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關燈
uo一郎,你我跟姥姥不同,她曆盡滄桑,一切榮華富貴,都引不起她的興趣。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境遇,換一個地方就會覺得什麼都不對勁。

    譬如說,那天你去見皇帝,弄得汗流浃背;換了宰相大臣,就不會那樣子&hellip&hellip。

    &rdquo &ldquo這是我還不習慣的緣故。

    &rdquo鄭徽搶著說道:&ldquo多見幾次皇帝,像周佶那樣,司空見慣,就不同了。

    &rdquo &ldquo不錯。

    可是姥姥那麼大年紀,沒有辦法叫她去養成另外一種生活習慣。

    &rdquo &ldquo你呢?你就讓姥姥拖住你,也在三曲混一輩子?&rdquo 這下,阿娃不能不作嚴正的表示了,&ldquo一郎,你别把三曲的人都看低了!姥姥在三曲一輩子。

    自己覺得落葉歸根,還得在三曲養老,這也是安分守己不忘本的想法,并沒有什麼不對。

    至于我,姥姥半生心血花在我身上,她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她!她到那裡,我到那裡;等她老人家百年歸山,長安多的是道觀尼寺,那就是我李娃安身立命的地方。

    &rdquo說到這裡,她滿腔的委屈,一齊迸發,再也忍不住了,踉踉跄跄地站了起來,撲倒在床上,卻又不敢哭出聲來,驚動了全家,因而胸口一陣陣發緊,自覺要閉住了氣似地。

     鄭徽心裡很懊悔,有話該婉轉設詞,何苦逼得她這樣子!他同時也不免困惑,不知道何以會引起她這樣深的傷感? 當然,這一切他此刻都無暇去細想,隻是趕了過去俯伏在她身旁,一面溫柔地拍著她的背,一面用告饒的聲音,不住輕喚:&ldquo阿娃、阿娃,别傷心!一切都是我不好。

    咱們慢慢再說吧!&rdquo 阿娃慢慢止住了眼淚;鄭徽扶她坐了起來,親自絞了一把手巾,讓她拭去淚痕。

    就這時,窗戶上有人叩了兩下。

     &ldquo誰?&rdquo阿娃問。

     &ldquo是我。

    &rdquo張二寶在外面說:&ldquo周郎來了!&rdquo &ldquo這麼晚,他怎麼來的?&rdquo阿娃奇怪地問。

     &ldquo他是内相的身份,不受宵禁的限制。

    &rdquo鄭徽一面往外走,一面向窗外吩咐:&ldquo快請進來。

    &rdquo 滿面春風的周佶,見了鄭徽,先向他道賀授官之喜,然後請見李姥。

    鄭徽看這時候,二更已過,李姥已經上床,便代為辭謝了。

     &ldquo那麼該見見一娘子。

    &rdquo 這&ldquo一娘子&rdquo是跟著鄭徽的排行而來的稱呼。

    鄭徽心想,别人都把他跟阿娃看成天造地設的一對;偏偏事有不然!正好跟周佶商議商議,看看他有什麼妙策,可以挽回僵局? 于是,他靈機一動,欣然答道:&ldquo你請坐一下,我去告訴她。

    &rdquo阿娃已在裡面聽得清清楚楚,一見鄭徽的面,便又埋怨又著急地說:&ldquo你不想想,我紅紅的一雙眼睛,怎麼見客?&rdquo &ldquo他也算你們家的嬌客了!&rdquo鄭徽笑道:&ldquo自己人,有什麼關系?&rdquo 阿娃稍停了一下,答說:&ldquo那麼,你先去,我就來。

    &rdquo她忽又說道:&ldquo繡春要裝身份,怕躲著不肯出來,你叫小珠去侍候茶湯。

    &rdquo 于是,鄭徽把睡眼惺忪的小珠叫了起來,找到濃眉大眼的歡兒,兩人七手八腳地端上來幾碟幹果,點了茶湯,款待周佶。

     &ldquo周郎!&rdquo門簾掀處,重新梳妝過的阿娃,大大方方地招呼著。

     周佶趕緊站起來迎接,剛要開口,鄭徽卻搶著問他:&ldquo吉人,你今年二十幾?&rdquo &ldquo二十六。

    &rdquo &ldquo那我大你一歲。

    &rdquo鄭徽指著阿娃說:&ldquo你管她叫一嫂吧。

    &rdquo 周佶一愣,但看到鄭徽鄭重引見的神色,不敢怠慢,立即恭恭敬敬地長揖,口中說道:&ldquo周佶問一嫂的安!&rdquo 那阿娃翩然避開兩步,在下首還禮;等周佶擡起身來,她也神色凜然地說:&ldquo周郎,非分的尊稱,我不敢受!一郎是戲言,你不必聽他的。

    &rdquo 這下,可把周佶弄得迷惑了,不知該怎麼回答? 鄭徽有些窘,而更多的是失望,&ldquo吉人,你先請坐!&rdquo他強笑道:&ldquo世事如棋,得意失意,真是難言之至!&rdquo &ldquo奇怪!&rdquo周佶看看他們倆,笑道:&ldquo正是春風得意之時,何來牢騷?&rdquo &ldquo說來話長!&rdquo鄭徽回頭對阿娃說:&ldquo替我們弄點酒來吧!&rdquo 阿娃深具戒心,怕他喝多了酒,牢騷更多,便不肯聽他的話,&ldquo草草不恭,不是待客之道。

    &rdquo她眼角掃過周佶,徐徐說道:&ldquo明天或是後天,我做個比較精緻的菜,請周郎來跟你話别。

    &rdquo 周佶懂得阿娃的意思,趕緊附和著說:&ldquo不錯,不錯。

    明後天我們痛飲一場;今晚上煮茗清談就很好。

    &rdquo 鄭徽一肚子的不痛快,卻是不敢也不忍發作,隻好自嘲地苦笑道:&ldquo反正這兩天我是說什麼什麼不行。

    算了,我不說了吧!&rdquo 阿娃又好笑、又好氣,當著周佶的面,不便多說什麼,隻能裝作未聞,向客人略略寒暄幾句,告退回房。

     鄭徽知道,阿娃人是走了,卻正在裡面屏息靜聽。

    他有話不願讓她聽見,便向周佶使個眼色,說:&ldquo月亮上來了,天也不冷,咱們喝不成酒,步月去吧!&rdquo 周佶自然表示同意。

    隻是這一去,今夜自不會再來,禮貌上應該向阿娃道别,但&ldquo一娘子&rdquo的稱呼,已為鄭徽所否定;叫&ldquo一嫂&rdquo,阿娃卻又不肯承認,倒是個難題。

     就這一躊躇間,香風一動,阿娃再度出現,&ldquo周郎!&rdquo她笑道:&ldquo我沾你金吾不禁的光,也去看看宮城的月色。

    &rdquo &ldquo我們就在附近走走。

    &rdquo鄭徽接口答道:&ldquo不出坊。

    &rdquo &ldquo坊裡走走也好。

    &rdquo阿娃裝作不懂他故意阻攔的意思,神态自若地說。

     這下鄭徽無計可施了。

    四個人──加上了小珠,一起出了門;讓周佶帶來的随從,牽著馬跟著,往西徜徉閑步。

     有阿娃在身後,鄭徽不便跟周佶談她。

    不過,他們可談的事也很多,周佶雖出仕未久,但以身在禁中,對于服官之道,相當精通;鄭徽赴任之前,該向那些地方打什麼交道,指點得十分詳細。

    而這,正也就是他今夜來看鄭徽的目的。

     &ldquo有一點,我到現在都不明白。

    &rdquo鄭徽正好請教:&ldquo是不是外放的,都是這樣急如星火地限期赴任?&rdquo &ldquo除了軍情緊急以外,通常限期都很寬。

    &rdquo &ldquo那麼,為什麼限我五天出京呢?&rdquo &ldquo你這是個特例。

    聽說還是皇帝親自下的限期。

    &rdquo &ldquo這就奇怪了!&rdquo鄭徽不安地說:&ldquo總有個什麼緣故在内吧?&rdquo &ldquo天子聖明,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rdquo &ldquo看樣子,你是知道的?&rdquo &ldquo天機不可洩漏。

    &rdquo周佶笑道:&ldquo說破了就沒有味道了!&rdquo &ldquo何苦如此?跟我說了吧?&rdquo &ldquo我實在不知道。

    &rdquo周佶的口氣又一變,&ldquo我隻是心裡有那麼個猜疑。

    &rdquo &ldquo那麼就說你的猜想。

    &rdquo &ldquo妄測旨意,深幹忌諱。

    &rdquo周佶歉意地笑道:&ldquo請恕我不便言傳。

    &rdquo 鄭徽還想追問,但剛要問口,阿娃已攔在前面:&ldquo周郎既有不便說的難處,你就不要再問了吧!&rdquo &ldquo那麼回去!&rdquo鄭徽站住腳說。

     他的不高興,都在這一句話和這一個動作中完全顯露了。

    周佶和阿娃都很不安,一個自悔不該口風那麼緊,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一個覺得鄭徽的态度不好,會使周佶難堪。

    而這些念頭,又都隻能擺在心裡;所以也都停了下來,面面相觑,彼此都覺得十分尴尬。

     這使鄭徽警覺到自己的失态,想說一句緻歉的話,卻又一時想不出來,隻能笑一笑示意,同時腳下再度向前移動。

     于是,&ldquo回去&rdquo的提議,自動地被打消了,周佶一面散步,一面問說:&ldquo動身的日子決定了沒有?&rdquo &ldquo反正在五天以内;今天一月十九,至遲二十三,非走不可了。

    &rdquo &ldquo到底那一天呢?&rdquo &ldquo那得問她。

    &rdquo鄭徽指著阿娃說。

     &ldquo我想就是二十三吧。

    &rdquo阿娃接口說:&ldquo二十三是&lsquo宜出行&rsquo的好日子。

    &rdquo &ldquo那麼,&rdquo周佶又問:&ldquo你們的好日子呢?&rdquo 這話說得不合時宜,鄭徽和李娃都無法作答;但表面沉默,内心都有如臨大敵的感覺──終于還是鄭徽占了先,他說:&ldquo那也得問她!&rdquo 他預料著阿娃一定無話可說。

    這一來就會顯得她理屈,順勢把周佶拉在自己一邊,不管講理論情,兩張口總比一張口厲害,不怕她再固執成見。

     誰知道,她很快有了答語,而且那答語是鄭徽和周佶都料想不到的,&ldquo周郎,你太俗了!&rdquo她說,&ldquo我對一郎,寸心不渝,自以為比金石,豈在乎形迹之間?你說什麼&lsquo好日子&rsquo,那是世俗之見,不像你所說的話。

    &rdquo 有晉人之風的周佶,心裡對她那幾句話,傾倒之至。

    但做了幾天官,已沾染了想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的習氣;細味李娃的話,參證今晚所見的一切,知道别有蹊跷,好事不諧,便打個聽來十分爽朗的哈哈,就此避而不談。

     鄭徽異常失望。

    心裡有些恨周佶莫名其妙,便真的想回去了! &ldquo不早了。

    你請上馬,早早回去安置吧!&rdquo他再度站住了腳說。

     &ldquo那麼明天見!&rdquo周佶伸手拍拍他的肩,卻藉勢捏了一把,說:&ldquo明天别忘了辦正事,早早到吏部,把&lsquo告身&rsquo領了出來,才好赴任。

    &rdquo 鄭徽會意了,&ldquo辰時到吏部不晚吧?&rdquo他故意這樣問。

     周佶點點頭。

    于是,一個單獨相見的約會,就算訂妥了。

     周佶主仆上馬向西而去。

    鄭徽和阿娃轉身回家;小珠走得快,遠遠地在前面,他們卻是似悠閑、似懶散地腳步極慢。

    長街寂寂,月色如銀,鄭徽看看暗藍的天色,回顧阿娃婀娜的身影,忽又興起無限憐愛的情思。

     &ldquo冷了吧?&rdquo他伸手捏一捏她的臂,發覺肌膚已不再像以前那樣豐盈了;他知道,這是為他憔悴,&ldquo阿娃!&rdquo他痛心地說:&ldquo你瘦多了!&rdquo &ldquo胡說!&rdquo她答,&ldquo稍微瘦了些是有的;可沒瘦多少!&rdquo 明明清減已多,卻還不承認,這自然是為了安慰他。

    幾年以來,她一直是這樣;鄭徽在一瞬間可以想起她千百件的好處──于是,他把這一天從她那裡所感到的不愉快,全都忘了;剩下的隻是一片刻骨銘心的愛和感激。

     &ldquo怎麼又不說話了?&rdquo阿娃似笑非笑地問:&ldquo還跟我嘔氣?&rdquo &ldquo誰又嘔氣了?&rdquo他大聲地答說,像吵架似地。

     &ldquo不要不承認。

    &rdquo她又說:&ldquo快快活活的日子,何必一個人在肚子裡生悶氣?&rdquo &ldquo沒有,沒有。

    要說生氣也過去了。

    &rdquo &ldquo一郎!&rdquo阿娃的神色變得鄭重了,&ldquo你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跟你們出來步月?&rdquo &ldquo那還不是從中搗亂!&rdquo他笑著答說,&ldquo反正我拿你沒辦法。

    &rdquo 阿娃也笑了。

    但随又正一正臉色說:&ldquo我有種想法,你早就知道了的;現在再提醒你一句,你過去的一切,我不願意讓人知道,所以你不必跟周佶多說什麼!&rdquo 這話,鄭徽卻一時答應不下來。

    因為他正準備跟周佶深談,一則是不忍埋沒阿娃的懿行淑德;再則要讓周佶徹底了解他跟阿娃之間的關系,才可以替他策劃來成就姻緣。

     &ldquo一郎!&rdquo阿娃再一次要求:&ldquo你一定得聽我這句話!&rdquo &ldquo好!&rdquo鄭徽不能不答應了:&ldquo不過将來繡春反正也會告訴他的。

    &rdquo &ldquo我早囑咐過繡春了,她決不會去多嘴。

    &rdquo 回到家,繡春屋裡的燈還亮著,鄭徽信步走了進去,看見她正伏在案闆上裁衣裳,便笑道:&ldquo好呀,在忙嫁妝了!&rdquo &ldquo你看看,倒是誰的?&rdquo繡春頭也不擡地回答。

     鄭徽細看一看,才知道她在替他縫制官服,心裡倒覺得過意不去,&ldquo夜深了!&rdquo他說,&ldquo明天再做吧!&rdquo &ldquo不趕幾個夜工,那來得及?&rdquo &ldquo那麼我來幫忙!&rdquo 于是,鄭徽自告奮勇替她彈粉線,燙烙鐵,一不小心把縫了一半的一件官服熨焦了一塊! &ldquo好了,好了!你請吧!&rdquo繡春急得跳腳,&ldquo誰要你來幫忙?&rdquo 就這時候阿娃也來了,弄清楚了怎麼回事;檢視那件依照朝廷體制縫制的,深青色絲布交織雙??绫的七品官服,一塊赭黃色的烙印,正在當胸之處,無論如何是沒有辦法補救的了。

     &ldquo料子倒沒有什麼,&rdquo阿娃惋惜地說:&ldquo隻可惜糟蹋了繡春的手工!&rdquo &ldquo手工也沒有什麼,隻可惜糟蹋了辰光!&rdquo繡春接著又說:&ldquo我在想,一郎在家沒有幾天了,趕一趕,多做幾件衣服讓他帶去,偏偏他來搗亂!&rdquo &ldquo你聽見沒有?&rdquo阿娃笑著對鄭徽說:&ldquo你說我搗亂,你自己才真是搗亂。

    去睡吧,明天還要起早辦事呢!&rdquo 鄭徽沒有聽清她說些什麼,坐在一旁,癡癡地在想繡春的話,原來她那針針縷縷,也縫著綿密的情意:&ldquo在家沒有幾天了,趕一趕,多做幾件衣服讓他帶去。

    &rdquo極平常、極正經的幾句話,聽來卻叫人回腸蕩氣,實在是太玄妙、太不可思議了! 由繡春又想到下堂複出的阿蠻,為情而死的素娘,以及嬌憨任性的小嬌嬌;看來生離死别,事如春夢,其實每一個人都是他忘不了的,一想起來,無不耐人思量,一種綢缪不盡,卻又無處可寄相思的莫奈何之情,真是難以消受。

     這使他又憬然警覺──如見未來的蜀道,巴山夜雨,客館孤燈,這形單影隻的凄涼,豈不要把人折磨得腸斷心碎?這樣看來,就不為阿娃,為自己設想,甯可辭官,也得跟阿娃厮守在一起。

     &ldquo真的不早了!&rdquo阿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ldquo快去睡吧!&rdquo她說。

     &ldquo你們呢?&rdquo &ldquo我們不比你;你明天不是要到吏部領&lsquo告身&rsquo?&rdquo &ldquo是的。

    我該睡了!&rdquo鄭徽慢慢站起身來,不勝留戀地離去。

     第二天辰時以前,他依約到了尚書省。

    周佶還沒有來,他怕他找不到,不敢走遠,就在雨道之東的一株古槐下面守候著。

     這株古槐名為&ldquo音聲樹”據說每逢皇帝宣麻拜相的前一天晚上,這株古槐會發出絲竹之聲,所以稱它為&ldquo音聲樹&rdquo。

    這是尚書省很有名的一個典故;功名之士每經此處,常會想到:&ldquo絲竹之聲,何時為我而發?&rdquo但鄭徽卻全無此種夢想,他這時想到的是韋慶度。

     在鄭徽,這是第二次進尚書省;第一次當初應進士試之前,來戶部投文,曾與韋慶度在這片槐蔭下,席地而坐,評論人物。

    此情此景,如在眼前,擡眼看一看尚書令治事的&ldquo都堂”望一望左右兩面,六部的廨署,一切都沒有改變,但韋慶度是見不到了,永遠見不到了! 黯然神傷的鄭徽,無法再逗留在古槐之下;他要找一件事做,藉以排遣他的哀思,于是他往吏部走去,準備先辦公事,再找周佶。

     那知一進吏部,就遇見周佶,&ldquo定谟兄,我望見你在音聲樹下等我,正要去找你。

    &rdquo他說:&ldquo我把你的事辦得差不多了,先去見一見吏部郎中。

    &rdquo 吏部郎中掌百官選補,居六部二十四司的首席,實權在手,聲勢煊赫;但周佶和鄭徽,品秩雖低,卻一個是身居清秘的内相,一個是出身進士,聯捷制舉,由天子特授美官的新貴,所以相見之下,顯得十分謙虛親切。

    談不了幾句,一名主事,捧著&ldquo告身&rdquo上堂;吏部郎中接了過來,親自交到鄭徽手中,&ldquo告身&rdquo是出仕的任命。

    從此刻起,鄭徽才算&ldquo釋褐&rdquo,&ldquo釋&rdquo去庶民穿用的短&ldquo褐&rdquo──身份改變了。

     由那裡告辭,周佶又領著鄭徽到幾處有關聯的地方,把起程赴任之前,所要辦的瑣瑣碎碎的手續,都弄了個清楚。

    由于周佶事先有了關照,所以每一處都很順利;未到午刻,就離開了尚書省,由安上門大街出宮。

     &ldquo真虧得你!&rdquo鄭徽由衷地感激周佶的熱心,&ldquo不過,我還有個絕大的疑難,隻能跟你商量;你得好好替我劃個策。

    &rdquo &ldquo隻要我辦得到,無不樂予從命。

    &rdquo周佶停了一下,又說:&ldquo就怕閨房之内的糾葛,局外人有力也使不上。

    &rdquo &ldquo旁觀者清。

    照你看,阿娃有什麼理由不跟我一起走?&rdquo &ldquo喔!&rdquo周佶皺著眉說:&ldquo我隻看出來你們有些别扭,沒有想到,決裂如此。

    &rdquo &ldquo也不是決裂。

    隻可以說是──&rdquo鄭徽想了一會,才找到一句不太适當的形容:&ldquo說是人各有志吧!&rdquo &ldquo她的志向是什麼?&rdquo &ldquo奉養李姥。

    &rdquo &ldquo那你何不連李姥一起接去?&rdquo &ldquo就是這話。

    無奈李姥願在三曲終老,說什麼&lsquo官署的後堂,不是她住的地方。

    &rsquo你想,拿她有什麼辦法?&rdquo &ldquo她倒也是實話,一個三曲的假母,當太夫人樣地奉養在後堂;這,隻怕名教、官聲,兩有不便。

    &rdquo 鄭徽心想,周佶一做了官,氣質變了,但不便公然道破,隻說:&ldquo我的情形跟别的不同,名教之地,我是站得住的;至于官聲嘛──。

    &rdquo他不再說下來,但那&ldquo不在乎&rdquo的意思是很明顯的。

     周佶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不惜犧牲的态度,也不知道他何以會覺得自己在名教之地站得住腳?遲疑了一會,他說:&ldquo定谟兄,你跟她們母女倆,到底是怎麼個關系?你先說給我聽聽,我才好替你出主意。

    &rdquo 因為阿娃的告誡,鄭徽不便多說,但不說又不可;考慮久久,他以歉然的語氣說:&ldquo這可真是一言難盡,總之,阿娃對我有大恩,沒有阿娃便沒有我,所以在我有生之年,都是報答阿娃之日;我早就明明白白表示,我要明媒正娶,以嫡室之禮待阿娃。

    而她,仿佛有什麼難言之隐,堅辭不受。

    這叫我太困惑了!&rdquo 這一番話,在周佶心中,激起極大的波瀾,&ldquo有生之年,皆為報恩之日。

    &rdquo有那樣嚴重嗎?大恩莫如救命之恩,也不至于一生報答不盡;然則李娃所施于鄭徽的,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恩德?倒有些無從想像了! 由于鄭徽閃爍其詞,而又說得那樣嚴重,周佶不敢輕率地表示意見,&ldquo咱們找個地方去坐坐!&rdquo他說:&ldquo從長計議。

    &rdquo 那自然不便回家去談,時已正午,鄭徽提議:&ldquo找家酒樓,吃著談吧。

    &rdquo 他們去到東市最大的一家酒樓,不要酒保侍候,也不要胡姬伴座,找個比較清靜的座頭,一面淺斟慢飲,一面悄悄談話。

     &ldquo定谟兄,&rdquo周佶從頭到尾,籌思已熟,從從容容地說道:&ldquo我有句話,說出來怕不中聽。

    &rdquo &ldquo你盡管說。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是你我相交應有的态度。

    &rdquo &ldquo既然這樣,你要讓我說完,大家再平心靜氣地研究。

    &rdquo &ldquo當然。

    &rdquo鄭徽答說:&ldquo你都是為我,不管你說了什麼,我都隻有領情,決不敢讓你不能畢其詞。

    &rdquo 于是,周佶徐徐說道:&ldquo大唐開國以來,像你這樣門第、出身,娶一個勾欄中人作嫡室,還沒有聽說過。

    你這樣做法,後果很嚴重,你想過沒有?&rdquo &ldquo我知道會有麻煩,不過我也不去多想。

    &rdquo鄭徽為了表示他虛心求教,又說:&ldquo你不管,先把你的想法,說給我聽聽。

    &rdquo &ldquo前幾天我查到你當年禦賜《廣濟方》的謝恩表,說李娃是你的侍妾,現在忽又變了嫡室,将妾作妻,是有幹禁例的。

    此其一。

    &rdquo周佶停了下來,等候鄭徽的反應。

     &ldquo請說下去!&rdquo鄭徽很沉著地要求。

     &ldquo其次,你該想到别人不會諒解你。

    自前朝以來,大家巨族,不但講究自己的門第,也講究外家的身份,所以母舅是最親密的長親。

    你如果娶了身份不相稱的阿娃;親戚、同僚都會有所指摘,内眷不相往來,這樣,不但你将來在仕途上孤立無援,而且與衆隔絕,在生活上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所以,既然阿娃堅辭不受,你又何必自尋煩惱?&rdquo 鄭徽以極冷靜的心情聽著,他承認周佶的看法很深刻,但是,他仍舊不能同意,&ldquo吉人兄!&rdquo他說:&ldquo你所說的确是藥石良言,無奈我不這樣做,于心不安,一輩子受良心的責備,豈非生不如死?&rdquo &ldquo這樣做了,你甘願承受一切後果──包括将妾作妻,可能會受嚴譴在内?&rdquo &ldquo是的。

    &rdquo鄭徽斬釘截鐵地答道:&ldquo任何犧牲,在所不惜。

    &rdquo 周佶深深點頭,肅然起敬地說:&ldquo定谟兄,像你這樣至情至性的人,今世不可多見。

    但願你始終如一,将來毫無悔尤!&rdquo &ldquo海枯石爛,此心不渝。

    &rdquo鄭徽把一杯酒瀝在地上,那是向過往神祇設誓的表示。

     &ldquo你的一片心,倒是神人共鑒了;但請問:父母之命又如何?&rdquo 這句話擊中了鄭徽的要害,半晌作聲不得。

     &ldquo看來,尊大人沒有能答應你的婚事?&rdquo周佶推測著問。

     &ldquo我還沒有禀告家父。

    &rdquo &ldquo尊大人以精研三禮知名;為人方正,也是知名的。

    移三曲名花作高門家婦,怕未必能首肯吧?&rdquo &ldquo我怕的正是這一點。

    &rdquo鄭徽憂形于色地──事實上不僅于這一點,甚至逐出的不肖之子,能否重為嚴父所承認,都還是疑問;這附帶勾起來的心事,卻苦于不便明告周佶,所以一時憂思重重,兩道劍眉,深鎖得聯結在一起了。

     &ldquo也許你那心上人,怕的也是這一點。

    &rdquo周佶又說:&ldquo婚姻大事,禮法謹嚴,像你這樣的非常之舉,必得有妥貼的安排。

    如果不得尊大人的允許,你成了進退兩難,她則是求榮反辱;李娃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一定早已識透了這一層難處,所以那天表示,不敢接受這&lsquo逾份的尊稱&rsquo。

    這正是她難及的地方。

    &rdquo &ldquo進退兩難倒不見得。

    &rdquo鄭徽說:&ldquo就是再一次承擔逆子的名聲,我也要辦成了這件事。

    &rdquo 話中露了漏洞,周佶捉住了&ldquo再一次&rdquo三字,知道他原來就是個逆子──不解的是,他曾如何地忤逆了父親?這樣想著,周佶覺得為了忠于朋友,說話更要慎重。

     于是,他說:&ldquo你不能一意孤行。

    否則,造成父子不和,那決不是阿娃愛護你的本心!照我看,阿娃決不肯為了她自己的好處,弄壞了你們父子間的感情。

    &rdquo &ldquo這話說得不錯。

    &rdquo鄭徽明白了阿娃堅拒的原因──他反而興奮了,不管怎樣,其中症結算是确确實實地找到了。

    解開這個結,隻在他父親一句話,&ldquo你讓我好好想一想。

    &rdquo他離座而起,憑欄沉思著。

     這一刻,他集中思慮于他們父子的關系上面。

    以前,他一直不敢對此細想;那是一種逃避的心理,現在面對現實,從頭檢讨,很快地發現,實際上并沒有太大的難題在他面前。

    杏園的鞭撻,他已受了應得的懲罰;逐出不問,則父子之情已絕;在他父親,那筆帳已經算清楚了。

     而今天的鄭徽,隻是承襲了過去的名字,其他都是與過去不同的。

    如果父親以為他改過自新,不辱門楣,而願意重新相認,那麼就必得同時承認,他的一切成就,皆出于阿娃所賜。

    這樣,恢複父子的關系與準許他們的婚姻,就變成了一件事。

     他又想:禮法是什麼?禮法的作用,在建立人與人之間的正常的關系。

    教忠教孝,莫非叫人立身處世,要不忘本;而飲水思源,與阿娃共享尊榮,正合于忠義之道。

    如果阿娃可負,無人不可負!在朝不會是忠臣,在家不會是孝子。

    若是禮法隻教人為自己打算,可以忘恩負義,這樣的禮法,不要也罷! 他在想,父親既然精研三禮,那麼對于這些道理,一定比他還看得透徹。

    于是,他的心情十分開朗了。

     鄭徽回到座位上,滿引一觞,徐徐說道:&ldquo吉人兄,隻要我向家父陳明其中委曲,一定能邀得同情。

    所苦的是,乞假歸省,未能如願&hellip&hellip而且限期出京,措手不及。

    照這情形看,你有什麼高見?&rdquo &ldquo這太好辦了。

    &rdquo周佶答說:&ldquo你盡管一個人赴任,等商得尊大人允許以後,我做個現成的冰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了,那時以七品執事,迎娶入蜀,阿娃何樂不為?&rdquo 這自是正辦,但鄭徽知道李姥頑固不化,把阿娃留在長安,可能會有不測之變;同時,他一天不見阿娃,便牽腸挂肚,忽忽若有所失,如果千裡長行,沒有她相伴,這旅途寂寞,怕也是他所難忍受的。

     因此,鄭徽躊躇著說:&ldquo留阿娃一個人在長安,我實在有些不大放心。

    &rdquo &ldquo這就難了!除非你能帶她一起赴任。

    &rdquo &ldquo能這樣,還有什麼可說的?&rdquo 這下輪到周佶離座,憑欄沉思了。

    他一面想,一面屈著手指在數;仿佛在計算什麼?鄭徽莫名其妙,但已意識到他已有了辦法,正在籌劃。

     鄭徽的猜測是正确的。

    周佶轉身,以極有自信的語氣說:&ldquo唯一的一個辦法,你得把阿娃帶到劍閣。

    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能把阿娃騙到劍閣,好事可成!&rdquo 劍閣是由陝入蜀的第一大站;連山絕險、飛閣通衢,也是蜀北的門戶。

    要求阿娃相送到此,她或許會答應;但是,鄭徽問道:&ldquo何以到了劍閣,好事可成?&rdquo &ldquo這我也不明白。

    &rdquo &ldquo你明明屈指在數,怎麼說不明白?&rdquo &ldquo屈指在數,是我起了個六爻神課。

    卦象上顯示,入蜀以後,另有奇遇。

    究竟是什麼奇遇?連我也說不上來,隻有到時候看了。

    &rdquo 看他那詭秘的笑容,鄭徽決不能信他的話;便點點頭笑道:&ldquo閣下樣樣都夠朋友,隻就是言詞閃爍,故作神秘,叫人不無遺憾。

    &rdquo &ldquo不是我故作神秘。

    &rdquo周佶停了一下,收斂了笑容,一本正經地說:&ldquo當我這種差使,守口如瓶這句話,一定得要做到,我自己覺得對你已說得太多了。

    總之,其中有個變化,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跟你說破;到可以公開的時候,你自然會明白。

    現在你隻照我的話做,包你有好處。

    &rdquo 于是,鄭徽完全諒解了,他很恭敬地答說:&ldquo謹受教!&rdquo &ldquo我索性再跟你多說兩句吧,&rdquo周佶又說:&ldquo也許未到劍閣,就有消息;如果到了劍閣,還沒有消息,你得把阿娃留在那裡等一等,自有變化。

    &rdquo 鄭徽把他的話緊記在心裡,但發現一個疑問:&ldquo欽命五日内離京赴任,中途逗留,恐怕不妥當吧!&rdquo &ldquo五日内離京就行了,一路上緊走慢走,那還不是在你自己。

    這又不是兵部的驿馬,按日計程,慢不得一點。

    &rdquo 聽了這番解釋,鄭徽更能确定,欽命限五日出京,必有作用;為了急于打開這個有趣的疑團,他決定盡早動身,看看旅途之中,究有什麼意想不到的奇遇發生? 關于他自己的疑難,總算談出了一個差強人意的結果;放下阿娃想起繡春,便即含笑問道:&ldquo你的喜事呢?我真想喝了你們倆的喜酒再走。

    &rdquo &ldquo這怕不行,時間太局促了。

    &rdquo周佶答說,&ldquo我斷不能像你這樣豪邁不羁,脫盡世俗的樊籬;不過也不能太簡略,等你榮行以後,我跟李姥商量著再辦。

    &rdquo &ldquo你的情形跟我不同,不妨細細斟酌,适得乎中來辦場喜事。

    &rdquo鄭徽停了一下,又很鄭重地說:&ldquo如果我能如願,而李姥又堅持不肯到成都,那時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還得請你跟繡春多照應。

    &rdquo &ldquo這何用你囑咐?自然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rdquo &ldquo這我放心了。

    &rdquo鄭徽十分欣慰地。

     &ldquo事不宜遲。

    你趕快跟李娃去說妥了,收拾行裝,早早起程吧!&rdquo 于是,兩人就在酒樓前面分手。

    鄭徽回家一看,廳中亂哄哄地擠著好些人;阿娃、李姥,還有張二寶,正忙著替他找仆從、雇車馬;還有備辦的行李器用,西市派人送來驗收領款,七嘴八舌在争執講價,鄭徽根本插不進嘴去,便先回卧室休息。

     ※※※ 到了傍晚,外來的人都走完了,上燈吃飯,李姥告訴鄭徽,替他找了一個會做南方菜的廚子、一個懂文墨的書僮,還有一個熟于官場禮儀的蒼頭,伺候客廳;再加上張二寶,使喚的人算是夠用了。

    那三個童仆,明天一早來見,如果鄭徽看中意了,立刻就可成契收用。

     &ldquo姥姥看中的人,一定是好的。

    明天就成契吧!&rdquo鄭徽答說。

     &ldquo馬買了六匹;還雇了一乘車,隻送到川邊,往後不肯再進去──
0.154792s