再伴你一兩天，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rdquo 阿娃一說要走，鄭徽的頭就痛了，他心知她說怕走棧道，無非托詞；便也拿這一點來駁她：&ldquo你為我不知道吃過多少苦，又何在乎走一趟棧道？而且，你原來就答應送我到劍閣的。
&rdquo &ldquo現在情形變了。
&rdquo阿娃答道：&ldquo我剛才聽到你問鄭縣尉的話，想來你要到南鄭去等候；等到了，父子倆一起赴任，何用我夾在裡面？&rdquo &ldquo你的話正好說反了，我一定要讓你見一見我父親。
你想，你對我這樣的恩德，我父親也一定感激萬分；在他，隻恨沒有機會向你道謝，而現在竟有想不到的機會來了，我卻放走了你，不說我自己，就說我父親，也一定要責備我。
你想是不是呢？&rdquo 當然是的。
鄭徽的話，入情入理，毫無可駁之處。
然而阿娃卻另有熟思已久，不可動搖的決心；為了鄭徽，為了李姥，也為了她自己，與鄭徽的結合是不智的。
既然如此，就沒有跟鄭公延見面的必要。
她對鄭公延沒有太多的了解，但聽鄭徽所說，以及從他對鄭徽的處罰來看，可以想見，是個極其方正嚴峻的人；他心目中隻有禮教之防，良賤之分，決不能體會到鄭徽對她的那種浃骨淪髓、敬如天神的恩情。
而且，那種人往往是錯了就錯到底的性格，逐出的劣子，是否再肯相認，還是疑問；就算重為父子，也決不會允許鄭徽娶一個娼家女子做正室。
到那時候，鄭徽為難，她也變成了自取其辱，真是不智而又不智了！ 這些想法，苦于不便明說，她隻好堅決地表示：&ldquo一郎，我一定得走！&rdquo 鄭徽臉如死灰，好久，大聲叫道：&ldquo小珠，小珠！&rdquo等小珠應聲來到面前，他囑咐道：&ldquo你把小娘子的東西收拾收拾，咱們明天一起回長安。
&rdquo &ldquo又來了！&rdquo阿娃怫然不悅，&ldquo總是這種自以為是的脾氣。
&rdquo &ldquo是你自己自以為是！&rdquo鄭徽抗聲相争：&ldquo人都到了這裡了，為什麼不肯跟我父親見一面？&rdquo 阿娃真的忍不住了，&ldquo一郎，你也得替我想想。
&rdquo她說：&ldquo你父親不比你，就算他聽了你的話，承認我對你有些好處，找一個人把我叫了去，我不能不去；見了面淡淡道個謝，拿出一包銀子，打發我走路。
你想想，我幾年辛苦，千裡迢迢，就為了這些嗎？&rdquo &ldquo不會的。
&rdquo鄭徽極肯定地說，&ldquo決不會這樣的。
&rdquo &ldquo如果是這樣呢？那不是叫我難堪嗎？&rdquo &ldquo決不叫你難堪！&rdquo鄭徽激動地說：&ldquo那怕絕了父子之情，我也要報答你！&rdquo 阿娃倏地站了起來，凜然地直呼他的名字：&ldquo鄭徽！你的書讀到那裡去了？怎麼可以忘了父母的養育之恩？當今皇上以仁孝治天下，你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不但愧為天子門生，也辜負了皇上特為安排你們父子在一起的恩典！&rdquo 在大義切責之下，鄭徽漲紅了臉，低下頭去，嗫嚅著說：&ldquo我錯了！該罵。
&rdquo 阿娃倒覺歉然，坐了下來，仰望著他說：&ldquo我說得太過份了。
不過，我希望你知道，我對你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rdquo 鄭徽不斷點頭，表示接受。
而心裡卻更凄苦，背著手踱來踱去，好久都想不出一個挽留她的方法。
阿娃看到他那樣子，心又軟了，歎口氣說：&ldquo好吧，我送你到褒城；你到南鄭去接你父親，如果他老人家一定要見我，我就見一見他好了。
&rdquo 鄭徽大喜，趕緊答道：&ldquo就這樣。
我見了父親，先不說你也在這裡，看他的意思，再作定奪。
你說好不？&rdquo &ldquo一點不錯。
咱們就一言為定。
&rdquo 于是出大散關，取陳倉道，經曆了懸危崖，臨絕壑，因山就谷，架木為路的北棧道，到了褒城。
在褒城旅店，一住半月，他們倆整日厮守在一起，阿娃自以為相聚之日有限，恨不得把無盡的愛意，都注向情郎。
而鄭徽則以一切都待見了父親，相機進言；眼前無所事事，也樂得沉醉于阿娃的軟語嬌笑之中。
他們似乎又回到了鳴珂曲中西堂的歲月──鄭徽記得初見阿娃的那十日，西堂以外，别無天地；西堂以内，則連日子都忘掉了。
蜜樣的日子，中斷在張二寶的口中；他在南鄭打聽到确實的消息，新任劍南采訪使已經循漢水抵達，暫住在南鄭的驿館。
&ldquo啊──！&rdquo鄭徽長長的喘了口氣，&ldquo終于到了。
&rdquo但他這時想到的，卻不是父親，&ldquo我母親頭發不知道又白了多少？&rdquo &ldquo聽說眷口都還沒有來。
&rdquo張二寶接口說道：&ldquo隻老太爺一個人先赴任。
&rdquo 這補充的報告，使鄭徽異常失望，他不但渴念母親，希望早日見面；而且打算著有些不便在嚴父面前說的話，可以央求慈母來轉圜。
這一來，事情就比較難辦了。
&ldquo你發什麼愣？&rdquo阿娃笑道，&ldquo還不快趕到南鄭去？&rdquo &ldquo我有些怕！&rdquo他怯怯地說。
&ldquo怕？&rdquo 鄭徽先不答她的話，暫且遣走了張二寶，才低低說道：&ldquo一直想見父親，真的要見了，又怕他馀恨未息──你想，這幾年我一直不跟家裡通信，好像自絕于父母，見了面，父親問起這話，我怎麼回答？&rdquo &ldquo你隻說，未曾顯親揚名以前，沒有臉見父母。
&rdquo 鄭徽想了一下，點點頭說：&ldquo也隻好這樣回答。
就怕父親根本不願見我，唉！&rdquo他歎口氣說：&ldquo母親來了就好了，先見了母親，不怕見不著父親。
&rdquo &ldquo老人家不會不見你！天下做父母的，誰不疼子女？當初杏園那一頓痛責，也許老人家事後懊悔莫及；現在一聽說你去了，不知道會高興得什麼樣子！怎會忍心不見你？你太顧慮了！&rdquo 随便阿娃如何鼓舞，鄭徽始終覺得他父親的态度不可測；而此一見，不獨要彌補個人有虧的孝道，還有阿娃的終身待決，關系重大，一定得要想個父親非見他不可的萬全之計才好。
&ldquo這有個辦法。
&rdquo阿娃為他設計：&ldquo你以下屬的身份，參見上司。
難道老人家也不見？&rdquo &ldquo對，對！&rdquo鄭徽大喜，&ldquo我父親一向公私分明；以下屬參谒上司，他一定延見的。
&rdquo 于是鄭徽叫人去買了手本，恭楷繕好；随即叫張二寶備馬，準備趕到南鄭過夜，第二天一早到驿館去谒見。
他跟阿娃正是情濃如漆的時候，就這一天的小别，也覺得依依不舍，不斷借故磨著時間；阿娃也隐約有種預感，仿佛覺得這一去就再也不能見面，索性提議：&ldquo幹脆你明天一早去吧！&rdquo &ldquo不。
&rdquo鄭徽卻又不能同意，&ldquo怕父親明天一早動身，中途錯過了不好。
&rdquo &ldquo既一定要走，就得快。
别再拖延了！&rdquo &ldquo我就走。
&rdquo鄭徽走了兩步，忽又轉身說：&ldquo取塊幹淨手絹給我！&rdquo 阿娃明知道他身上已帶著一塊幹淨的，這又是借故逗留，卻不忍說破，轉身回房，另取一塊交到他手裡。
&ldquo我明天下午回來。
&rdquo他握著她的手說。
&ldquo能回得來嗎？&rdquo她說，&ldquo你們父子多年不見，有多少話要細談！你該在那裡陪陪老人家；怎麼個情形，打發張二寶來告訴我一聲就是了。
&rdquo &ldquo我希望張二寶回來，不光是告訴你一聲；是接了你去見我父親。
&rdquo &ldquo你可千萬記著我的話！&rdquo阿娃鄭重囑咐，&ldquo先别說我在這裡。
看老人家的意思，能見就見，不能見别叫我受委屈！&rdquo &ldquo你放心！決不叫你受委屈。
&rdquo &ldquo還有句話。
&rdquo阿娃的神色顯得更鄭重了，&ldquo一直到現在為止，我自己覺得最大的罪過，是害你們父子失和。
所以我最大的心願，是要還你父親一個好兒子。
今天，我的心願可以了了。
你記住我這句話：做你父親的好兒子！順者為孝，不可違逆！&rdquo &ldquo我會記住！&rdquo鄭徽馴順地答說。
于是在張二寶導引之下，往東南官道疾馳而去。
四十裡的途程，日落前即已到了南鄭。
父子咫尺，卻一時不得相見，鄭徽這夜思前想後，忽而興奮，忽而沮喪，患得患失，幾乎通宵不眠。
天色微明，他再也無法留在床上；起身漱洗，換好公服，帶著張二寶到了驿館，隻見雙扉未啟，是來得早了些。
怎麼辦呢？隻好吩咐張二寶：&ldquo叩門！&rdquo 他希望來應門的是他家的童仆，可以先打聽一下父親的态度；可是他失望了，開門出來的是一個不相識的驿卒。
鄭徽不等那驿卒開口，搶上一步，說道：&ldquo我來拜谒劍南采訪使鄭公。
&rdquo 騷卒看一看他的七品公服，問道：&ldquo有手本沒有？&rdquo &ldquo備得有。
&rdquo 那道手本由驿卒轉到鄭公延的書僮小進手上，他是認得字的，一看手本上的銜頭：&ldquo新授成都府錄事參軍事鄭徽&rdquo，竟一下子愣住了。
好久，他才想到他該幹些什麼？大叫一聲：&ldquo一郎來了！&rdquo随即奔進屋去。
&ldquo一清早胡言亂語！什麼一郎來了？&rdquo鄭公延叱斥著。
&ldquo有手本在這裡！&rdquo小進喘著氣說。
手本接到鄭公延手裡，他隻當姓名相同，偶爾巧合，所以神态還是平靜的；但一翻到第二頁，他的手發抖了！三代名諱，清清楚楚地寫著，這鄭徽，正是他早已視之為異物的不肖之子。
不可能的！鄭公延還不肯相信。
杏園那一頓鞭撻，是他自己深自痛悔，再也忘不了的；而且，去年死去的老仆賈和，明明曾流涕自陳，說托西市兇肆的人到那裡去搜索過，連屍體都埋掉了。
怎麼這時候又出來一個活的&ldquo鄭徽&rdquo呢？ 但是，要不相信也是不可能的！那小進已不待他的吩咐，便把鄭徽引了進來；一瞥之下，仍然是他的豐神俊朗的愛子，再也錯不了的。
父子重見，在最初的意念中，比素不相識的人還更感到陌生。
但天性也就在同一意念中，勃然茁發；鄭徽的近乎凍結的思維，驟然複蘇，幾年來對于他父親的思慕，怨怼；混雜著他自己的辛酸、委屈，心中如倒翻了一個五味瓶，不辨是何滋味？于是，他隻叫得一聲：&ldquo爺！&rdquo便伏倒在他父親腳下，抽抽噎噎地痛哭起來。
鄭公延也渾然不辨悲喜，隻覺眼眶濕潤；視線模糊。
他想到杏園所下的毒手，痛恨自己的殘忍；因而此時有個奇怪的念頭，他甯願鄭徽桀骜無人子之禮，讓他對他寬容來抵折自己的咎戾，或者鄭徽是窮途末路，瑟縮歸來，讓他好好安慰他來彌補自己的錯誤。
然而跪在地下的，依然是孝心不改的愛子；看到他的七品公服，想起他手本上所寫著的出身：&ldquo天寶三載貢舉進士科第二十二名及第；天寶四載制舉直言極谏科第一名及第&rdquo，是這樣一個知過能改，力争上遊的跨竈之子！鄭公延愈歡喜，愈難過，忍不住蹲下身去，一把抱住鄭徽，老淚縱橫地叫著他的小名說：&ldquo阿定，做爺的對不起你！&rdquo 對鄭徽來說，至大的安慰，無非聽到父親說這樣一句話。
而這句話是如何地得來不易！三年來出生入死，脫地獄而登青雲，曆曆往事，盡在心頭，于是他哭得更厲害了──但，這副眼淚，是為阿娃而流的，一半感激涕零，一半是憐痛阿娃為了他所費的無窮的苦心。
整個驿館都為這片哭聲所驚動了，隻是能夠上前勸慰的，不過小進等少數從常州帶出來的童仆，他們雖陪著流淚，而更多的卻是欣喜贊歎；用出自衷心的，叫人聽了覺得寬慰的話，把他們父子勸得止住了眼淚。
&ldquo來，阿定！&rdquo鄭公延牽著愛子的手，把他引到卧室中，&ldquo把你這三年的情形，細細說給我聽！&rdquo 三年，有著太多的曲折離奇的遭遇，真不知從何說起？鄭徽定神想了一下，腦中首先浮起最悲慘的記憶，所以失聲答道：&ldquo三年，兒子三世為人了！&rdquo 于是，他從為李姥所騙，憤而投水講起；獲救以後，卻又以憤懑緻病，被送到西市兇肆待埋，由于馮大的照料，居然不死，流落成為唱挽歌度日。
這一段經曆，鄭公延已聽賈和約略講過，他所關心的是他痛責鄭徽以後的情形，便急急問道：&ldquo在杏園，到底是誰救了你？&rdquo &ldquo我到現在還是茫然！&rdquo鄭徽答說，&ldquo仿佛也是西市兇肆的人。
我隻記得到我完全恢複知覺，是在一座破廟裡。
圍繞在我旁邊的是&hellip&hellip。
&rdquo &ldquo是誰？&rdquo &ldquo一班──&rdquo鄭徽吃力地說出這兩個字：&ldquo乞兒。
&rdquo &ldquo乞兒？&rdquo鄭公延吃驚地問，&ldquo以後呢？&rdquo &ldquo唉！&rdquo鄭徽痛心地說：&ldquo那日子，不堪再問。
&rdquo 這是盡在不言中了！鄭公延又憐又痛，再一次自我悔責；但亦愈覺困惑不解，淪落如此，幾于到了萬劫不複的境地何以又有兩應朝試，出人頭地的一天？ &ldquo那年長安的冬天特别冷，&rdquo鄭徽接著又說，&ldquo一進臘月，風雪不斷；最大的一場雪，連下三天不停，兩市九衢，斷了行人。
饑寒交迫，自分必死；不想在大雪中遇見一個人，相見之下，兒子一痛而絕&hellip&hellip。
&rdquo &ldquo那，那是什麼人？&rdquo鄭公延大聲地打斷他的話問。
&ldquo是阿娃！&rdquo鄭徽流著淚說，&ldquo沒有她，我今天再也見不著你老人家的面。
&rdquo 控制極度激動的心情，鄭徽細說阿娃如何幫助他上進？鄭公延從未聽過這樣驚心動魄的故事。
他雖也從未見過阿娃，但他腦中已清晰地呈現了一個望之若天人的形象。
&ldquo天下有如此奇女子，真可為列女傳開一新局！&rdquo鄭公延感歎久久，忽然問說：&ldquo她此刻在那裡？&rdquo 鄭徽看他父親對阿娃是這樣地敬慕，便照實回答：&ldquo在褒城。
&rdquo &ldquo今後的行止呢？&rdquo &ldquo原有約定，她送我到了劍閣，自回長安。
&rdquo鄭徽故意這樣答說。
&ldquo這怎麼可以──。
&rdquo 鄭徽一聽這話，知道有些意思了。
但可惜就那一句；做父親的沉吟著不再說下去了！鄭徽急在心裡，卻隻能屏息待命。
好久，鄭公延大聲喊他的書僮：&ldquo小進，取&lsquo戶婚律&rsquo來！&rdquo于是小進打開書箱，取出三十卷的《唐律疏義》，揀出&ldquo戶婚律&rdquo送了上來。
鄭公延開卷略略看了一下，便掩書說道：&ldquo良賤不能通婚，凡違婚律而由父母主婚者，獨坐主婚；我拼了獲罪，也要出面主持你們倆的婚事。
&rdquo 這在鄭徽，真是喜出望外。
可是，多想一想，卻又十分為難，因為自己的婚事，怎可以讓父親失官獲罪？&ldquo兒子不孝，贻親之憂。
&rdquo他跪下來說，&ldquo但如爺得了什麼處分，阿娃一定于心不安；兒子更沒有面目做人。
這，這還要另籌善策。
&rdquo &ldquo你起來。
&rdquo鄭公延極有力地說：&ldquo我志已決，非如此不足以崇功報德，表揚大義。
心之所善，之死靡他，任何人換了我，也隻有這樣處置。
籌辦一了這件大事，我就上表自劾；我想──，也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處分，王道不外乎人情，所以本朝律法，論罪有&lsquo十惡&rsquo、&lsquo八議&rsquo之說。
&lsquo十惡&rsquo不赦，&lsquo八議&rsquo就是論人情，此事&lsquo議親&rsquo、&lsquo議賢&rsquo，都有可原之處。
如果受恩不報，謂之不義，而&lsquo不義&rsquo正是&lsquo十惡&rsquo的第九目，縱然可逃法網，其實已成為不義的&lsquo十惡&rsquo之徒；名節有虧，終生抱慚，萬萬要不得！&rdquo 那義正辭嚴的宣示，使得鄭徽懔然于他和阿娃的遇合，以及今後的姻緣，有關大節出入。
事已如此，除了聽命而行以外，他不能多贊一詞；至于贻累老父，隻有将來加倍盡孝來報答了。
&ldquo隻是這&lsquo媒妁之言&rsquo，卻不好辦。
本可以拜托南鄭和褒城兩位縣令，做乾坤兩宅的冰人，但既知違律，豈能陷人于罪？&rdquo鄭公延沉吟著說：&ldquo看來隻好我親自去&lsquo納采&rsquo，&lsquo問名&rsquo了，今天下午我約了南鄭縣令有公事談，不能以私害公；明天一早，我到褒城，當面道謝，同時替你求婚。
&rdquo &ldquo這不必了。
&rdquo鄭徽趕緊攔阻著說：&ldquo而且阿娃住在旅店裡，諸多未便。
&rdquo &ldquo禮不可廢，也不可草率；她該先有個自己的家，倒是真的。
&rdquo &ldquo這容易，在褒城先賃一所房子，讓她從旅店搬過去。
&rdquo &ldquo該這麼辦。
好好賃一所房子把她安頓下來，以後我托褒城令暫為照應，先訂婚約，等你到了任，再來親迎，才合禮數。
&rdquo鄭公延停了一下又說：&ldquo你先回褒城去辦事，下午再回來！我還有許多要問你的話，也有告訴你的話，都在晚上細談。
&rdquo &ldquo是！&rdquo鄭徽響亮地應了一聲，退後兩步，悄悄轉身離去；但一出房門便飛快地往外奔，找到張二寶，說一聲：&ldquo回褒城！&rdquo便自己動手，解下拴在驿館門外的馬匹，一躍而上，猛揮一鞭，直出西城。
一路上，鄭徽的心情比金榜題名時還要興奮舒暢。
人生在世，最快意的事，無過于報德之時──而況那是永偕白首的開始，從今以後盡是濃情蜜意，無辱無憂的日子！ 到了褒城旅店，鄭徽搖手叫張二寶不要聲張，悄悄掩入内室，向正在對鏡沉思的阿娃，兜頭一揖，笑嘻嘻地說道：&ldquo夫人，下官特來報喜！&rdquo &ldquo吓我一跳！&rdquo阿娃再也想不到他會在這時候回來，驚魂稍定，才發現鄭徽臉上的喜色，是她從未見過的，知道他們父子的感情，已經恢複，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頓覺滿身輕快，也笑著答道：&ldquo九轉丹成，功德圓滿了！&rdquo &ldquo可不是！&rdquo鄭徽一頓，深憾于父親要上表自劾，喜事還不算十全十美，便拉著她的手說：&ldquo你聽我從頭到尾告訴你！&rdquo 并坐在一張床上，鄭徽自昨夜在南鄭失眠談起，一直說到如何把她暫時安頓在褒城，先訂婚約，然後親迎。
等這種種經過講完，他故意用質問的語氣說：&ldquo順理成章得到這樣一個結果，你該沒有話說了吧？&rdquo 阿娃怎會沒有話說！她隻是有太多的話，不知從何說起？當鄭徽細述一切時，她隻感到心弦的猛震！但她也跟鄭公延初見失去的兒子一樣，渾然不辨悲喜；因為，她也從未期望過有這樣的局面出現──是真是假，仿佛在疑似之間，還不可能有她自己的反應。
而鄭徽并不能了解她的心情，過份的興奮使他失卻體察别人的能力；同時，他的内心也是匆遽的，交代過那一番話，他自覺大事已定，安頓了阿娃，他還要趕到南鄭，向父親去細問慈母的起居。
于是，他在阿娃的鬓邊吻了一下，說：&ldquo我叫張二寶去找房子，找好了，你就搬。
這隻是暫住一住，一切委屈。
&rdquo 阿娃沒有答話。
她仍在恍惚之中，一半沒有聽清他說些什麼，一半覺得什麼&ldquo房子&rdquo都是小事。
她要一個人靜下來細想一想。
&ldquo天下竟有如此的奇女子！&rdquo鄭公延的話，自然而然地在她心頭浮起，每念一遍，想一遍它的意思──她驚奇地發現，她對鄭徽的一切，不必自我菲薄，确是與衆有殊，人所難能的。
于是，她陡生莊嚴、充實而恬适的感覺。
同時對鄭公延有著莫名的感激和尊敬。
那&ldquo奇女子&rdquo三字的稱譽，在她已心滿意足。
自己知道，到死都不會忘記。
這個&ldquo奇女子&rdquo也還要有驚世駭俗、榮華富貴的後半世！在此刻，她就可以清晰地看見那絢爛的未來的日子──明天，一位朝廷三品大員登門請見，那還隻是開端，将來全副執事，奉迎入蜀；于是成都府署，大張結彩，在劍南二十八州一百八十九縣賀客注視之下，交拜花燭，成為&ldquo五姓&rdquo高門的家婦。
這番風光，該是三曲姊妹，做夢都沒有想過。
那也還隻是開端。
舅姑鐘愛，夫婿體貼，嫁後光陰的稱心如意，才是世上任何女孩子所豔羨的。
不僅如此，她還将得到任何一個女孩子所想得到的一切，她相信她跟鄭徽所生的子女，一定是秀美聰明的；她也相信在她輔助之下，以鄭徽的出身和才幹，曆州道，轉台省，也許不到白頭，便能拜相──那時，她可能會得到&ldquo國夫人&rdquo的封典。
&ldquo一位出身平康的國夫人！&rdquo想到千秋萬世，都将拿她的故事作為美談，阿娃真的陶醉了。
然而想到後來她不能不懷疑。
新婦入門，咎戾俱來，鄭公延由于違犯&ldquo戶婚律&rdquo而獲罪；鄭徽因為延禍子親而為人所不齒，而她自己也将被隔絕在那些貴婦淑女交遊的圈子外面，這是悲劇，也成了話柄！什麼&ldquo美談&rdquo？ 那就像自己替自己澆的一盆涼水，心冷了，頭腦也清醒了。
回想剛剛消失的那種神魂颠倒，熱中癡迷的幻想，自己都覺得可恥！ &ldquo良賤不能通婚！&rdquo多刺心的話！&ldquo哼，&rdquo她在心裡冷笑，&ldquo你們也知道龌龊風塵中有奇女子？&rdquo她浮起一絲傲然的微笑，&ldquo我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奇女子？&lsquo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
&rsquo有大丈夫的氣概，才是巾帼之奇！&rdquo 于是，她心中又充滿了莊嚴、充實而恬适的感覺；滿意于自己通過了一場考驗；也滿意一切都安排很妥貼，李姥的馀年不再寂寞，鄭公延不緻會有什麼罪名，鄭徽可以另娶門當戶對的名媛&hellip&hellip 想到鄭徽，她不能不感到凄楚！多少輕憐蜜愛，多少绮思夢想，從今以後，都将化作無盡的怅惘，在花晨月夕或者風雨中宵，纏人不去！ &ldquo小娘子！&rdquo小珠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擡眼看時，正有一塊血色的羅巾遞了過來。
&ldquo幹什麼？&rdquo &ldquo你在淌眼淚。
&rdquo &ldquo喔！&rdquo她強笑著說，&ldquo我在想姥姥！&rdquo &ldquo我也常想她。
&rdquo小珠偏著頭，做出大人樣子的困惑神情，&ldquo在家裡，最好躲開姥姥，省得挨她罵，不在家，倒又常想她。
真奇怪！&rdquo &ldquo好！&rdquo她憐愛地撫著小珠的背，&ldquo你想姥姥，咱們明天就回長安去！&rdquo &ldquo真的？&rdquo小珠又驚又喜地問：&ldquo一郎不是叫二寶叔去找房子，得住在這裡？&rdquo &ldquo不。
不住在這裡，明天就回去！&rdquo &ldquo怎麼？&rdquo接話的是窗外的張二寶；他急急奔了進來，問道：&ldquo小娘子剛跟小珠說什麼？&rdquo &ldquo一郎呢？&rdquo她管自己問。
&ldquo怕時候晚了，南鄭的城門會閉，一徑走了！一郎叫我跟小娘子說，請小娘子連夜就搬，他明天中午回來！&rdquo張二寶稍停一下，接著又說：&ldquo房子找在東城，分了人家一個院子，很寬敞&hellip&hellip。
&rdquo &ldquo你别說了！&rdquo阿娃打斷他的話，&ldquo去告訴車伕，明天一早回長安。
&rdquo &ldquo怎&hellip&hellip？&rdquo張二寶結舌地，不知說什麼好了！ &ldquo你先送我回去！&rdquo她平靜地命令著，&ldquo到了長安，我再打發你到成都投奔一郎。
鄭家爺兒倆，看我的面上，一定會好好照應你的。
&rdquo &ldquo謝謝小娘子！不過──。
&rdquo &ldquo别再多說了。
照我的話做！&rdquo 張二寶對阿娃的敬畏，猶過于對李姥，聽她這樣吩咐，不敢違拗，出去與來自長安的車伕，談好回程的車資；又忙著要與那三個新同事去道别，順便請他們在鄭徽面前緻意，說他把阿娃送回長安，立即再趕到成都投效。
那三個人──蒼頭、廚子、書僮都是在長安動身以前才收用的，對于鄭徽和阿娃的關系，毫無所知；一路上跟著張二寶喊阿娃為&ldquo小娘子&rdquo。
這位小娘子，禦下寬厚，聽說她忽然要回長安，都覺得有些依依不舍。
那廚子還特地做了幾樣拿手的菜，送了進來，算是替阿娃餞行。
從長安到此，住店打尖，都是吃的店家的飯食；帶來的廚子，一直沒有一獻身手的機會，所以這還是阿娃第一次領教廚子的手藝。
菜一上桌，想起鄭徽，把廚子叫了上來，先開發賞錢，然後把鄭徽的飲食好惡，細細說了給廚子聽，叫他務必記在心裡。
吃完飯，該收拾行李了。
第一步先把她自己的東西跟鄭徽的分開；但第一步就是難題，日常用具，她用他也用，實在無法分得開。
而且那些每天在用的東西，寄附著太多的回憶，無論留下或帶走，都算是情緣的割斷。
于是，平日那怕是柄珍貴的牙篦，折了一個齒便棄之不用的她，此時連一把常州所産的，用舊了的黃楊梳子，都不知該如何處置？ 一物之微，摩挲不舍，而無情的更鼓，飄響在暮春的晚風中──二更了！ 阿娃凜然心驚！擡眼四顧，在堆亂了一屋子的衣服什物之中，小珠的那雙貓樣的眼睛，灼灼地望著她，惶惑而憂郁地。
&ldquo去睡吧！&rdquo她說：&ldquo明天還要起早呢。
&rdquo &ldquo真的明天回長安？&rdquo &ldquo當然是真的。
&rdquo她詫異地問：&ldquo怎麼啦？&rdquo 小珠大人氣地感歎著，&ldquo從此見不到一郎了！&rdquo她幽幽地說。
是的！從此見不到一郎了！阿娃一面幫小珠脫衣上床；一面在心裡設想著明天中午，鄭徽發現她不别而行以後，會有怎樣的驚詫焦急？ 無疑地，他會沿著&ldquo北棧道&rdquo追了下來。
但也無疑地，他父親會阻止他那樣做；一個要赴任的官員，這樣的行徑，便是以私害公，方正的鄭公延決不會準許的。
以後呢？她繼續往下想，男人的哀愁，總是可以用時間來洗刷的；慢慢地，她的影子在他腦中淡了，于是父母督促，親友相勸，另一位名門淑女代替了她的地位，成為他的嫡室。
多少年以後，他也許會偶爾想到她，但縱有無可奈何的怅惘之情，也不過為他增添一些作詩的材料而已。
回過頭來再想她自己。
這一回到長安，即使仍舊搬往三曲，自然不會重現色相，替鄭徽出乖露醜；而像鄭徽那樣的人不嫁，亦再無人可嫁；隻待李姥撒手西歸，道觀或者尼庵就是她的最後的歸宿，青燈黃卷，送盡華年&hellip&hellip。
阿娃再也想不下去了！ 人生果真如此凄涼？當她自己提出這樣的疑問時，她所感到的是無邊的恐懼；接著便想到明天獨回長安，會不會鑄成大錯？ 對她自己來說，是一大錯；撇開自己，北歸長安是唯一可行之路。
她想起幾年前在平康坊菩提寺聽老僧說法，講過佛祖舍身飼虎的故事；當時懷疑其未必是真，到現在才知道，事情逼到那地步，隻有咬一咬牙，縱身一躍，反倒心安理得。
于是，通過第二次考驗，再度激發出破釜沉舟的悲哀的勇氣；她草草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把一切平日共用的器物，都留給了鄭徽。
那些特别緊要的東西，像他的&ldquo告身&rdquo之類，還一一檢點，開了單子，壓在硯台下面。
此外還應該留幾句話。
她這樣想著，心頭立刻浮起千言萬語，但話越多，越顯得情絲萬縷，纏綿難理，隻徒然增加鄭徽思念的痛苦，何必呢？ 隻字不留，飄然遠去，自是海闊天空的境界；就隻怕鄭徽不明白她的決絕的心情，朝思暮想，總是不死心，似也不安。
那麼該說些曠達的話，供他寬慰自解。
執筆在手，阿娃沉吟著久久不出一字；三年多的日子，無限綢缪宛轉的情思，一朝硬生生分手，如說能看得破，放得下，不要說是鄭徽，就是她自己，也未必能相信。
&ldquo人生無根蒂。
&rdquo她不自覺地歎息；聲音出口，忽然發覺，這似乎是鄭徽念過的一句詩？細想一想，記起來是陶淵明的句子。
揀出陶詩來查，果然是的：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得歡當作樂，鬥酒聚比鄰。
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
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阿娃如釋重負，把它照樣抄了下來，又在&ldquo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rdquo十個字旁邊，加了密圈，特别表示珍重為國的期望之意。
放下筆，揉一揉倦眼，發現窗紙微明，曙色已露；廚房和馬槽上都已有了人聲，&ldquo是時候了！&rdquo她輕輕地自語著，心頭空落落地，無榮、無辱、無喜、無悲，仿佛失去了什麼，也仿佛得到了什麼？就像春夢初醒似地那樣神思迷惘。
于是在朝陽影裡，得得馬蹄，辘辘車聲，向歸途進發；棧道艱險而此心坦然！百折千回，愈行愈高，偶爾回頭望一望，有名的&ldquo棧雲&rdquo鎖斷了來路，褒城更不知迷失在什麼方向了？ 終宵未眠的阿娃，雙眼澀重，自知在車中有一覺好睡，&ldquo一郎！&rdquo她在心裡呼喚：&ldquo來夢中相會！&hellip&hellip。
&rdquo （全文完）
&rdquo他也笑著答說，&ldquo倒叫我有些手足無措。
&rdquo &ldquo無所謂手足無措。
你管你的日程，早早到了成都去等老人家。
皇帝限你五天以内離京赴任，不就是這個意思？&rdquo &ldquo對了。
&rdquo鄭徽感歎地說，&ldquo真是皇恩浩蕩！乞假歸省，沒有下文，我心裡還在失望，其實皇帝已有安排。
不但見著了父親的面，而且長侍膝下，在我可真是喜出望外了。
&rdquo &ldquo恭喜你父子團圓。
&rdquo阿娃又低首斂眉，仿佛不勝歉疚似地說，&ldquo一郎，你的大事可了，而且我也實在怕走棧道，在寶雞再伴你一兩天，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rdquo 阿娃一說要走，鄭徽的頭就痛了，他心知她說怕走棧道，無非托詞；便也拿這一點來駁她：&ldquo你為我不知道吃過多少苦，又何在乎走一趟棧道？而且，你原來就答應送我到劍閣的。
&rdquo &ldquo現在情形變了。
&rdquo阿娃答道：&ldquo我剛才聽到你問鄭縣尉的話，想來你要到南鄭去等候；等到了，父子倆一起赴任，何用我夾在裡面？&rdquo &ldquo你的話正好說反了，我一定要讓你見一見我父親。
你想，你對我這樣的恩德，我父親也一定感激萬分；在他，隻恨沒有機會向你道謝，而現在竟有想不到的機會來了，我卻放走了你，不說我自己，就說我父親，也一定要責備我。
你想是不是呢？&rdquo 當然是的。
鄭徽的話，入情入理，毫無可駁之處。
然而阿娃卻另有熟思已久，不可動搖的決心；為了鄭徽，為了李姥，也為了她自己，與鄭徽的結合是不智的。
既然如此，就沒有跟鄭公延見面的必要。
她對鄭公延沒有太多的了解，但聽鄭徽所說，以及從他對鄭徽的處罰來看，可以想見，是個極其方正嚴峻的人；他心目中隻有禮教之防，良賤之分，決不能體會到鄭徽對她的那種浃骨淪髓、敬如天神的恩情。
而且，那種人往往是錯了就錯到底的性格，逐出的劣子，是否再肯相認，還是疑問；就算重為父子，也決不會允許鄭徽娶一個娼家女子做正室。
到那時候，鄭徽為難，她也變成了自取其辱，真是不智而又不智了！ 這些想法，苦于不便明說，她隻好堅決地表示：&ldquo一郎，我一定得走！&rdquo 鄭徽臉如死灰，好久，大聲叫道：&ldquo小珠，小珠！&rdquo等小珠應聲來到面前，他囑咐道：&ldquo你把小娘子的東西收拾收拾，咱們明天一起回長安。
&rdquo &ldquo又來了！&rdquo阿娃怫然不悅，&ldquo總是這種自以為是的脾氣。
&rdquo &ldquo是你自己自以為是！&rdquo鄭徽抗聲相争：&ldquo人都到了這裡了，為什麼不肯跟我父親見一面？&rdquo 阿娃真的忍不住了，&ldquo一郎，你也得替我想想。
&rdquo她說：&ldquo你父親不比你，就算他聽了你的話，承認我對你有些好處，找一個人把我叫了去，我不能不去；見了面淡淡道個謝，拿出一包銀子，打發我走路。
你想想，我幾年辛苦，千裡迢迢，就為了這些嗎？&rdquo &ldquo不會的。
&rdquo鄭徽極肯定地說，&ldquo決不會這樣的。
&rdquo &ldquo如果是這樣呢？那不是叫我難堪嗎？&rdquo &ldquo決不叫你難堪！&rdquo鄭徽激動地說：&ldquo那怕絕了父子之情，我也要報答你！&rdquo 阿娃倏地站了起來，凜然地直呼他的名字：&ldquo鄭徽！你的書讀到那裡去了？怎麼可以忘了父母的養育之恩？當今皇上以仁孝治天下，你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不但愧為天子門生，也辜負了皇上特為安排你們父子在一起的恩典！&rdquo 在大義切責之下，鄭徽漲紅了臉，低下頭去，嗫嚅著說：&ldquo我錯了！該罵。
&rdquo 阿娃倒覺歉然，坐了下來，仰望著他說：&ldquo我說得太過份了。
不過，我希望你知道，我對你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rdquo 鄭徽不斷點頭，表示接受。
而心裡卻更凄苦，背著手踱來踱去，好久都想不出一個挽留她的方法。
阿娃看到他那樣子，心又軟了，歎口氣說：&ldquo好吧，我送你到褒城；你到南鄭去接你父親，如果他老人家一定要見我，我就見一見他好了。
&rdquo 鄭徽大喜，趕緊答道：&ldquo就這樣。
我見了父親，先不說你也在這裡，看他的意思，再作定奪。
你說好不？&rdquo &ldquo一點不錯。
咱們就一言為定。
&rdquo 于是出大散關，取陳倉道，經曆了懸危崖，臨絕壑，因山就谷，架木為路的北棧道，到了褒城。
在褒城旅店，一住半月，他們倆整日厮守在一起，阿娃自以為相聚之日有限，恨不得把無盡的愛意，都注向情郎。
而鄭徽則以一切都待見了父親，相機進言；眼前無所事事，也樂得沉醉于阿娃的軟語嬌笑之中。
他們似乎又回到了鳴珂曲中西堂的歲月──鄭徽記得初見阿娃的那十日，西堂以外，别無天地；西堂以内，則連日子都忘掉了。
蜜樣的日子，中斷在張二寶的口中；他在南鄭打聽到确實的消息，新任劍南采訪使已經循漢水抵達，暫住在南鄭的驿館。
&ldquo啊──！&rdquo鄭徽長長的喘了口氣，&ldquo終于到了。
&rdquo但他這時想到的，卻不是父親，&ldquo我母親頭發不知道又白了多少？&rdquo &ldquo聽說眷口都還沒有來。
&rdquo張二寶接口說道：&ldquo隻老太爺一個人先赴任。
&rdquo 這補充的報告，使鄭徽異常失望，他不但渴念母親，希望早日見面；而且打算著有些不便在嚴父面前說的話，可以央求慈母來轉圜。
這一來，事情就比較難辦了。
&ldquo你發什麼愣？&rdquo阿娃笑道，&ldquo還不快趕到南鄭去？&rdquo &ldquo我有些怕！&rdquo他怯怯地說。
&ldquo怕？&rdquo 鄭徽先不答她的話，暫且遣走了張二寶，才低低說道：&ldquo一直想見父親，真的要見了，又怕他馀恨未息──你想，這幾年我一直不跟家裡通信，好像自絕于父母，見了面，父親問起這話，我怎麼回答？&rdquo &ldquo你隻說，未曾顯親揚名以前，沒有臉見父母。
&rdquo 鄭徽想了一下，點點頭說：&ldquo也隻好這樣回答。
就怕父親根本不願見我，唉！&rdquo他歎口氣說：&ldquo母親來了就好了，先見了母親，不怕見不著父親。
&rdquo &ldquo老人家不會不見你！天下做父母的，誰不疼子女？當初杏園那一頓痛責，也許老人家事後懊悔莫及；現在一聽說你去了，不知道會高興得什麼樣子！怎會忍心不見你？你太顧慮了！&rdquo 随便阿娃如何鼓舞，鄭徽始終覺得他父親的态度不可測；而此一見，不獨要彌補個人有虧的孝道，還有阿娃的終身待決，關系重大，一定得要想個父親非見他不可的萬全之計才好。
&ldquo這有個辦法。
&rdquo阿娃為他設計：&ldquo你以下屬的身份，參見上司。
難道老人家也不見？&rdquo &ldquo對，對！&rdquo鄭徽大喜，&ldquo我父親一向公私分明；以下屬參谒上司，他一定延見的。
&rdquo 于是鄭徽叫人去買了手本，恭楷繕好；随即叫張二寶備馬，準備趕到南鄭過夜，第二天一早到驿館去谒見。
他跟阿娃正是情濃如漆的時候，就這一天的小别，也覺得依依不舍，不斷借故磨著時間；阿娃也隐約有種預感，仿佛覺得這一去就再也不能見面，索性提議：&ldquo幹脆你明天一早去吧！&rdquo &ldquo不。
&rdquo鄭徽卻又不能同意，&ldquo怕父親明天一早動身，中途錯過了不好。
&rdquo &ldquo既一定要走，就得快。
别再拖延了！&rdquo &ldquo我就走。
&rdquo鄭徽走了兩步，忽又轉身說：&ldquo取塊幹淨手絹給我！&rdquo 阿娃明知道他身上已帶著一塊幹淨的，這又是借故逗留，卻不忍說破，轉身回房，另取一塊交到他手裡。
&ldquo我明天下午回來。
&rdquo他握著她的手說。
&ldquo能回得來嗎？&rdquo她說，&ldquo你們父子多年不見，有多少話要細談！你該在那裡陪陪老人家；怎麼個情形，打發張二寶來告訴我一聲就是了。
&rdquo &ldquo我希望張二寶回來，不光是告訴你一聲；是接了你去見我父親。
&rdquo &ldquo你可千萬記著我的話！&rdquo阿娃鄭重囑咐，&ldquo先别說我在這裡。
看老人家的意思，能見就見，不能見别叫我受委屈！&rdquo &ldquo你放心！決不叫你受委屈。
&rdquo &ldquo還有句話。
&rdquo阿娃的神色顯得更鄭重了，&ldquo一直到現在為止，我自己覺得最大的罪過，是害你們父子失和。
所以我最大的心願，是要還你父親一個好兒子。
今天，我的心願可以了了。
你記住我這句話：做你父親的好兒子！順者為孝，不可違逆！&rdquo &ldquo我會記住！&rdquo鄭徽馴順地答說。
于是在張二寶導引之下，往東南官道疾馳而去。
四十裡的途程，日落前即已到了南鄭。
父子咫尺，卻一時不得相見，鄭徽這夜思前想後，忽而興奮，忽而沮喪，患得患失，幾乎通宵不眠。
天色微明，他再也無法留在床上；起身漱洗，換好公服，帶著張二寶到了驿館，隻見雙扉未啟，是來得早了些。
怎麼辦呢？隻好吩咐張二寶：&ldquo叩門！&rdquo 他希望來應門的是他家的童仆，可以先打聽一下父親的态度；可是他失望了，開門出來的是一個不相識的驿卒。
鄭徽不等那驿卒開口，搶上一步，說道：&ldquo我來拜谒劍南采訪使鄭公。
&rdquo 騷卒看一看他的七品公服，問道：&ldquo有手本沒有？&rdquo &ldquo備得有。
&rdquo 那道手本由驿卒轉到鄭公延的書僮小進手上，他是認得字的，一看手本上的銜頭：&ldquo新授成都府錄事參軍事鄭徽&rdquo，竟一下子愣住了。
好久，他才想到他該幹些什麼？大叫一聲：&ldquo一郎來了！&rdquo随即奔進屋去。
&ldquo一清早胡言亂語！什麼一郎來了？&rdquo鄭公延叱斥著。
&ldquo有手本在這裡！&rdquo小進喘著氣說。
手本接到鄭公延手裡，他隻當姓名相同，偶爾巧合，所以神态還是平靜的；但一翻到第二頁，他的手發抖了！三代名諱，清清楚楚地寫著，這鄭徽，正是他早已視之為異物的不肖之子。
不可能的！鄭公延還不肯相信。
杏園那一頓鞭撻，是他自己深自痛悔，再也忘不了的；而且，去年死去的老仆賈和，明明曾流涕自陳，說托西市兇肆的人到那裡去搜索過，連屍體都埋掉了。
怎麼這時候又出來一個活的&ldquo鄭徽&rdquo呢？ 但是，要不相信也是不可能的！那小進已不待他的吩咐，便把鄭徽引了進來；一瞥之下，仍然是他的豐神俊朗的愛子，再也錯不了的。
父子重見，在最初的意念中，比素不相識的人還更感到陌生。
但天性也就在同一意念中，勃然茁發；鄭徽的近乎凍結的思維，驟然複蘇，幾年來對于他父親的思慕，怨怼；混雜著他自己的辛酸、委屈，心中如倒翻了一個五味瓶，不辨是何滋味？于是，他隻叫得一聲：&ldquo爺！&rdquo便伏倒在他父親腳下，抽抽噎噎地痛哭起來。
鄭公延也渾然不辨悲喜，隻覺眼眶濕潤；視線模糊。
他想到杏園所下的毒手，痛恨自己的殘忍；因而此時有個奇怪的念頭，他甯願鄭徽桀骜無人子之禮，讓他對他寬容來抵折自己的咎戾，或者鄭徽是窮途末路，瑟縮歸來，讓他好好安慰他來彌補自己的錯誤。
然而跪在地下的，依然是孝心不改的愛子；看到他的七品公服，想起他手本上所寫著的出身：&ldquo天寶三載貢舉進士科第二十二名及第；天寶四載制舉直言極谏科第一名及第&rdquo，是這樣一個知過能改，力争上遊的跨竈之子！鄭公延愈歡喜，愈難過，忍不住蹲下身去，一把抱住鄭徽，老淚縱橫地叫著他的小名說：&ldquo阿定，做爺的對不起你！&rdquo 對鄭徽來說，至大的安慰，無非聽到父親說這樣一句話。
而這句話是如何地得來不易！三年來出生入死，脫地獄而登青雲，曆曆往事，盡在心頭，于是他哭得更厲害了──但，這副眼淚，是為阿娃而流的，一半感激涕零，一半是憐痛阿娃為了他所費的無窮的苦心。
整個驿館都為這片哭聲所驚動了，隻是能夠上前勸慰的，不過小進等少數從常州帶出來的童仆，他們雖陪著流淚，而更多的卻是欣喜贊歎；用出自衷心的，叫人聽了覺得寬慰的話，把他們父子勸得止住了眼淚。
&ldquo來，阿定！&rdquo鄭公延牽著愛子的手，把他引到卧室中，&ldquo把你這三年的情形，細細說給我聽！&rdquo 三年，有著太多的曲折離奇的遭遇，真不知從何說起？鄭徽定神想了一下，腦中首先浮起最悲慘的記憶，所以失聲答道：&ldquo三年，兒子三世為人了！&rdquo 于是，他從為李姥所騙，憤而投水講起；獲救以後，卻又以憤懑緻病，被送到西市兇肆待埋，由于馮大的照料，居然不死，流落成為唱挽歌度日。
這一段經曆，鄭公延已聽賈和約略講過，他所關心的是他痛責鄭徽以後的情形，便急急問道：&ldquo在杏園，到底是誰救了你？&rdquo &ldquo我到現在還是茫然！&rdquo鄭徽答說，&ldquo仿佛也是西市兇肆的人。
我隻記得到我完全恢複知覺，是在一座破廟裡。
圍繞在我旁邊的是&hellip&hellip。
&rdquo &ldquo是誰？&rdquo &ldquo一班──&rdquo鄭徽吃力地說出這兩個字：&ldquo乞兒。
&rdquo &ldquo乞兒？&rdquo鄭公延吃驚地問，&ldquo以後呢？&rdquo &ldquo唉！&rdquo鄭徽痛心地說：&ldquo那日子，不堪再問。
&rdquo 這是盡在不言中了！鄭公延又憐又痛，再一次自我悔責；但亦愈覺困惑不解，淪落如此，幾于到了萬劫不複的境地何以又有兩應朝試，出人頭地的一天？ &ldquo那年長安的冬天特别冷，&rdquo鄭徽接著又說，&ldquo一進臘月，風雪不斷；最大的一場雪，連下三天不停，兩市九衢，斷了行人。
饑寒交迫，自分必死；不想在大雪中遇見一個人，相見之下，兒子一痛而絕&hellip&hellip。
&rdquo &ldquo那，那是什麼人？&rdquo鄭公延大聲地打斷他的話問。
&ldquo是阿娃！&rdquo鄭徽流著淚說，&ldquo沒有她，我今天再也見不著你老人家的面。
&rdquo 控制極度激動的心情，鄭徽細說阿娃如何幫助他上進？鄭公延從未聽過這樣驚心動魄的故事。
他雖也從未見過阿娃，但他腦中已清晰地呈現了一個望之若天人的形象。
&ldquo天下有如此奇女子，真可為列女傳開一新局！&rdquo鄭公延感歎久久，忽然問說：&ldquo她此刻在那裡？&rdquo 鄭徽看他父親對阿娃是這樣地敬慕，便照實回答：&ldquo在褒城。
&rdquo &ldquo今後的行止呢？&rdquo &ldquo原有約定，她送我到了劍閣，自回長安。
&rdquo鄭徽故意這樣答說。
&ldquo這怎麼可以──。
&rdquo 鄭徽一聽這話，知道有些意思了。
但可惜就那一句；做父親的沉吟著不再說下去了！鄭徽急在心裡，卻隻能屏息待命。
好久，鄭公延大聲喊他的書僮：&ldquo小進，取&lsquo戶婚律&rsquo來！&rdquo于是小進打開書箱，取出三十卷的《唐律疏義》，揀出&ldquo戶婚律&rdquo送了上來。
鄭公延開卷略略看了一下，便掩書說道：&ldquo良賤不能通婚，凡違婚律而由父母主婚者，獨坐主婚；我拼了獲罪，也要出面主持你們倆的婚事。
&rdquo 這在鄭徽，真是喜出望外。
可是，多想一想，卻又十分為難，因為自己的婚事，怎可以讓父親失官獲罪？&ldquo兒子不孝，贻親之憂。
&rdquo他跪下來說，&ldquo但如爺得了什麼處分，阿娃一定于心不安；兒子更沒有面目做人。
這，這還要另籌善策。
&rdquo &ldquo你起來。
&rdquo鄭公延極有力地說：&ldquo我志已決，非如此不足以崇功報德，表揚大義。
心之所善，之死靡他，任何人換了我，也隻有這樣處置。
籌辦一了這件大事，我就上表自劾；我想──，也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處分，王道不外乎人情，所以本朝律法，論罪有&lsquo十惡&rsquo、&lsquo八議&rsquo之說。
&lsquo十惡&rsquo不赦，&lsquo八議&rsquo就是論人情，此事&lsquo議親&rsquo、&lsquo議賢&rsquo，都有可原之處。
如果受恩不報，謂之不義，而&lsquo不義&rsquo正是&lsquo十惡&rsquo的第九目，縱然可逃法網，其實已成為不義的&lsquo十惡&rsquo之徒；名節有虧，終生抱慚，萬萬要不得！&rdquo 那義正辭嚴的宣示，使得鄭徽懔然于他和阿娃的遇合，以及今後的姻緣，有關大節出入。
事已如此，除了聽命而行以外，他不能多贊一詞；至于贻累老父，隻有将來加倍盡孝來報答了。
&ldquo隻是這&lsquo媒妁之言&rsquo，卻不好辦。
本可以拜托南鄭和褒城兩位縣令，做乾坤兩宅的冰人，但既知違律，豈能陷人于罪？&rdquo鄭公延沉吟著說：&ldquo看來隻好我親自去&lsquo納采&rsquo，&lsquo問名&rsquo了，今天下午我約了南鄭縣令有公事談，不能以私害公；明天一早，我到褒城，當面道謝，同時替你求婚。
&rdquo &ldquo這不必了。
&rdquo鄭徽趕緊攔阻著說：&ldquo而且阿娃住在旅店裡，諸多未便。
&rdquo &ldquo禮不可廢，也不可草率；她該先有個自己的家，倒是真的。
&rdquo &ldquo這容易，在褒城先賃一所房子，讓她從旅店搬過去。
&rdquo &ldquo該這麼辦。
好好賃一所房子把她安頓下來，以後我托褒城令暫為照應，先訂婚約，等你到了任，再來親迎，才合禮數。
&rdquo鄭公延停了一下又說：&ldquo你先回褒城去辦事，下午再回來！我還有許多要問你的話，也有告訴你的話，都在晚上細談。
&rdquo &ldquo是！&rdquo鄭徽響亮地應了一聲，退後兩步，悄悄轉身離去；但一出房門便飛快地往外奔，找到張二寶，說一聲：&ldquo回褒城！&rdquo便自己動手，解下拴在驿館門外的馬匹，一躍而上，猛揮一鞭，直出西城。
一路上，鄭徽的心情比金榜題名時還要興奮舒暢。
人生在世，最快意的事，無過于報德之時──而況那是永偕白首的開始，從今以後盡是濃情蜜意，無辱無憂的日子！ 到了褒城旅店，鄭徽搖手叫張二寶不要聲張，悄悄掩入内室，向正在對鏡沉思的阿娃，兜頭一揖，笑嘻嘻地說道：&ldquo夫人，下官特來報喜！&rdquo &ldquo吓我一跳！&rdquo阿娃再也想不到他會在這時候回來，驚魂稍定，才發現鄭徽臉上的喜色，是她從未見過的，知道他們父子的感情，已經恢複，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頓覺滿身輕快，也笑著答道：&ldquo九轉丹成，功德圓滿了！&rdquo &ldquo可不是！&rdquo鄭徽一頓，深憾于父親要上表自劾，喜事還不算十全十美，便拉著她的手說：&ldquo你聽我從頭到尾告訴你！&rdquo 并坐在一張床上，鄭徽自昨夜在南鄭失眠談起，一直說到如何把她暫時安頓在褒城，先訂婚約，然後親迎。
等這種種經過講完，他故意用質問的語氣說：&ldquo順理成章得到這樣一個結果，你該沒有話說了吧？&rdquo 阿娃怎會沒有話說！她隻是有太多的話，不知從何說起？當鄭徽細述一切時，她隻感到心弦的猛震！但她也跟鄭公延初見失去的兒子一樣，渾然不辨悲喜；因為，她也從未期望過有這樣的局面出現──是真是假，仿佛在疑似之間，還不可能有她自己的反應。
而鄭徽并不能了解她的心情，過份的興奮使他失卻體察别人的能力；同時，他的内心也是匆遽的，交代過那一番話，他自覺大事已定，安頓了阿娃，他還要趕到南鄭，向父親去細問慈母的起居。
于是，他在阿娃的鬓邊吻了一下，說：&ldquo我叫張二寶去找房子，找好了，你就搬。
這隻是暫住一住，一切委屈。
&rdquo 阿娃沒有答話。
她仍在恍惚之中，一半沒有聽清他說些什麼，一半覺得什麼&ldquo房子&rdquo都是小事。
她要一個人靜下來細想一想。
&ldquo天下竟有如此的奇女子！&rdquo鄭公延的話，自然而然地在她心頭浮起，每念一遍，想一遍它的意思──她驚奇地發現，她對鄭徽的一切，不必自我菲薄，确是與衆有殊，人所難能的。
于是，她陡生莊嚴、充實而恬适的感覺。
同時對鄭公延有著莫名的感激和尊敬。
那&ldquo奇女子&rdquo三字的稱譽，在她已心滿意足。
自己知道，到死都不會忘記。
這個&ldquo奇女子&rdquo也還要有驚世駭俗、榮華富貴的後半世！在此刻，她就可以清晰地看見那絢爛的未來的日子──明天，一位朝廷三品大員登門請見，那還隻是開端，将來全副執事，奉迎入蜀；于是成都府署，大張結彩，在劍南二十八州一百八十九縣賀客注視之下，交拜花燭，成為&ldquo五姓&rdquo高門的家婦。
這番風光，該是三曲姊妹，做夢都沒有想過。
那也還隻是開端。
舅姑鐘愛，夫婿體貼，嫁後光陰的稱心如意，才是世上任何女孩子所豔羨的。
不僅如此，她還将得到任何一個女孩子所想得到的一切，她相信她跟鄭徽所生的子女，一定是秀美聰明的；她也相信在她輔助之下，以鄭徽的出身和才幹，曆州道，轉台省，也許不到白頭，便能拜相──那時，她可能會得到&ldquo國夫人&rdquo的封典。
&ldquo一位出身平康的國夫人！&rdquo想到千秋萬世，都将拿她的故事作為美談，阿娃真的陶醉了。
然而想到後來她不能不懷疑。
新婦入門，咎戾俱來，鄭公延由于違犯&ldquo戶婚律&rdquo而獲罪；鄭徽因為延禍子親而為人所不齒，而她自己也将被隔絕在那些貴婦淑女交遊的圈子外面，這是悲劇，也成了話柄！什麼&ldquo美談&rdquo？ 那就像自己替自己澆的一盆涼水，心冷了，頭腦也清醒了。
回想剛剛消失的那種神魂颠倒，熱中癡迷的幻想，自己都覺得可恥！ &ldquo良賤不能通婚！&rdquo多刺心的話！&ldquo哼，&rdquo她在心裡冷笑，&ldquo你們也知道龌龊風塵中有奇女子？&rdquo她浮起一絲傲然的微笑，&ldquo我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奇女子？&lsquo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
&rsquo有大丈夫的氣概，才是巾帼之奇！&rdquo 于是，她心中又充滿了莊嚴、充實而恬适的感覺；滿意于自己通過了一場考驗；也滿意一切都安排很妥貼，李姥的馀年不再寂寞，鄭公延不緻會有什麼罪名，鄭徽可以另娶門當戶對的名媛&hellip&hellip 想到鄭徽，她不能不感到凄楚！多少輕憐蜜愛，多少绮思夢想，從今以後，都将化作無盡的怅惘，在花晨月夕或者風雨中宵，纏人不去！ &ldquo小娘子！&rdquo小珠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擡眼看時，正有一塊血色的羅巾遞了過來。
&ldquo幹什麼？&rdquo &ldquo你在淌眼淚。
&rdquo &ldquo喔！&rdquo她強笑著說，&ldquo我在想姥姥！&rdquo &ldquo我也常想她。
&rdquo小珠偏著頭，做出大人樣子的困惑神情，&ldquo在家裡，最好躲開姥姥，省得挨她罵，不在家，倒又常想她。
真奇怪！&rdquo &ldquo好！&rdquo她憐愛地撫著小珠的背，&ldquo你想姥姥，咱們明天就回長安去！&rdquo &ldquo真的？&rdquo小珠又驚又喜地問：&ldquo一郎不是叫二寶叔去找房子，得住在這裡？&rdquo &ldquo不。
不住在這裡，明天就回去！&rdquo &ldquo怎麼？&rdquo接話的是窗外的張二寶；他急急奔了進來，問道：&ldquo小娘子剛跟小珠說什麼？&rdquo &ldquo一郎呢？&rdquo她管自己問。
&ldquo怕時候晚了，南鄭的城門會閉，一徑走了！一郎叫我跟小娘子說，請小娘子連夜就搬，他明天中午回來！&rdquo張二寶稍停一下，接著又說：&ldquo房子找在東城，分了人家一個院子，很寬敞&hellip&hellip。
&rdquo &ldquo你别說了！&rdquo阿娃打斷他的話，&ldquo去告訴車伕，明天一早回長安。
&rdquo &ldquo怎&hellip&hellip？&rdquo張二寶結舌地，不知說什麼好了！ &ldquo你先送我回去！&rdquo她平靜地命令著，&ldquo到了長安，我再打發你到成都投奔一郎。
鄭家爺兒倆，看我的面上，一定會好好照應你的。
&rdquo &ldquo謝謝小娘子！不過──。
&rdquo &ldquo别再多說了。
照我的話做！&rdquo 張二寶對阿娃的敬畏，猶過于對李姥，聽她這樣吩咐，不敢違拗，出去與來自長安的車伕，談好回程的車資；又忙著要與那三個新同事去道别，順便請他們在鄭徽面前緻意，說他把阿娃送回長安，立即再趕到成都投效。
那三個人──蒼頭、廚子、書僮都是在長安動身以前才收用的，對于鄭徽和阿娃的關系，毫無所知；一路上跟著張二寶喊阿娃為&ldquo小娘子&rdquo。
這位小娘子，禦下寬厚，聽說她忽然要回長安，都覺得有些依依不舍。
那廚子還特地做了幾樣拿手的菜，送了進來，算是替阿娃餞行。
從長安到此，住店打尖，都是吃的店家的飯食；帶來的廚子，一直沒有一獻身手的機會，所以這還是阿娃第一次領教廚子的手藝。
菜一上桌，想起鄭徽，把廚子叫了上來，先開發賞錢，然後把鄭徽的飲食好惡，細細說了給廚子聽，叫他務必記在心裡。
吃完飯，該收拾行李了。
第一步先把她自己的東西跟鄭徽的分開；但第一步就是難題，日常用具，她用他也用，實在無法分得開。
而且那些每天在用的東西，寄附著太多的回憶，無論留下或帶走，都算是情緣的割斷。
于是，平日那怕是柄珍貴的牙篦，折了一個齒便棄之不用的她，此時連一把常州所産的，用舊了的黃楊梳子，都不知該如何處置？ 一物之微，摩挲不舍，而無情的更鼓，飄響在暮春的晚風中──二更了！ 阿娃凜然心驚！擡眼四顧，在堆亂了一屋子的衣服什物之中，小珠的那雙貓樣的眼睛，灼灼地望著她，惶惑而憂郁地。
&ldquo去睡吧！&rdquo她說：&ldquo明天還要起早呢。
&rdquo &ldquo真的明天回長安？&rdquo &ldquo當然是真的。
&rdquo她詫異地問：&ldquo怎麼啦？&rdquo 小珠大人氣地感歎著，&ldquo從此見不到一郎了！&rdquo她幽幽地說。
是的！從此見不到一郎了！阿娃一面幫小珠脫衣上床；一面在心裡設想著明天中午，鄭徽發現她不别而行以後，會有怎樣的驚詫焦急？ 無疑地，他會沿著&ldquo北棧道&rdquo追了下來。
但也無疑地，他父親會阻止他那樣做；一個要赴任的官員，這樣的行徑，便是以私害公，方正的鄭公延決不會準許的。
以後呢？她繼續往下想，男人的哀愁，總是可以用時間來洗刷的；慢慢地，她的影子在他腦中淡了，于是父母督促，親友相勸，另一位名門淑女代替了她的地位，成為他的嫡室。
多少年以後，他也許會偶爾想到她，但縱有無可奈何的怅惘之情，也不過為他增添一些作詩的材料而已。
回過頭來再想她自己。
這一回到長安，即使仍舊搬往三曲，自然不會重現色相，替鄭徽出乖露醜；而像鄭徽那樣的人不嫁，亦再無人可嫁；隻待李姥撒手西歸，道觀或者尼庵就是她的最後的歸宿，青燈黃卷，送盡華年&hellip&hellip。
阿娃再也想不下去了！ 人生果真如此凄涼？當她自己提出這樣的疑問時，她所感到的是無邊的恐懼；接著便想到明天獨回長安，會不會鑄成大錯？ 對她自己來說，是一大錯；撇開自己，北歸長安是唯一可行之路。
她想起幾年前在平康坊菩提寺聽老僧說法，講過佛祖舍身飼虎的故事；當時懷疑其未必是真，到現在才知道，事情逼到那地步，隻有咬一咬牙，縱身一躍，反倒心安理得。
于是，通過第二次考驗，再度激發出破釜沉舟的悲哀的勇氣；她草草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把一切平日共用的器物，都留給了鄭徽。
那些特别緊要的東西，像他的&ldquo告身&rdquo之類，還一一檢點，開了單子，壓在硯台下面。
此外還應該留幾句話。
她這樣想著，心頭立刻浮起千言萬語，但話越多，越顯得情絲萬縷，纏綿難理，隻徒然增加鄭徽思念的痛苦，何必呢？ 隻字不留，飄然遠去，自是海闊天空的境界；就隻怕鄭徽不明白她的決絕的心情，朝思暮想，總是不死心，似也不安。
那麼該說些曠達的話，供他寬慰自解。
執筆在手，阿娃沉吟著久久不出一字；三年多的日子，無限綢缪宛轉的情思，一朝硬生生分手，如說能看得破，放得下，不要說是鄭徽，就是她自己，也未必能相信。
&ldquo人生無根蒂。
&rdquo她不自覺地歎息；聲音出口，忽然發覺，這似乎是鄭徽念過的一句詩？細想一想，記起來是陶淵明的句子。
揀出陶詩來查，果然是的：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得歡當作樂，鬥酒聚比鄰。
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
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阿娃如釋重負，把它照樣抄了下來，又在&ldquo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rdquo十個字旁邊，加了密圈，特别表示珍重為國的期望之意。
放下筆，揉一揉倦眼，發現窗紙微明，曙色已露；廚房和馬槽上都已有了人聲，&ldquo是時候了！&rdquo她輕輕地自語著，心頭空落落地，無榮、無辱、無喜、無悲，仿佛失去了什麼，也仿佛得到了什麼？就像春夢初醒似地那樣神思迷惘。
于是在朝陽影裡，得得馬蹄，辘辘車聲，向歸途進發；棧道艱險而此心坦然！百折千回，愈行愈高，偶爾回頭望一望，有名的&ldquo棧雲&rdquo鎖斷了來路，褒城更不知迷失在什麼方向了？ 終宵未眠的阿娃，雙眼澀重，自知在車中有一覺好睡，&ldquo一郎！&rdquo她在心裡呼喚：&ldquo來夢中相會！&hellip&hellip。
&rdquo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